第171章
张钦遥早从本杰明点出她的身份是拍卖师就开始注意她了。
虽然因为那个突如其来的异能以及那个奇怪的石像,她们这一趟的行踪被迫更改了,但张钦遥仍记得自己最初的目的是什么。
所以在恢复视力之后,张钦遥第一时间把目光投向了图灵。
注意到对方用暴风将正艘圣塞西娅号包裹了起来,张钦遥的脑海中瞬间想起一件事。之前在那个名为帕斯的死亡者的家里,她和其他侦查人员发现的类似风刀的痕迹。
在塞尔蓝斯, 在没有血缘传承前提下, 两名异能者拥有相同异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张钦遥几乎是一瞬间就猜到了图灵就是那个当初在帕斯家里杀人放火的嫌疑犯。
但是当时情况实在紧急,加上图灵没有表现出伤人的意图, 所以张钦遥没有选择立刻动手确认。
更重要的是,就算图灵不是嫌疑犯,也是和这次拍卖会息息相关的人, 张钦遥没有理由不注意她。
【异能勘破】完全克制【视觉欺诈】,和图灵同一阵营的人即便不知道图灵的异能被发现意味着什么,也知道绝对不能就这么让张钦遥发动异能。
看了一眼图灵肩膀上还在流血的伤口,喻嵇尧掏出随身枪支, “嘭”得一声向张钦遥开枪,试图分散对方的注意力。张钦遥却连躲都不躲,任由黄铜子弹射进小腿,将所有目光凝在图灵身上。
类似水晶震动摩擦的声音从眼球中响起,张钦遥看着图灵的脸,一字一句地开口。
“你是, 之前被我们宣判死亡的特级通缉犯。”
张钦遥的视野中,图灵覆盖在脸上的假面皮正如纸张版般向两边扯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被迫暴露出来,隔着咸湿的海风看向她,里面有震惊、防备、茫然,甚至还有一闪而过的纠结,却唯独没有恐惧。
黑龙逆着火光在城市上空振翅咆哮的场景在张钦遥脑海中一闪而过。
图灵在嘴角扯起一个笑容。
“果然还是对上了。”
随后她按向耳中微机:“亚历克斯,黑进他们的设备,把所有于我们不利的信息掐了。”
“如您所愿。”亚历克斯回答。
刹那间,雪花音在三人的电子设备中响起,张钦遥刚刚放出的无人机以及随身的记录设备当场停止工作。张钦遥却没有管这些,只是加大【异能勘破】的力度,直接去看图灵的异能是什么。
时间无限趋近于凝滞,向着图灵所在的方向凝视而去。
张钦遥看着图灵的眉心,发觉一团无色光团慢慢从里面游了出来。知道这个光团代表着图灵的异能,她缩紧瞳孔,想要看看里面的东西是什么,却见那东西在空中游走了一会儿,最后居然向外分裂开来,分化成了九个光团。
也就是说这个家伙身上一共有九个异能。
身体肌肉瞬间紧绷,张钦遥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有生以来以第一次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异能出错了。刚想看个仔细,身侧却忽然响起一片风声,光线也随之变得奇诡扭曲,一回头,发现一团黑色犹如流动石油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从旁边展开了,一把锋利的蝴蝶|刀从里面飞出,直直甩向她的脑门。
一个年轻的男声从圣塞西娅号上响起:“愣着干什么,跑啊!”
这下不仅是张钦遥,就连伊莎贝拉和艾陌森也瞬间警惕了。张钦遥压身躲过蝴蝶|刀的攻击,见锋利的刀锋甩打向前,融进另一面突然展开的黑色物质中,不等抬头,便开口问了一句:“邬邪?”
“很高兴你还记得我。”邬邪说。
又一面黑色物质在他周围旋开,邬邪抬手,夹住从里面飞斩而出的蝴蝶|刀,顺便把脖子上的变声器也取下捏碎了:“老朋友了,就不用说‘好久不见’了吧。”
“你……”张钦遥张了张嘴,握着武器的手绷紧又松弛,转向邬邪,似乎想说什么。
伊莎贝拉从一旁喊道:“别叙旧了!这家伙有空间系异能,先动手!”
图灵开口:“那就要看看你们能不能动手了。”
几乎是图灵出声的瞬间,立在旁边的严启飞身上前,右手零件翻转,整个右臂凭空转换成一杆黑色肘炮。粒子状的蓝色光点向内汇聚,轰隆一声向前方冲去。
张钦遥反应过来,转过火箭筒和严启对轰。两团炽光凭空相撞,四五个巨型火球瞬间从其中爆开,海水细密抖动,圣塞西娅号上的栏杆当场被冲击波撞得向外弯折,连同船长室的玻璃也在瞬间碎成了一滩粉末,落水似得从窗框上滑了下来。
见状,老诺顿立刻又激动起来,但刚刚阿彻娜为了让他冷静给他绑在座位上了,这会儿只能咬着嘴里的碎布不停呜呜啊啊。亚罗克也注意到了这个动静,往外一看,双眼睁大:“什么情况,他们怎么打起来了。”
严启没有停手的意思,继续和张钦遥持续对轰,源源不断的火球从两人的炮口接连爆出,在空中不断相撞开裂。伊莎贝拉将目光挪向邬邪,见对方脚下代表着异能空间的黑色物质正如墨汁般向外跳动蔓延,立刻抡圆了手中链球,直直向着对方所在的方向砸去。
可还没等那些钢刺脱离球体,伊莎贝拉脚下忽然传来一阵震动,低头,看见一团相互缠绕异形海草不知什么时候从海底翻长了上来,巨蛇般撞开腐朽的甲板,缠住她的脚腕,直接将她向海中拖去。
伊莎贝拉勃然色变。
“滚开!”立刻转了链球的方向,伊莎贝拉向着缠绕自己的海草撞去,却不想这些植物韧性极高,锋利的尖刺割过去,那些植物只是水一般向下陷了陷,身形柔软,全然没有出现半分伤痕。
伊莎贝拉又用子弹打,同样没有任何效果。
张钦遥和艾陌森也注意到了这一幕。艾陌森本来也打算去收拾邬邪,看到伊莎贝拉就要被拖下深海,毫不犹豫地转了步子,甩出外骨骼机甲的机械手爪去拉伊莎贝拉。张钦遥见他拉不动,咬了咬牙,俯身甩出机械手臂,一起帮助伊莎贝拉脱困。
喻嵇尧控制着海草的力度,向其他人喝道:“快,趁现在!”
邬邪:“不用你提醒。”
说罢,两面流动的黑色物质同时展开,一面在阿彻娜旁边,另一面则在图灵那边。阿彻娜见状,没有犹豫,抬手向愤怒的老诺顿比了个拜拜的手势,直接侧身滚了进去。图灵则拍了拍停下向张钦遥轰击的严启,后者会意,也向里面跳了进去。
发觉图灵没动,喻嵇尧看向她:“怎么了,还有其他打算?”
图灵的目光向圣塞西娅号上投去。
喻嵇尧顺着她的目光去看,发现是玻璃窗之后的本杰明。
没有任何犹豫,图灵甩动手中的粉碎者,银色金属的末端,两根电极拖着绝缘铜线从射了出来,带着锋利的倒钩,子弹般射向本杰明所在的方位。
反正都要走了,不如试试就地把本杰明杀了。
图灵把电压放到了最大,只要勾中,粉碎者就能让本杰明当场碳化。可就在此时,一团影子忽然在玻璃前一闪。一个男性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大片的红从他身体中央晕出来,像是鲜艳的血。
图灵来不及反应,那两枚电极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刺进了他的双肩,电流炸起,来人瞬间浑身抽搐了起来。阵阵黑烟从他身上升起,应该是对方瞬间被电糊了。
“哥哥!”趴在栅栏上,辛理向对方喊,手臂奋力前身,像是要从关节里挣出来。
来挡的人自然是辛真。为了不耽误时间,他甚至使用了异能。肩膀被倒刺勾得皮肉都翻出来,辛真浑身僵直,眼白上翻,整个人就像是一根被烧着的木棍。但他似乎还保留着某些意识,在下落之前,拼尽全力扭转了身体,向着另一边看去。
但他没有看向辛理。
而是看向了本杰明。
“请您带她上岸。”辛真用口型比出了这一句。
说完,也不等本杰明回应,辛真勾了一下嘴唇,转身,似乎还想再看看辛理,瞳孔却先一步扩散开来。
白色结晶从他的双肩以及腹部生长出来,像是某种异常增生的细胞,迅速地蔓延、生长。凹凸不平的结晶接连从皮肤以及衣物下涌起,很快覆盖辛真的全身。
图灵收回电极,只见在宽阔海面之上,辛真像一个小石子一般坠了下去,撞向海面的时候带起一片浑浊的浪花,而后浪花入海,白色的泡沫散成圈圈水纹,再看不出有什么东西从上面掉下来过。
看着坠落的辛真,图灵愣了两秒,随即将手按上栅栏,毫不犹豫地翻身跳海。
她要拿辛真的心核。
只要她能吞吃掉辛真的心核,就能直接用空间系的异能逃跑。
虽然有风险,但这么好的机会,她绝不放过。
看到图灵的动作,圣塞西娅号上的邬邪“喂”了一声。他不知道图灵想干什么,大步超前,手掌向上托起,似乎是想要用异能从半空中接住她。
但是图灵已经入水。
灵巧的身影随着辛真一同消失再来海浪之中,邬邪再也看不到图灵的影子。
胸膛剧烈起伏,邬邪看着滚动的海浪,惊诧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和不解,但很快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前伸的手掌向内手紧,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
“一个二个都往海里钻,海底是藏宝了还是怎么……”
挥手,邬邪打算不管她了直接离开,看向同样站在甲板边缘的喻嵇尧,刚想开口叫对方走,却见对方盯着海面,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将手握在了刀锋上,单手一划,从掌心带出一弧血珠。
纵身一跃,喻嵇尧毫不犹豫地跟着图灵跳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见了鬼了一章纯打斗居然能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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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海水的温度比图灵想象中的还要低。
身体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巴掌包裹住了, 图灵牙齿打颤,嘴唇控制不住地剧烈哆嗦。张嘴,一串泡泡水母似得从她嘴角滚出,咕嘟咕嘟地向上方游去。
锁骨上的伤口像撒了一层盐, 每一根神经都被蛰得厉害。
血顺着海水向外晕开,拉扯飘转,仿佛一条系在她身上的长围巾。
眨动眼皮,图灵尽可能让自己的双眼适应海水,摸向自己的腿包,费力地在里面翻找着找什么东西。
直到她摸出一个氧气包以及呼吸器。
开玩笑,这里可是海域。
她就算不带微机也得带这俩过来。
她带了两个氧气包过来,由于刚刚的打斗,其中一个氧气包已经漏了,但好在还剩了一个,应该足够她吞噬心核了。图灵的心跳稍稍缓了些,仰着头,借着海面浮光将装备弄好带进嘴里,随即转身下潜。
虽然游泳的经验不多,但图灵自问水性不错。初中游泳课的时候,图灵为了救一个在深水区贪玩导致腿抽筋的倒霉蛋,直接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成功带着人上岸后,在老师满是泪光的注视下,收获了一张八百字检讨。
图灵很喜欢和别人说这件事,就像一个人拿了勋章后总要和人炫耀那样。
不过,显而易见的是,海洋和游泳池的环境完全不一样。
在这里,重力似乎短暂地消失了,水好像存在又好像不存在,图灵没游一会儿就产生了一种自己是不是在水里的恍惚感,冷意透过皮肉向骨头里钻,摇摇晃晃浮了好一阵儿,才勉强向下方游去。
收紧神思,图灵以为自己会听见水流的声音,但实际上,在她耳边奔流的,只有血液流动、以及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撞动的声音。
咚,咚,咚。
看向周围,白色的光正像沙子那样被海水摇散。它们随着水纹层层下坠,落向图灵看不到的地方,最后变成一片浓郁的黑色。
不想自己也落入黑色,图灵向下扫视一圈,在捕捉到辛真的尸体后加速向下游去。
辛真的尸体已经完全结晶化了,此刻正石雕般的缓缓下落。图灵咬了咬牙,一挥双手,将速度又提上来一些,伸出手,抓住了那块白色的晶石。
尖尖的嘴从掌心裂开,咔嚓咔嚓地将外层的结晶咬碎,细长的舌头将红色的心核卷出,让它被牢牢叼咬在了牙舌之间。
看着这副景象,图灵嘴角滚出一片涌动的泡泡。
咬紧牙关,她开始强吞心核。
没有多少时间留给她了。
【第六感知】已经开始在她体内再度汹涌起,不详的预兆正顺着心脏传至大脑,但此刻,图灵已经无从去思考危险来自何方,因为现在周围能威胁她生命的事实在是太多了,她能做的,只有尽快吸收异能,离开这里。
思维像是一张纸,被海水浸透,又被洋流搅动着摇散。
忍着冰冷的温度以及疼痛的伤口,图灵用掌心鬼嘴将咬碎红色晶体吞了下去,闭上眼,想要尽快消化它,大脑却忽然炸开一片剧烈的疼痛。余光中,图灵注意到监测环上的指示灯开始快速闪烁,是精神力暴跌的表现,但她依旧只是咬紧牙关,在心中不断重复两个字。
坚持。
双眉紧缩,图灵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再坚持一下。
忍过去就好了。
身体紧绷,图灵听到血液深处传来细密的沙沙声。在她的四肢和脖颈处,黑鳞正自皮肤下生长。她想要分出多余的精神力抑制这些鳞片,但鳞根处炸起难以言喻的钝痛,像是有人在用一根极钝的锯子分割她的身体。
嘴里的呼气器被她咬出“咔吧咔吧”的声音,图灵听着,几乎要以为崩碎的是自己的骨头。
水似乎会无形消磨人的意志,图灵浮沉之间,总感觉自己的灵魂在往上升,仿佛下一刻就要抛弃自己的身体散去。昏沉之时,她听到了上方传来水流涌动的声音,抬头,看见一个黑色的影子从上方落下,轻盈修长,像是黑色的月光跳进了海里,变成了一尾漂亮的鱼。
瞳孔涣散一瞬,图灵在嘴边吐出一串水泡。
喻嵇尧。
图灵感觉自己的眼球颤了一下。
喻嵇尧。
喻嵇尧没说话,也说不了话,他看着图灵,像一条人鱼似得游过来。身后深色海草向上生长,追缠环绕在他身后,仿若一枚柔软的茧。
图灵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她将指尖向前拨了一下,有点想去抓他的衣角。但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像被灌满了铅,每动一下身体都疼得要命,连带着视野都在慢慢变黑。
直到喻嵇尧游过来,温热的手掌在她腰后的位置托了一下,图灵才稍稍清醒了一点,脑袋晃了一下,用力抬起眼皮看向前方。
她看见一双黑色的眼睛。
温柔的,黑色眼睛。
喻嵇尧的眼睛是她见过的所有眼睛中最柔和的,瞳仁温泽,眼尾上挑。即使隔着镜片和海水,图灵也依旧能从那双眼睛里感到一种奇妙的安心感。
伸手,图灵下意识地向对方靠近,很快在那双眼睛以及镜片的倒影里看见了自己模糊的影子。海底微光游鱼般地落在他的眼睫上,图灵甚至能看到他下眼睫上沾染的细碎泡泡。
喻嵇尧这张脸真是女娲炫技之作。
图灵半死不活地在心里称赞。
如果不是她看见自己的影子长出了一对尖长的山羊角,她一定会再多说几句俏皮话缓解一下当下的气氛。
喻嵇尧也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看着图灵眼中逐渐拉长的细瞳以及背后那双如鱼鳍般刺出的黑色膜翼,喻嵇尧唇角溢出一片气泡,随即把图灵往怀里环了点,伸手那枚基本已经被咬碎的呼吸器从图灵的嘴里拿出,又从身上拿了一个新的盖到她的鼻子上。
做完这些后,喻嵇尧将掌心停在她的脸边。
红色的血被割破的地方渗出,烟雾似的散开,逐渐蔓向图灵的口鼻。
咬。
喻嵇尧向她比出这个口型。
图灵迷迷糊糊地抱着他,目光本来停留在两人即将蹭上的鼻尖以及喻嵇尧鼻梁上的那粒小痣上,直到那丝鲜血融进她的鼻腔嘴角,她才猛然睁眼,像是从某个梦里惊醒了过来,看向喻嵇尧鲜血淋漓的手。
哺乳动物无法在水底启用自身的嗅觉,但不知道为什么,图灵就是感觉有一股甜腻的血腥气从鼻腔深处渗了出来,好像口齿间都是他血液的味道。
透过晕开的血,图灵看向那双黑湖般的眼睛。喻嵇尧只是慢慢挥动那只受伤的手,波动的水流在她的鼻尖以及脸颊上拂动,好像下一刻,那些手指就要托住她的脸颊,将伤口送到她的嘴边。
图灵心跳骤停。
所有意识如丝线般绷紧,图灵张了张嘴,感觉几乎要被冻停的血液重新流动起来,与之一同压上来的,还有排山倒海一般的,对于眼前血液的渴望。
图灵看到自己长着鬼嘴的手向上抬起,死死扣住喻嵇尧还在流血的掌心。血肉被穿透撕扯的声音从交握的地方响起,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图灵能明显感觉到,喻嵇尧的身体抖了一下。
但他没有因此离开,反而收紧手指,将那只正在撕咬他的手包裹在内,同时将另一只手放在图灵的脊背上,轻轻把她的脑袋埋在自己颈间,侧着脸在她头顶蹭了蹭。
别怕。
喻嵇尧用口型说着,放在图灵背上的手掌哄睡似地轻拍。
很快就好了。
一团无色的介质团从两人的身体中央凝出,水球似的向外滚动、开胀,最终把两个人都包裹在内。
渐渐的,图灵意识开始逐渐回归脑海。血肉向外生长的声音从身体里传来,她扇动眼睫,觉得那大概是自己的锁骨正在重新拼合,身体被一股暖意拥抱着,应该是喻嵇尧的怀抱。
他好暖和。
图灵的脑海中莫名升起这个念头,像是呼吸时从嘴边吐出的泡泡。
暖和得就像一床松软的被子。
贴着喻嵇尧的脖子,图灵忽然不太想松手了,身体向前,有柔软的发丝在鼻尖上拂过。
心跳的声音在血管和耳膜中无限放大,像是有蝴蝶在簌簌飞撞。
正当图灵想把自己彻底挂在对方身上的时候,一团黑色的东西忽然在她的余光处颤了一下。
巨大、混浊,期间似乎还夹杂着无数混乱的阴影,像是从喻嵇尧背后探出来的。
瞳孔缩小,图灵打了一个激灵,从喻嵇尧的怀里抬起头来,想看清那是什么,但她的视野模糊近乎漆黑,只能看见那团东西正随着水流浮动,一上一下,自喻嵇尧背后生长而出,两边对称,看起来像是一只凫水的动物。
大约是感受到了她的紧张,喻嵇尧轻捏了下她的手,拇指安抚似的在她虎口打了个转,再度开口。
别怕。
图灵看不见他的口型,但能大概明白他的意思。大抵是吸足了血,她身上的鳞片开始重新向皮肤下褪去。很快,图灵感觉到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松开了。
取而代之的是从脑后传来的触感。
喻嵇尧在图灵头上轻拍了两下,伸手把人抱在怀里。
与此同时,系统的提示音在图灵脑中响起。
【检测到玩家吞噬心核!心核能量识别中……】
【恭喜!您已成功继承1408号异能:页面切换! 】
【异能所属序列:节制】
【异能说明:二次元的人物该怎么一瞬间跳跃到其他场景中呢?答案很简单,给他换个背景就行!拥有这个异能,三次元的你将拥有切换自身背景的权利。但请注意,置换背景需要大量的精力,在置换之前,请仔细思考你能否付出足够的精神值。要是过劳猝死可就不好了哟~】
图灵吐出一串气泡。
抱住喻嵇尧的身体,图灵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以及精神力,发动【页面切换】。
不管怎样,现在离开这里才是最重要的事。
面前光线开始变换扭曲起来,图灵搂住喻嵇尧的脖子,尽可能不让他被未知的冲力撞出去。喻嵇尧也抱住她,手掌在她的还未收起的翼根处拍拍,好像下一刻就要从背后长出一条尾巴把图灵缠在腰上。
周身海水向外抽离,重力场不断上下切换。两个人就这么紧抱着彼此,一阵天旋地转之后,终于,一抹飞光透过眼皮刺进来,图灵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就中心一歪,倒在了喻嵇尧的身上。一声闷哼顺着胸腔传进耳道。
觉得喻嵇尧应该是被自己给砸了,图灵赶紧从他身上翻走,听到身后膜翼收入体内的声音,在喻嵇尧脸上摸了两把确定人没事,这才松了一口气,顶着摇晃的视野向周围看去。
她得先确认自己跑到什么地方来了。
视野暂时没完全恢复,于是她先将手往旁边摸去。很快,图灵就碰到一片坚实木板,吱嘎吱嘎,带着潮湿的触感。等到双眼适应周围光线,图灵向下面看去,看见自己正位于一片甲板上,喻嵇尧垫着自己摔到了上面。
【第六感知】没有报警,应该是抵达了相对安全的地方。
“终于出来了。”图灵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肩膀下陷,见喻嵇尧也慢慢从身边坐了起来,摘掉鼻子上的呼吸器,晃着一脑袋浆糊去摸他的胳膊,“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喻嵇尧摇摇头,温声说了句没有,瞥向后背,似乎是想确认背后有没有什么东西。
回想起水下的场景,图灵不禁也向着喻嵇尧的目光看去,却发现他背后空空如也。
仿佛一场幻觉。
正当图灵思索要不要开口提问,却忽见喻嵇尧目光一凝,忽然伸手将她拽到了身边,像是看到了什么危险的东西。
图灵有点纳闷,顺着他的眼睛看去,和一个黄褐眼睛的女人突兀地撞上目光。
“……”
图灵发出一道爆鸣声。
“我的妈怎么这是什么新型的大变活人吗?!”图灵被吓得险些当场去世,捂着胸口,嘴速比脑速还快,“救命啊姐你至少吱个声啊,霓虹恐怖游戏也不敢这么玩啊。”
黄褐眼睛的女人:“……”
黄褐眼睛的女人:“霓虹恐怖游戏是什么?”
“……就是色彩和霓虹一样绚烂的游戏。”图灵胡扯着敷衍过去,微微冷静下来一点,发觉喻嵇尧握着她的手肘下意识把她往身后塞,拍拍他示意自己没事,顺便看向他的掌心,想看看他的手怎么样了。
目光所在之处只有一条淡淡的刀痕。
图灵一愣。
他催化异能把手心的伤治好了?
治好了也好,现在没有什么好的医疗条件,等他慢慢长的话,说不准还有其他变故 。
带着喻嵇尧站起来,图灵看向面前女人,刚想打听打听这是什么情况,却听对方率先开口:“你是……图灵?”
图灵,而不是卡特莉娜。图灵。
“……”图灵将笑未笑的表情瞬间绷在了脸上,“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女人不回答她。
图灵这才注意到,自己居然在一艘船上,木制的甲板摇摇晃晃,应该是正在某片海域,看向面前的女人,图灵忽而发现,对方的双颊上居然画着一对红色竖纹,穿着一条样式简单的黑色长裙,像是一位庄重的侍者。
拉亚人? !
紧盯着女人的眉眼,忽而,图灵觉得这个人似乎有些面熟,分明是一张陌生的脸,眉眼却给她一种分外熟悉的感觉,像是在哪里见过。
是在哪里见过?
刹那间,图灵忽然想到什么,震惊地看向面前的女人,目光极其不可置信,从甲板上翻起来,趔趄着跑到护栏边,低头向下方海水看去。
视野中,红色的海水正如血水般翻腾。
这不是现世之地!
四肢发冷,图灵猛然转头向黄褐眼瞳的女人看去,却听到对方开口。
“虽然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但我觉得,我还是有必要自我介绍一下。”
女人的语气不咸不淡,声音清冽,像是半融的冰。图灵绷紧呼吸,拔高警惕向她看去,几乎做好了打斗的准备,但女人依旧不慌不忙,只是淡淡上前一步,将另一半没说完的话说了出来。
“你们好,我是拉亚刻歇宁。”
第173章
听到这个名字, 图灵终于知道自己对面前女人的熟悉感来源于何处了。
“你……是诛怜的母亲?”图灵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你认识阿怜?”刻歇宁有些意外。
图灵点头嗯了一声,看向刻歇宁,目光里依然是不可置信:“这不重要,关键是, 我记得您不是已经, 已经……”
刻歇宁:“跳楼自杀, 是吗?”
见图灵没有往下说,刻歇宁又说:“你不用顾忌,那是我的选择。我总不能因为既有的事实来怪罪你。”
刻歇宁的说法风格和拉亚诛怜非常像,但拉亚诛怜更为生硬,像是锋利的铡头刀。刻歇宁相对柔和一些,不露锋芒,却叫人不敢怠慢于她。见刻歇宁不像在乎自己身份的样子,图灵试探着问:“所以,您现在的状态是……”
“这个问题倒是难倒我了。”刻歇宁说, “对于你们而言, 我确实是个死人, 但对于这里而言, 我又确实是个活人。”
“这里?”图灵抓住关键词, “这里是哪?”
刻歇宁:“血之海。”
血之海?
图灵有点茫然,却听到喻嵇尧忽然开口:“《死海文书》中说,血之海是万物诞生之地。简而言之,血之海孕育世界,将生命赐予每一个向往世界的灵魂,让他们得以拥有进入物质世界的资格。
“但血之海的本质是交换,在创造生命的同时,血之海也消耗了本身的力量, 再也无法创造其它。如果有人想要向血之海祈求别的东西,就必须要拿生命作为交换。可以是自己的,也可以是别人的。”
刻歇宁意外地看喻嵇尧一眼:“居然知道这个,看来你读过的书不少。”
喻嵇尧:“过奖。所以,这片血之海,就是书里的血之海吗?”
“某种意义上不是。”刻歇宁答,“我们只是借用了血之海的名字,但这两者非常相似,他们都在不属于正常的世界,也都具有交换的功能,这个名字倒也不算生搬硬套。”
图灵没顾着和两人说话,扶着甲板上的栏杆看向红海,发现另外六艘大型船只。其中一艘被围在中央的位置,上面生长着藤壶以及一些粘腻的水藻,船体上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了,但五根锈迹斑斑的冷却塔已经表明了它的身份。
圣塞西娅号。
红海无边无际,图灵看着这一切,感觉自己像是另一个平行世界,联想到之前消失的阿彻娜以及莫名失踪的收藏家,图灵终于弄懂了一些东西。
图灵:“所以说,我们这是跳到了某个异空间?”
刻歇宁:“可以这么理解。”
图灵:“那鱼怪邪神是怎么回事,它和这里有关系吗?”
“算是有。”刻歇宁像一个尽职尽责的解说员,“这里的本质是交换。用力量换取生命,或者用生命换取力量。交换得多了,就会产生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像厨房残渣会引来老鼠那样……别看着我,我没办法处理这只老鼠,它本质上是红海的产物,我无法干涉红海的造物。”
“……那我这还真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了。”图灵咋舌,看着海面上的船只,眉头紧蹙依旧,“你说的东西我理解。可,交换生命?这听上去怎么这么像血祭?还有,我们为什么会跳到这里,我明明记得我们……”
话没说完,另一个声音忽然在图灵在脑中响起。
“你们好。”
这声音浑重古朴,像是一口古老的钟,听不出男女。使用的语言非常诡异,图灵听不懂具体的腔调,却能准确地知道对方的意思。
毛骨悚然,图灵胳膊上瞬时炸开一片鸡皮疙瘩,下意识举起手中武器,心中止不住地反胃,看向喻嵇尧。
他没什么动作,表情变化也不大,但图灵能明显感觉到,喻嵇尧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像是发觉了什么极危险的存在。
显然,他也听到了这个声音。
图灵心头震悚,一时忽然不敢随意动弹,却忽而发现,这声音似乎有点耳熟。
像是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心头忽然生出了一种诡异的直觉,图灵深吸一口气,猛然向着身后转去,在看见面前一幕时屏住呼吸。
一只巨大的银色眼睛不知何时突然从她背后的天空张开,正在平静地注视她。
这只眼睛极其巨大,几乎占据了半个天空。贴着地平线,没有眼睑,却长着密集的眼睫。睫毛无规律摆动,每一根都极其粗长,像是海怪的触手。眼白呈现一种混沌的黑色,无数细小的东西在里面涌动,仔细看去,发现是一个个白色的骷髅。
图灵立刻想起来那股诡异的熟悉感来自何处了。
“你是之前在血祭之后和我对话的那个眼睛!”图灵双目睁大,“还是高清PLUS版的!”
上次图灵意识不清,加上环境因素,没有将那只眼睛的细节看得那么清楚,如今在光天化日之下和对方对视,图灵震悚惊诧之余,还生出了一种恶心反胃的感觉。
该不会这个就是尤利西斯拜祭的邪神吧?
“我不是邪神。”那个声音再度从图灵的脑海里响起,“至少不是世俗意义上的邪神,而且我也不知道尤利西斯是谁。”
“你能知道我在想什么?”图灵更觉可怖。
银色眼睛:“别这么看着我,我也不想的。但你总不能要求一个双耳健全的人对周围的声音选择性耳聋。”
见图灵依旧一脸警惕,银色眼睛又说:“如果实在找不到称呼,你可以直呼我的神号。”
图灵:“……好吧,真没想到你居然是神。还有你的神号是什么?你总得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才能称呼你。”
看着图灵,银色眼睛触手般的眼睫短暂停滞一下。
下一刻,辽远的声音钟声般塞满了图灵的脑海。
“时间主宰。”银色眼睛说。
怕图灵误解,祂又在图灵的脑海中补充一句:“就是位列塞尔蓝斯七神、被棱镜教信奉的那位,时间主宰。”
*
圣塞西娅号上。
张钦遥坐在甲板上,身体绷得很紧。
旁边,伊莎贝拉用镊子将那枚黄铜子弹从她的小腿肌肉里夹出来。红色的血在子弹表面,像是流动的蛛网。
老诺顿抱着医疗箱蹲在在旁边,见状得意洋洋地说:“看吧,终归还是伟大的圣女庇佑了你们。”
张钦遥反驳他:“这不是庇佑,按照安全管理法,这些医疗设施是必备的。”
“这就是庇佑!”老诺顿勃然色变,“没有圣女就没有圣塞西娅号,没有圣塞西娅号就没有什么狗屁安全条例,没有条例就更没有医疗箱了,这怎么能不算圣女庇佑!我不给你用这些药品了!”
眼见老诺顿就要来抢,伊莎贝拉在旁边阻拦道:“好了好了,我知道圣女的伟大,她就是一头倔驴,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张钦遥:“……”
见老诺顿还是忿忿的模样,伊莎贝拉又说:“Odnamaihc ast im àtitnas.”
听到这话,老诺顿露出非常惊喜的神色,蹲下身,用教皇国语和伊莎贝拉对话:“你也是纳克斯教皇国的人?”
伊莎贝拉:“是的,我是纳克斯教皇国出身,从小聆听着圣女的教诲长大。您愿意离开陆地,来到这里驾驶圣塞西娅号,并在尼埃海域航行数十年,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我想圣女一定会为您骄傲的。”
听了这话,老诺顿立刻心情大好,满面红光地和伊莎贝拉交谈几句,然后向海盗那样摇摆着断手美滋滋地走了。
伊莎贝拉看向张钦遥:“看到没,优雅地交谈,才是解决问题的核心要素。”
“是吗?”艾陌森的声音从后面悠悠转了过来,“我可还记得你几分钟前大喊大叫着要海草滚开的样子。”
看伊莎贝拉看向他,艾陌森又弯下身对她说:“要哀求着我帮你保密吗,这位优雅的小姐?”
伊莎贝拉从医疗箱抄起一卷绷带向他砸去。
张钦遥:“不要浪费物资。”
说完看向艾陌森:“我记的你刚刚往海里丢了探测仪,有检测到什么东西吗?”
艾陌森:“没有,人和心核都不见了。对面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应该有控制植物一类的异能,我的探测仪刚一下去就被海草打得乱七八糟的,我还能把它们回收回来,你就偷着乐吧。”
长久的沉默。
艾陌森:“我听你说,掉下去的那个女孩是特级通缉犯,要重启对她的通缉吗?”
张钦遥唇线微动。
看向已经重新恢复成正常颜色的海水以及湛蓝到几乎和海面相接的天空,张钦遥点头:“重启。”
一顿,张钦遥又说:“但不要把这件事公之于众,我们在异常调查局内部做这件事就行。”
艾陌森:“也是,省得打草惊蛇。”
张钦遥“嗯”了声,又补充一句:“另外,如果可以,我希望各位尽量不要用暴力手段逮捕她,我觉得……我们可以和她谈谈。”
伊莎贝拉正在帮张钦遥腿上的伤口贴缠绷带,闻言稀奇抬头:“真意外,你的嘴里居然能吐出这么人性化的说法呢,这枚黄铜子弹把你脑子也一起伤了?”
张钦遥没说话,脑海中浮现在叶埔市的那一幕。
当时两只污染种在天空厮杀,她就在下面看着,将它们是如何厮杀、黑龙又是如何咬下蝴蝶心核的过程看了个清清楚楚。
她总觉得,耶拉是故意让对方把自己杀掉的。
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蝴蝶会在最后一刹放下自己防御的骨翼。
张钦遥后来又把沿街监控调了出来,将这段打斗画面看了很久,最终得出结论,耶拉应该认识这只黑龙。
耶拉虽然柔弱又好心肠,但并不乏勇气和该断则断的魄力,按照耶拉的性格,如果她发现有另一只污染种正在危害城市,应该会拼着自己所有力气去把对方杀死再自裁,而不是缩在塔顶指望对方来把自己杀死。
加上异常调查局后来又在钟楼里检测出了大量属于那个异常通缉犯的血液,黑龙是由谁变异而来,不言而喻。
还有那个家伙身上的异能。
张钦遥觉得有些茫然和疲累。
见张钦遥不语,伊莎贝拉又说:“好吧好吧,就算不提那个通缉犯。邬邪你要怎么处理,我们可不能放任这个他流落在外。”
张钦遥:“以前怎么处理,现在就还怎么处理。”
艾陌森:“但愿能把他抓到吧,这个家伙的异能的邪门程度可不止一点半点。你们刚刚也看到了,不到一秒的工夫,他就利用异能逃跑了。”
事到如今,好像也就只能这么办了。站在甲板上,艾陌森抱着手臂,忍不住抱怨道,“居然能同时碰到两个特级通缉犯,真是,买双色球号码中五百亿的概率应该都比这个小吧……早知道我应该去买个彩票。对了贝拉,你复制的异能是哪来的,弄清楚了吗?”
伊莎贝拉:“不知道,反正就排除法来看,这个异能肯定不来自船上。”
艾陌森:“不来自船上,难道来自船下?”
说话间,旁边的舱门传来嘎吱一声响,三人回头,看到一个带着礼帽的娃娃脸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满脸含笑:“几位,你们身上的伤还好吗?”
闻言,艾陌森将淡棕色的眼睛转向他,一点头,礼貌回答:“托您的福,还没死。”
本杰明点头回应,脸上不见半分心虚表情。
向后看,亚罗克和昆尼尔正藏在舱门后,探着脑袋一起看向这里。辛理则还趴在围栏边,目光停在晃动的海面上。
伊莎贝拉开口:“几位突然来找我们,想必是有事了,既然如此,不如直接说出来,也省得大家浪费时间。”
“您还真是直爽。”本杰明转过目光,看向海平面的位置。
三人看去,灰色的船只正从远处驶来,连成一片,显然是向着这边来的,
见异常调查局三人面无表情,本杰明又说:“最近有污染种在公海伤袭击芬舒尔刻的商船以及渔船,所以我们派了巡逻舰外出巡逻,保障我国公民的安全。刚刚我得知它们就在附近,所以就叫它们过来了。”
陆地上有污染种,海洋里自然也有。
只不过因为海洋中的污染种大多对人类兴趣寥寥,除非发生污染种暴动,否则不会和人类产生冲突,因此存在感远低于陆地上的污染种。
但这并不妨碍各国打着保护渔船剿灭海洋污染种的幌子开着巡逻舰去公海上晃悠。
那几艘巡逻舰愈发近了,本杰明脸上笑容更甚,刚想和面前三人打个招呼转身离开,却在看见巡逻舰上的标志时猝然僵住。
巡逻舰上的并不是芬舒尔刻红黑两色的十字国旗,而是一朵白色的八瓣花。中间花蕊五点,周围八篇花瓣酷似眼睛,整体呈对称状,正是异常调查局的标志。
寓意,坐镇五点,眼观八方。以及,护佑人类文明之花。
发觉本杰明脊背绷紧,伊莎贝拉笑眼看他:“刚刚那么激烈的冲突,你该不会以为,我们除了和那群人对打之外什么也没做吧。”
见本杰明猛然向自己看来,伊莎贝拉再度开口,语音含笑:“伊泽尔没告诉你吗,或许在你们的国土上,我们会受到诸多限制,但公海之上,异常调查局的权力最大。两厢遇见,就算是芬舒尔刻也必须让道。”
本杰明的脸色忽青忽白。
艾陌森轻拍手掌:“好了几位惹是生非的闯祸精,都回去休息吧。在去往异常调查局的路上,你们可以想一想自己的供词或者是遗言。
“当然,也别妄想趁机串供,我们会通过监控看着你们的。”——
作者有话说:三枚戒指副本完
ps.在最初版的大纲中,这个副本开头本来是要安排01在船上来段双人舞的( 1有一个设定是擅长跳国标舞(两大系列都会)),但跳舞就要开舞会,开舞会就要有好多人,但来得人太多就会造成很多无辜者的牺牲,真写出来就违背0现阶段的人设了 遂忍痛更改
看看后面还有没有跳舞的机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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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听到银色眼睛描述的瞬间, 图灵一声“扯淡”脱口而出。
“神怎么会是这个样子的?”图灵看着眼睛上的触手,后退数步,连连摇头,“就算神不是什么手持法杖的美女帅哥,也好歹也得有个具体的人形吧,实在不行,有半个也行啊,一只眼睛算怎么回事?”
时间主宰:“……我以为你会向我问一些‘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和你对话’之类的问题,没想到居然是外貌攻击?”
图灵:“这个也很重要, 但你的外貌……如果不吐槽的话我感觉我会憋死。”
时间主宰在天空中浮动了一下,上方一排触手下垂,看上去有点伤心。喻嵇尧在旁边不发一语, 目光在周围逡巡。倒是刻歇宁回答了图灵的问题。
“神可以是任何样子。”刻歇宁说,“说到底,神已经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了,无论他们以何种姿态出现,都是正常的现象。”
见图灵还是那副嫌弃的样子,时间主宰的瞳孔向内缩小了一下,银色的虹膜微微流动起来,带起一片银锭似的碎光。图灵见祂似乎要做什么,警惕地看向向对方,却忽然听到一片吱嘎声响,一道弧光划过,一根生长在眼角处的触手应声而断,弹动着掉进下方的海里。
图灵不明所以。
看向喻嵇尧,图灵想和他商量些什么,却忽然脚下传来一阵震动,低头,发现原先寄居在船上的水草以及藤壶忽然开始发颤,数秒后开始向甲板以及船身上的窟窿爬去,像是集体迁徙的寄居蟹。
不知道时间主宰想要做什么,图灵下意识拉着喻嵇尧往后退。喻嵇尧没动,抬手拍拍她的手腕,示意她看向那些窟窿的边缘。图灵看去,忽然发觉那些窟窿正在逐渐缩小 。一枚藤壶在抵达窟窿边缘时身体下趴,将壳体抵在凹凸不平的木刺上,同时身体不断木质化。海草游走着跨过它的身体,将自己填充到没填补的缝隙中,以便其他生物继续前进。
补船!
很快,船上的窟窿就消失不见了,原本一踏即碎的甲板变得焕然一新,似乎连脚感都结实了很多。图灵看向头顶的巨大船帆,只见原本被海水晕开的文字向内收缩,将上面的文字重新显现出来。
是纳克斯教皇国语。
从上至下,依次用教皇国语写着“为了时间主宰”“为了圣桑德琳娜”以及“为了希望与未来”。
“这下可以了吧。”时间主宰继续用它那混沌的声音说,“如果我不是时间主宰,为什么要这些船进入血之海呢?”
“哦……”图灵应了一声,将那些船帆看了片刻,这才转向时间主宰,说,“好吧,我就姑且当你没有骗我了。”
但你的长相抽象的这个客观事实是无法被更改的。
时间主宰:“……你还记得我能听到你的心声吗???”
回归正题,图灵看向周围,问:“你先回答我的问题,这里是哪,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刻歇宁:“这也是我想问你的问题。”
从后面走出来,刻歇宁上下打量着图灵:“血之海不存在于现世,无论发生了什么,你们都不该出现在这里才对。除非……”
图灵:“除非什么?”
刻歇宁:“除非你不是生理意义上的人,或者某些拥有更深次的、非人的特质。”
喻嵇尧侧首,嘴上什么也没说,手指却摸向了袖子里的耶梦加得。
图灵则看向刻歇宁黄褐色的眼睛,片刻,探究地朝她走了一步。
“难道只有非人能来到这里吗?”图灵问,“不说别的,光是在我之前,就应该有两个人自行来到过这里吧。”
刻歇宁:“你是说之前那个白瞳女孩以及那个拿着邪神雕像的倒霉男人?”
图灵:“对。”
“那个女孩是天生眼盲,看到的东西和正常人不一样,自然也就能进入正常人看不到的路,进入正常人进不去的空间。”刻歇宁说,“至于那个男人,主要是因为他手里的雕像,那个邪恶的东西和血之海的残渣产生了共鸣,这才让他得以来到这里。”
话音一转,刻歇宁又打量着图灵说:“可是你就不一样了,你既没有眼睛上的缺陷,身上也没有携带什么特别的东西,所以,我只能猜测,是你本身出了问题。”
图灵:“……”
她当然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的身体里流淌着一半污染种的血。
但她不打算和刻歇宁说实话。
虽然刻歇宁已死,但拉亚人为了阿若卡目在境内争来斗去的场景还停留在他的脑海里。图灵打算打个哈哈过去,却听见时间主宰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体内有阿若卡目的血脉。”时间主宰说。
图灵一愣,猛然转身。时间主宰却波澜不惊:“别惊讶,我的名字是时间主宰,所有时间线上的事情,我都知道。”
见图灵胸口起伏,祂眼睛下方的触手轻轻甩动起来,轻轻拍打着下方的海面,倏而又想起什么,挪动瞳孔,看向另一边沉默不语的喻嵇尧。
喻嵇尧一直在看着他。
完全没有避开目光的意思。
时间主宰拍打海面的触手一停,整只眼睛向上提了一下,又把瞳孔移了回去。
图灵没注意到这一幕,她的目光停留在刻歇宁身上,目光中的警惕更甚。却不想刻歇宁只是淡淡地看她一眼,说:“这么紧张地看我干什么,我看起来像是要吃人?”
图灵:“……不像。”
刻歇宁:“嗯。”
图灵:“不是,这么大的事,您不震惊的吗?”
刻歇宁:“换做以前的我,或许会十分震惊,但对于现在的我而言,这世界上所有事情都是正常的,就算你说你是阿若卡目与人类结合生下的孩子,我也只会觉得,你这么说,一定有你的道理。”
看着刻歇宁平静到近乎没有情绪的眼睛,图灵莫名一阵胆寒。
“您……真的是拉亚刻歇宁吗?”图灵忍不住问。
“我当然是,只不过和从前的刻歇宁不太一样了。”刻歇宁对她露出一个长辈般的笑容,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连带着她放松身体的动作也看起来不太自然了,“这样,我们来一起聊聊吧,我已经很久没有和活人交谈了,有什么问题,你都可以来问我,能解答的,我都会说的。”
看着刻歇宁,图灵身体微微后倾。
说实话,她不太想和刻歇宁聊天。
和面前的人说话,她总有一种粘腻别扭的感觉,仿佛血管五脏都被拧到一起了。
很不舒服。
可思虑再三,图灵还是上前,问道:“您想聊什么?”
关于刻歇宁,拉亚诛怜闲聊时曾向图灵提及只言片语。
图灵知道刻歇宁突然发疯被异常调查局控制的事,也知道当年刻歇宁在跳楼前留下来的话。
是个人都不会放过和刻歇宁对话的机会。
联想到面前的血之海以及背后那个诡异神明,图灵咽了一下喉管,开口:“既然话都到这儿了,那我也就敞开问了,您当年是为什么……?”
刻歇宁:“为什么跳楼自杀?我说了,你可以直接问。”
图灵点头,斟酌着自己的用词:“是的,这件事对诛怜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我这次前往纳克斯教皇国,也有帮助她调查当年事件真相的原因,我希望您能告诉我答案。”
刻歇宁低头思忖。
片刻她抬起眼睛看向她,说:“我是为了交换。”
“交换?”图灵问,“您是说,您当时是在用生命在和这片血之海进行交换?”
见刻歇宁没有接话的意思,图灵知道对方不想展开说,很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换了一个问题:“那您为什么又要在墙上留下那样的话?”
刻歇宁:“因为我需要把这个信息告诉他们,让我的家人子民远离危险。”
“危险?”图灵想到了之前刻歇宁进行的那个秘密培训,“您是知道了什么东西吗?”
刻歇宁不答反问:“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你应该是持卡者吧。”
说完又看向喻嵇尧:“你也是,对吗?”
不明白刻歇宁为什么突然提这一茬,图灵下意识握住喻嵇尧手腕,把他往自己身后扯。刻歇宁则说:“别紧张,我都说了我不吃人了。我之所以告诉点出这一个信息,是因为这是个只有持卡者才能抵达的地方……别看我,我不是持卡者,我能在这儿,是因为别的东西。”
图灵:“你刚刚不是说只有非人才能来这里吗?怎么又变成持卡者了?”
刻歇宁:“因为持卡者是特殊的,从某个角度来说,所有持卡者都是‘非人’。”
图灵:“我们到底特殊在哪了?”
刻歇宁:“因为你们不会疯。”
说完她又指了指血之海:“还记得之前那个误入这里的人吗。我其实也是想搭救他一把的,但在进入这里的一瞬间,他就因为承受不住这里的信息,直接疯了。他只能看见那尊诱惑了他的邪神,然后在对方的蛊惑下一步步走过去,并把自己的脑袋献出去。”
图灵:“你该不会是想说……这里的东西有很多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普通人一旦踏入就会开始发疯?”
这怎么和红月魔女当初的说辞一模一样?
脊背发寒,图灵咽着喉管问:“所以,您当初在异常调查局到底看见了……”
刻歇宁:“我看见了血之海,也仅仅只看见了血之海。只是扫了一眼资料的第一页,我就疯了。我现在还记得当时的状态……大脑发胀,身体发冷,眼睛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虽然出现症状后培训就被总负责人紧急叫停了,但我后来还是出现了异常状况,直到我以全部生命以及和那段往事的绝大部分深层记忆为代价,这才有了现在的状态。”
图灵有点失望:“所以,您不记得哪天到底看到什么了?”
刻歇宁:“不记得。但我还记得之后的事情,为了让我清醒过来,总负责人用机器清洗了我的表层记忆,但这依然没有缓解我的症状,即便暂时忘却自己看见了什么,那种战栗依旧存在我的骨骼里,那时我只觉得我不是我,世界也不是那个世界,再后来的事情,你们也就知道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刻歇宁一直保持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冷静,表情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解剖医生,只不过被她解剖的不是尸体,而是她自己。
图灵忍着发冷的骨髓问:“所以,异常调查局掌握的信息相当多,是吗?”
刻歇宁:“当然,不然你以为他们一天到晚在忙什么?”
图灵:“我记得您是异常调查局西区上一代的负责人对吗,如果您接触过这些,那其他人……”
“都接触过。”刻歇宁点头,“而且不同于我,那几个,是把所有资料全部看完了,还在看完之后保持了意识清醒。而这些人中,甚至还有不是持卡者的人。”
说到这儿,刻歇宁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看着远方道:“东区伊莎贝拉,南区张钦遥,北区艾陌森,中区巴特利特。这几个人都已经在负责人的位置待了十几年了,还都是年少上任,无论发生什么总负责人都没把他们换掉。只有西区,每隔三年就换一次负责人,所以当时的我认为,要想像他们一样当上负责人,并长久地干下去,西区,就是我唯一的机会。
“直到我也坐上了负责人的位置,并在那里度过了三年,我才知道,为什么前面的哪些人只能在西区的负责人的位置上干三年。
“因为他们都像我一样,没能通过最后的培训考核。
“在接触到相关资料的瞬间,他们无一例外地疯了。”
第175章
因为接触到真相, 所以这些人疯了。
图灵有一瞬的耳鸣。
真熟悉的说法。
思绪转动,图灵不禁想起之前在夏洛拉记忆里看到的东西。
川容会为了寻找真相建立,却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彻底崩溃了。
“你们……”图灵开口,却见刻歇宁将一根手指竖在了嘴边。
“超过聊天的范畴了。”刻歇宁说, “这就不是和我有关的事情了, 如果你想知道问题的答案, 请和血之海进行交换。”
手掌抬起,刻歇宁将手臂转向一旁的红海。
图灵:“……我怎么觉得,你这个套路很像那个饥饿营销呢。”
后退, 图灵重新站回原位。
问是不可能问的。她再怎么想要知道真相,也不至于用自己的生命去换。
于是图灵换了一个话题:“话说回来,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这个可以问吧,这个是和你相关的。”
刻歇宁点点头,回答:“因为交换。”
图灵:“交换?我不记得我做过什么邪恶的交换。”
刻歇宁静默,似乎是在等她响起什么。图灵正奇怪,脑中突然划过一个念头,不可置信地问:“你不会说的是,占卜家的疑惑?”
“是啊。”刻歇宁说, “精神力交换,也是一种交换。而交换需要具体的坐标,我们只有知道了你的姓名,才能把答案告诉你。”
图灵反驳:“不对, 如果这个交换的负责人是你,我不应该……”
不应该不知道她就是给自己答案的人。
说罢图灵又想起来,那个生硬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以文字的行驶向她传送答案的。她无法通过声音判断对方的身份。
但图灵还是觉得不对,摇摇头,说:“不可能,既然你们什么都知道,那我也就不隐瞒了,这个异能是我从别人那里拿的。在他拥有这个异能的时候,你还好好得活在这个世上,就算是诛怜当时都没有出生呢。你怎么可能把相关答案传递给她呢。”
刻歇宁:“还记得你身后那位的名字吗,时间主宰,我们凌驾于时间之上,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对我们来说都没有区别,不同的时空对我们来说只是不同的窗口罢了。”
图灵:“就算时间不成立,逻辑也必须得成立吧。假如过去的那个人在过去的时段收获到了来自与现在的你的信息,那岂不是证明,你的死亡是命中注定的事?”
“是啊,命中注定。”见图灵的眉毛拧在了一起,刻歇宁对她说,“命运是一条无法改变的轨迹,我们每个人都在按照既定的路途前进,这样你就能理解我的存在了吧。”
说到后面,刻歇宁黄褐色的眼睛明显恍惚了起来,也不再去看图灵,转而将目光挪向海平线,声音也由一开始的平静转向了喃喃自语。那里,红色的海洋正在微微颤动。
时间主宰注意到这一幕,虹膜骤然向内缩紧不少,触手眼睫的颜色开始变深,像是煮红的章鱼。喻嵇尧一直在旁边盯着祂,见状,不动声色地上前,身体里响起植物抽长的声音。
时间主宰没有管他,而是对着刻歇宁的方向发起呼唤:“拉亚刻歇宁。”
而刻歇宁依然是那个恍惚的状态,身体晃了两下,看向图灵,像是在等着她的回答。
图灵向后退去。
为了安抚对方,她觉得她这会儿应该说一句“我理解。”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图灵忽然非常不想顺着刻歇宁的话开口,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最后硬是梗着脖子说:“不理解。我又不是宿命论者。按照你这个说法,大家不都是一堆木偶零件了,这也算活着吗。”
海水静止。
刻歇宁眼睫眨动。
三秒后,她忽然在嘴角扯开了一个笑。
“这啊,着当然不算活着。”脑袋忽然向旁边歪去,刻歇宁对她说:“但或许,大家确实从来没有真正的活过。”
图灵拧眉:“什么?”
甲板重重摇晃了一下,图灵定住身体,发现是周围的红海震动了起来。鲜红的海浪向上翻舔,像是吊死鬼的舌尖,连片的骷髅被顶出来,勾在那些红色海浪之上,组成了海浪的波纹与泡沫。
喻嵇尧见状,立刻反握住图灵的手,将她往后扯去,却听到刻歇宁忽然扬起了脖子,脑袋不动,身体却随着脚尖旋转了一圈,身体里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像是锈掉的机器人。
黑色的条状物自裙摆上落下,水蛭虫般地掉了一地。
“没有人活着,我们从来没有活过!”刻歇宁忽而癫狂地大笑起来,“世界孕育我们,世界塑造我们,我们被世界控制,我们所有人都是世界的提线木偶,我们注定要走向献祭般的死亡!!!”
这一次,不仅是海洋,连带着空气都开始战栗了起来。黑色的曲线从刻歇宁的裙摆下抽出,扭曲着冲向周围,又如草茎般向两边抽开,在空气中拉开一面面黑色的扭曲空间。
见一根黑线向自己冲来,图灵召风欲打,却发现自己的异能不知何时无法使用了。好在喻嵇尧及时一步上前,无形的介质滚合成盾,黑色线条撞在上面,不但没有溃散,反而泥水般落了下来,稀里哗啦流了一地。
“小心,别碰这东西。”喻嵇尧死死捏着图灵的手腕,“先躲我后面。”
图灵:“……”
图灵一下子就跳到了喻嵇尧的后面:“好的哥。”
好汉不吃眼前亏,当断则断当撤则撤。见那些泥水朝自己脚下蔓延,图灵向后看了一眼,见后方还有空甲板,一边拉着喻嵇尧摆动的风衣后摆带着他往后走,一边忍不住问道:“这是什……”
一句话还没说完,图灵身体忽然重重往下一坠。
浑身上下的细胞颤动起来,像是有人在身体里敲响了一口古老的钟。
手不受控地向下滑落,图灵想抓紧喻嵇尧的衣服,却只能感受到那个衣角水一般地从手心里滑走。
“图灵!”注意到身后异状,喻嵇尧大喊一声,胸口起伏,手臂后拉,想将她带到自己身边,却见大量黑线从脚下冲起,顷刻间将两人隔绝两地。
手中空空如也,只有一点残留的余温。
喻嵇尧嘴唇颤动。
“……麻烦了。”喻嵇尧从牙齿里咬出这一句,目光下沉,收起手臂,看向天空的位置。那里,银色的眼睛正注视着他,红色的触手在空中摇动,每动一下,空中就会出现一阵异常波动,像是被异常信号干扰的显示屏。
喻嵇尧的目光一点点凉了下来。
时间主宰率先开口。
“我不想和你动手。”时间主宰见他不动,又说道,“你应该知道怎么离开这吧,你自己走,我不拦你。”
喻嵇尧依旧站在原地。
肆虐黑线之中,时间主宰看着他,还想再劝解什么,却见一点金芒从他眼底刺出,不过三秒,便他的双眼变成了金色。
光芒流转,像是融化的黄金。
“如果我想呢。”喻嵇尧说。
*
另一边,图灵发觉自己突然被迫和喻嵇尧分开了,心中警惕瞬间达到巅峰。
看向周围,她发现世界黑了下来。不是那种整片的浓黑,而是无数黑色线条挤在一起后产生的混乱而扭曲的黑,流动,诡异,毫无逻辑,放眼望去,犹如无数圆珠笔涂鸦重叠聚集,几乎要让人当场吐出来。
就好像世界崩塌了一样。
“喻嵇尧!”图灵试探性地向周围抓去,但四周却是空空如也,别说是对方的人了,就连对方的影子也不见一个。
“喻嵇尧!”图灵再次试图喊他,不停尝试调动体内异能,脑中飞快思索从这里出去的办法。却见周围涌动的黑色线条忽然停了下来,一根根贴合在一起,由上至下,分明看上去都处在一个平面上,却莫名有一种远近高低的层次感。
大小不一的菱形洞口从线条间撕开,内里似乎有什么混沌的东西在涌动不止。
图灵定睛看去,却见无数红色的竖瞳从里面张开。
黑色的瞳孔像眼皮那样一张一合,每一个眼珠都在往图灵的方向转,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倒吸一口冷气,图灵下意识后退,喉咙却忽然被什么东西猛然掐住。脆而弹的喉管被人抓住向内猛捏,连带着肺也被一团无形的东西捏住,仿佛在被什么人捏着用力往外扯。
拼死挣动,图灵卯力寻找着突破方向,不断在心中劝告自己冷静,抬头之时,发现那只巨大的银色眼睛正悬在自己的头顶。
黑色的瞳孔重重叠叠,像是漆黑的隧道,又像是奇诡的山峦。长长的眼睫向下抻出,熟红色的触手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诡异的、像头发一类的东西,在空间中来回翻涌,并逐渐和那些黑色线条融合到了一起。
“你说得太过了。”时间主宰的声音在图灵脑海中响起,无悲无喜,无怒无嗔,“回去吧,现在你不适合呆在这里了。”
“笑死,说得我好像是自愿来你们这儿一样。”图灵扬着嘴朝祂说道,还没来得及吧其他嘲讽的话说出口,立刻发现喉咙被捏得更紧了。
银色的眼球自上方注视她,黑色的重叠瞳孔在面前慢慢放大,像是黑色的万花筒,只不过里面没有星星,只有扭曲而诡异的花纹。
像是通往地狱的滑梯。
图灵几乎要不能呼吸了,只能就这么和它对视着。一声声利物割空的声音回荡在周围,像是有无数金属片正在切割攻击。忽然,她想到了什么,顶着喉咙以及肺部传来的巨大疼痛,抬腿,尝试着往上方走去。
坚实的触感从脚底传来,显然是她踩到了什么东西。
“还好,这些线条是实心的……”图灵挤出这么一句话来。
抬起另一只脚,图灵往线上踩了踩,开始尝试向银色眼睛走去。
左右都没有出路,那她也就只能往上走了。
管它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先凑近看清楚了再说。
好在对方并没有向上次那样,始终位于无限远的地方。图灵朝着瞳孔的方向往上走,能明显感觉到那个瞳孔在一点点放大,落陷,像是一个黑色的碗从上面倒扣下来,黑色的线条被一点点覆盖,最后被压在瞳孔边缘的位置。
看上去就好像是她正在从眼睛内部向外面走去。
在图灵伸手接触对方瞳孔的那一刻,她的视野骤然陷入黑暗。
一阵悠长的叹息回转着响起。
下一刻,失重的感觉从头顶传来,图灵只觉得自己被一股无形地大力丢了出去,仿佛在被瞬间碎尸的同时又被扔下了无底深渊。
“啊!”惊叫一声,图灵睁大眼睛,猛然翻坐起来,随机一片炫目白光刺入她的眼睛,手下传来沙砾的触感,粗糙中带着刺痛,旁边好像还有光滑的贝类。
大脑胀痛得厉害,像是要从头盖骨里钻出来,揉揉眼睛,却染了一手背的血。
摸向耳朵嘴角以及鼻子下面,也同样都是血。
“这是……回到现世了?”图灵看着自己手上的血,喃喃自语,不自觉地回想自己刚刚看到的东西。
看向微机指环投影出的时间,发现已经过了两天。
她不确定那个眼睛是否真的是时间主宰,但她可以肯定,那个人形的东西一定不是拉亚刻歇宁。
至少不是拉亚诛怜记忆中的拉亚刻歇宁。
图灵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突然产生这种想法,总而言之,她觉得那个东西已经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人了,至少人的裙子里不会掉下来黑色线条一堆水蛭般的黑泥。
可她还未来得及思考清楚刚才的场景,一股剧痛忽然从骨骼深处刺起。
呲牙咧嘴,图灵搓着胳膊缓了一会儿,想起喻嵇尧,顶着一脑袋浆糊往旁边一摸,碰到一个温软的东西。
定睛一看,发现是还处在昏迷状态的喻嵇尧。
虽然没有像她一样七窍流血,但状态也不太好,卧在沙滩上,脸白得像是刷了一层石膏。
“喂,醒醒?”见一条鱼从喻嵇尧嘴里跳了出来,图灵拍拍他的脸,半罩在他身上问,“喻嵇尧?你还好吗?”
刚刚失去视野后她就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了。此刻忽然摸到他脸颊上的温度,一颗心脏这才坠回胸膛,而后又顺着血管兀得往上跳了一下。喻嵇尧却忽然蜷起身体,剧烈地咳嗽起来。
声音混浊,像是要把气管都咳出来。
图灵连忙伸手去拍他的背,想帮他缓解一下,却见他忽然睁开了眼睛,抬手捏住她的手腕,问:“图灵?”
听他声音急迫,图灵赶紧开口:“诶,是我是我。”
喻嵇尧的胸口剧烈起伏。
许久,他才平静下来,紧紧捏着图灵的那只手慢慢松开,重新垂落在沙子上。图灵见他的眼睛以及镜片刚好落在了眼光下,图灵用手背挡住阳光,问道:“你脸色看起来很不好,我给你去找点水吧。”
喻嵇尧摇摇头,将她看了一会儿,眼神似乎有些恍惚,片刻再度抬起手,在她头顶拍了两下,放下手时,手指隔着一段距离停在她的脸侧,问:“你脸上的血……”
图灵:“啊,你说这个啊,没事没事,不疼的,估计就是看着吓人。”
说完图灵又将脸抹了两把,想把那些血迹抹掉,却见喻嵇尧嘴唇抖了抖。
觉得他应该是在担心自己,图灵微微一愣,心想也是,弯下身体,想要安慰一下他,顺带问问他是怎么出来的,结果一个字还没说出口,忽然听到前方一阵草木晃动之声。
心中警铃大作,图灵顺着方向转头,却瞬间和一双金色的眼睛对上目光。
图灵:“……”
对方:“……”
嘴角抽搐,图灵抄起边上的海螺朝对方砸去:“邬邪,你要死啊?”
沙滩边上的树木从里,邬邪正蹲在一丛灌木后看着这边。旁边,阿彻娜和严启也跟蘑菇似的蹲着,也在默默看着她和喻嵇尧。
邬邪抬手接住海螺:“好家伙,为什么只打我一个,你和我有仇是吗?”
图灵:“偷偷摸摸蹲在一边,不打你打谁!”
阿彻娜的声音悠悠响起:“可我们一直在这里啊。从好久之前就在了,这里的树叶和沙子都可以为我们作证。”
严启则顶着两根草叶,看看图灵,又看看喻嵇尧,最后又看回图灵,露出一个显而易见的困惑表情:“你们离那么近干什么?”
“……”
“是海里产生了类似胶水的污染物吗?”
“……”
听着这些话,图灵心中最后那点和同伴重逢的喜悦也被磨没了,忍了又忍,没忍住,气沉丹田,向所有人吐出一个字。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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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恢复了体力过后, 几人开始坐在沙滩边上烤鱼。
他们已经太久没吃东西了,除了严启,现在所有人都是饥肠辘辘的状态。
坐在火堆边,邬邪看着手里的鱼,眼中流露出肉眼可见的期待神情,但他刚咬了一口,眼中的光立刻就灭了,抬头,十分嫌弃地说:“没味儿啊。”
图灵托着下巴看他:“爱吃吃不吃滚。”
邬邪:“……啧,你好凶啊。还没消气?至于记仇记成这样吗。”
图灵微笑:“不记仇啊,我当然不记仇,我只记得,某人好像说过,如果不把船上的那两个人解决了,他就不姓邬来着。”
邬邪:“……”
图灵:“想好新名字叫什么了吗?要我说,你干脆跟我姓吧,邬邪。图灵也挺好听的。”
“……”邬邪冷呵一声, “用不着改姓。”
图灵:“什么意思,你有别的办法对付他们?”
“不是。”邬邪说, “我的意思是我本来就不姓邬。”
图灵:“…………”
图灵:“有没有人说过, 你挺不要脸的。”
邬邪:“或许吧,但我从来不听别人说话。”
见邬邪又开始嫌弃地打量手里的鱼,图灵觉得无语,立刻上手去抢。邬邪见状,立刻抬起手臂向后退去,又往肉多的鱼腹处咬了一口,朝图灵办了个鬼脸,跑开了。
旁边阿彻娜还在吃鱼。
她的吃相很干净,不紧不慢,细嚼慢咽,就连鱼刺也被她一根根咬出来在一边放好了,若不是旁边放了两根几乎看不见肉末的鱼骨,旁人大概很难想象,这个女孩已经一个星期多没有吃东西了。
就连严启找来的水基本也是进了阿彻娜的肚子。
左右图灵也没那么饿,就把好吃的先紧着阿彻娜吃。看向喻嵇尧,发现他一直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握着串着鱼的树枝。
油脂从焦黄色的鱼皮上落下来,砸在跳动的火舌里,爆开一团团香气。
见图灵坐过来,喻嵇尧把手里的鱼吹了两下,递给她。图灵看了一眼阿彻娜,见对方手里的还没吃完,对着鱼看了几秒,把鱼推了回去:“你也没吃东西,我们一人一半吧。”
喻嵇尧:“我不吃肉,忘了?”
图灵:“我知道,但现在只有鱼最能饱腹。你总得吃点吧。”
喻嵇尧揶揄看她:“你还记得我是个成年人吗?我饿了会找东西吃的,放心。”
“我是怕你血糖不足晕过去。”图灵解释,“要是你要等会儿真倒了,那我岂不是只能……”
喻嵇尧:“?”
图灵:“岂不是就只能像猪八戒抗媳妇儿那样把你带回去了?”
喻嵇尧:“…………”
喻嵇尧:“我发现你的比喻真是越来越前卫了。”
图灵:“哈哈,我也觉得!”
坐在火堆边,图灵的衣服已经被烘烤得差不多了,上衣暖融融的,像是刚晒好的被子,搭配着海边的微凉的风,有一种盖着被子窝在空调房里的舒适感。
心情莫名变得很好,图灵忍不住哼了两声歌,见喻嵇尧坐在旁边拆鱼肉,想要问他是怎么从那个地方出来的,忽然看到他耳朵内的微机闪烁了起来。
喻嵇尧转过头,将食指竖在唇边,在微机上点了一下,呼吸灯由绿色变成了白色,是正在通话的状态。
虽说是在通话,但绝大部分时候喻嵇尧并不说话,目光停在手上的鱼上,继续慢条斯理地拆鱼肉,偶尔开口说几句,说得也是“有信号”“我在听”“嗯”“还有呢”之类的话。
直到通话最后,喻嵇尧才说了一句:“知道了,我去找你。”
说完话,喻嵇尧手里的鱼肉也拆完了。图灵看着他,问道:“你又要走啊?”
喻嵇尧:“嗯,去办点事。”
图灵:“去哪啊?”
喻嵇尧:“不远,就在纳克斯教皇国境内。”
“懂了。”图灵立刻做出一种伤心欲绝肝肠寸断痛不欲生的样子,“感情你这一趟帮我是顺手,来纳克斯教皇国才是重点啊。”
喻嵇尧:“帮你也是重点。”
图灵嘿嘿笑了两声,立刻又换了一副表情在脸上:“放心我知道,随口开个玩笑。”
就像喻嵇尧基本没过问过她的事那样,图灵也不打算过多地追问什么,闹够了,就拽着他的袖角嘱咐道:“注意安全啊,有事及时联系。”
喻嵇尧“嗯”了一声,将已经拆好堆在石块上的鱼肉递给图灵。
这块石头似乎是喻嵇尧专门去找的,洗干净后刚好可以当一个盘子用。见喻嵇尧把鱼肉塞到了自己的手里又冲自己露出了一个笑,图灵没有再推脱,和喻嵇尧打了声招呼就目送对方走近了树林。
晃晃腿,图灵拿起拆好的鱼肉咬了一口,忽然看到旁边还放着一堆果子,想着把这些给喻嵇尧让他路上吃着,就用衣服将果子兜起来,快步向喻嵇尧消失的地方跑去。
可当图灵来到树林边缘的时候,她却发现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了。
只有细长的叶片在风中摩擦摇晃着,昭示着这里刚刚有人来过。
抱着果子,图灵试探着喊了几下喻嵇尧的名字,没有得到回答,便知道对方十有八九是已经离开这里了。
看着周围的植物,图灵不禁想莫非喻嵇尧是借着藤条荡走了,将衣服兜里的果子拿出来咬了一口,随后浑身定住,呲牙咧嘴地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好酸。”图灵卷了两下舌头。
吐完图灵又觉得不对,她刚刚明明余光见到喻嵇尧吃果子吃得挺香的来着,就是速度有点慢,再往前一想,又隐约记起来这果子似乎是自己一时兴起从哪个树上摘下来的。
不管怎样,刚刚被果肉一酸,她现在感觉更饿了,走回原位,三两下把喻嵇尧拆好的鱼肉吃完,看向同样吃饱喝足的阿彻娜和邬邪以及蹲在海边翻贝壳玩的严启,见大家都休息得差不多了,抬手给拉亚诛怜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诛怜,我们到纳克斯教皇国了。”图灵开门见山地说,“我们现在大概安全了,麻烦你帮忙问问,那位圣女什么时候有空和我们见面?”
拉亚诛怜为图灵引荐的这个人就是纳克斯教皇国的现任圣女。
当初图灵听到拉亚诛怜说出现任圣女伊洛迪亚的名字时是很惊诧的,毕竟她没想到自己居然能一上来就抱到这么大的大佬。
那可是圣女。
在纳克斯教皇国的地位仅次于国王和教皇的圣女啊!
但想一想,拉亚诛怜其实也是一个大佬。大佬和大佬认识,应该是一件蛮正常的事。
等待拉亚诛怜回信息的时候,图灵顺便翻看起了自己的系统。
让她看看这次又获得什么卡牌了。
系统的提示立刻跳了出来。
【检测到玩家已成功带出了被困在圣塞西娅号上的阿彻娜! 】
【恭喜!您已完成任务:神明游戏】
【检测到圣塞西娅号平安抵达纳克斯教皇国,判定玩家完美完成任务! 】
看到最后一行,图灵松了一口气。
看来最后没对异常调查局那三个人下死手是正确的选择。
圣塞西娅号应该十有八九是由他们护送上岸的吧。
不管怎么样,她的奖励全部到手了,这意味着她离回家更近了一步。于是图灵暂时选择性忘记了自己再次暴露在张钦遥面前的这件事,转而去看新获得的三张牌。
第一张是隐喻牌, D234 :血之海。
画面和图灵刚刚看到的场面差不多,只是画风更加诡谲,红色的海洋停滞在卡面上,看上去像是一枚被分隔的宝石。银色的眼睛停在上面,看上去就像是在透过卡牌看向外面的人。
【卡牌说明:血之海是世界的子宫,万物由此孕育而来。是的,血之海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只是它的力量只能用于创造,如果想将这股力量用作他途,就只能献上来自于血之海的生命。请注意,血之海并不会赐予你戕害不属于血之海的生命。你的母亲或许会允许你杀死家中的蚂蚁,但绝对不会允许你去杀死别的母亲的孩子。 】
看着最后一句,图灵莫名想起了自己无法被血祭杀死的这件事。
难道说,这就是血祭无法杀死她的原因?
因为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但想想图灵又发现了问题,虽然她的灵魂不属于这个世界,但她的身体是属于这里的。
一半来自血肉高庭,另一半来自她的同位体桑无。
桑无就是这个世界的人肯定属于血之海的孕育范围没跑,但血肉高庭在拉亚的传说中可是阿若卡目的化身,她能利用清空精神值的方式变成黑龙也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说……阿若卡目不属于这个世界,真的如拉亚的神话所说,是突然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天外来物?
想完图灵又猛然意识到:自己这算是彻底接受这个世界上有神明存在这件事了吗,居然还用这件事推理起来了。
摇着头笑了两下,图灵看向剩下两张牌。
一张是锚点牌, D341 :阿忒纳斯。一张是隐喻牌D235 :徒留金粉。
前者的画面是一个哥特风格的灰色建筑,下方树立着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每个人都瘦得像根筷子。后者则是一个人拼命向前方的金色塑像伸手,神色癫狂。而塑像却在他的触碰下粉碎消散了开来,只留下一点金色的粉末停留在他的指尖,扎出红色的血。
两张卡牌的对应文字也都十分简单。
第一张的卡牌说明是:“阿忒纳斯在召唤!用最坚韧的意志,向最神圣的方向前进。亲爱的孩子,不要惧怕长夜漫漫,因为信仰会变成引领你的灯火,带着你回到遥远的故乡。”
第二张的说明更为简短,只有一句话:“请铭记《包法利夫人》里的这句话——‘偶像不可触碰,手上徒留金粉’。”
图灵看向画面上的金色雕像,发现那是一个神情悲悯到圣洁的少女,身姿瘦削,像是一根轻巧的羽毛。一枚图腾被祂捧在胸前,是一只缠绕棱镜的衔尾蛇。
这是……桑德琳娜?
联想到之前尤利西斯曾经是棱镜教的忠实信徒,图灵留了个心眼。见系统还给自己发了一张额外的卡牌,意识到那是她完美完成任务的奖励,立刻将卡牌翻过来查看。
图灵瞬时愣住。
“这,这是……”看着卡牌上的内容,图灵双眼睁大,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她正想将那张卡牌仔细看看,微机的提示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是拉亚诛怜的信息来了。
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图灵回过神来,优先去处理拉亚诛怜的信息。
点开语音后,里面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她同意见你了。”
第177章
听到这个消息, 图灵瞬间激动了起来。
“太好了。”图灵说,“那位有说在哪见面吗,我去找她。”
拉亚诛怜很快就发了一个定位过来。
图灵立刻把这个位置导入地图软件。
“亚历克斯。”图灵按着微机说,“那个地方离我们所在的地方有多远?”
亚历克斯:“步行约两个小时。”
好像还行。
图灵:“行, 我们走过去, 麻烦你帮忙规划路线了。”
虽然有拉亚诛怜引荐, 但对方对她而言到底还是陌生人,在正式达成合作前,她能不暴露自己的底牌就不暴露。
确认了具体时间,拉亚诛怜又询问她在船上过的怎么样,说外面的新闻都快炸了,她在拉亚都刷到了好几条相关的消息,说是圣塞西娅号上死了人,谢菲尔德家族的本杰明都被带走了,异常调查局全盘接管此事,外界问起来就是无可奉告。
要不是海里有污染种以及无人机的电量无法在海上长时间运转,好事网友估计得游去尼埃海域看看发生了什么。
图灵大致把船上的事情和拉亚诛怜说了一下。
说完之后,图灵又想到刚刚自己在血之海遭遇的事情,将语言组织了一番,把和刻歇宁有关的事情用文字发了过去。
那边许久也没发来一条消息。
就在图灵以为对方不会回复自己的时候, 拉亚诛怜发来一句话:“带我过去。”
图灵知道她说的是血之海,打字回答:“行。但问题是,我不确定自己是怎么过去的……我怀疑是我在圣塞西娅号上杀掉的那个东西给我带来的影响。而且我估计还得在纳克斯教皇国待一阵儿呢。”
想想,图灵又写道:“放心,有什么新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等我从纳克斯教皇国抽出身来,一定第一时间去找你。”
拉亚诛怜发了一个“嗯”过来。
看着那个“嗯”,图灵的手指在光屏上一停。
关于刻歇宁, 她其实还有其他想法。
说起时间这个概念,其实图灵第一个想到的是桑德琳娜。因为她记得和桑德琳娜的描述是,可以穿越时间,给其他人带来来自未来的珍贵信息。
但从现在来看,似乎刻歇宁才更符合这个定位。
所以这里面是有什么隐秘的联系吗?
还有之前阿彻娜说的,那个邪神雕像里有雷加鲁克卡牌类似的力量这件事也很让人在意。
雷加鲁克卡牌和血之海会有关系么?
犹豫了几秒,图灵最终没有选择把这件事告诉拉亚诛怜。毕竟拉亚诛怜的情报比起她只少不多,在这种情况下,把一个完全没有线索还没有把握的信息告诉她,这不纯纯给拉亚诛怜添堵吗?
但拉亚诛怜就像是隐隐感知到了什么似的,静了片刻,忽然又发过来一句:“那位有什么信息吗?”
图灵纳闷:“那位?哪位?”
拉亚诛怜:“就是你上次给我提的那位。”
图灵晃了一下脑袋,这才想起来,对方指的是自己凭空捏出来用来打幌子的虚拟老大。
不好意思说的谎太多了,这个点都已经快被她遗忘了。
然而拉亚诛怜却像是脑补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沉吟许久,最终发来一条语音:“是需要我做什么才能换取相关线索吗?”
眉毛抽搐,图灵很想说句不至于,但想了想,觉得给这位虚拟老大立个不近人情冷酷无情的人设也不错,于是回答:“我看老大有这个意思,但具体需要你做什么,祂还没有给我说。不过你别担心,我们是朋友嘛,只要有风吹草动,我肯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拉亚诛怜说了声“好”。
关闭光屏,图灵吐出一口气,抬头将头顶湛蓝的天空看了一会儿,向着那边的严启招手:“休息好了吗?”
严启:“我的机械身体不会产生累的感觉。”
图灵:“我知道,但就算你的身体不用放松,你的脑袋总得要放松吧。”
于是严启用双手抵住自己的脑袋,像是在思考什么,片刻回答:“放松好了,没有累的感觉。”
图灵打了个响指,示意严启站来自己后面,看向阿彻娜和邬邪:“你们还有需要帮忙的吗?没有我就走了。”
见阿彻娜和邬邪对视,图灵摆摆手,刚想离开,就见黑色物质在头顶展开,邬邪从里面倒吊下来看她,跟只蝙蝠似的:“喂,你要去干嘛啊,如果这件事不无聊的话,我可以再陪你一会儿。”
图灵:“……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我要干的事非常无聊,回见吧你。”
邬邪伸手拦她:“别走啊,无聊的事干起来有什么意思。”
图灵:“那请问有聊的事是……?”
邬邪:“咱们不是暴露了吗,要我说,咱们合个伙,一起去把异常调查局炸掉,你看怎么样?”
图灵:“……?”
图灵:“我看你爷爷个腿,异常调查局把你列为特级通缉犯还真是没冤枉了你。”
看着晃荡的邬邪,图灵觉得再这样下去她会忍不住揍他,看向远处,打算先行离开。就在她打算召出【页面切换】的时候,阿彻娜在后面开口了:“你是要在纳克斯教皇国待一阵儿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个含笑的幽灵。图灵转过头:“怎么,你还有什么别的事需要我帮忙?”
阿彻娜的能力她还是挺馋的,而且阿彻娜的人品也不错。刚刚她都饿成那样了,拿到烤鱼的第一反应还是给每个人都分一部分。
所以只要不涉及原则性问题,图灵很乐意卖对方一点人情。
不想阿彻娜却摇摇头,银色发丝绸缎似的在身后摇摆:“不是哦,不是要你帮我的忙。”
图灵:“那是……?”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帮你一点忙。”阿彻娜说,白色的瞳孔像剔透的水晶。
图灵:“怎么说?”
阿彻娜咦了一声,背着手向她靠近:“怎么,穗子没有和你说吗,我是纳克斯教皇国人啊。如果你要在这里待着,带上我,明显可以让你事半功倍。”
图灵:“我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是,为什么想要帮我?”
“这个也需要说明吗?”阿彻娜依旧用她那幽灵般的嗓音说,走上前,胸口的红玫瑰随着的动作如心脏般上下跃动了一下,“我这一趟出来什么也没得到,左右我现在已经在纳克斯教皇国了,比起双手空空地回去,不如和你们这种持卡者继续前进找卡。我帮你们给卡牌定位,你们则负责武力输出,大家应该都会很开心吧。”
图灵思忖。
倒也说得有几分道理。
但神宫穗子的人……
琢磨片刻,图灵最终抬头,在脸上展开一个笑容:“你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还能拒绝你不成,一起走吧。”
说完,图灵瞥了一眼旁边抱着胳膊倒吊看戏的邬邪,按照亚历克斯的规定线路向前走去。
阿彻娜应了一声好,抬腿跟上。
“看到了吗,直击要点才能合作。”阿彻娜路过邬邪身边的时候对他说,“你组队的方式好粗鲁,如果你长得丑点,她大概会直接打你的脸。”
邬邪用一种知道了我下次还敢的语气说:“那我还真是幸运。可你平常不是也这么说话吗?”
阿彻娜:“有吗?”
邬邪:“有。”
“哦。”阿彻娜说,“那肯定是你做错什么事情了,你反思。”
邬邪:“……”
邬邪翻了个白眼。
从黑色物质里跳下来,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最终丢下两个字。
“无聊。”
*
拉亚诛怜口中的圣女叫做伊洛迪亚。
说起来,这位伊洛迪亚还和耶拉有点关系。
毕竟两人拥有同一位母亲,阿莱塔。
之前图灵在网上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反复确认自己进入的是纳克斯教皇国的官网,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做梦。
于是图灵干脆查找了一下纳克斯教皇国的近代史,顺便用【占卜家的疑惑】探知了一些细节。
目前她还原出来的故事是这样的:
阿莱塔属于恩切利塔家族,是上一代的王室公主。结果在准备离宫的那一年碰上了纳克斯发动政变,恩切利塔家族抵挡不住,很快在纳克斯的攻击下摇摇欲坠,连带着阿莱塔的地位也岌岌可危了起来。
但纳克斯却在打到首都的时候停了下来。
因为他不知道应该以何种方式处理国王。
这个国家的礼仪及其繁琐,就连篡位都有一套既定的流程。按照礼仪,纳克斯必须要在所有臣子以及教皇的见证下走到大厅,罗列并痛斥国王的暴行,随后向对方发起纳克斯教皇国最高等级的决斗:神明审判。
神明审判是希洲大陆独有的审判形式。简单来说,这场审判就是两个人在神父的见证下面对面决斗,获胜的人赢得审判,相反,失败的人将被判定有罪、打入监狱。棱镜教徒们坚信时间主宰明拥有超脱自然的伟大力量,并笃定地认为有神父到场的比武是有神明注视的比武,而充满智慧的神明,一定会用它神秘的力量帮助正义且有理的那方获胜。
而反叛者和国主之间的神明审判更加复杂。
如果是国王胜利了自然不多说,在决斗场上,国王将有权当场斩下反叛者的头颅,以此捍卫自己的君主地位。但如果是反叛者胜利了,则要留对方一命,将国王交由审判庭审判,最后刽子手斩下他的头颅,以示自己的仁慈与公正。
这个制度直到今日也没有废除。
如果不按照规定的流程进行反叛,那么反叛的人就会背上弑君者的罪名,这样,教皇将有权介入并另立新王。而反叛的人总不能去杀教皇——在人均信徒的希洲大陆,这显然会引起更大的动荡。
纳克斯倒是有信心能赢过那个一看就患有三高且秃头地中海国王,也不担心神明不会站在这一边。
唯一让他担心的是审判庭。
因为审判庭里的都是国王的人。
很显然,在这种情况下,把国王送进审判庭无异于把鱼儿放归大海。
果然各种花里胡哨的制度都是上位者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弄出的把戏!
咬牙切齿之余,纳克斯陷入了深深的纠结,思索着要怎么样才能才不触犯规定的同时把国王的脑袋砍下来。
就在纳克斯犯难的时候,棱镜教圣女基亚拉站了出来,表示自己可以帮助纳克斯斩杀国王。
但条件是纳克斯不得伤害恩切利塔王室中的其他成员,并且必须要和另一位圣女阿莱塔进行联姻。
圣女在希洲大陆一直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为了纪念圣塞西娅,棱镜教在成立后专门设立了圣女的职位,虽然只是一个虚位并无实际权力,但依旧在整片大陆影响非凡,被视作是时间主宰在人间的眼睛。
而这一代的圣女有两个。
基亚拉是正统圣女,阿莱塔则是名誉圣女。
旧的教皇国是一个政教合一的国家,想读个大学都得先去考个牧师证才可以,但教廷和王室的关系并没有他们表现出来的那么融洽,事实上,双方一直在明里暗里争权。阿莱塔被破格封为圣女,也有舒缓关系的含义在里面。
也就是说阿莱塔是恩切利塔王室以及教廷共同的代表人。
就这样,纳克斯答应了基亚拉的要求。而基亚拉当天用佩剑砍下了国王的脑袋。
教会最终出面摆平了这件事,对外声称基亚拉是在时间主宰以及圣桑德琳娜的授意下杀死国王的,因为国王作恶多端不体恤民众。基亚拉则表示自己犯下了弑君的罪孽,愿意余生都在宫殿内辅助王族,以此偿还自己犯下的罪孽。
恩切利塔的姓氏得以保留下来。
纳克斯成为国王之后,就将国家名改成了纳克斯教皇国,并按照先前约定,继续尊恩切利塔家族为王室家族,同时履行和基亚拉的约定和阿莱塔结婚,公开承诺让阿莱塔的孩子继承恩切利塔的姓氏。
这个举动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加上阿莱塔身份特殊,在外人看来,两个人的结合无疑寓意着着新旧联姻,政教联姻。走上街头,每个人都在谈论着这场前所未有的政治联姻,都觉得自己碰上了前所未有的奇事。阿莱塔也言明自己是自愿嫁给纳克斯的,并在几年后生下了一个女孩儿。
这个女孩儿就是伊洛迪亚。
一切顺风顺水,其乐融融。
所以才显得后来阿莱塔杀死纳克斯以及基亚拉的消息那么突兀。
中间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无从知晓,有人说自从嫁给了纳克斯后,阿莱塔就一直怨恨着基亚拉,毕竟基亚拉是她母亲的好友,她不敢相信基亚拉会把自己嫁给一个陌生人,据说她为此甚至还闹过自杀。还有人说当时阿莱塔已经有了心爱的人了,她是在形式的逼迫下嫁给纳克斯的。不过,其中最有煽动性的说法是阿莱塔其实非常憎恨王室以及以及教皇国,一直想把和他们有关的东西毁掉。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自从阿莱塔生下孩子后,她就开始变得暴躁易怒,会突然大声嘶吼着和侍女说话,还会突然用剪刀捅烂房间里的窗帘,据说有时候她身上还会出现莫名奇妙的肿胀以及淤青,看上去像是殴打所致。
然后就有了那件事。
据说那是一个暴风雨的夜晚,阿莱塔拿着匕首潜入国王的书房,用锋利的刀尖捅死了纳克斯,之后又去卧室杀死了基亚拉,最后丢下了年幼的伊洛迪亚,直接就此消失了。而且伊洛迪亚的胸口还有被匕首刺伤的痕迹,侍女赶过去的时候,年幼的伊洛迪亚已经晕倒在了衣柜里,头部还有一处明显的撞击痕迹。
如果杀死纳克斯仅仅只会让阿莱塔被定义为弑君者,那么出逃的行为就让她的行为上升到了叛国。
更关键的是,当时纳克斯正在和几个难缠的贵族周旋。阿莱塔在这个当口杀死纳克斯,相当于直接将整个教皇国推入了混乱。加上当时独立战争还没有结束,教皇国周边的海盗听说了这个消息,立马开始在沿海地区大肆劫掠,匪盗也乘机作乱,打着为国主报仇的旗号杀烧抢掠。
直到当时的教皇出面,宣布自己将按照神的指示暂时接管纳克斯教皇国,并用一些手段拉拢了当朝贵族,雷霆处置了所有作乱的人,又将和阿莱塔相关的人全部杀死以儆效尤,这才慢慢平息了这次事件带来的影响。
由于这个过程持续了十九天,所以这段历史又被称为黑色十九天。
纳克斯当时的政绩很好,上位后给民众带来了不少福利,加上会打仗会用人,当时有不少人公开猜测,说纳克斯教皇国会不会成为塞尔蓝斯诸国中除了不落丹以外最快恢复国内和平的人。
所以,在那些作乱的人被悉数杀死之后,民众们几乎是自然而然地恨上了阿莱塔,他们坚信,是阿莱塔的所作所为导致了这一切,加上阿莱塔平时并不亲民,在民众中的口碑也不甚友好,所以在出事之后,阿莱塔的名字就立刻变成了叛国以及邪恶的代名词。
几乎有纳克斯教皇国人的地方就能听到骂她的声音。
连带着恩切利塔家族的地位也再次岌岌可危了起来。
伊洛迪亚便是在这个时刻登场的。
虽然当时的伊洛迪亚还是一个尚在咿呀学语的孩子,但这并不影响她成为影响整个纳克斯教皇国的重要人物。
纳克斯教皇国信奉圣桑德琳娜,认为只有在圣女的庇佑下,棱镜教才能长久发展下去,所以每当上一代圣女去世,教廷就要选出新一代圣女,保证棱镜教以及王国安宁。
这个被选为新一代圣女的人就是伊洛迪亚。
圣女的选择是通过推演上一代圣女的死亡时间计算出来的。整个过程公开透明无法作假。教皇校准了很多次基亚拉的死亡时间,可无论怎么算,都只能算出来伊洛迪亚这一个答案。
但伊洛迪亚的母亲是阿莱塔。
为了稳固政权,最后教廷那边决定将阿莱塔以叛国罪从王室除名。又将伊洛迪亚带到了圣德多大教堂,做了为期七天的洗礼,并连续七天不给她喂饭喂水,说只要伊洛迪亚能够活下来,就证明时间主宰已经宽恕了她身上的血脉,并承认了她成为圣女的资格。
伊洛迪亚最终撑下来了。
然后伊洛迪亚就成了棱镜教新一代的圣女。
图灵听完以后的想法是,这听起来似乎很像是一个女人成为政治牺牲品后选择创飞全世界以及一个惨绝人寰的虐童故事。
但和这个故事有关的很多细节图灵并不清楚,她也无法通过异能得知和这次事件所有相关的前因后果,所以只是在心里想想,并没有在嘴上说什么。
等到知道了全部的事情真相再评价也不迟。
至于剩下的故事么……
图灵一边想着,一边按照亚历克斯的往前走,等到微机中的提示音响起,她抬头看去,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说好的位置。
一座尖顶的小木屋坐落在一片树林之前,形容破败,但门前很干净,显然是被刚刚打扫过的。
看来里面已经有人了。
整理了一下着装,图灵走到那个木屋前,抬手叩门。
一个清脆的女声很快从里面传来。
“进。”——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9-20 23:48:56~2023-09-22 06:28: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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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屋子里有三个人。
三个人都把自己包裹得很严实,穿着白色的兜帽袍子,脸上各自带着一副面具,胸口别着一枚咬尾蛇标志,全部都是黄铜质感,除此之外,连一根手指都没露出来。
木屋内部虽然陈旧, 但很干净,图灵走进去的时候,脚下地板一直在吱嘎作响, 但并没有飘散出灰尘之类的东西,明显是刚刚打扫过。
走到三步之外的位置定住,图灵的目光依次在面前几人身上扫过。
就在图灵默默观察的时候, 站在中间的那个人轻咳一声,迈出一步, 从三人中间走了出来。
“远道而来的客人们, 你们好, 欢迎来到纳克斯教皇国。”一个柔软的女声响起, 图灵看向她, 只见她步调轻盈优雅, 应该是一位二十出头少女, “我很高兴认识你们,愿伟大的时间主宰庇佑你们。”
教皇国语自带音律节奏,每一句话都夹杂着大量的弹舌音,说出来的时候抑扬顿挫,加上少女音色清亮,徐徐言来,听上去犹如歌剧一般。
图灵看不到她的表情, 但能看到她向自己行礼的动作,于是弯身朝对方回礼。只是忍不住在心中补充一句:“伟大的时间主宰还是别庇佑我了。”
毕竟她不是很想再见到那只银色的眼睛。
但心里想归心里想,图灵脸上还是一种受到祝福后感到非常开心的表情,起身,向对方礼貌回答:“我也很高兴认识你们。我叫卡特莉娜。图灵,身后这位是我的下属,我们都很荣幸能来到这篇土地。”
她没把阿彻娜以及邬邪带回来。外面需要放人帮忙看守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图灵觉得这两个人怎么看怎么像会搞很多幺蛾子的那种类型,打架也就算了,平时把他们带着,绝对是给自己的任务增加挑战难度。
对比一下,图灵还是觉得严启这种能自觉把自己当成个蘑菇的纯自己人比较适合带在身边。
见面前的少女一直没有接话,图灵又问道:“想必您就是纳克斯教皇国的圣女阁下了?我可以这么称呼您吗?”
少女点头,回答:“当然。”
得到回答,图灵又将面前少女快速打量了一遍,最后将目光停在对方衣袍下略显纤细的胳膊轮廓上。
图灵忽然想到了什么。
目光变得有些微妙,但图灵没有将心中的想法说出口,而是选择了先和对方进行交流:“既然我们双方都已经来此赴约,那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想必诛怜已经告诉阁下了,我之所以会来到这里,是想要知道当年拉亚刻歇宁以及拉亚诛明在这里的所有经历,既然您应约出现在这里,想来是有意愿和我们进行一些合作的。”
“当然。”少女回答,“我信任诛怜,或者准确地来说,我信任诛怜的母亲,毕竟当初她还活着的时候,我受了她许多关照。如今也愿意用自己的一些绵薄之力,为她和她的女儿做一些什么。”
拉亚诛怜和伊洛迪亚是因为刻歇宁认识的。
刻歇宁当年生下拉亚诛怜后不久就回到了岗位上,长期与拉亚诛怜分隔两地,平时总会不自觉注意当地和拉亚诛怜年龄相仿的女孩,也就因此认识了伊洛迪亚。
后来刻歇宁过世,伊洛迪亚还专门过来参加了葬礼,并因此认识了拉亚诛怜。
拉亚诛怜性子冷,平时并不怎么说话,最多只是逢年过节问候两句,但交情还是有的。上前,少女对图灵说:“你们有求于我们,我们也有相应的事情有求于你。只是在此之前,我想我们都需要确定一下彼此是否是一个合格的合作伙伴。”
图灵:“怎么确定?”
少女上前:“你是否知道,尤利西斯的名字?”
图灵瞳孔缩小。
尤利西斯。
仿佛一记重重的鼓槌在脑海中落下,图灵心跳一滞,只感觉浑身气血都冻结在了体内,再有感觉的时候,只觉得肌肉变得滚烫了起来,一股寒气从骨头里溢出,让她垂在身侧的右手不自觉颤抖。
尖锐的尖叫声回荡在脑海中,几乎要冲破耳膜。
咬牙,图灵伸出左手,将右手紧攥在掌心,指甲几乎扣入肉里,再抬头时,眼中锐光杀意悉数收凝在眼底,转而攒成一弧极亮的光。她对少女点头,回答:“是的,我知道。”
少女的身形微微停了下,问:“你认识他?”
图灵:“认识。”
少女:“有仇?”
图灵点头:“血海深仇。”
说完又补充:“不死不休。”
“那我想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少女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扬起的笑意,“虽然不能将具体的消息透露给你,但我们也有必须要除掉尤利西斯的理由,在达成正式的合作之前,我想我们可以先借着这件事情,进行一些磨合。”
听到这番话,图灵的大脑微微冷静了一些。气定之余想起,尤利西斯憎恨棱镜教入骨的这件事。
这么一想,尤利西斯对于棱镜教的态度也存在奇怪之处。
按理来说,尤利西斯那么恨棱镜教,发现血祭这件事后,第一时间做的事情应该是把棱镜教上下杀得鸡犬不留,再不济也得放出点谣言蜚语祸害棱镜教,这样才符合他疯癫且睚眦必报的性格。但无论是在拉亚兰戈还是在亚德里恩的记忆里,他都并没有选择这么做,而是选择了默不作声地扩大红月教团,后来又去针对耶拉,基本算是完全将棱镜教搁置在了一边。
这里面肯定存在一些猫腻。
或许其中的猫腻就是对方要除掉尤利西斯的理由。
不管怎么样,双方拥有共同的目标实在是太好了。见对方向自己伸出右手,图灵同样对对方伸出了手,轻握了一下,算是合作达成。
图灵问:“关于这件事,您这边目前有什么可以分享的情报吗?”
少女:“暂时没有。这家伙一直流窜于纳克斯教皇国境内,我们曾和异常调查局多次联手对他展开追捕,但每次都能让他侥幸逃脱。我们只能判断出,这个家伙应该和我们内部的人有勾结,且掌握着一些特殊的武器或者异能。”
图灵:“没关系,有这些就足够了。”
少女:“足够了?您有办法对付他?”
图灵:“有。但前提是,我需要你们保证我的安全,并保证我不会受到异常调查局的制约或者捕杀。”
少女有些惊讶:“您得罪异常调查局了吗?这或许有点难办……不过如果您指的是在纳克斯教皇国境内,可以。”
图灵:“没问题,那就这么说定了。不过在此之前——”
少女:“什么?”
图灵微笑:“不过在此之前,能否麻烦您让真正的圣女来与我见上一面。”
少女身形肉眼可见地僵住。
“我不知道您是什么意思。”少女说,“如您所见,真正的圣女就在您面前。”
“的确,真正的圣女确实在我面前。”图灵示意身后的严启出去,等对方关上门后,她走近少女,目光透过面具看向她的眼睛,“但是,这个人不是你。”
不等少女反驳,图灵再次开口:“据我所知,圣女曾在三岁的时候意外流落民间,失踪了整整5年,直到蛮荒二十五年才被寻回王室。而在此期间,她一直被一名铁匠收养在身边,并一直帮对方干粗活。等她回到了王室后,又开始学习诸如击剑之类的武术,有传言甚至说,圣女单手就能挥动十五斤的重剑。最关键的是,圣女在回去并没有忘记养育自己的铁匠,有空了就会去铁匠的小铺,帮他打铁或者干其他的粗活。”
少女:“所以?”
图灵:“所以?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就我个人的生活经验来判断,一个常年打铁的人,就算不是那种身粗体壮的人,也得有点肌肉在身上吧。而朋友你身体却完全属于瘦长类型,无论怎么看,都不是那种长期从事重体力劳动的人。所以,我可以断定,您绝对不是圣女。”
少女顿住。
身形微动,少女似乎下意识想要转身寻求帮助,见图灵探究看她,又生生把动作停在了原地。
见身后另外两个人不出声,少女似乎很快意会到了什么,继续面向图灵,声音含笑:“看来您之前做了一些功课?”
图灵:“所以,您这算是承认我的说法了?”
见少女不语,图灵又说:“哦我懂了,看你们这架势,是要我猜猜谁才是真正的圣女吗?”
少女:“您有信心猜中吗?”
图灵点头:“当然。”
少女声音带笑:“这么自信么?要知道,我们圣女从未参加过任何公开活动,王室也从未将她的包括照片内的私人信息公之于众。您能知道她在铁匠铺的那段经历,想必还是因为那位拉亚国主吧。”
图灵:“那也能猜中。”
少女:“好吧,不过我需要提醒您的是,在我身后的二位中,有一位是圣女阁下的贴身侍卫,所以,您刚刚的判断方法或许会不管用,请谨慎回答。”
“是吗?谢谢你的提醒,现在我更笃定了。”说完,图灵摊开手,将手掌向站在少女左边的人挥去,“这位就是真正的圣女。”
看着图灵伸手的方向,少女再度僵住,胸膛以肉眼可见地幅度起伏,显然是图灵猜中了。反而是被图灵点到的那个人笑了一声,站出来,询问:“听你语气,你似乎是根据什么凭证猜出来的,方便跟我们展开说说么?”
相较于刚刚的少女,这个人的声音要低一些,但咬字却更为有力,也更具穿透力,仿佛那声音是她用胸腔发出来的,而不是声带。
图灵更加确定自己找对人了,但她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先行一礼,向对方开口。
“您先得保证,您不会因为我的回答生气才行。”图灵说。
“时间主宰与圣桑德琳娜在上,我绝不生气。”对方答。
“好的,我放心说了。”图灵深吸一口气,随即一溜烟把自己的判断依据说了出来,“因为据我所知,纳克斯教皇国的王室在招收贴身侍卫的时候会要求对方的身高不低于一米七五。”
“……”
图灵继续用真诚的语气说:“而您的身高看上去只有一米六。”
图灵面前的人还没有说话,但站在另一边的人却瞬间炸了。一个嘹亮的女声爆炭似的响起,伴随着长剑出鞘的声音:“这里是纳克斯教皇国,谁给你的胆子这么和圣女阁下说话,给我道歉!”
“西尔维亚。”站在图灵面前的人开口,“我没生气,而且她没做错说错什么,没有向我道歉的必要。”
见西尔维亚的肩膀仍然上下起伏,圣女又说:“我们本可以直接相见,是我为了探一探这位小姐的虚实,所以才用了这种方法,若是因为被对方说出了答案事实就让人道歉,那岂不是太过小气了?”
西尔维亚这才不出声了。图灵见状,立刻开口在旁边打圆场:“也不怪这位小姐生气,是我说话不过脑子,还得感谢圣女阁下宽宏大量。”
圣女:“我说了,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回答了我给你提出的问题而已。”
图灵:“那么请问圣女阁下,我在您这儿,算过关了吗?”
隔着面具,图灵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但总觉得对方似乎向自己展颜笑了一下,一声带着笑意的声音随之响起:“当然。”
伸出手掌,圣女将手放在脸上的面具上,一连串零件扭动的声音过后,那张黄铜面具松动了一下,旋即顺着手掌下移,露出面具之后的脸颊。
图灵下意识向她的双眼看去。
她也会有一双翡翠般的绿眼睛吗?
但图灵并没有再看到那双绿眼睛,在望向对方眼睛的时候,她只看了一双纯黑的眼睛,凝定稳亮,像是藏着一股劲力。再看向脸部整体,五官分部以饱满丰盈为主,一对长眉比正常人要粗一点,眉毛与睫毛皆黑硬粗长,想必摘下兜帽后,脑后头发也是这种模样。
和耶拉完全不同的长相。
看到图灵有一瞬的恍然,圣女朝她微笑:“是不是有点意外,被众人奉为圣洁化身的圣女既没有柔软的身躯,也没有美丽的脸颊,不但没有,甚至还有一点女生男相,还是那种很粗糙的男相。”
图灵回过神来,回答:“并不。”
说罢图灵恢复了正常的表情,回答:“虽然在来这儿之前不知道你具体的样貌,但诛怜和我提起过你,她说,当时她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感觉你就像是一棵从崖边横生而出、遒劲有力的树,既然是从石头里横生而出,又能历经风吹雨打在艰险的地方活下来,又怎么可能和柔软这样的词汇有关联呢。”
圣女哈哈大笑:“你是对的。”
紧接着她又对图灵说:“你这段话说得很好,我想我已经开始喜欢你了。”
于是图灵也跟着一起笑,等到笑够了,对她说:“很荣幸能得到圣女阁下的喜欢。”
“好了,不必用这么尊敬的语气称呼我。”圣女向图灵迈出一步,脸上还有未尽的笑意,“我应该只比你大一两岁吧,你这么称呼我,我鸡皮疙瘩都要掉下来了。”
图灵:“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你和诛怜一样,叫我伊洛迪亚就可以了。”伊洛迪亚说,“我的名字很好听的,念起来不比圣女阁下这几个单词差。”——
作者有话说:抱歉由于这几天工作非常忙摸鱼时间骤减所以昨天的更新耽误掉了 我试试看能不能加更补回来哈(我尽量,因为明天我还要跨地区参加考试(社畜垂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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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几人在里面对话的时候,邬邪正在外面丢石头玩。
在距离木屋不远的地方有一棵树,树上有很多巴掌大的叶子。阳光晃在上面,让它们有一种近乎透亮的、玻璃般的翠意。邬邪支着腿坐在草丛里,抛着手里的石头,片刻忽然将手握了起来,单眼瞄准前方,将石头抛砸出去。
石头落在树叶之间,瞬间激起一片羽翅之声。只见那些“叶子”忽然集体振动起来,随后像受惊一般,接连从树枝上腾飞起来,绿风般地绕树飞盘了一圈,连片飞走了。
邬邪勾起嘴角。
阿彻娜看到这一幕, 忍不住开口:“真过分,它们又没有惹你。”
“我知道啊。”邬邪瞥都不瞥她一眼,轻佻回答, “我这叫促进大自然的和谐运动。”
见阿彻娜转过头不理他了,邬邪又自己跟自己玩了一会儿,片刻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看向阿彻娜:“话说回来,太阳,在你们纳克斯教皇国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阿彻娜本来在观察周围,闻言侧过脸,拖着下颌道:“你又在憋什么坏主意吗?”
邬邪:“这么推三阻四,你该不会是不知道吧?”
阿彻娜:“知道啊,但我不想告诉你。”
“……”见邬邪黑着脸把头别过去了,阿彻娜轻笑几声,拨弄着面前的白色小花说, “太阳在棱镜教里象征着指引,圣塞西娅当年就是追随着太阳的方位,才得以抵达首都恩伦尔哥,你可以去看看那些教皇的冠冕和权杖,太阳是除了咬尾蛇以及棱镜外第三不可或缺的元素。”
邬邪:“那这种东西有可能被嵌入到某种建筑物或者石雕中吗?”
阿彻娜:“为什么要嵌入,又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样有透视。”
“反正肯定不会有危险是吧。”见阿彻娜点头,邬邪肩膀松了松,又问道,“说起这个,你上次在船上看到的那个卡牌怎么样了?它还在这附近吗?”
阿彻娜摇头:“不在了。就在石雕破碎的时候,那些像卡牌一样的东西消失了,而且过程有点奇怪,从我这里看过去,感觉他们就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邬邪:“吃掉了?那你还能看到下一张卡牌吗?”
阿彻娜坐起来了些:“当然,下一张牌就在……”
说话间,木门那传来吱嘎一声轻响,阿彻娜停下话头。邬邪转身看去,看到严启拉着兜帽独自一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见严启关上了门朝他这边看来,邬邪和他对视数秒,从草地上翻坐起来,向他走去,阿彻娜只当他要做什么无聊的事,瞥了一眼便继续摆弄面前的白花去了。
余光瞥到阿彻娜的动作,邬邪的脚步更快了。
“喂那个机器人。”邬邪向严启招手,“你过来。”
“我不是机器人,我叫严启。”严启对邬邪说,看着对方的动作,动作一停,又说,“而且从方向来看,似乎是你在向我走过来。”
“……这不重要。”邬邪三步做两步跳到了严启身边,伸手在口袋里飞快地一摸,掏出个东西塞到严启手里,“给你,回头给你老板。”
严启皱眉,似是不明所以,看向手掌,发现机械掌心躺着一枚太阳状的金色金属物。
湛蓝瞳孔收缩,严启用射线扫描面前的金属物,没发现什么危险,看向邬邪:“你为什么不自己给?”
“你管不着。”邬邪说,“我的东西,我想怎么给就怎么给。”
说完他就要转身离开,又想到什么,对严启说:“对了,千万别说是我给的,也别当着别人的面给。要是她问起来,你就说……你就说是在船上捡的。”
见严启沉默,邬邪以为他这是答应了的意思,便继续抬脚往前走。严启把东西收好,看到大片黑色物质墨汁似的从邬邪脚下溅开,开口问:“你要走吗?”
邬邪:“怎么,还有事?”
阿彻娜也看了过来,但没有什么挽留的意思,严启见状说:“她应该马上就要出来了,你或许可以等一下。”
“不用等了,又没什么事。”邬邪背着身朝他招手,“而且,我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最后一句话邬邪将声音拖得很长,像是在强调什么一般。说完,他也不和两人打招呼,轻轻往前一跳,进入面前展开的黑色物质中,眨眼间便消失不见了。
“任性的男孩。”阿彻娜说,见严启向她看来,又轻轻耸了下肩,“不是么?”
严启皱着眉,没被发丝遮挡的那只蓝眼睛看着邬邪消失的地方,似乎仍在消化自己刚刚听到的东西,定了片刻,忽而听到身后嘎吱一声门响,一回头,看到图灵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就说好了,我们先去附近的城市,之后再……”跨过门槛,图灵和伊洛迪亚说着接下来的计划,一抬头,看到严启和阿彻娜站在前面,四周扫了一圈,问向严启,“诶,邬邪呢?”
严启:“他走了。”
“走了?也好,没事不管他,咱们得去下一个地方了。”图灵对严启和阿彻娜说,见严启还站在原地,意识到什么,走过去问道,“怎么,发现什么异常了?”
伊洛迪亚往图灵那边扫了一眼,见她低下声音和对方说话,往另一边退了几步,和身边两人说了什么。最开始和图灵说话的那名少女点点头,转身向着后面的树林走去。
严启低下头对图灵说:“没有异常,但邬邪叫我给你这个。”
发觉严启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图灵明白了他的意思,上半身没有动作,只是把手凑到他的附近,很快,一个沉甸甸的金属物被塞到了手里,图灵垂眼去看,发现是枚太阳图腾。
既然是从严启手里过来的,就说明这东西大概率是没有危险的。图灵将它掂量了两下,没发现特殊异常,疑惑地看向严启:“这东西干什么的?”
严启:“不知道,邬邪没说。”
“什么都没说,就这么把这个东西给你了?”图灵奇怪。
“没有,还是说了一句的。”严启小声对她说,“他叫我不要告诉你,这个东西是他给你的。”
图灵:“?”
图灵:“那你还告诉我?”
严启:“我不应该告诉吗?”
“……”图灵往严启肩膀上拍了下,朝他比了一个大拇指,“应该。干得漂亮,回头给你发奖金。”
严启抬手握拳,和图灵那只比大拇指的手轻撞了一下。
将太阳图腾在手中翻转了几个来回,图灵最终把它塞给了严启:“你先帮我收着吧,能用得到的时候我喊你。”
图灵用【第六感知】尝试感应了一下这个东西,并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力量或者用途,将船上的事情回想了一遍,大概能猜到这个东西是邬邪在和邪神雕像打斗的时候发现的。
说不准会和雷加鲁克卡牌挂钩。
也正因如此,图灵不打算把这东西放在身上。鸡蛋都不能全部放在一个筐子里,何况是雷加鲁克卡牌。
反正严启是她的人。
交流间,伊洛迪亚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两位,好了吗?我想我们是时候该出发了。”
“来啦!”图灵踮着脚向伊洛迪亚招招手,抬手在严启后背上拍了一下,又朝不远处刚刚从草地上站起来的阿彻娜挥了一下手掌。
考虑到城市内追查系统的存在,图灵略一思考,再次施展视觉欺诈。
发觉图灵三人的外貌忽然波动变换了起来,伊洛迪亚转过身来:“这是你的异能?”
“算是。”图灵带着两人小跑到伊洛迪亚面前,问道,“我们怎么过去?”
伊洛迪亚向她弯唇一笑。
另一道清脆的声音回答了图灵的问题:“跟着我就可以了。”
图灵循声看去,发现是最开始和自己对话的那个少女。在刚刚的交谈中,图灵知道了她的名字是菲奥娜。
菲奥娜也注意到图灵三人的外貌变换,惊讶道:“你们这是使用了异能吗,真神奇,我几乎要认不出你们了呢。”
图灵:“那必然是不能让你们认出的。话说回来,你手里的是……?”
闻言,菲奥娜展现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提着衣袍小跑了过来,等到了几人面前,她将紧握的右手向前方摊开。图灵看过去,发现是一些松针,末尾处散发着浓郁而清新的味道,应该是刚拔下来的。
见菲奥娜示意她拿一撮松针出来,图灵不禁问:“这是干什么的?”
闻言,旁边的西尔维亚侧过脑袋,用不屑的声音轻哼了一声。自从刚刚图灵说身高的事,西尔维亚的态度就一直这样了。伊洛迪亚用胳膊肘轻撞了她一下,菲奥娜则笑着和她解释道:“你可以把这个看作一个小小的坐标,毕竟只有知道了起点和终点,我们才能确定具体的路线。”
菲奥娜说着,又拿出一个小瓶子,往每个人的手心处倒了一点土。图灵接过,讶异地问:“你是异能者?节制序列的?”
说完,图灵又忍不住看向菲奥娜的手腕,发现上面空空如也,并没有监测环一类的东西。
菲奥娜注意到她的目光,莞尔一笑,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异能者,不过是命运之轮序列。”菲奥娜说。
命运之轮。
由东方玄学以及西方神秘学组成的异能序列。
也是唯一一个不受精神力制约的序列。
见图灵眼睛亮了起来,菲奥娜笑着说:“您看上去好像很激动好奇,您很喜欢巫师吗?”
“当然!”图灵点头,“我以前读过一本书,里面讲述了一个伟大巫师的传奇故事。”
“哦?”菲奥娜来了兴趣,“这位伟大的巫师叫什么?”
握着松针和泥土,图灵上前一步,用一种无比认真的语气定定地和菲奥娜说:“哈利。波特。”
“……”
听到这个名字,菲奥娜脸上有一闪而过的疑惑,但良好的教养很快让她重新恢复了微笑,回答:“我想我很乐意听您说这位伟大的波特巫师的故事,不过在此之前,我想我们应该出发了。”
西尔维亚在旁边明显有些不耐烦了,一直再用脚尖碾着脚下的石子。阿彻娜则歪着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面前的情况。菲奥娜示意所有人上前围成一个圈,随后从袍子下掏出一个小瓶子,将手放在了上面的橡木塞上。
在开启瓶塞之前,菲奥娜看向图灵。
“虽然和现在的状况无关,但我还是想补充一句。”菲奥娜说,“很高兴您对巫师群体持有如此友好的态度,我想我们之后的相处应该会很愉快,我简直想要用握过薄荷草的手心去握你的手了。”
图灵看着菲奥娜的笑容,目光中闪过一丝不解,心说这是纳克斯教皇国特有的地方谚语吗?
但她见另外几人都没什么表情变化,最终放弃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想法,转而将目光投向菲奥娜手中的魔法瓶。
菲奥娜唇线上扬,将手中的瓶子打开。 “啵”的一声木塞响后,一股奇异的味道从瓶子中蔓延了出来。菲奥娜闭上眼睛,握着瓶子,在众人鼻子前晃了一圈,随后睁眼,开口。
“ Selibom.”
意思是瞬移。
话音落下的瞬间,菲奥娜将手中瓶子向地上砸去。玻璃瓶像水团那样在地面上炸开,图灵握着松针和泥土,只见灰色烟雾从地上升起,飞纱般的旋铺开来,瞬间将所有人笼罩其内。
地面旋转,天空折叠。图灵仰头,看见无数影子飞鸟似的从头顶略过,而后旋转、汇聚,尖长的喙接连将那些灰雾叼扬起来,紧接着,空旷的钟声从耳边传来,蓝色的天空像线条那样从雾中穿出,并开始向内逐层拼接。
知道自己是要落地了,图灵向天空后面看去,好奇纳克斯教皇国的城市会是什么样子。她本以为自己会先看到高低不一的现代大楼,可当那些天空从灰雾中完全浮现出来的时候,图灵却发觉头顶的颜色正飞速由天蓝转向铜黄,其上金属光泽河水般的淌过,像是某个巨大的铜质造物。
等到灰雾消散,图灵视野恢复正常,她这才看清,横在自己头顶的,竟赫然是一艘战用飞艇。
那艘战艇非常巨大,悬在城市头顶,几乎遮住了二分之一的天空。管状的装饰物在上面来回转折前进,最后组成棱镜教教徽的形状。
船艇下方,无数粗而长的塔式金属支架支撑链接,大大小小的房屋依靠着他们生长排列,一层层垒下来,远远看上去,就像是战艇身上漏了几个大洞,只不过从里面露出来的不是石油或者软银,而是数以万计的、犹如金属块一般的房屋。一眼望不到尽头,仿佛将整片陆地都包裹在内。
轨道从船身侧面游生而出,圈圈环缠,穿梭在房屋建筑中间,像是交错的行星带。列车从上面飞驰而过,虽然是蒸汽朋克式的复古涂装,但速度极快,窗户在空中甩出一行黑色的残影,就肉眼情况来看,应该是远胜铁原的交通工具。
尖顶教堂矗立在战艇之上,后方是一口极大的铜钟。雕有太阳图纹的钟面正在日光下来回摆动,一闪一烁,图灵刚刚听到的钟声就是从里面传来的。
图灵屏住呼吸。
虽然来此之前就有所耳闻,但当这些建筑以具象化的形态出现在她眼前的时候,她还是难掩内心的震撼。
将图灵的反应尽收眼底,伊洛迪亚露出一个从容的笑。
“欢迎来到,纳克斯教皇国。”伊洛迪亚说——
作者有话说:欢迎来到纳克斯教皇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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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走在最前面, 菲奥娜为图灵一行人介绍面前的城市。
“在正式活动之前,你们可以先熟悉一下这里的城市结构。”菲奥娜已经将面具和外袍摘了下来,她向一众人笑了笑,表情温婉而得体。杏仁色的裙装沐在阳光下,波浪般拍打在她的深棕短靴上。
“这所城市名为奥纳沃特。”菲奥娜说, “如你们所见,纳克斯教皇国崇尚复古。这里大多数的建筑和设施都保留了蒸汽时代的设计,不过别担心,我们的科技水平并没有停留在那个时代,这些怪物一般的小黄铜片并不会产生生活或者其他方面的不便。”
图灵跟在菲奥娜后面微笑听着,不时点头,同时眼睛来回转动,无声观察周围的情况。
相较于铁原,这里人们的服饰显然看上去更加舒适轻便, 皮革以及齿轮状金属饰品是常见服装元素。同时, 使用机械义肢的人明显增多。图灵一路走过去, 至少看到了七个更换机械义肢的人。
不过伊洛迪亚三人似乎没有这种癖好,图灵看向她们脱去斗篷后露出的四肢,并没发现有什么零件。
至于其他,西尔维亚个子最大,脸上神色也最不近人情,不作表情的时候眉心天然下拧,脸颊上有一排淡红色的雀斑。伊洛迪亚虽然个子不及她,但身体的结实程度却并不逊于对方,圆脸浓目,眉发极粗。干燥发尾野草似的在脑后炸着,即使扎起来也无济于事。
不过结实归结实, 这两人的身形并不显得笨重。
恰恰相反,她们走起路来都十分轻盈,举手投足间自带一种劲力,一看就是常年锻炼的人。
手脚功夫绝对不差。
图灵看着看着,忽听前方传来一声惊叫,定睛看去,看到一只飞起来的红气球,下方一个穿着白色蕾丝裙的小女孩一脸着急,一边超前跳一边试图抓住气球。
图灵启动异能,刚想用风给她刮回来,忽然看见一只机械手爪向天空的方向展开。
黄铜涂装的手指捏住红气球的线,在空中灵活地打了个转,轻而易举地将气球抓下来,重新递到了小女孩手里。
小女孩喜笑颜开,伸手将气球从那只几乎和她脸一样大小的手爪中拿过,提着裙摆向对方行了一礼,蹦蹦跳跳地走了。
启用机械手爪的路人将零件收成正常大小,向一直看着这边的图灵点头笑了一下,很快也消失在人群中了。
图灵出神地看着这一幕。
领路的菲奥娜脚步慢了些,侧过脸同图灵说:“您被这些变换不止的小零件迷住了吗?”
图灵点头。菲奥娜看着她,嘴角扬起一个不明意义的笑,见左右无人注意这里,忽然弯下身子,抬手朝着指尖一吹。三只虎皮蝴蝶随之飞出,在绕了图灵一圈之后如沙散开,四周淡淡异香回缠不止。
“怎么样,有趣么?”菲奥娜笑着看图灵,脸上有一种揶揄的探问。
图灵顿了一秒,笑道:“当然,和那些小零件平分秋色呢。”
菲奥娜也不为难她,友好地一点头,继续带路去了。
图灵无声叹了口气,将目光从小女孩以及路人的身上收回,心头蓦地想起当初在白矜的回忆里,白青说纳克斯教皇国抵制魔法的事情来。
要不要再旁敲侧击几下?
思索间,图灵忽然看到前方一大批人正在向这边涌来。
身形疲乏中夹杂着欢快,似乎是刚刚下班的工人。
图灵向他们打量而去,发现他们都穿着棕色系的衣服,以短衣长裤为主,裤角塞进皮质长靴里,外面套着一件皮质马甲,肘关节处绣有皮革。有些人还会带着类似安全帽的东西,上面围着一件护目镜,工业气息十足。
看向他们的上臂以及后背,上面无一例外有棱镜教教徽的刺绣,只是下方的字母不同,似乎是代表着不同工种。
伊洛迪亚注意到图灵的目光,笑问:“很好奇?”
图灵:“当然,我可是个外乡人,看到这些当然会好奇!不过嘛,这些服装的来历,我还是知道的。”
伊洛迪亚:“是吗?看来您对我们的国家有一定了解?”
图灵点头:“毕竟纳克斯教皇国又被叫做‘战艇上的纳克斯’。”
如果说拉亚是污染种背上的国家,那么纳克斯教皇国就是战舰上的国家。
在独立战争前期,纳克斯教皇国内部虽然没像其他小国家那样进入了完全失序的状态,但总体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小一点的乡村匪徒四起,大一点的城市则出现了大批倒闭的企业以及失业人员,各地区治理非常混乱,就差没有像铁原那样发生内部混战了。
毫不夸张的说,纳克斯接手这个国家的时候,整个纳克斯教皇国已经处在摇摇欲坠的边缘,状态糟糕得就像一名病入膏肓的老人,全凭工业时代留下来的最后一口气吊着,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原地去世。
在这种情况下,纳克斯提出了战艇计划。
他以“塞尔蓝斯80 %以上的地区仍处在战争状态,我们需要扩充军用武器以便不测”为理由,在全国各地建造船厂,大规模生产军用战艇,同时生产其他军需物品向外出售,提供了大量工作岗位。
加上战艇是这个国家最擅长生产的东西,很快,这个国家的经济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速度被带动了起来,为后来纳克斯教皇国能位列五大监察国定下了基础。
战艇拥有驱逐天灾的功能,在独立战争未开启的时候,就经常出现工人为了躲避天灾进入战艇,索性在船厂附近安家的事情。所以纳克斯除了生产战艇之外,还设计了一种规模庞大的城市战艇。
也就是图灵现在看到的东西。
这种战艇保留了最基本的功能,但身体更稳更大,底座部分可以容纳大型城市所有的必要建筑设施,下方还可以正常搭建建筑物,面对天灾时的安全性更是远在那些防护系统之上。
加上城市战艇的建造期很长,即便建成了,每年也需要大量的工人对船体进行检测以及维修,对于劳动力的需求很大。所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向船厂所在的方向迁徙,放弃了原来的城市,转而在战艇内部或者附近建立新家,进而形成了别具一格的“战艇城市”。
刚刚图灵看到的那些工人就是来自船厂的。
伊洛迪亚见图灵把这个称呼说出来了,眸中似乎闪过什么,但脸上依然是笑着的,说:“看来你在来之前对这个国家进行了一些了解。”
“那必然得是了解一些的。”图灵说,“人不打无准备的仗嘛。”
说话间,一行人在一间营业厅前停下。这间营业厅是依靠着后方的塔形支撑架建造的,营业厅上方还有很多类似建筑。箱状的电梯在支架之间来回上下,速度极快。每一面支架配有八座电梯,金属栈道从电梯口处延伸盘转,向马路天街链接而去,上面都是外出游玩或者赶路的行人。
她们现在也正站在一处天街之上。
见一架电梯停下,图灵朝里面望去,发现这里面的空间比寻常电梯大上很多,一个圆滚滚的黄铜机器人坐在中央处,监视着周围的人是否有按规定上下电梯以及抓好扶手。
见菲奥娜走进营业厅,图灵收回目光,朝里面看了看,问伊洛迪亚:“这是要办电话卡?”
伊洛迪亚:“是啊,在这里,我们总要留有一些联系方式。对了,我想,或许你可以给我一个用于称呼你的名字。”
伊洛迪亚是知道她的名字的,言下之意就是让她再起一个假名。图灵明白了对方的名字,手指再下巴上轻挠一下,回答:“卡门。斯旺。”
换地图了,她也是时候该换个马甲了。
伊洛迪亚点头:“斯旺小姐。”
说罢,伊洛迪亚便不再说,没有去问严启或者阿彻娜的名字。看到路边有一个木制长椅,图灵走过去便要坐下,看到不远处,一家咖啡点正在用一个黄铜质感的圆形机器磨咖啡豆,咽咽喉管,刚想打发严启去买,忽然听到一片争执声从不远处传来。
“求求您,求求您,别开除我,千万别开除我……”一个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着,夹杂着浑浊的咳嗽声,听上去就像是一个坏了的风箱,“我可以签协议,我的身体一旦出现问题全部由我自己负责,但请您……咳咳,请您别开除我,我们一家老小就指望着我呢……”
这说话内容实在是让人难受,听起来很像是一个无辜的工人被压榨欺负了。于是图灵循声看去,想要知道发生什么了,只见一个瘦削的男人正跪在地上,身上穿着船厂的工作服,嘴唇呈现一种黑中发紫的颜色,应该是生了什么重病。
看向男人跪着的那个人,个子很高,同样也是船厂工人的打扮,可脸上却没有什么仗势欺人的表情,面对男人的动作,他反而伸出了双手,把对方扶了起来,看向男人的眼神中,似乎还有一丝悲悯。
并不是以大欺小的场景。
于是图灵停下了准备上前的动作,转而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想要看看这两人间发生了什么。路边的行人并不在意这一幕,扫了一眼便匆匆离开,只有两个年轻人晃荡着鞋子停了下来,靠在路边向那边看,应该是看热闹的无业游民。
“我的主宰啊,圣女在上,请你快点站起来吧。”高个男人说,语气中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奈,“你这是在为难我啊。我和你说了很多遍了,我们是绝对不会让病人在船厂工作的,这有违基本的法律。”
“可我,可我病得并不严重……”瘦削男人断断续续地说,图灵看着他的脸,感觉他已经快要被自己的这句话憋死了,“我可以自己去申请呼吸用的仪器,只求您……”
“就算你去申请仪器了,你的工作效率又该怎么保证?”高个男人打断了他的话,眉头似乎也向内皱了一下,“我知道,你的家庭困难,所以我才破例让你在工厂待了那么久,可结果呢,你也看到了,你的工作效率非常低下,绩效低得近乎没有,还搞得其他同事担惊受怕,你这样怎么行啊?”
听到这话,瘦削男人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惨白了一瞬,手指绞着衣角,像是一个犯了错后手足无措的孩子。
高个男人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瘦削男人愣了几秒,还是追了上去,挥着手,似乎还想再争取什么,嘴巴大张着,脊背一弓一缩,似乎还在艰难地咳嗽和喘气。
方才那两个无业游民嬉笑了起来。
“嚯,赶上现场直播的了。”其中带着耳钉的青年和身边的人说,声音里隐隐有一点兴奋,“猜猜看,他会不会去换钱?”
“肯定会啊。”开口的那名青年揪着衣服上的铆钉说,“你没听他还有一家老小啊,换钱是肯定的。”
换钱?
图灵有些莫名。
换什么钱,典当物品换钱吗?
于是图灵又看向那个瘦削男人,将他全身上下都打量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值钱的物件。
观察间,那个男人已经停了下来,双手扶着膝盖,脊背不停起伏着,大概是没追上高个男人。图灵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一直向高个男人的背影看着,直到对方没入人潮也没收回目光。
男人定在了原地。许久,他才重新动弹了一下,将手扶上腰间,似乎是像直起腰站起来。
可他刚刚把脊椎挺起来一些,就在原地打了个趔趄,差点撞到旁边的路人。
那个路人似乎心情不到太好,被他撞了一下立刻便发了火,也不看男人的表情,骂了一声“你没长眼睛啊!”,随后就像躲瘟疫一样向旁边闪去,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
临走之际,还不忘拍两下被男人撞到的位置。
男人愣愣地看着他。
图灵隔着一段距离看着男人,分明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她觉得对方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无声地碎裂了。
就像是泡沫撞碎在了船只的钢板上。
忽然有些不忍,图灵从椅子上站起来,朝男人走了过去,想去问候他一下。却见男人忽然低下了头,颤抖着摸向手上的机械表,将它取了下来,然后将它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了脚边。
发现男人正站在天街的扶手边,图灵心中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喂!”图灵出声,加快速度朝对方跑了过去,但为时已晚,男人看着下方交叠的轨道,闭上眼睛,翻过栅栏,一下子跳了下去。
就像是一颗小石子从空中抛下。
图灵甚至还来不及使用异能,就听到了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脑袋开炸,骨骼碎裂。鲜血像彩蛋筒那样炸出来,只是周围响起的不是欢呼,而是悚然色尖叫。
伸着手,图灵看着下方那滩慢慢从男人折断的脖子下溢出的血渍,胸口剧烈起伏。
无业游民看热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这么快就跳了,没意思,我还以为能看见他做点心理挣扎呢。”耳钉青年说。
“还挣扎呢,你没看那些新闻吗?”铆钉青年说,“这种人啊,往往最后都只有一条路,就是拿自己的命换保险赔偿,用赔偿金给家里老小集体续个命。”
“这种新闻太多了,媒体早就懒得报道了,还有你刚刚说什么?续命?你这个说法真是太天才了,怎么想到的哈哈哈哈,也不知道是哪个保险公司的倒霉蛋要接这一单,这下有的忙了。”
“行了走吧走吧,话说回来,是不是快到饭点了,我饿了都……”
很快,两人的声音就像风一般散了。
只要图灵停在原地,隔着一段距离和那双空瘪的眼睛对视着,耳边是机械以及齿轮运作产生的响声。
菲奥娜已经办好了电话卡走了出来,见图灵趴在栏杆便,一愣,问向伊洛迪亚:“她这是怎么了?”
伊洛迪亚不答,站起身来,对着男人坠落的方向,默默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
“她没有怎么。”伊洛迪亚开口,“她只是看到了这里的现状。”
*
喻嵇尧顺着暗道向前走的时候,能感受到的只有阴冷的湿气。
这条暗道长且促狭,石壁上长满了苔藓,地面被黏液似的潮气覆盖,从喻嵇尧的角度看过去,就像是一条死去多日后又被美杜莎石化的蛇的腹腔。
空荡的脚步声在空气中散开,清晰得像钢琴的节拍器。
喻嵇尧就这么朝前走着,目光透过镜片看向前方,似乎在寻找某个人。
忽而,他听到耳内的微机传来了一身提示音。停下脚步,点开光屏去看,发现是一条来自图灵的“戳一戳”。
【0】戳了戳【∞】的眼镜。
这个世界的通讯软件同样有戳戳乐的功能。点开聊天界面,喻嵇尧在输入框打下一行字:“嗯,我在,怎么了?”
很快,最上面的昵称栏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样式。两分钟后,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 0 】:“没怎么,就是抽查一下你的安全状况。”
喻嵇尧看着这行字,眼睫慢慢眨动了一下,回复:“放心,我很安全。”
见对方发了一个“没问题”的表情包过来,喻嵇尧又写道:“你那边有遇到什么事情吗?”
顶上的输入状态又跳了起来,这次持续了更久,但最后跳出来的却是一句很短的话。
【0】:“遇到了,还好,可以应付。”
【0】:“下次见面的时候给你讲讲。”
看着前一句话,喻嵇尧本来想写“我知道,你当然可以应付”,但在看到新消息弹出来的时候,又把这句话删掉了,在原地定了片刻,手指戳戳改改,最后只写了一个“好”在上面。
就在他即将按下发送键的时候,他的视野忽然陷入了一片黑暗。
所有声音也同时消失殆尽。
喻嵇尧眼睫眨动,随即感到一阵剧痛毫无征兆地从心脏处爆发出来,脊背弓起,喻嵇尧下意识抓住心口处的衣物,但并没有效果,他体中的疼痛愈发剧烈,像是有人在用刀刮他的骨头。
小口呼吸着,喻嵇尧闭上眼睛,带着一头冷汗向旁侧退去,等到肩膀碰上墙壁后,碾着将自己的身体转过来,动作生硬,像是要把脊骨镶进石块间的缝隙里。
汗珠接连砸到地上,溅开一片小小的水花。
喻嵇尧微微张开嘴,尝试调整自己的呼吸,似乎是想用这个动作减轻疼痛带来的痛苦。
就在他扶着墙壁,艰难思索要不要坐下来缓一会儿的时候,喻嵇尧忽然感觉到有一阵无形的波动穿过了自己的身体,下一刻,所有疼痛瞬间消失在了他的身体里。所有感官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瞬间,喻嵇尧只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
喻嵇尧的身体骤然绷紧。
将弯未弯的膝盖瞬间绷直,喻嵇尧立刻将整个脊背贴紧墙壁。耶梦加得随之从袖子中探出落在地面上,游蛇似地绕在喻嵇尧的脚边,盘走了几个来回,像是一条蓄势待发的响尾蛇。
喻嵇尧就这样警戒着,直到黑色的视野透出一丝光亮,他才先向着波动的来源抬头看去。
在距离他五米远的位置,一个披着兜帽斗篷的人正抱着手看他。身形高大,一张脸掩在黑暗里,看不清楚是什么样子。
“看着我干什么,快说谢谢啊。”来人开口,是个男的,音色好听犹如歌者,“我刚刚用异能帮你暂时进入了‘无痛’的状态中诶。”
喻嵇尧没开口。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皮肤在冷汗的衬托下有一种近乎无色的白,许久才缓缓说:“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如果我进入异常状态,请离我远一点。”
“说过啊,可我这不也是好心吗,你也太不近人情了。”来人耸了耸肩,站在原地,见喻嵇尧还在调整呼吸,开口,“不过,如果我观察得没错的话,你这症状好像不止心脏痛这么简单吧,怎么感觉你每次发病,视觉和听觉也会一起失灵?”
“……”
“而且最近你的触觉是不是也出现问题了,我感觉你刚刚好像往石壁的方向撞了好几下,像是完全没感知到这个东西的存在一样。”
喻嵇尧:“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这样会很容易死吧,万一打架的时候正好碰上你发病,那不就完了?”来人说着,但语调里没有关心的意味,“你注意一下,你要是死了我可就麻烦了。”
“我死的前提是对方有这个本事把我杀掉。”喻嵇尧淡声说,黑湖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比起这个,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吧,要论纳克斯教皇国谁的名声最差,现在除了尤利西斯就是你吧。”
来人“哈?”了一声。
“不是我说,你这骂得就有点脏了。”男人笑着说,手掌随着说话内容在空中轻轻摆动,“我是多善良多讲道理啊,我什至愿意为了人类的未来奉献一切。你怎么可以用尤利西斯这样的词汇来辱骂我呢。”
“停止你的表演。”喻嵇尧说,看着对方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我们既不是朋友也不是盟友,只是在部分需求上存在重合,希望你弄清这一点。”
“真无情。”男人说,“我当初可是因为看中你身上的人情味儿才找上门的,你这算不算货不对版啊?”
喻嵇尧:“如果你找我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些,那请恕我没有时间听你的长篇大论。”
见喻嵇尧转身就要走,男人又笑了起来:“别啊,真是的,连聊天都不允许了吗?好了我现在就说正事,你听好了啊。”
说罢,男人清咳了一声,见喻嵇尧转过来,向前走了一步,对他开口。
“帮我杀了尤利西斯。”男人的语气无比认真。
“你确定要这么做。”喻嵇尧上下扫了对方一眼,“想好了,要我帮你做这件事。”
“嗐,这不是最近没空吗?”男人的语气重新恢复成了轻松欢快的调子,“我不好出手,所以就得让你去了。”
喻嵇尧定定看着他,没答应也没否决,片刻微微蹙着眉头说:“你还真的像你的称呼一样。”
男人:“?”
喻嵇尧:“你对我说话的语气听上去就像是一个上位者在随意指挥着他的属下。”
男人大笑了起来,说:“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不是吗?”
喻嵇尧沉默。
男人:“说起来,你不是也和你的称呼一样,要不然也不会答应和我一起弄那件事吧。”
见喻嵇尧看来,男人又上前走几步,将身体向着喻嵇尧的方向探去:“所以,你觉得怎么样,杀尤利西斯这件事情?”
“……”喻嵇尧不动声色拉开两人距离,见对方一直看着自己,将自己的目光转走,随即转身离去。
“一个星期内,你会听到他的死讯。”喻嵇尧最后说——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9-25 23:57:47~2023-09-26 23:57: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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