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话音未落,图灵便落在了翻涌的眼珠群上,一翻手中的银白巨镰,改劈为斩,直接向着尤利西斯被眼珠拥住的下半身斩去。
尤利西斯的动作却比她想象中得要快的多,不等图灵一刀挥至,那些犹如眼睫般的黑色毛发便瞬间刺出,盾牌般挡在利刃面前,发出一声重重的“铛”声。
堆积眼珠像震动的水面那样战栗起来,路子白在远处一下子捂住了耳朵。图灵握住粉碎者, 还想再攻,纤细的神经组织便立刻成团涌出,瞬间掐住了她的脖颈。
强烈的压迫感从脖颈传来, 图灵感觉自己的眼珠仿佛一瞬向外挤了一下,下意识用空闲的左手握住对方。
大脑不断向上充血, 图灵张开嘴想要干呕, 与此同时, 密集尖锐的疼痛从脖颈上传来, 像是有人在用钢丝球用力摩擦她的皮肤。
“ 42 %的精神力……么?”
尤利西斯打量着图灵说,目光停留在从图灵脖子上渗出的鲜血上, “仅是这样就敢来找我,美丽的小姐,您未免太看不起人了吧。”
头顶血管发烫,图灵怒视着尤利西斯,脸上青筋一根根涨起。而尤利西斯也在看着她,在对上目光的瞬间,用他那张已经长出尸斑的脸露出一个优雅到森然的笑。
收紧神经组织,尤利西斯看着她,似乎打算就这么徒手捏爆图灵的脖子。路子白见状,脸色一白,一直紧抓着严启衣摆的手骤然松开,似乎是想冲上去。但严启的子弹比他更快,“砰砰”两声,黄铜子弹向着掐着图灵的那只手射去,路子白眼睛亮了下,以为能打中对方,却见那两枚子弹在击中神经组织的瞬间如玻璃般粉碎开来。
尤利西斯侧过头,冲他们微微勾起嘴角。
就在他要收紧神经组织,彻底把图灵的脑袋拧下来的时候,一股巨大的斥力忽然从他的“掌间”传来。尤利西斯皱皱眉,看向接触的地方,只见无数眼球状的凸起忽然从图灵脖颈间增生出来,水晶球般地围了一圈,生生挡住了他的动作。
“小看人的,应该是你吧。”图灵咧着嘴对尤利西斯说。
尤利西斯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向图灵那只紧握着神经组织的左手看去。只见在她的掌心的位置,一张尖长鬼嘴不知道什么时候长了出来。
张着牙齿,它将那些细毛线般的神经组织咬在嘴里,鼓着血管团团下咽,血舌飞舞,不时发出餍足的笑声。
【基因吞噬】。
看着图灵脖颈间那些眼珠,尤利西斯眼中划过一抹转瞬即逝的阴狠,将整个身体转过来,他身下的眼珠浪潮也随着他的动作向上聚拢,犹如一座液态的山。
“区区窃贼。”尤利西斯说。
知道对方这是要全神贯注对付自己了,图灵见那些神经组织成倍地向自己的脖子涌来,立刻向严启和路子白大喊:“按照原计划行事!”
严启顿了下。路子白也懵了,拢着嘴大喊:“啥原计划啊我们有这一环吗?”
图灵向他们匆匆扫了一眼,见两人无法理解自己的意思,刚想解释,却见那些神经组织已经缠上了自己的脖子,眼球凸起如气泡纸般炸开,眼看着就要重新扼住她的咽喉。
于是图灵不再和二人沟通,转过头,用最后的时间喊出了另一个名字。
“亚历克斯——!”
亚历克斯即刻回应,从路子白耳内的另一只微机里发出提示音:“请把我摘下并投掷出去。”
路子白依旧一脸懵:“投掷?投掷到哪?”
严启却立刻懂了。将那只微机从路子白耳内扯下来,严启单腿后撤,随后以一种投掷铁饼般的动作将微机丢了出去。小小的黑色仪器如子弹般射出,瞬间打进焚尸炉的中。几乎是同一时刻,更大的噪声从里面传出,滚滚音浪成圈震出,不仅是路子白再次捂上了耳朵,就连眼球们也纷纷震颤了一下。
尤利西斯嗤笑一声。
“同样的花招还想耍第二遍么。”尤利西斯说,“那些人就是这样被你拿捏住了么,真是让人难以理解。”
话音未落,尤利西斯余光中忽然看到什么东西跳了一下,侧眼去看,发现是图灵手腕上的监测环。方才还温和稳定的蓝光,居然一瞬间跳转成了危险的红色。
以为图灵又使用风来攻击了,尤利西斯眉心收紧,抬手召出更多黑色毛发挡在身边,还没感受到风息,却听到一声类似骨骼碎裂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侧头,发现是一直抵着黑色毛发的那柄银白镰刃。雪刃压斩,竟是重新向尤利西斯的腰间逼杀了过来,像是被附加了千斤的力道在上面。
【帝令】!
见尤利西斯的脸色骤然难看,图灵大笑起来。
“话说得太满,可是很容易被人打脸的!”图灵的声音像风那样荡开,开口瞬间,红色的血从嘴角眼角一起喷出,但手上的力道却是分毫未减。
尤利西斯想要抵挡,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图灵一鼓作气,怒喝一声,手中镰刃在帝令的加持下横杀而去,当场将尤利西斯附身的尸体斩成两半。
如山眼球瞬间溃散开来,像弹珠那刚跳动着砸向地面,在本能的趋势下近乎不可控的地向焚尸炉涌去。
图灵则一甩镰刃,踩着眼球向尤利西斯将飞未飞的上半身冲去,一面将粉碎者变成金属短棒收回腰间,一面扼住了尤利西斯的脖子。
监测环发出尖锐的报警声,【五藏绛宫】随之发动。
图灵的目的不是解决掉被尤利西斯附身的尸体。
她是要彻彻底底地让这个人从世界上消失。
【灵魂锚点】的本质是粉碎自己的灵魂作为锚点输送出去,进而达到控制尸体甚至控制他人的作用。所以图灵大胆猜测,只要她能在尸体粉碎的瞬间发动【五藏绛宫】,就能通过碎片确定对方本体所在的位置。
说干就干。图灵立刻发动【五藏绛宫】,一瞬间,更多的血从图灵的眼角流了出来。红血丝自眼白上成片怒张,几乎已经看不清下方的白色。
痛。
图灵身体剧烈抖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将两块烧红的炭火往她的眼睛里按。
身体忽然变得千斤重,血管像是要一根根从身体里剥落。
看向前方,图灵发现,自己视野内的所有东西都停了下来,当然,这其中也包括她自己。而在那具被腰斩的尸体的口鼻处,一点蓝色荧光正慢慢从里面逸处,拖着长长的光尾,像是某个新生的魂灵。
与之一同的是剧烈的震颤。
瞳孔不受控地抖动起来,好像下一刻就要从她的眼眶中跳出去。
图灵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她的精神值要跌破5%的大关了。
其实对于现在的图灵而言,最好最适合她的方案无疑是立刻停下当前的动作。因为现在弄出的动静已经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计范围,不用脑子想,图灵也知道这一趟下来,她就得又和异常调查局重新打交道了。
精神力的问题也同样棘手。
尽管她能在变成污染种后继续保持神智,但如果这种情况发生,不论是图灵还是伊洛迪亚都会付出代价。
一只污染种凭空出现在城市中。这显然会掀起更大的舆论浪潮。
尤其是这只污染种曾经被杀死。
这个城市还隶属于五大监察国。
理智告诉图灵,她可以停下来了。
但是……
图灵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有一堆滚烫的碎玻璃在心脏中烧。
她忘不了自己被逼着变成污染种的感觉。
她记得自己燃烧精神值、纵楼而跃时,耳畔刮过的风声。
像是一万把锋利的刀在风铃下方相撞着响。
骨骼内脏似乎要飞出体外,不属于人类的利爪和翅膀从身体里长出。
还有图灵一转头,看见的那双镶嵌在蝴蝶骨翼上的绿色眼睛。
密密麻麻的绿色眼睛。
那双本该安静地待在少女的纯真面庞上的绿色眼睛!
生生咬碎了两颗牙齿,图灵死死盯着尸体鼻眼处浮现的点点荧光,眼睛睁得很大,随即张开嘴,用全身血液的力量嘶吼一声,燃烧了安全线上最后一点精神力,抓住面前的灵魂碎片,进入【五藏绛宫】。
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 !
视野彻底陷入黑暗,灵魂碎片像一只纤细的章鱼被她握在手里。图灵张开手中的鬼嘴,死死将这个碎片咬在细密的牙齿见,呕出一口飞血,再次发动异能。
【页面切换】。
白光乍泄,面前的黑色空间像是燃烧的画那般向后退去。图灵听着自己背后骨骼扭曲扩张的声音,拼死吊住自己的意识,身体斜倾,大步前跨,像一只竭力跃崖的鹿。
光线变幻,面前场景像壁画那样从她面前瞬间展开。图灵瞳孔向内缩去,几乎已经完全变成红色的模糊视野中,她已经无法判断自己身处何方了。但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她看见了一个人,以后披着红色斗篷的男人,个字很高,露出的皮肤白皙无比,听到她的动静,正在侧着身向她看来。
图灵向对方的脸部看去。
从人类的固有审美来看,这无疑是一张非常符合人类美学的脸。栗色眼睛,高挺鼻梁,一缕长发打着卷垂下来,颜色极黑,莫名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贵气。只是嘴唇生得过薄,眉心也因为常年皱着眉头向内攒聚,让他看上去像是一只阴郁的蛇。
原来这就是尤利西斯的原貌。
图灵想。
挺顺眼的。
要是死了就更顺眼了。
尤利西斯的面上则有一瞬而过的震悚,转过头,他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就看到那个女孩的脸骤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双目赤红,脸上青筋一根根暴起,脖子和脸因为充血过度变成了一种近乎燃烧的赤色。
额头中央向两边裂开,一只竖瞳从里面张开。黑色细鳞潮水般从皮肤中凸起,肩膀向上凸起,白色的骨刺正在刺衣而出。
金属破空的声音从耳侧炸响,直直撞向他的头颅——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10-10 23:59:08~2023-10-12 22:38: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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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尤利西斯在来之前确实做好了万全的打算。
虽说他一直在追杀她, 但实际上,尤利西斯对面前这个女孩的了解非常少。
或者说,如果没有那次的拉亚之行,尤利西斯压根就不会注意到她。
特拉斯被拉亚诛怜攻破前夕, 他像往常那样进入睡眠, 却发现自己走进了一个宽阔的广场。
抬头看,天空像是煮沸的红汤那样滚动着,一座极高的石像立在他面前,双目敛垂。花瓣般垂落的裙摆被飞鸟衔起,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血,乍一看过去,仿佛九把生锈打卷的铁剑。
世界母神的雕像。
看着雕像,尤利西斯有些疑惑。
他最近明明没有举行大型血祭。
这座雕像为什么会平白出现在他的梦境之中?
惊疑不已,尤利西斯正打算上前将这座雕像看看,却听见熟悉的红月魔女的声音从他脑海中响起。
“杀死那个叫图灵的女孩。”那个声音说, “不要问我她是谁, 你很快会收到和她有关的讯息。”
尤利西斯愣住了, 看向滚动的天空, 确认道:“您是说, 要我为您杀人。”
那个声音笑起来:“怎么,不愿意?”
这语气有笑音而无笑意,任谁来了都得打个哆嗦。可尤利西斯却没有。他大大地喊了声“不” ,转过身,背对着世界母神的雕像,向着天空张开自己的手臂,圆睁着眼睛说:“我愿意!我是您最忠诚的信徒,我爱您,我愿意为您奉上我的一切!”
那个声音:“那你为什么还发出了这样的疑问呢?”
尤利西斯:“因为我认为我还没有能为您效忠的实力,我有今天,全因暂借了您力量。”
“……”
“我不足您的万分之一,所以我不明白,既然您想要杀死这个女孩,您为什么不能直接向她降罚呢。”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沉默许久,笑了一下,对他说:“因为这是一个考验。”
尤利西斯:“什么考验?”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抬脚,尤利西斯想要对天空的方向进行触碰,视野却骤然暗淡了下来。
再睁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床上。
微机震动。尤利西斯点开光屏,发现是一条图片消息,上方的备注栏里写着“怠惰”二字。
放大图片,尤利西斯看到一个长着琥珀眼睛的漂亮女孩。
“上面让你注意一下她。”怠惰的信息从下方弹出。
尤利西斯没有回复。
他的脑海中全是自己刚刚梦到的事情。
“你很快就会收到她的讯息。”
手掌抚摸过光屏上的照片,尤利西斯的眼睛亮得可怕。
“愿为您献上我的忠诚。”尤利西斯看着夜空上的那轮圆月说。
点开微机,尤利西斯开始操控手下对图灵展开追杀。
不过很快,尤利西斯发现自己低估了杀死对方的难度。
这个女孩太过神奇,每次都能逢凶化吉死里逃生。即便有怠惰的帮助,尤利西斯也依然这个女孩知之甚少。
截止到目前为止,他只知道这个叫图灵的女孩是个先天满精神力的异能者,身上有不止一个异能,最常用的是风,其次是一个通过吞噬他人血肉短暂复制对方身体的异能。
据说她好像还疑似可以控制物体的重力。
这一点怠惰也说得很模糊。他并没有详细解释这一点,只是说,如果这个女孩有类似重力控制的异能,那么很多事情解释起来将会更容易。
最关键的是,尤利西斯无法用血祭除掉这个女孩。
尤利西斯起初是不可置信,但他很快就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既然这件事是魔女对他的考验,那么魔女必然不会直接对他伸出援手。
尤利西斯思前想后,最后灵光乍现,想到了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法。
虽然他不能通过血祭直接杀死她,但他应该可以利用血祭许下愿望,让她的这具身体的精神值跌破5%。
只要计划成功,那个女孩就完蛋了。
就算她还能保留精神值,异常调查局也不会放过她。
无论事情怎么发展她都会死掉。
尤利西斯觉得这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计划。
想要做到这件事并不难,尤利西斯随便找了一个流浪汉的尸体就成功支付了血祭所需要的代价。
而在当晚,她看到世界母神雕像的脚下出现了一行小字。
蛮荒四十一年5月29日08:00之前,这个女孩的精神值会跌落到5%之下,位置在奥纳沃特,你的面前。
于是尤利西斯欣然前往奥纳沃特。
并在得知对方同样出现在这座城市中露出了一种近乎癫狂的笑容。
他就知道,他是命运的宠儿。
世界是向他倾倒的,所有事情都会朝着对他有利的方向发展。
只是看着魔女给出的时间点,尤利西斯不禁想起了以前每天做祷告的事情。
于是尤利西斯有了一个更恶劣的想法。
既然这个女孩注定会在他面前变异,那他为什么不把见面地点定在大教堂呢。
想一想,一个异能者在圣桑德琳娜以及圣塞西娅的雕像前变成了污染种,并杀死了大量的教徒,这得让棱镜教产生多大的震动啊。
尤利西斯光是想想就已经觉得兴奋了。
尤其是他附身的这个人还是教堂的神职人员,平时还负责尸体管理。
更加确定这是上天对自己的偏爱,那一天来临的时候,尤利西斯特意起了个大早,赶在祷告之前来到对方的工作岗位。
他将自己的血液混进了清洁剂里,并将这东西喷到了循环系统内。
他决定利用这些尸体为这场动乱加码。
只是他没想到,图灵会冒着精神值减半的风险先将周围群众疏散。
不过尤利西斯对此并没有产生太大的感情波动,反正他的目的只是杀死这个女孩。
并利用一切手段消耗对方的精神力。
等到她的精神力跌破5%就可以了。
尽管计划十分完美,但当尤利西斯看着追杀至面前的图灵以及对方眼里的刻骨憎恨时,双眼还是忍不住微微睁大。
哪怕他已经装惯了优雅的做派,在看见面前人头颅开裂、犹如恶鬼修罗般的面孔后,还是忍不住骂出了一句略显下流的脏话。
看来这个女孩所持异能的质量和数量都远超他的想象。尤利西斯想。
他好像有点明白红月魔女为什么要杀死她了。
后撤一步,尤利西斯躲开图灵的迎头一棒,栗色双眼烁如水鬼,不等图灵落地,便率先一拳向她开裂的颅骨砸去。图灵压身避开,一个扫堂腿想要将对方放倒,却同样被对方躲过,索性乘机站起,直接将拳头向他的太阳xue杀去。
拳风如雷,尤利西斯意识到不对,立刻改打为挡。咚地一声,图灵将龙爪化的拳头重重砸在他的胳膊上,骨肉相撞,当场打出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尤利西斯手臂一折,断骨捅着皮肉戳出来,瞬间爆开一片血花。
尤利西斯的表情煞时扭曲。
见图灵还要再打,尤利西斯当机立断,咔吧一声把骨头按回去,从腕下甩出一把弹|簧|刀,直接划向图灵的眼睛。刀光飞旋,图灵一边来回躲闪,一边将手中的粉碎者握得更紧,趁尤利西斯不备,甩出斧刃剖向对方腰侧,却听到“铛”得一声,掌下重重一顿,像是砍在了钢板上。
外骨骼机甲!
见图灵动作短暂停下,尤利西斯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抓住图灵手臂猛然一拉,瞬间卸了她的右肩关节,随后抓住她的手臂,重心一压,直接将她向空中抡去。
图灵在剧痛中立刻领会了尤利西斯的意图。
他这是打算用过肩摔把她的脑袋砸烂!
然而尤利西斯小瞧了图灵的力量。几乎是在图灵腾空的一瞬,她便开始转动腰腹,在尤利西斯将她摔出之前,依靠巨大的核心力量抢先落地,双脚死死贴住地面,借力打力,瞬间将尤利西斯反摔了出去。
尤利西斯猝不及防,脑袋重重地磕在地面上,甚至产生了一瞬的耳鸣,如果不是图灵肩膀脱臼了,现在脑袋开花的就是他。见图灵还要再打,尤利西斯也来了一个扫堂腿,趁着对方躲避的功夫扶地起身,直接拉开双方的距离。
图灵见状,强行将脱臼的手臂怼回原位,立刻拔腿去追,可还没来得及抬脚,就被瞬间定在了原地,浑身僵硬,犹如雷击。
尤利西斯转头,发觉图灵身上的人类特征正在迅速消退。
从外观来看,现在的图灵完全就是一只半人怪物,肩胛凸起,黑鳞翻涌,将爆未爆的眼珠残留在脖子上,滴溜溜地打着转。骨骼和肌肉正在以不可控的方式向外膨胀,发出可怕的吱嘎声。
这是精神值已经跌破极限的征兆。
脑海中划过污染种呼啸而过的场景,尤利西斯瞥向红色衣袍下的外骨骼机甲,立刻改变计划,甩出外骨骼机甲自带的飞爪,摸向枪袋,打算给图灵一枪迅速离开此地,却发现图灵同样也在摸她的枪袋。
尤利西斯眼中再次浮现了轻蔑。
用子弹杀他可是个昏招。
毕竟外骨骼机甲的作用之一就是抵挡子弹。
不再留恋战场。就在尤利西斯打算启动外骨骼机甲,将对方的子弹当空拦截再杀了对方的时候,他忽然发现,图灵的枪口似乎不是朝着自己来的。
而是向着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
似有若无的热风之中,图灵将上膛的枪支向上举起,飞速转动枪口,将它抵到自己的太阳xue上。
尤利西斯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她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炸响。火光贴着她的太阳xue上爆开,黄铜子弹拖着脑浆从她另一个太阳xue上穿出,曳开一片混浊的光。
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图灵会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开枪自杀,尤利西斯不可置信地看向那枚穿颅而过的子弹,有那么一瞬以为自己在做梦。却见碎骨血末追在子弹的旁边,仿若一片微型的血流星,显然不是虚构的景象。
而图灵身体晃动了一下,随后转动瞳孔,将目光锁定在了他的身上,再次咧开了嘴角,一双眼睛亮得可怕。
她看着尤利西斯,就像是猎人看到了一个步入陷阱的猎物。
琥珀色的眼睛从裂开的头颅中长出来,贴着皮肉无序乱转,像是一只疯狂的怪物在笑。
就在尤利西斯认定图灵是因为即将变异成污染种而得了失心疯之后,他忽然在图灵开裂的头颅中看到了一点流动的、类似火光的东西。
他看到她的脸部皮肤皲裂开来,红亮宛若烧炭的细光从下方渗出,空气像透明的海藻一样波动起来,以图灵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尤利西斯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大片的火焰从图灵体内爆了出来。
图灵看着尤利西斯的脸,抿动嘴唇,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
【涅槃】。
为了这场战斗,图灵已经启动了除了【视觉回溯】外的所有异能,现在只剩下这最后一个附加异能没有启动了。
只要她进入死亡状态,她就可以满精神力的姿态复活!
自焚为烬,沐火重生!
血管迸裂,火焰拖着皮肉轰然开炸。尤利西斯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就被轰然扩张的火球包裹在了里面。
尤利西斯身上的外骨骼机甲并不是特制的御火款,所以几乎是在高温席卷的瞬间,他身上的机甲就发出了尖锐的报警声,在漏电爆炸之前缩成了一个结晶,按照程序设定向图灵射去,却被一段飞舞的银光当场撞碎。
棍状的金属物披着火焰飞出,正是银光的来源。
见银光朝着自己的脸上杀来,尤利西斯甚至来不及躲,就被滚烫的金属物瞬间捅爆了右眼。
眼珠爆裂,皮肉发出被炙烤的滋滋声。尤利西斯不可控地发出一声惨叫,视野中是蒸腾血雾。而在爆裂火球之间,一双琥珀眼睛正从里面探出。漫天火焰接连开炸,图灵身体前倾,握着粉碎者,直接从焰波突破了出来。数以千计的火舌燃烧在她的身后,血一般地流转沸腾,仿佛它们不是外物,而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不但如此,图灵的身体也开始飞速恢复。颅骨重愈,竖瞳收合,还未完全变异的骨骼以及皮肉在火焰的作用下向内复原,很快就变回了人类的样子。
图灵怒喝一声,将烧得滚烫的粉碎者从尤利西斯的眼窝里拔出,瞥了一眼上面粘黏融化的组织物,抬起手肘,利落地向着尤利西斯的另一只眼睛捅去。
“啊,你好脆弱啊。”图灵听着尤利西斯的惨叫,将粉碎者摁在他的眼眶里不断搅捅,“你不是魔女的信徒吗?来啊,让我见识见识魔女的力量啊!”
大约是失明以及眼球被碾碎的剧痛太过剧烈,尤利西斯整个人都在战栗。他甩出手腕间的匕首,胡乱向图灵挥舞了数下,却被对方轻盈躲过。银光闪烁之间,图灵一把捏住他的腕骨,扯着他的手,猛然发力,瞬间将尤利西斯整个胳膊撕扯下来。
肉|体的震动隔着金属短棍向图灵的手中传来,图灵得用力握住它才能保证粉碎者不从自己的手中脱落。
手腕上的监测环还在运行。图灵看向上面的绿色光点,手肘后撤,再次将粉碎者从尤利西斯的眼眶中拔出,转而去掐他的脖子。
尤利西斯失去了一条右臂,攻击频次却没有降低,感受到自己被人掐着脖子砸在了地上,他弓起身体,单腿上踢,一把蛇形匕首从鞋底刺出,尖锐的光芒直接向图灵的肚子剖去。
图灵侧身避开,一个滚身拉开双方距离。尤利西斯发觉自己身体上方骤然空了,用左手撑地,打算先从地上站起来,可他还没来得及挺起身体,一股可怕的失重感忽然自腰部席卷全身,地面像弹簧那样骤然从他的下方离开,尤利西斯艰难挥动单臂,想要找到一个着力点,却只触碰到一片虚空。
下方,图灵死盯着他,正在发动【帝令】。
“哈哈,又被我抓到了。”图灵看着尤利西斯扭动的身体,轻晃了两下脖子,咔嗒两声过后,向上甩动手臂。
风声急啸,尤利西斯立刻被高高抛起。他几乎以一种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撞到了天花板上,然而不等尤利西斯发出哀嚎,图灵又将手臂向下劈斩,将尤利西斯砸到了地上。
膝骨撞地,当场发出一串爆豆般的碎响。
而图灵尤嫌不够。
挥动手臂,她开始控制着尤利西斯的身体来回猛砸,动作狠戾,仿佛手里有一根无形的长鞭。
骨头断裂粉碎的声音接连响起,和着尤利西斯尖锐的惨叫。隔着衣物,图灵看不清他的具体状况,但能看到他的双腿像蚯蚓那样软了下来,来回抽打在地上,血泥下渗,仿佛两条笨重的软鞭。
尤利西斯试图反抗,但在异能的碾压下,他只能不停地挥动残留的手臂,像是一条在案板上挣扎的鱼。等到他好不容易摔回了地面,他发现自己已经感知不到疼痛的存在了。
听到脚步声向自己所在的地方踏来,尤利西斯伸出尚还存留的左手,顶着漆黑的视野摸向腰间枪支,想要向对方开枪,手腕却不受控的向上飞去。关节自肩胛处脱落地声音响起,尤利西斯还欲挣扎,却发现自己连仅存的手臂也感知不到了。
流动的风声从耳侧响起,像是飞速滑动的刀。
他感觉对方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魔女的……信徒?”图灵微笑地看着他,目光却是冷的,捏着刚刚从尤利西斯身上卸下来的胳膊,用最上端的骨突去戳尤利西斯的脸,“这就是你身为信徒的实力么,看来魔女的眼光不怎么样。”
尤利西斯本来正趴在地上艰难地喘息,听到图灵这句话,居然浑身震动了一下,扬起脑袋,奇迹般地将上半身抬起,将血淋淋的眼洞转向图灵:“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说我心爱的魔女。”
尤利西斯的嘴腔已经被鲜血以及碎牙糊满了,几乎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因此他这句话也说的格外含糊,每一声都像咬着一个软血团含在嘴里。图灵听不清,但不用想也知道对方没说什么好话,于是将手中的断臂掉了个弯儿,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哎呀,骂我呢。”图灵用断臂上那只软塌塌的手轻拍尤利西斯的脑袋,“可你嘴里的东西这么多,怕是想骂我也骂不爽快吧。”
尤利西斯咕哝着喉咙:“你,要……旮,干吗?”
图灵:“不干嘛,我只是想告诉你。大部分时间里,我是一个善良又热心的人。”
尤利西斯:“……”
图灵用那只断手抚摸他的头发,语气温和近乎慈祥:“你现在这么难受,我当然是要帮帮你啊。”
尤利西斯张开嘴,一句恶毒的诅咒还未吐出,忽被一道冰凉锋利的东西贴上了嘴角。图灵将风刃横在他的齿间,劈手下切,血污滚涌,尤利西斯的嘴角立刻被强行切到了耳根的位置。红色的牙贴在皮肉下,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听着尤利西斯再次拔高的惨叫,图灵大笑起来:“怎么样,是不是嘴角瞬间变大了很多!有没有感觉到口齿一下子都清晰了?!”
看着满地打滚的尤利西斯,图灵将手中的断臂丢了出去,随后再他面前站起,单脚踩住他的脸,在指尖拧起一段风刃,开始向着尤利西斯的身体划斩。
噗嗤!噗嗤!噗嗤!
血肉被利物划开的声音接连响起。图灵碾着尤利西斯的脸,一刀接着一刀地往他的身上割,每一下都是鲜血飞溅,却又不达要害,不会瞬间要了他的命。尤利西斯感受不到疼痛,但能听到自己的肚子被划开以及内脏被扯出来的声音,还有图灵那犹如损毁录像带一样的笑声。
“你怎么不说话啊!”图灵尖锐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几乎捅穿尤利西斯的耳膜,“说话啊,叫啊,叫你心爱的魔女来救你啊。”
见尤利西斯身上已经没地方可以下刀了,图灵一转风刃,开始一刀接着一道刮他身上的肉,完全不顾自己正在下降的精神力:“怎么,你的魔女不爱你了?她是打算就这么看着被我暴打吗,真让人难过,或者说,难道你都是一个可悲的单相思舔狗吗,你太惨了,惨得我都想替你放声大笑,哈哈哈哈!”
尤利西斯本来已经要被她折磨得失去意识了,听到这话,居然再次奇迹般地生出了力气,顶着脸上的鞋底生生转过头来,从一口碎牙间咬出两个字。
“不许……”
图灵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感觉他的生命差不多走到尽头了。转了一下鞋尖,见他到死还在用黑色的眼眶瞪着自己,想起之前被自己杀掉的几个怂货,忽然生出来一点探究,挪开鞋底,大发慈悲地蹲了下来,打算听听这张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
尤利西斯的嘴唇牵着裂开的脸颊翕动。
“不许你……侮辱……我的魔女。”尤利西斯断断续续地说,嘴腔像是一汪红色的泉眼,“即便没有,我……也有,魔女……伟大,魔女……会……”
听着尤利西斯的呓语,图灵脸上露出扫兴的表情,翻了一个白眼,看着他的脸说:“我还以为你要说出什么惊天一语呢,居然还是这些无聊的东西。”
见尤利西斯因为愤怒而不停地颤抖,图灵看着他,忽而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很有趣的事,向他附身凑近,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开口。
“话说回来,你一直虔诚信仰的,真的是红月魔女吗?”
图灵的声音很轻,就像是一片软羽正打着转落下。可尤利西斯却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着了似的,猛然抬起身体,嘴里发出一连串刻薄的咒骂。
图灵充耳不闻,只是看着尤利西斯那张因为愤怒而开始扭曲的面庞,继续用笑意盈盈的声音说:“别破防啊,我还什么都没说呢。而且我只是好奇而已,如果你祭拜的是红月魔女,那你为什么只能对着世界母神的雕像许愿呢。”
见尤利西斯的动作停住,图灵又说:“哦我想起来了,在你们的传说里,红月魔女和世界母神是生死对头,所以你只能通过污染她的裙摆来许愿,可是——”
一歪头,图灵用她那张溅满血末的脸露出一个天真无害的笑:“你没有觉得这个方式很奇怪吗?”
见尤利西斯牙关直颤,图灵掰着手指头和他讲道理:“你想想啊,既然你是红月魔女的教徒,还多次向她祈愿,那你不应该经常去拜祭她的雕像吗?怎么反而天天往世界母神那跑?诶对了,你知道红月魔女到底是什么样子吗?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你自己心爱的魔女长什么样。”
尤利西斯定在原地,像是被骤然石化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哦。”图灵凝视他的表情变化,再次轻飘飘的声音开口,“我在前不久获得了一张雷加鲁克卡牌哦,你猜上面的内容是什么?”
尤利西斯咬紧牙关。
“不说话?那我就当你是默认了。”图灵笑嘻嘻地说,“是警告牌,D361:祈神。
“卡面上只有一个东西,那就是一尊巨大的,染血的,世界母神的雕像。
“哦对了,除此之外,还有那柄巨大的黑剑。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哦。
“一点和红月相关的东西都没有哦。”
说着,图灵似乎又想起什么,锤了下手心,对尤利西斯说:“哎呀,你看我,光顾着说了,都忘了你已经被我捅瞎了。失误失误,不过别担心,我说了,我是个善良热心的人,你虽然看不见了,但还可以听得见嘛,来,我给你读读上面的文字。”
说着,图灵也不顾尤利西斯的挣扎,打开系统面板,将对应的卡牌从里面找了出来。
这张卡牌正是她上次完美完成系统任务后,系统给她发放的奖励。按着尤利西斯的脑袋,图灵清了一下嗓子,开始强迫对方听自己说话。
“信徒只能向他一直祭拜的神明祈愿,而神明的意志只会寄居在祂本人的雕像中。”图灵一句一顿的念着,声音很慢,像是一把凌迟人的钝刀,“如果你想要向某位神祈愿,那么只能将贡品放在其对应雕像的下方。这里可没有代收服务。”
尤利西斯定在原地。
颤抖着张开嘴,尤利西斯发出一声声不似人声的怒吼。
呲开牙齿,尤利西斯像是一条疯狗那样向图灵咬去,模糊不清的声音从嗓子冒出来,似乎是在辩解什么。
然而对于某些事而言,辩解就意味着动摇。
图灵一边躲着,一边拍掌笑开:“怎么了怎么了,别生气嘛。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你拜祭的到底是谁,我刚刚只是开玩笑啊,你怎么还当真了?你的心理素质可真差。”
而尤利西斯却像是疯了,在地上无序跳动,越来越多的血从他的嘴里涌出,好像下一秒就要把内脏也一并吐出来。而图灵还在笑,等到笑够了,便捂着肚子看向尤利西斯:“是我的玩笑开得太恶劣了吗?哦对了,如果你一直认为自己的神明是红月魔女,那你应该是深刻地恨着世界母神的,毕竟祂们是死对头嘛。
“但你也别难过,我说了,这只是一种可能性。
“毕竟为仇人办事的感觉应该挺不好受的。”
见尤利西斯还在疯狂扭动,图灵胸膛起伏数下,还想在说点什么,后脑却忽然传来一阵晕眩感,捂着头,在原地打了一个踉跄。
看向手腕上的监测环,发现它已经开始飙红了。
凝聚风刃所消耗的精神力是最多的,图灵看到自己精神力下降的这么快,有点惊讶,心说自己刚刚到底是砍了多少刀出去。
但她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看向下方那个半死不活却还在疯狂跳动的人。
比起计算这个,还是把尤利西斯杀了更为重要。
看着尤利西斯血肉模糊的脸,图灵发觉自己的视野开始模糊,知道不能继续玩了,遗憾地叹了口气,重新蹲回尤利西斯身边,对他说:“真是可悲啊,尤利西斯,你这一生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见尤利西斯停止了动作,图灵将手向他的脑后抓去,再次露出了一个恶劣的笑容。
“下地狱思考去吧。”
扯起尤利西斯的头发,图灵用尽所有的力气,将他的脸向地上猛砸而去。
颅骨瞬间粉碎的声音响起,尤利西斯甚至来不及出声,脑袋像骤然被砸扁的面团那样贴在了地上,红白相间的东西从崩碎的骨骼间炸出,像是一锅被打翻的肉酱。
粘腻的感觉从掌心传来,尤利西斯的脊椎瞬间绷直,数秒后像死鱼那样软了下来。
碎肉内脏流了一地,周围碎骨四散如石子。每个角落都萦绕着甜腻的血腥味。
不知过了多久,图灵终于放开了掐着尤利西斯后脑的手。
胸口剧烈起伏,图灵闭上眼,想要从胸腔里感受到一丝复仇的快意,却没有感受到任何情绪。
胸腔里空空如也,像是一个黑色的洞。
耳侧是心脏跳动的声音。
好像就在尤利西斯脑袋开裂的瞬间,她的所有情绪也一并消逝了。滚烫的恨意像是一团聚集的白色泡沫,从海底汹涌升起,以为能掀起滔天巨浪,却在跃出海面的那一刻瞬间消散,连一声响动也没有。
世界突然变得空无一物。
视野越来越模糊了,图灵揉揉眼睛,想要让自己振作一点,却忽然碰到了一片潮湿的东西。
她以为她的眼睛又流血了。停下动作,图灵看向手指,想看看是什么情况,却并没有看见额外的血渍。
她只看到了一片晶莹透明的液体。
带着温热的触感,贴着她手上的细小伤口滚动,蛰得她有些痒痛。
图灵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是眼泪啊。图灵想。
视野依旧没有恢复清晰,整个世界像咸湿的海水那样涌动了起来。图灵低声说了句“哭什么”,抬手试图将眼角的东西抹掉,却摸到了更多的眼泪。
双手也更痛了。
一只无形的手顺着她的血管抚上她的心脏,在那里轻轻捏了一下。
“耶拉。”
图灵听见自己的鼻腔里绞出了一声呼唤。
四下空旷安静,连一道回声都没有出现。
视野越发模糊了,图灵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将自己的情绪抽离出来,看着周围黑漆漆的环境,忽然意识到她或许该弄明白这里是什么地方。
但来不及了。
无尽的黑色自视野边缘向中心处蔓延而去,图灵看向尤利西斯结晶化的身体,用仅存的力气摔走到那具尸体身边,张开掌心的鬼嘴,一口将那枚红色的心核咬了出来。
滑腻而冰冷的触感逸满掌心,像是毒蛇的死卵。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图灵听到了从鬼嘴掌心穿来的咀嚼声。
空荡的,无尽的,咀嚼声。
第193章
喻嵇尧抵达森林深处的时候, 正好看到那朵扭曲的花刚刚从地底生长出来。
这是一个隐秘的山洞,即便是白天,里面的光线也十分昏暗。古怪的深色山藤将这里缠绕成了一个巨大的茧,就连地面上也被藤条堆满了。交错缠绕的枝叶像废弃的渔网那样堆积起来,看上去起码有半米高。
外人如果就这么进来,稍有不慎,就会被这些藤蔓缠住脚踝,甚至是摔倒困死在里面。
但这对喻嵇尧来讲不是问题。
无需多做什么,喻嵇尧每往前走一步,前方的藤蔓就会自动向两边退开,像是游蛇见到了盘桓当地的蛇王。喻嵇尧踩着脚下的山石,面不改色地从那些向他躬身的藤蔓前走过,一边抬手示意它们不用管他,一边走到了石壁的面前。
而那朵花就是从石壁的中心处生长出来的。
从外观来看,这似乎是一朵再普通不过的百合花。但那犹如脐带般的奶白色茎条以及肉片般的花瓣明显却昭示了这不是什么寻常的物种。
喻嵇尧将目光向它投去。
百合花抬着花头,中央的花蕊像是触手吸盘那样一张一合。与其说是植物,倒不如说是某种奇诡的微型海怪,花蕊呼吸的时候,那条脐带般的茎叶随也随着它的频率上下律动。
一团深褐色的东西链接在这段脐带的另一端,看上去就像是一块正在涌动着吸收母体营养的胎盘。而在这东西之后,是一堆不断涌动的乳白色肿块。
从生物结构来看,这些肿块应该被称为百合花的球茎, 但实际上,它们看起来更像是某种异常的、体积巨大的脂肪块。
乍看过去,甚至有点像一个蜷缩着身体、四肢都粘连在一起的人类。
用于扎根的那个石缝早已被顶得裂开。纤细的红色条纹遍布在脂肪块的边缘,末端链接在石头以及藤条间,看上去像是某种奇特的血管。
喻嵇尧注意到那些肿块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裂生长, 伸出手尝试控制它,但花朵依然在不断吸收涌动。而球茎的人类轮廓也愈发清晰。
喻嵇尧垂在身侧的手收合了一下。
黑色的眼睛掩在镜片后,看不出有什么具体的情绪。
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后,耶梦加得从袖口垂落,被喻嵇尧捏在了手心之中。
另一边,图灵所在的城市。
马克西姆收到讯息赶到的地方时候,污染种处理局已经把这里团团包围了。
“现在是什么情况?”马克西姆问周围的工作人员,“那名异能者有清醒的征兆吗?”
“还没有!”答话的是一名女孩,米白色的头发在头顶扎成两个弹簧卷,抱着一大堆看不出具体作用的机械仪器,一边跑一边时不时打个趔趄。
“现场说异能波动还在增大,但防爆人员以及武装人员已经就位。”女孩的脸因为紧张和运动涨得通红,说着又匆匆往光屏上扫了一眼,“是的,已经就位了,可以随时进行武力干预!”
他们所处的位置,是纳克斯教皇国首都恩伦尔哥的地下排水系统。
当然,这个地下排水系统已经被废弃了。早在战争时期,这套系统就已经被半开发成了防空洞。而随着越来越多的人从旧城市转向了战艇之中,这些地道连防空洞的作用也消失了,加上这里相应的电子设施以及监控系统不完善,又阴冷潮湿环境恶劣,就连无处可去的流浪汉也不会到这里转悠。
只有污染种处理局的巡逻机器人会定期对这里进行生物搜查,确保没有污染种以及感染者出现。
起初收到机器人的报警,相关的检测人员其实并没有太在意,毕竟这种地方出现那么一两个小型污染种还是挺常见的事情,处理的方式也很简单,通知当天在附近轮值的午夜猎人过去围剿一下就行了。
直到检测人员看到特级预警的标识。
特级预警只有在发现高精神等级的异能者的精神值跌破安全线的时候才会出现。看到这个消息,所有人当场被吓坏了,立刻调动了污染种处理局所有的战力前往了目标地点。连即将上飞艇打算去奥纳沃特的马克西姆都被紧急改了行程,先来处理这件事了。
从现场来看,这里刚刚明显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打斗。黑色的痕迹几乎布满了整个墙壁,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轰然爆炸了。血腥气在水泥质感的通道间雾一般的弥散,墙壁上、地板上,甚至是天花板上都有喷溅状的血迹。
马克西姆很难想象这是多大仇多大怨。
而他的震惊穿过人流抵达现场的时候达到了巅峰。
一个长着棕色长发的女孩正躺在地上,年纪不大,最多二十出头。双手死扣着地面,身上细密黑鳞不断起伏,时隐时现,伴随着呼吸不断律动,周围人想要靠近,却又被她身上散发的热浪逼退。在她旁边是一堆肉块和碎烂的晶石,肉块已经被烤熟了,白色的肌肉纤维上什至以及出现了焦炭般的痕迹。晶体则呈现躯干状。看上去像是异能者被半凌迟后又被砍下四肢才有的样子。
不但如此,那个女孩的躯干上还有很多诡异的起伏,像是无数条蛇正在她的皮肤下游走,仿佛下一秒就要咬破她的身体从里面钻出来。
女孩就是图灵。
至于那些蛇,则是无法正常吸收心核带来的排异反应。
如果图灵这会儿还清醒着,一定会非常疑惑,为什么这枚心核迟迟不能被自己消化掉。但是她现在没有意识,短时间内消耗大量精神值让她陷入了昏迷,她现在只能依靠着生物本能进行抵抗。手掌内的鬼嘴一张一合,像是吃噎了的小孩正试图梗着脖子把东西咽下去,却只能适得其反。
跟在马克西姆后面的女孩没注意到周围人惊异中带着害怕的神情,就这么跟着闯了过去,在看清面前场景后狠狠一抖,差点把怀里的东西都掉了,用尽全力才没尖叫出声。
马克西姆在前面叫她。
“艾拉拉,开异能检测仪。”马克西姆交代,“立刻实时检测这个女孩的精神值波动状况。”
“好的好的。”艾拉拉忙不叠地应着,手忙脚乱地在怀中仪器翻找起来,很快拿出一个笔盒大小的仪器放在地上。
“滴”得一声,一束蓝光扫过图灵的身体。异能检测仪几乎是瞬时发出警报声,向上弹出一个电子光屏。艾拉拉看向上面的数字,随机倒吸了一口冷气,对马克西姆说:“ 3% 。”
见马克西姆面色凝重,艾拉拉咬咬牙,试探着问:“要开枪吗?”
知道艾拉拉是在询问自己是否要杀掉这个女孩,马克西姆看着她的外貌特征,很快摇了两下头,一边点开微机发消息,一边对艾拉拉说:“从现在开始,随时向我汇报上面的数值变化。”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硬币大小的金属块,马克西姆一身饱满的腱子肉起伏了一下,对所有人说:“数值跳到1%就开枪。”
山洞中。
尤利西斯正试图顺着百合花所在的方向往外爬。
这是尤利西斯最后的底牌。
道具牌D110:百合花的球茎。
上面的配套文字很简单:不要惧怕死亡,因为生命会在腐骨的祝福下再生。
这张道具牌会让人拥有一次复活的机会。尤利西斯目前就在靠这个球茎重新生长出血肉。
不过这个过程十分难挨。
就像图灵当初复活时的那样,尤利西斯想要重新获得躯壳,必须要忍受血肉重新生长出来的疼痛。
仿佛全身上下的骨头正在被人拿着锤子一下下敲碎,尤利西斯强忍着这股撕心裂肺的剧痛,刚刚长出来的牙齿咬合摩擦在一起,发出可怕的咔咔声。
可他并没有时间去思考缓解疼痛的方法。
另外一件事占据了他的全部脑海。
那就是世界母神的血祭。
手指颤抖,尤利西斯想要深入思考这件事,可是每一根神经都被疼痛折磨得厉害。各种各样的念头像是毛线团一样扯在他的脑海里,混乱且无序。
灵魂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碎了,碎玻璃般飘在他的头顶,难以忍受的眩晕从胃部传至全身,让他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得把那个可恶的女孩再找出来。
尤利西斯咬牙切齿地想,正在生长出来的手指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至少要把那张卡抢过来!
视野中浮现出一丝光亮,尤利西斯恍惚抬头,知道这是自己的眼球长出来了,于是他急切地把脑袋往前伸,急于看清自己的现状。
可就在他聚焦着瞳孔,将目光定在前方的时候,一双黑色眼睛却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那双眼睛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这么隔着镜片看着他,像是浸在湖水里的镜子,又像是一对刀尖向前的匕首。
尤利西斯没想到居然会有人出现在这里,被吓了一跳,想要抬手攻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黑色眼睛的主人看着他,慢慢掀动了一下眼皮,将风衣衣摆拨到身后,片刻半蹲在他面前,友好地说:“你好。”
尤利西斯显然不认识喻嵇尧,目光在他的眼睛以及他的耶梦加得间来回跳动,惊疑不定:“你是,什么人?”
喻嵇尧不说话。
尤利西斯死死盯着他,没感受到杀意,却莫名感觉浑身发寒,想要开口将对方呵斥走,却见两条藤蔓慢慢从洞顶上游了下来来,最后停到了他的身前。
尤利西斯不明所以,却忽然见这些东西像眼镜蛇那样立了起来。
噗嗤一声,柔软的植物飞刺进了自己的眼窝。
剧痛骤袭,尤利西斯没有任何准备,当即发出一声惨叫,像一只即将被宰杀的羊,想要捂住双眼,却发现手臂依旧和身体黏在一起,不能动弹分毫。
脚步声从前方窸窸窣窣响起,夹杂着皮鞋底和石子摩擦的碎声,像是在慢慢后退 一道男声温雨似的落下:“还是这样比较安全。”
从未料想到这种情况,尤利西斯浑身战栗。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看见东西了,他强撑着抬头,用秋叶般颤抖的声音问:“是谁要你来杀我。”
“太多了。”喻嵇尧说,“不过主要是我自己。”
尤利西斯:“我们结过仇?”
喻嵇尧:“结过。”
蓦地,又补充一句:“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他的声音从始至终都平静,像是在念一首无伤大雅的小诗,却莫名听得尤利西斯浑身发寒。
倒是喻嵇尧继续说:“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也不用问我的名字是什么,因为这些都没有意义。比起这个,我更建议你关心一下你自己。”
说着,喻嵇尧轻轻勾了一下手指。更多的藤蔓立刻从石洞两边探出,沙沙地游走过来,最后聚集在尤利西斯身下,像是一团缠绕的毒蛇。
森然绿意循着血气向上生长,十分温柔地绕住尤利西斯的躯体以及四肢后,蚂蝗般向着尤利西斯的皮肉里钻去。
尤利西斯再次发出惨绝人寰的惨叫。
鲜血气味为洞xue蒙上了一层恐怖的纱。尤利西斯痛得在地上,但藤蔓似乎没有放过它的意思,反而越缠越紧,越缠越深。喻嵇尧看着尤利西斯痛到发疯的表情,依然没有什么表情波动,就那么看着那些植物在尤利西斯的皮肤下游走,将他的骨头从皮肉里活拔出来。
直到那些植物将尤利西斯的肢体拆的只剩下了主躯干,喻嵇尧才又走过去,重新到他面前蹲下,问:“还有什么遗言吗?”
尤利西斯战栗不已。
此时此刻,尤利西斯已经完全变成一个血人了,皮肤剖开,骨骼外翻。一张嘴唇被他自己咬了个稀烂,几块肉半掉不掉地挂在上面,看上去血淋淋的一片。听到喻嵇尧发问,他浑浑噩噩地抬头,用仿佛被撕裂般的沙哑声线说:“植物,缠绕……你,我知道,你是谁,了……”
“你知道,我是谁了?”喻嵇尧慢慢地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看向尤利西斯的目光里有一种漠然的打量。
同一时刻,恩伦尔哥的地下排水系统内。艾拉拉惊叫出声:“剩余精神值变成2%了!”
周围响起一片上膛声。
山洞内,又瞎又废的尤利西斯艰难地喘着气,数秒后,他仰着头大笑了起来,全然没听到喻嵇尧从随身的枪袋里掏枪的声音:“真没想到,居然是你……居然是你!!!还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不过你居然敢直接和我动手,你知道你这么做会有什么下场吗?”
“劳你惦念。”喻嵇尧咔哒一声给手|枪上了膛,“我知道。”
“知道你还敢找上门来!”尤利西斯则像是忽然被刺激到了,立起上半个身体和喻嵇尧对骂,“你今天要是敢动我,我敢保证,你一定会死得很难看!”
“是吗?”
神色依旧,喻嵇尧将手放到那条脐带一样的枝叶上:“不过很可惜,就算你的预言成真,我最后死得真的难看,你也永远看不到了。”
不等尤利西斯开口,喻嵇尧便将百合花的枝叶生生扯了下来。
黑血迸溅,喻嵇尧用藤蔓将尤利西斯顶在石壁上,把冰冷的枪管堵进了他的嘴里。
“下地狱去吧。”喻嵇尧扣下扳机。
“砰!”闷重的枪声从尤利西斯嘴里炸开,尤利西斯浑身一绷,脑后飞出一滩红白相间的血,被捣烂的眼洞僵硬地对着前方,像是纸上两个烧着的洞。
刺鼻的硝烟顺着嘴角溢出,混杂着蒸腾的血气。
喻嵇尧松开了握着枪支的手,起身,任由尤利西斯咬着枪倒在了地上。
而在千里之外,艾拉拉在发现精神值下降曲线停止的刹那一下子站了起来,看向上面的数据,几乎是以为自己看错了。
图灵的身体则瞬间平静下来。黑鳞倒退,尖角缩回,就连皮肤下那些游蛇般的凸起也平静了下来。
下一秒,她的精神值开始恢复。
喻嵇尧看着脚下的尸体与鲜血,许久,将眼镜向上推了推,用藤蔓将尤利西斯的尸体轻拨过来,目光停留在他脖颈后的异常凸起上。
那里停留着一个类似于植物球茎的东西。
密密麻麻,敷着一层血沫,像是无数白色的虫卵正试图聚集在一起。
枝叶涌动,喻嵇尧驱使植物将那枚球茎从尸体中扣了出来,又在附近翻找了片刻,最后从不远的石缝中找出一张塔罗牌大小的卡片。
将所有东西收拾好后,喻嵇尧转头看向尤利西斯的尸体。
“替所有死者向你问好。”喻嵇尧用一种近乎死寂的语气开口。
手腕抬起,喻嵇尧挥起一鞭。耶梦加得上的金属鳞片随之怒张开来,当场将尤利西斯的尸体劈了个粉碎。
混杂着肉块的黑色在地上晕开,逐渐将地上的植物沁成了血色。
第194章
图灵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她感觉自己似乎又掉落到了那个光线扭曲的空间中,眼前黑蒙蒙的,到处都是逻辑诡异的几何形体。她伸着手,尝试性的往前走,但周围的场景始终没有变化。
像是一直在原地徘徊。
向后退也是同样的效果。
意识到自己只能停在原地,图灵定住脚步,向周围看去。环顾许久,她发现在斜前方的位置忽然有一个亮点,乳白色的,晕着油画般的光晕,随着距离的拉进逐渐扩大,后面还跟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蓦地有些紧张,图灵紧紧盯着那个黑色的人影。
如果是在平时,此刻的她或许会摆出防备的动作,可不知为什么,面对那个人影,她莫名地不想多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定在原地,静静地遥望着那个影子。
乳白光点越扩越大,逐渐驱散了那个人身上的黑暗。光晕之中,图灵首先看到了一片白色的裙角。干净的裙边蝴蝶般的左右翻动,像是白色的画布。随后是摆动在裙摆之后的红色长发,翩然摇动,亮若绸缎,一缕精致的编发跳跃其中,末端还坠着一个小小的水晶挂饰。
图灵目光顿住。
双手忽然有些颤抖,图灵咽了一下喉咙,视野随着扩散的光晕向上,在看到那双翡翠般的绿眼睛后脑中霎时陷入一片空白。
“耶拉?”图灵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
“嗯,是我。”耶拉提着灯走到她面前站定,“好久不见啊,莉娜。”
“好久不见……”图灵喃喃自语,见耶拉向自己弯起了眼睛,下意识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已经……”
猝然哑住,图灵张着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把那个字说出口。倒是耶拉把话题轻松接上了:“是啊,我已经离世了。”
“……”
“好啦,不用摆出这么沉重的表情。我来这儿,是有一些话想和你说。”耶拉说,垂眼看着手里的灯,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尽管嘴上说着要报答什么的,但即使是到了最后的关头,我也没有做什么,反而是麻烦你帮了我很多忙。而且除了这些意外,我还给你以及尤苏尔带来了不少糟糕的事……”
“不,没有。”图灵有些着急,迈出一步想要上前,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走不到耶拉的身边,只能说,“你从来没有带来麻烦,那些事又不是你我能决定的,而且你也从来没有要求过我什么,那些只是,只是……”
“只是你的不甘心?”耶拉向她眨眨眼睛,“你是想说这个吗?”
见图灵点头,耶拉扑哧笑开,灯光如月光般晕在她的脸上,生出了几分暖意。
“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对自己要求很严格的人?”耶拉笑说,“明明一直在帮助别人,却总是强调只是为了自己。每次都是这样,弄得我都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了。”
图灵定在原地,手肘讪讪向下收回:“和我熟的似乎都这么说,可是……”
耶拉打断了她的话:“好啦,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啦。只是如果不出意外,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所以就让我来当这次对话的主角吧,听听我想说什么,怎么样?”
图灵:“你说。”
耶拉将手中的灯向上提了些,就着暖光看向头顶:“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图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一片逻辑诡异的几何体和光影,稍稍回过神来,回答:“坦白来讲,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里和现世中似乎存在着某些时间差。”
她确实不知道,无论是系统还是邬邪,都没有告诉她和这里有关的全部信息。耶拉露出一个意料之中的表情:“没关系,你知道这个已经很厉害了。不过在此之前,你应该已经多次来到这里了,对吗?”
见图灵惊讶地朝自己看过来,耶拉重新将目光转回来:“很意外我会知道这个吗?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我,但很抱歉,我无法回答你,因为我也处于一知半解的状态。尽管已经尝试过多次,但现在的我,仅仅只是弄明白了这里是什么地方而已。”
图灵:“什么地方?”
耶拉:“这里是‘时间之外’。”
图灵:“时间之外?”
耶拉:“是的,你按字面意思理解就可以了,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好啦,话带到了,我也该走了。”
“走?等等,你要去哪?”见耶拉侧过身,图灵伸出手,似乎是想抓住她的衣角。耶拉报以一笑:“你或许还记得我已经去世的这件事吗,我不能再留在这啦,你也该回去了。”
“能留!”图灵还在试图挽留她,可明明是近在咫尺的距离,她却始终无法触及她分毫,“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告诉你!我有一个异能,能直接让我通往这里,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一下,说不准我可以——耶拉!耶拉!”
耶拉并没有因为图灵的话就留下来,她只是向着图灵腼腆的笑了笑,随后转身离开。
“别担心。”耶拉的声音像水那样响起,“我的异能和灵魂会代替我祝福你,你会抵达你想要的终点。”
说这话时,耶拉始终没有回头,只是不断地往前走。可图灵并没有因此停下来,她还在试图去追她,可她越往前追,耶拉的身影就越是远。
她大声呼喊她的名字,让她先不要走,却只能看着她向着一个和自己完全相反的方向离去。
黑色的影子像水那样从周围晕下来,像是马上就要将她吞没其中。
眼见那抹红色就要彻底消失了。图灵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气喘吁吁地向前伸出手来,向她的背影喊:“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我还没有告诉你我真实的名字!”
见对方似乎停了下来,图灵又用力跑了几步,用最后的力气向对方喊:“我不叫夏洛特,我也不叫卡特莉娜。图灵,我的本名就叫图灵!我一直想要告诉你的,我的本名就叫做图灵——!!!”
模糊的视野中,图灵看到那个影子朝自己这边转了一下。一道似有若无的声音从耳边响起,像是什么人带笑的回应。但她已经听不清了。
所有声音被隔断开来,像是隔着一层涌动的海水,图灵被包裹其中,只能听到混沌的气泡声。
霍然睁眼,图灵呼吸一停,随后张开嘴,大口大口的喘息起来,看向下方严丝合缝的地板,脑中一片头痛欲裂。
刚刚的场景像是电影胶片那样回放在她的脑海里,图灵以头抵地,喘息许久,才找回了一两分神志。
她无比确定,自己刚刚看到的人就是耶拉。但这个场景实在来得太过突然,图灵一时实在是转不过脑子。
视野逐渐清晰了。图灵脑袋痛得厉害,想要抬手揉揉太阳xue ,却发现手臂似乎被什么东西固定在了胸前,完全动弹不得。
电子音滴滴答答地响起,像是心电仪,但频率稍快,声源非常近,像是近在耳边。
不好的预感从心头升起。图灵看向自己的身体,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被塞进了一件灰白色的连体拘束服中。双手被皮扣以上下交叠的方式绑住,两条裤管被一根黑色的拉链链接在了一起,在保证她血液流通的同时,牢牢束缚住了她的行动。
脖子被看不见的金属物环着,图灵猜她刚刚听到的声音就是从这里面传来的。
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图灵连滚了数下喉管,看向前方,发觉自己正被关押在一个巨大的玻璃容器之中。一束光从头顶落下,正好打在她的身上。玻璃墙外,四个人在正前方依次站立,两男两女,每个人都身着正服。八瓣花形的铭牌别在心脏的位置,从左至右,上面依次写着东南西北四大区总负责人的字样。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全息投影,停在他们中央的位置,是一个长着桃花眼的男人,个子高挑,眉目俊朗,微长的头发垂在肩上,胸前的铭牌写着“中区负责人”的文字。
看着图灵下意识缩小的双瞳,伊莎贝拉把双手抱在了胸前,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终于见面了,总是害我们加班的,捣蛋鬼小姐。”
*
奥纳沃特。
成功接上了严启和路子白,伊洛迪亚准备带着一群人向恩伦尔哥转移。
“你说我们老大被抓走了?!!”路子白嗷地一嗓子就叫出了声,结果差点被西尔维亚当场抽死。
“你在质疑我们圣女的情报链?!”西尔维亚怒斥。
社交媒体上目前没有任何人被拘捕的消息,唯一一条和恩伦尔哥相关的新闻是异常调查局发出的地下排水系统搜查结果通报。路子白躲了两下,跳到严启背后哀嚎道:“我没有质疑,我是着急啊!”
说完路子白就开始在房子里团团转:“太糟了太糟了,最坏的情况出现了,老大被抓走了,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我们要去劫法场吗,异常调查局会不会特别难劫啊。”
菲奥娜安慰她:“您别着急,我们既然有渠道获取这个信息,自然也有相应的渠道和他们进行交涉。”
路子白:“真的吗?怎么交涉?”
菲奥娜:“这恐怕得等到了现场才能进行具体评估,不过请您相信我们的圣女,她会有办法的。”
伊洛迪亚正在仔细看异常调查局的那条通报,粗而黑的眉毛几乎皱成了一个海苔饭团。听到菲奥娜的话,她立刻将目光向这边投来,严肃点头:“是的。我既然已经答应和她合作,就绝对不会对她的困境冷眼旁观,当务之急,是前往恩伦尔哥。”
伊洛迪亚的语气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味道。眼看几人就要动身,一边的尤苏尔终于忍不住了,闪身挡到几人面前,强行开口:“几位,有没有一种可能,针对目前的情况,危月小姐其实有自己的备用方案。”
伊洛迪亚停住脚步,惊讶地看向尤苏尔:“备用方案?她还准备了备用方案?”
见尤苏尔点头,西尔维亚忍不住出声抱怨:“我的主宰啊,你知道这件事情还不早说?害得我们干着急!”
尤苏尔幽幽看向她:“扪心自问,从情报传来到现在,你们给过我哪怕一秒的插话时间吗?”
路子白:“好了好了别吵了,现在救老大才是第一位的。尤苏尔你说,老大准备的备用方案是什么啊?”
尤苏尔没说话,将目光投向坐在圆桌旁的阿彻娜。
阿彻娜正晃着脚踝吃桌上的饼干甜点。
脸上完全没有任何担忧的表情,阿彻娜陶醉在食物之中,手里端着一杯不知名饮品,两腮鼓得像只仓鼠,听到房间里没动静了,舔着嘴角向众人看去,咽了好几下喉管,问:“看我干嘛,你们也想来一点饼干吗?”
路子白:“不是饼干,是我们老大!”
阿彻娜反应了两秒,将嘴里的东西咽掉,然后重新把目光投回食物上:“哦,不用担心她,不出意外,她下午就能回来了。”
见阿彻娜这副态度,伊洛迪亚不禁上前提醒:“你是指她身上的空间系异能吗?我劝你们不要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异常调查局内,光是我知道的用于管控异能者的拷具就不下十种,她怕是很难借助自己的异能逃脱。”
阿彻娜:“异能?噢,你误会了,她的备用方案并不是异能,我想你们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伊洛迪亚:“那她是要……?”
阿彻娜咬着饼干向她微笑。
“她回来后会自己告诉你的。”阿彻娜自顾自地说,也不看众人的目光,依次拿起几个颜色不一的饮料瓶,将它们一齐倒进杯子里搅拌片刻,抿了一口,将杯子递向众人。
“来一口吗,冰可乐混黑咖啡,还搭配了一点啤酒以及热橙汁,阿彻娜特制,非常好喝。”
“……”——
作者有话说:不建议尝试阿彻娜的食谱,因为有强烈的窜稀风险 感谢在2023-10-16 04:33:57~2023-10-17 22:45: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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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看着图灵的口供,异常调查局几人面部抽搐。
伊莎贝拉深吸了一口气,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和颜悦色:“你的意思是,是尤利西斯强行把你带到了那个下水道?”
图灵认真点头:“是的。”
“之后他就开始突然和你动手?”
“是的,你们在现场也检测到打斗痕迹了吧。”
“……”
“好,我姑且当你这些话是真的。”伊莎贝拉似乎是忍无可忍了,一扬手,把手里刚刚打印出来的口供页甩到玻璃墙上,“但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做,尤利西斯打着打着就把自己的胳膊拆了?”
图灵:“……”
伊莎贝拉冷笑:“不但把自己的胳膊拆了,还突然开始上下跳动,把自己的双腿摔成了皮鞭, 最后给自己肚子猛来了几刀,自杀之后把自己碎尸了。”
“……”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图灵:“我知道这很离谱,但我也不知道尤利西斯为什么要这么做啊,你要不问问他?”
伊莎贝拉没忍住,咔嚓捏碎了手中的录音笔。
见一堆金属粉末从伊莎贝拉手中落了下来,后方操控着人工智能进行会议记录的艾拉拉颤了一下,看向马克西姆。后者摇摇头,示意她继续记。
见图灵油盐不进,马克西姆叹了一口气,上前,问道:“你到底为什么不愿意配合我们的工作呢?你有什么诉求可以直接说,而不是不停地在这里捉弄我们。”
图灵:“诉求?我一开始就说了我的诉求啊。”
张钦遥冷冷开口:“你是指让我们放了你?很遗憾地通知你,在你把所有事情交代清楚之前,这件事,你想都别想。”
图灵:“那另一个呢?”
这次接话的是艾陌森:“你是说见我们的总负责人?虽然已经回答过你的这个问题了,但我可以再说一遍,你有什么额外的话想说的话,可以直接开口,这里的每一个人可以代你转达。”
图灵瘪下嘴唇,继续胡搅蛮缠:“不要,我不想告诉你们。你知道吗,信息在传递过程中是会出现一定偏差的,我怎么知道你们把我的话带到了。”
说话的时候,图灵全程都闭着眼睛,她既然已经知道艾陌森可以靠看着眼睛读心,自然不会给对方任何读取自己的机会。
但即便如此,图灵还是感受到了一股股冷飕飕的目光射到自己身上。
几人环看着她,表情各异,有的是为难,还有的是想打人。只有依靠全息投影出现的中区负责人巴特利特定在原地,单手摸着下巴,头轻轻垂着,似乎在思考什么。
但很快巴特利特就回过神来了,因为他看到艾陌森默默走上了前去。
走到图灵面前蹲下,艾陌森敲着玻璃说:“小姐,这么油盐不进,你是打量着我们异常调查局不能刑讯逼问是吗?”
图灵:“别告诉我你们可以。”
“当然不可以。”艾陌森用一种绅士而礼貌的语气回答,看着紧闭双眼图灵,话音一转,又说,“但只要没有用刑痕迹,谁也不会知道我们对你做了什么,不是么?”
没有用刑痕迹?图灵一愣,还没来得及反驳,就听到一直沉默的巴特利特开口:“朋友,我劝你不要惹他。提醒一句,你面前看上去衣冠楚楚的这位,可是□□出身的。”
“□□?”图灵惊了一下,确认自己理解无误,转向艾陌森所在的方向,“好家伙,你们这儿涉黑了也能考公啊?”
巴特利特噗嗤笑了出来。艾陌森则露出一个一看就很假的微笑:“不是很明白你在说什么。”听到巴特利特捂着肚子笑起来了,转身,凉飕飕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多嘴了?”
巴特利特无辜摊手:“这怎么能叫多嘴呢。你知道的,本帅哥最怜香惜玉,一点也见不得可爱的小姑娘遭人毒手,见情况不对,随口提醒一句,这不是很符合我风流倜傥的人设吗?”
伊莎贝拉:“……食用油场没有聘用你还真是他们的损失。”
巴特利特摊手:“那没办法了,齐总开得工资更高嘛。”
说罢又把目光转回来,对图灵意味深长地说:“好了朋友,我劝你有什么手段赶紧使出来,不要在这里卖关子。这几个货没一个是好惹的,我劝你不要刺激他们。”
伊莎贝拉刚从艾拉拉那里拿了一只新的录音笔,闻言转过身,以一种丢飞镖般的速度把录音笔掷了出去:“可恶的家伙,你到底哪边的?!”
录音笔刺过全息投影,带起一片数据波动。随后铛地一声,众人看去,竟见那支笔刺进了金属墙壁里。
艾拉拉欲哭无泪,只好去重新拿笔。
巴特利特则摸摸肚子上的数据波动,看向艾陌森:“你说得没错,她果然是个粗鲁的女人。”
艾陌森:“伍莱家族后裔,倒也正常。”
伊莎贝拉:“提醒一下某人,我们现在的实际距离不足两米,如果他还想保住他那张刻薄的小脸蛋,最好注意一下言辞。”
艾陌森:“哦,真可怕。”
张钦遥:“真是够了,都给我闭嘴!”
马克西姆:“怎么又吵架了,别吵架别吵架,吵架伤和气……”
图灵在玻璃墙后目瞪口呆:“不是,你们这样让我很尴尬啊?你们还记得你们是过来处理我的吗?”
转身,五人同时开口,用自己国家的语言喊了一句,却都表达了一个意思。
“闭嘴。”
图灵被他们喊得朝后仰了一下,想要双手举起做个给嘴拉拉链的动作,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被迫听这群人无厘头吵了一阵儿,图灵很快发现,这群人居然能在吵架的同时讨论工作,比如现在,他们就在争论该怎么处理自己,内容以她为核心人身攻击其他人为半径,主打一个不放过在场的任何一个碳基生物。
图灵忍了又忍,最终忍无可忍,咆哮开口:“不是我说,你们是不把我的话当回事是吧!”
见所有人朝自己看来,图灵说:“我最后重复一遍,要不,现在立刻马上放了我,要不,叫你们的总负责人和我对话,否则,后果自负。”
伊莎贝拉:“怎么,捣蛋鬼小姐还有什么后手准备?”
图灵:“当然有,这年头没点后手准备谁敢动手啊?另外,多嘴问一句,伍莱小姐,您应该不想继续留在这里加班吧?”
伍莱是伊莎贝拉的姓氏。闻言,伊莎贝拉脸色一变,问道:“什么意思?”
图灵:“没什么意思,我只是在想,如果在这种时候,突然有一个媒体跳出来,突然对外宣称自己知道下一张雷加鲁克卡牌的地点,并将这个地点原地曝光,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
众人脸色骤变。
雷加鲁克卡牌就是图灵给自己留的退路之一。
在她看来,阿彻娜找寻卡牌的异能简直是天生的大杀器,稍稍加以利用就足以影响一大批人。
配合尤苏尔的媒体渠道以及亚历克斯自由穿梭电子网络的能力,只要图灵想,就可以利用这三个人哄抬舆论。
就像之前圣塞西娅号的事情一样。
在临走之前,图灵特意和尤苏尔以及阿彻娜交代,如果她没有在下午16:00之前回来,也没有利用亚历克斯和他们传递消息,就立刻把这件事情捅出去,闹得越大越好。
图灵的这种行为无异于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在场五人表情煞时变得无比精彩。还是伊莎贝拉反应最快,说道:“小鬼狡诈,她怎么可能知道下一张卡牌在哪,十有八九是在虚张声势。”
图灵耸肩:“随你怎么想,反正话我已经带到了,要不咱们坐下来,一起看看下午会发生什么?反正有损失的又不是我。”
“你——!!!”伊莎贝拉似乎是气急了,朝玻璃墙走去,却被张钦遥拦下。
张钦遥脸色阴沉,目光盯在图灵身上:“你知道你自己在刚刚说什么吗?你想怎么胡说八道都无所谓,但唯独在这件事情上,请你不要开这种玩笑。”
图灵:“我看起来很像开玩笑的样子吗?我都被你们抓起来了,这种情况下还开玩笑,那我也太——”
话没说完,被一声尖锐的金属爆鸣声打断。别说是图灵,就是站在旁边的伊莎贝拉也被吓了一跳,看向张钦遥的掌心,发现是一枚指环型微机被她生生崩碎了。
见状,伊莎贝拉连火都忘了发了,拉住她流血的手,低声叫了声“钦遥”。张钦遥却只是把她甩开,从牙齿间咬出一句:“你根本就是一个随心所欲、全然不知责任为何物的赌徒。”
听出张钦遥的满腔怒火,图灵慢慢地不笑了,将脸转向对方所在的方向,重复道:“赌徒?”
“对!赌徒!”寂静的审讯室中,张钦遥的声音回荡不止,“你知道你现在最像什么吗?在我们眼里,你根本就是一个无知的傻子,一个拿着武器胡乱挥舞却全然没有意识到危险的小女孩!你根本没去思考过你的一举一动到底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听到这话,艾陌森和马克西姆也不吵架了,上前按着张钦遥的肩膀把她往回带,嘴里低声说着“好了好了你少说点”之类的话,试图让她冷静一点。巴特利特更是对着图灵把食指竖到了嘴边,想要提醒她不要再说话了。
奈何图灵根本没睁眼,完全看不见这一幕,她只能听见张钦遥的嘲讽,于是冷笑一声:“影响?你们还跟我说影响,要是你们真的在乎这个影响,还轮得到我来杀尤利西斯?你们不应该早都把这个祸害解决掉了吗?!”
艾拉拉本来在旁边手忙脚乱地劝架,闻言惊讶抬头:“诶?这是招了?要记下来吗,要记下来的吧。”
然而根本没人理她。张钦遥见艾陌森和马克西姆想要和稀泥,给他们一人一个警告的眼神,抽出手臂看向图灵:“是,你现在把他杀了,你解决了你的问题你高兴了。可你知道,尤利西斯和纳克斯教皇国的牵扯有多深吗?用盘根错节来形容都不为过!你告诉我,可那些和尤利西斯相关的事件要怎么追查处理?那些涉及尤利西斯的节点我们该如何突破?你在斩断他生命的同时,把所有线索链也一并终结了!”
图灵从地上立起身体回呛:“你怎么知道所有线索链终结了?和尤利西斯相关的事情你们问过我吗有和我好好沟通交流过吗,你凭什么在什么都没问的前提下给我扣这么大一个罪名?”
伊莎贝拉敏锐地捕捉到什么:“有关的事情?你是知道什么吗?为什么不早说?”
其实如果没有这个插曲,图灵也打算用这件事和异常调查局周旋交涉了。
毕竟在尤利西斯的事情上,她和异常调查局的目的其实是一致的。只要双方合作得好,完全可以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但她现在火气非常大,不想好好说话,于是用最刺人的语气开口:“我为什么要早说,就你们这个态度,如果我一上来就把我所有的底牌掀了,我还能走出这里吗?怕是我往后余生都要吃牢饭了吧。”
张钦遥:“我现在就想让你吃牢饭!”
嘴炮对嘴炮,双方鞭炮似的一阵输出,其他人想插话都插不上,直到一道电流声从墙壁上的扩音器穿来,一个被变声器模糊过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好了,停下。”那个声音对着图灵和张钦遥同时开口。
张钦遥还是比较服从管理的,闻言立刻住嘴。图灵不管不顾,还想再吵,但一个人也吵不起来,一堆话憋在嘴边,如鲠在喉,只能怒气冲冲地抬起头来,如临大敌:“你谁?!”
“你说我是谁?”那个声音倒是没有生气,带着圆滑的笑意,图灵甚至能想象到对方说话时眯着眼睛轻轻歪头的场面。 “刚刚还闹着要见我,等我出来了,却反问我是谁?”
这个人的说话语气较慢。图灵听着,脑子稍稍冷静了点,回想了一下自己刚刚说过的话,慢慢坐回原位,仰着脑袋问道:“异常调查局的总负责人?”
“正是在下。”齐野的声音带着笑意,“在来到这里之前,想必你已经打听过和我有关的一些信息,不过为了礼貌起见,我想我还是自我介绍一下比较好。
“你好,我是异常调查局的总负责人齐野。齐家的齐,旷野的野。年龄不大,你随意称呼即可。”
第196章
芬舒尔刻。
面对着本杰明,昆尼尔率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能达成一致的意见真是太好了。”昆尼尔露出了一个自登船以来的最愉快的表情,“我想我们的合作会非常顺利,谢菲尔德先生。”
本杰明同样站起来,见对方向自己伸出右手, 微笑地握住对方:“我想也是, 和您交流真的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
相视一笑, 两人同步向外面走去。
这会儿外面的阳光很好,斜透着玻璃窗落到地板上,形成一块块形状分明的光斑。两人踩着这些光斑走过,昆尼尔见本杰明一直看着前方,目光在房间内的装潢扫过,出口搭话:“说起来,芬舒尔刻这几年的发展情况未免也太好了,让我们这种小国出身的很是羡慕呢。”
本杰明:“是吗,我倒是没怎么觉得。”
昆尼尔:“外面可都传遍了, 说最近十年, 芬舒尔刻的领导者在国内修建了大量的桥梁铁路, 哦对了, 还有军工厂, 不但缓解了失业问题, 还解决了一定的经济难题,发展势头好得我在南半球都听到了。”
本杰明依旧保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用谦虚的语气说:“哪有这么好,我们生产的只是一点普通玩意,你也知道,我们只被允许生产最基础的1级重武和2级重武,所以我们能做到的,也只是顶着层层限制,在这个领域里精益求精而已。”
昆尼尔哈哈笑起来:“先生,我想你太过谦了,您的东西是普通玩意,那我们的是什么,破铜烂铁吗?”
话音一转,昆尼尔又说:“话说回来,据说你们在前期施工的时候,经常会碰到强盗打砸之类的问题?最严重的一次,似乎还爆发了武装冲突?”
本杰明:“您对这些事很感兴趣?”
昆尼尔:“不算,只是我们也经常碰到这种情况,所以会额外关注类似的问题。我听说现在芬舒尔刻境内已经很久没有类似的事情了,如果您不介意,不妨给我们传授点相关经验?”
本杰明眼神微妙一瞬。
“加强防护巡逻就行了,再蠢的强盗也知道不能虎口夺食的道理。而且现在这个时代,发展科技才是重中之重。”本杰明迅速把这个话题掠过了,看向昆尼尔,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对了,关于那个叫亚罗克的女孩,我后续又托人打听了一下。”
昆尼尔看出他是要转移话题,但也不拆穿,问:“怎么说?”
本杰明:“她和雷加鲁克卡牌牵扯太深,被异常调查局移交到总部了,如果想要弄她出来,怕是有点难度。”
“这个您就不必费心了。”昆尼尔的声音忽然轻松很多,“亚罗克既然属于神圣和利亚帝国,那就自然应该由我们的人来处理她的事情。”
本杰明停下脚步。
关于亚罗克的事情,昆尼尔找机会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们的领袖,询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对方只回了一句话。
“团体的利益永远高于个人。”
知道这是要放弃亚罗克的意思,于是昆尼尔立刻补上了她的位置,代替亚罗克和本杰明进行商讨谈判。
而现在,这场合作的结果让双方都很满意。
亚罗克的缺席没对这件事造成任何影响。
本杰明意会到什么,笑笑,不在多说,忽听前方一阵门响,抬头看去,发现两个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两人站位一前一后,前者银发白衣。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掩在窗帘淡淡的阴影下,看上去就像是封冻的海。后者则是一个黑衣女孩,扎着双马尾。一撮粉色挑染垂在右马尾间,正丝绸般地左右摇晃。
伊泽尔和辛理。
和那双冰蓝眼睛对上,本杰明的表情微不可查地一僵,见对方在看来的同时扫了身边的昆尼尔一眼,又想到什么,不禁嘴角扬起,摆出友好的表情道:“柯崖。”
不论是在私下还是其他人面前,本杰明从来都是只喊伊泽尔的姓氏。伊泽尔对此没有反应,瞥他一眼,礼貌性地点个头,再次看向一边的昆尼尔。
昆尼尔连忙自我介绍。
伊泽尔嗯了一声,也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昆尼尔明显听说过他,多看了对方几眼,顺带注意到了背后的辛理,目光一顿,见对方向自己看来,垂下眼皮,抑制住去看本杰明的冲动。
倒是辛理朝他看来,目光在昆尼尔和本杰明之间打了一个转。
只有伊泽尔直直看向前方,目不斜视,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到似的。于是辛理也收回目光,跟着他往前走。
昆尼尔只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在走到道路尽头的时候,昆尼尔停下脚步,向伊泽尔回望了一眼。后者站在某个房间前,感受到他的目光,侧首,再次向他点了个头,表情无波无澜。
昆尼尔回头应了一下,见本杰明回头看自己,拔步跟上。
*
异常调查局内,齐野暂时驱散了另外几人,正一对一和图灵进行交流。
齐野:“好了小朋友,现在讨厌的人都不在了,不是说要见我吗,说吧,什么事?”
图灵:“……这么直接,我还以为你要跟我兜点圈子。”
齐野:“你都把定时炸弹绑身上了,我还跟你兜什么圈子啊。放心,我脾气比较好,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的。”
相较异常调查局的其他人,齐野的声音中有一种莫名的随和,夹杂着一点冷幽默,很容易让人对他放下防备。图灵本来已经做好了自己被严刑拷打的准备,听到这话,坐直了些,确认对方确实没有什么其他意图,垂眸斟酌起来。
“你和川容会的成员曾经接触过,是吗?”几秒后,图灵直接抛出了这个问题。
虽然说已经确定自己当下的主要目标是集卡然后尽快从这个世界跑路,但是图灵还是希望在离开之前弄明白,川容会以及她的同位体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他们到底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才会招来那么惨烈的杀身之祸,甚至还要穿越半个世界来祸害她和她的父母,并处心积虑地观察她控制她。
图灵想不明白。
而更棘手的是,现在和川容会相关的成员几乎全部死完了,只有桑无有可能还活着。
但桑无始终下落不明,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的行踪。
如果图灵想要在这件事情上进一步有所突破,这个异常调查局总负责人就是她当下唯一的线索。
图灵并不打算放过这个获取信息的机会。
在提出问题以后,她以为齐野会含糊其辞或者反问她。但齐野没有,他只是轻嗯了声,然后说:“是啊,怎么了?”
图灵被他反问得一懵:“你这语气……你好像完全不意外我知道这件事情?”
但不等齐野有所反应,图灵就明白了什么,接着问道:“你见过她,桑无,对吗?”
如果齐野认识桑无,那齐野这副态度就能解释了。毕竟这个房间里全是摄像头,齐野一抬头就能知道他长什么样,果然下一刻便听到齐野回答:“是啊,见过。不过既然提出了这个问题,想必你也不是桑无了?”
图灵:“你觉得我会是她吗?”
齐野:“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们的眼神差别太大了。”
“啊?”
“怎么说呢,虽说你俩都是捣蛋鬼,不过你看起来似乎比她要更活泼好动一点。”齐野说,“嘶……不得不说,看着你这张脸,我居然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了。所以,你可以先向我解释一下你们外貌为什么一模一样的问题吗?”
图灵:“在询问别人的情报之前,我想您应该先提供自己的情报。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状况,但前提是,你要告诉我和川容会有关的全部信息。”
齐野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图灵等待他的回复,却听到他说:“合理的提议,不过我想,我们可以先说说尤利西斯。”
这是要看她诚意的意思。
图灵并不觉得意外。
但这句话也透露给了图灵一个信息,那就是和川容会相关的事务的重要程度在尤利西斯之上。
于是图灵笑着开口,继续试探齐野的底线:“你看上去似乎很不紧不慢的样子?你不怕时间到了,我的人真的把消息发出去么,到时候你们可就回天乏术了。”
这番话说得相当挑衅,要是五区负责人在这儿估计得当场开炸。齐野倒是没什么反应,没发怒也没有阴阳怪气,只是以一种和老朋友对话般的轻松语气说:“这有什么好怕的,我看看现在几点啊……才11 : 53 ,离16 : 00还早着呢,放心,我有分寸。”
也就是说没有回旋的余地。
图灵也就不和他扯皮了,单刀直入道:“那太好了。不过在告知相关事件之前,我需要您为我提供一个东西。”
齐野:“先说来听听。”
图灵:“我要尤利西斯的尸体。”
齐野:“只有这个?好说。”
说罢声音消失了,像是齐野转去其他频道了。不到十五分钟,一个圆柱形状的白色机器人拉着一个盒子从外面走了进来,一阵机械运转的声音后,慢慢停留在了玻璃墙前。
图灵无奈地看向扩音器的方向:“放外面有什么用啊,我需要你把这个东西弄进来。”
一阵寂静。
齐野还没说话,艾陌森凉凉的声音先从扩音器里响起:“你这是要我们给你开门?让我猜猜,你下一步该不会是要我们解除你脖子上的抑制环吧。”
原来她佩戴的东西叫抑制环。
她一直无法使用异能,想必就是这个环在作祟了。
感受着脖子上的金属物,图灵莫名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被直心社捆着脖子电的场景。
果然还是正规部门讲武德。
回想起这段,图灵心中的某个地方忽然小小的晃动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变得平和了一点:“我确实需要你们帮忙解除我脖子上的抑制环,因为我的异能是通过触摸尸体获取对方生前记忆,如果你们不解除这个,我们接下来的合作很难推进。”
那边再次陷入了寂静。
现在他们的目的是尝试交换信息。这种情况下,过度的遮掩反而是给双方添麻烦。
虽说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但从个人来讲,图灵其实并不想真的和异常调查局走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一来他们中间尚还有回旋的余地,二来得罪异常调查局只会让她在这里的生存难度增加。
如果可以,图灵还是更希望和他们保持友好。
至于对方相信自己与否的问题,图灵并不担心。毕竟直心社都知道在审问前让亚历克斯实时分析她的身体状况对她进行测谎,异常调查局没理由想不到这一点。
他们应该能从自己的这句真话中判断出自己的诚意。
果不其然,不出一分钟,齐野就给她回话了:“没问题,我们接受你的条件。”
一个响指过后,图灵听到颈部传来咔嚓一声。金属物从脖子上掉落至胸前,是抑制环被解开了。与此同时,她感觉身下地面轻轻震了下,一道白色细线从光洁的玻璃墙中透出,在图灵震惊的目光中扩大分化,并将玻璃墙扩张成了两面玻璃门。
机器人推着盒子走进来,图灵立起身体去看,在缭绕寒气中看见了一只青紫色的断臂。
小臂以诡异的弧度朝上弯去,弯折的地方还有一个红色的血洞,能看到里面红色的骨头。
“你把尤利西斯砍得太碎了。”齐野说,“也就这只断手相对体面一点了,能用吗?”
不知为何,听着齐野的这句描述,图灵莫名有点想笑。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于是低下头,装模做样地将这只断臂打量了一会儿,对着扩音器点头:“能用。”
齐野:“行。”
话音刚落,图灵就见白色机器人向自己走进,伸出两根细长的机械手抓,咔哒解开了她双手的桎梏。
图灵正想说这事呢,见状立刻喜上眉梢,将双手左右翻看了两边,对着扩音器挥了两下手:“谢谢。”
齐野:“高兴啦?高兴了就快办正事吧,对咱们都有好处。”
图灵:“当然。”
说完,也不用异常调查局的几人催促,图灵就将那只断臂从箱子里拿了出来,深吸一口气,将手臂放在上面,发动【视角回溯】。
光影抽离变换。漆黑的视野中,图灵将意识集中在前方。
再恢复视线时,图灵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偏远的小山庄里,穿着一双黑色皮鞋。
皮鞋的码数很小,想来是穿它的主人年纪不大,但版型用料非常好,一看就价值不菲。
可惜的是,此时此刻,这双鞋正踩在一片土泥之中,周围是根部外露和黄色野草以及乱七八糟的石子。结块的土坷垃粘在鞋边,不但让这双皮鞋黯然失色,还让它看起来和周围格格不入。
炊烟从远处的山村中升起,灰扑扑的一片,像是有人扣了一个锅盖在房屋上面。
一直催促他快走的父母在看到这副景象后停在原地,半天也不向前一步。
这就是尤利西斯的记忆起点——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10-19 02:22:13~2023-10-20 23:13: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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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尤利西斯小时候听到最多的话就是父母给他强调他们的身份问题。
“我们是贵族。”从房东手中接过钥匙并送走对方后, 父亲在尤利西斯的耳边说,“我们和这些人不一样,我们早晚会回到恩伦尔哥的,你要注意你自己的举止, 千万不能被这群人同化了。”
“什么是贵族?”尤利西斯问。
母亲正用嫌弃的目光打量面前的房子, 闻言忽然来了精神, 蹲在他旁边回答:“就是有教养、文化高、敢于承担社会责任、并被赋予了无上荣耀的家族。爸爸和妈妈都是贵族,你也是贵族。我们和这些举止粗俗的乡下人不一样,我们应该住在富丽堂皇的庄园里, 而不是和这样一群人挤在臭烘烘的人圈里,你要明白这一点。”
“哦……”尤利西斯似懂非懂的点头,环看周围的时候,正好听到有人敲门,他随着父亲开门的动作抬头去看,发现是一个长相英朗的褐发男人。
“你们好,欢迎来到这里。我是纳克斯。达维德。孔蒂,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男人自我介绍道,讲一个塞满了东西的篮子递给他们, “这些土豆和鸡蛋给你们,哦对了,角落里的那个小瓶子里装的是盐,愿你们在这里过得开心,篮子是我自己编的,你们可以用来放针线还有剪子什么的,如果你们缺少生活用品,可以找周围的邻居借,这里的人都很热情的!”
尤利西斯站在桌子后面,听着纳克斯滔滔不绝地介绍这里,也听着父亲满面笑容地向他介绍自己以及其他的家庭成员,并满面笑容地从对方手里接过了篮子和食物。
然后纳克斯离开后毫不犹豫地将篮子丢在地上。
“看看这些土豆,奇形怪状的,光是注视着它们我就已经想吐了。”父亲的表情突然变了,像是一下子从脸上摘掉了一个不属于他的面具,“还有这些鸡蛋,一个二个脏兮兮的,一看就是被那些沾着鸡屎的爪子踩过,我敢打赌,这上面至少有一万种可怕的细菌。”
“没办法,这里实在是太偏远了。”母亲在旁边附和,先前的温和慈爱的表情如烟云般消失了,“你怎么能指望山里的野猴子学会脱帽礼呢。”
见母亲要把那些鸡蛋和土豆丢掉。尤利西斯上前拦住了她:“妈妈,你还是把他们留下来吧,小山村不好买吃的,有了这些我们会方便点。”
在尤利西斯的劝说下,他们终于不情不愿地同意把食物留下来这件事,可在看向厨房的时候,那种发自内心的厌恶又从他们的眼底中溢了出来。
“你不该把玛丽卖给那个磕大|麻的胖子的。”母亲止不住地抱怨,“要是她在,现在就有人能承担奴仆的职责了。”
父亲皱起了眉:“你说这些干什么,我也是为了我们的家。”
见母亲不动弹,父亲又说:“要是抱怨就能打扫家里,那工厂就能成为世界上最干净的地方了。好了好了,还是尽快适应这里比较重要。”
然而母亲却瞬间怒了:“你还说这个,要不是你站错了队,支持那些猎巫党,我们也不至于被迫躲藏到这里!”
父亲一下子涨红了脸。
他们就这样小小地争吵了一会儿,最终,尤利西斯看到自己母亲先陷下了肩膀,看向厨房还有餐厅的位置,定了许久,最终过去清理收拾东西去了。
发觉母亲动作笨拙,尤利西斯小跑过去想要帮她,却被父亲拦了下来。
“这些都是女人该做的事情。”父亲向他强调,“时间到了,你该去背诵今天的经文了。只有成为了圣女还有时间主宰的虔诚信徒,在回到恩伦尔哥以后,你才可以在那里走得久远。”
尤利西斯微微皱眉,似乎对此不太认同,他还想去帮助母亲,但只获得了驱赶以及“你这么小能做什么”的抱怨。
将母亲的背影看了许久,他最终还是走向了那间为他预留出来的书房。
尤利西斯就这么开始了他在这个小山村的生活。
村庄里有很多和他年龄一样大的孩子,在熟悉之后,这些小孩子经常会找他来玩,毕竟小孩子都是会成群结队的出去的。
一开始,尤利西斯的父母并没有反对尤利西斯和其他人接触这件事。他们坚信,不和其他人交流的小孩会慢慢变成不会说话的怪物,他们可不希望尤利西斯变成怪物。
但即便如此,从言语之间,尤利西斯可以明显感觉到自己父母对他们的鄙夷。
“你要注意和他们之间的距离。”父母反复和他强调,“你的朋友应该是首都里的少爷小姐,要是被他们知道,你每天和这些人厮混在一起,一定会被嘲笑到死的!”
除此之外,他们反复叮嘱尤利西斯,叫他千万不能暴露自己是恩伦尔哥来的。
尤利西斯有时候会很纳闷他们这种担忧是从哪里来的。
因为他脑海中根本没有和恩伦尔哥有关的记忆。
他不知道那些富丽堂皇的庄园有多广阔,也想象不出口感和丝绸一样的牛奶喝起来是什么感觉,更不明白丝绸是个什么玩意。
有时候看着父母,他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那些东西是不是他们幻想出来的,其实他们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山村人,而他的父母是一对得了妄想症的精神病。
就算这一切都是真的,尤利西斯也认为他的父母完全没有向他强调这件事的必要。
因为更容易出现错漏的是他们自己。
当时村庄里非常流行用广播收听音乐节目,很多村民在干完农活后都会聚在一起听里面的节目,一边听一边啧啧称奇。
尽管不到一年后这种东西就会其他高科技产品替代。
但村民们并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这个小小的黑色玩意会发出声音,而这个声音让他们很开心。
尤利西斯在家里时常能听到他们的笑声。
所以尤利西斯一直记得那一幕。
当时广播里播放的是一首小提琴曲,旋律悠扬,村民们听得如痴如醉,想知道这是什么音乐。但刚刚主持人在报歌名的时候,所以一时陷入了讨论之中。
讨论的时候,尤利西斯正从旁边路过,他不以为然,想直接走开,可他的父母却停了下来,目光直勾勾地看着那些村民,似乎是想做些什么。
半晌,他听到自己的父亲突然开口。
“这是《圣母颂》。”尤利西斯觉得自己父亲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微妙的得意,“是小提琴里的名曲。”
村民们一愣,旋即面面相觑。
他们并没有露出惊喜的表情,反而是有些好奇地探着头询问:“咦,你们怎么知道?城里那边经常播放类似的歌吗?”
尤利西斯皱眉,因为他觉得这个话题的走向有些危险,但他的父母似乎都不这么认为。他看到他父母的表情像是有那么一瞬间活了过来,下巴微微扬起,然后对着那些村民眉飞色舞道:“没怎么,偶尔听过,然后记下来了而已。”
直到很多年以后,尤利西斯才明白父母当时为什么会这么做。
他们想炫耀。
想炫耀自己作为人上人的博知,以此向村民们展示——瞧,我们和你们是不同的,可千万别把我们混为一谈。
当然,对于当事者来说,这只是个生活中的小小插曲,谁也没有把这个事情当回事。
村民们继续劳作,他的父母继续龟缩在房子里挥霍最后的财产,时不时会因为家务问题吵架。
而每每吵架,母亲就会拿“猎巫党”的事情说事,而他的父亲则会怒斥她只是一个浅薄的女人,根本无法理解政治的错综复杂。
时间久了,尤利西斯就对猎巫党这个词汇产生了好奇。
但父母都对此讳莫如深,尤利西斯每每提起,都会遭到一番训斥。
无法,尤利西斯只能将目光投向别人。
一番思考过后,他决定向亚德里恩的父亲请教这个问题。
亚德里恩的父亲是村里除了他们一家外唯一一个识字的人,每次他带着货物去县城交易的时候,都会买一周的报纸回来阅读。看完后,他也不会把那些报纸丢掉,而是用细绳将它们装订成册,方便自己下次进行阅读。
他应该会知道这个问题。尤利西斯想。
而这个男人也确实给出了答案。
“简单来说,猎巫党就是那些主张杀死巫师的党派。”男人和他解释,态度温和,像是在给小朋友讲一个有趣的故事,“巫师一直留存于这片大陆。只是他们的能力太过匪夷所思,所以遭到了别人的害怕和驱逐。而在异能者出现后,国王将这些人定义为了巫师,认定他们将会动摇他的统治,便发起了猎巫运动,杀死并关押视线内所有的异能者。”
尤利西斯立刻明白了。
异能者和普通人的冲突他还是了解的。
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尤利西斯准备向面前的人告别。可男人被他问得打开了话匣子,很快又和他说起其他事情来,似乎是很高兴终于有人能和自己说上话了。
他说的那些事情很多尤利西斯并不知晓,只能不停地点头,偶尔发表一些自己的见解,但这似乎也足以让男人高兴了。说话间,一个面容和蔼的妇人端着盘子走了过来。
“新出炉的烤豆子,要来尝尝吗?”妇人把盘子端到他的面前,又给他抓了一把,“可香了,你试试,亚德里恩每次能吃一盆。”
见状,男人止住了话头,凑过来说:“也给我来点呗。”
“你没有手啊。”妇人斥他,“而且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今天可是你负责做晚饭的,别偷懒啊。”
男人哈哈大笑:“我怎么会偷懒呢,你还不放心我吗?”
听着两人的对话,尤利西斯有些新奇。
毕竟,如果这番场景出现在他们家,他的父母怕是已经开始摔东西开骂了。
就在此时,尤利西斯听到了一阵门响。妇人去开门,发现是刚刚从外面疯回来的亚德里恩。
大约是又和谁去后山上玩了,此时的亚德里恩正满头大汗,见母亲开门,立刻从门外跳进来,大声道:“妈妈!我找到了一个好看的东西!”
说着,他把一块白色的石头从怀里掏出来塞给妇人:“看!好不好看!我看它漂亮,特意从土里抠出来的呢,妈妈你喜不喜欢,喜欢就送给你!”
尤利西斯呼吸一滞。
他的目光全停留在亚德里恩一身的泥印以及被刮烂的裤子上。
尤利西斯很难想象,亚德里恩会遭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妇人低下头的时候,他甚至已经开始思考自己该用怎样的借口离开这里了。
但咆哮没有如约而至。
妇人短暂一愣,随后就露出一个惊喜至极的表情,一边将石块接了过来,一边将亚德里恩原地抱起:“谢谢亲爱的,我很喜欢这份礼物。”
亚德里恩咧着嘴笑。
尤利西斯却愣了。
停在身侧的手松开又攥紧,尤利西斯呆呆地看着他们,眼珠微微颤动。
没有人生气,也没有人受伤,这应该是最好的结局了。尤利西斯觉得自己应该开心点,最不济也该松一口气。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妇人替亚德里恩擦去嘴边碎泥的动作,只觉得双眼刺痛,以及如鲠在喉。
他用力稳住身形,尽可能地用文雅的步伐离开这里。
但胸口仍像塞满了碎玻璃。
直到夜晚,尤利西斯也在回想这一幕。
再见面的时候,他开始忍不住观察亚德里恩。
亚德里恩符合这个年龄段孩子的一切特征——活泼,好动,调皮。尤利西斯的父亲说,一个合格的贵族孩子应该是优雅沉稳的,叫他千万别和亚德里恩离得太近。
尤利西斯嘴上答应,但还是回去照常找亚德里恩玩,可每当他看到亚德里恩做出一些愚蠢的行为——比如用泥块去砸过路的鸭子,还是会忍不住出言挖苦他,还会在心里想,如果这是在他家,亚德里恩已经不知道被打了多少回了。
可亚德里恩似乎是个傻子,就算尤利西斯把话说得非常重,他也只会认为是自己的错误,灰溜溜地跑走,然后在几天后又来拍他的窗户,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偷纳克斯家的土豆。
尤利西斯会拒绝他,然后站在窗口,等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之后,坐下来,继续读他的书。
但愿经文真的能给他带来圣女的福音。
尤利西斯这样想。
这种生活一直持续着。
直到那一天。
一个小孩子像往常那样来找尤利西斯来玩,他像寻找其他人那样,直接将自己趴在了窗户上。当时尤利西斯的母亲正在打扫东西,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了一声巨响,一抬头,看见一个小鬼头正在冲着屋内做鬼脸。
小孩抵在窗头,鼻子扁扁地贴在玻璃上,见她抬头,便拍打着窗户大声叫喊:“尤利西斯尤利西斯!阿姨,你家吃完饭了吗!我们要带尤利西斯去那个山洞冒险了!”
尤利西斯的母亲似乎被这粗俗的动作吓到了,大叫一声,将手中的鸡毛掸子向玻璃砸了过去,随后两眼一翻,竟然当场晕了。
他的父亲因此发了大火,也不顾贵族的体面了,直接抓起那个小孩,去和那户人家吵了一架,当然不是因为心疼妻子,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情非常丢人,他一定得找回面子。
尤利西斯至今不知道这件事的结果如何,只知道他的父亲回来之后用皮鞭把他抽了一顿,警告他再也不可以和那些小孩一起玩。从此饭桌上的话题,除了猎巫党的事情以外,还有对“乡下人”的批判以及鄙夷。
尤利西斯的童年就这么结束了。
而在之后漫长的时光中,尤利西斯逐渐把目光转移到了经文以及书籍上。
只有亚德里恩会来这里找他。
“你爸妈真把你关起来了啊?”亚德里恩趴在窗户上,好奇地往里面看,被尤利西斯看了一眼,连忙往下躲了躲,压低声音,“我不给你添麻烦,不会让你被罚的。”
“那你过来干什么?”尤利西斯重新把目光挪回到书页上。
亚德里恩:“给你支招啊!你这样整天闷着多没意思。我告诉你几个翻窗的秘诀怎么样?”
尤利西斯:“《圣女言行录》第二十四条,弃门走窗是盗贼才会做出来的事。”
见亚德里恩呆住,尤利西斯嘴角微翘:“阿忒纳斯不接纳盗贼的灵魂,为了让盗贼在死后受到惩罚,阴天使会用黑色的蛇反捆住他们的双手,然后将这些人透进酸雨之中,遭受锥心腐骨之刑。”
亚德里恩:“……”
亚德里恩:“好吧,我不教你翻窗了,我也不翻了。诶,要不这样吧,我教你和你爸妈吵架吧,你跟他们吵一架,再连着三天不吃晚饭,他们就会把你放出来了。”
尤利西斯:“这招有用?”
亚德里恩信誓旦旦:“当然,我每次就是这么做的。”
听他这么答,尤利西斯终于舍得彻底将目光从书上移开了,盯着亚德里恩的眼睛,似乎是在判断对方是否在撒谎。在得出否的答案后,他的双眼忽然暗了暗,拧眉:“父母生你养你,你应该敬重他们,而不是耍这些歪心思。”
尤利西斯这话说得有点重,亚德里恩立刻手足无措了起来,将脸挤到窗户边,似乎想替自己辩解什么。
可无论他怎么说,尤利西斯都不肯抬头。
看着亚德里恩垂头丧气离开的背影,尤利西斯感觉胸口有一瞬的松畅,像是有人一脚踢开了压在他心口的某个石头。
嘴角上勾,尤利西斯继续看向手中的书。
虽然父母逼迫他必须阅读这些宗教书籍,但不得不承认,尤利西斯本身并不排斥阅读这件事情。
出去玩,那些村庄里的孩子会互相拿泥土丢来丢去,男孩们总是会做出一些很粗鲁的动作,比如随地大小便,再比如学家里的大人骂脏话,语言下流,一边骂还会一边挥舞着小树枝。和女孩相处倒是一件舒服的事,她们会毫无保留地赞美他的美貌,并在他说话时保持安静,但她们大多不识字,爱好的话题也和他对不上。放眼全村,尤利西斯根本找不到一个能入眼的玩伴。
回到家,父母总是会一个劲地强调自己的高雅以及与众不同,将食物摆弄成夸张的造型放在盘子里,然后在饭桌上谈论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秘闻八卦。两厢对比,书里的世界简直是天堂。
来自高洁圣女的教诲可比那些粗鄙虚荣的空话要有意义多了。
而看着那些文字,尤利西斯有时候也忍不住想,这位桑德琳娜圣女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初代教皇在《圣女言行录》的扉页里说,桑德琳娜是世界上最美丽圣洁的女子,她拥有纯净的金色长发,睿智的绿色眼睛,以及面对众生时宽和慈爱的笑容。她为世间带来了来自包含希望的福音,是神明的女儿,也是世界的慈母。
尤利西斯几乎可以把这段文字背下来。
仔细阅读着书上的每一个单词,他试图将文字抽展成线条,拼凑出这位伟大圣女的模样。睿智、优雅、高洁、严于律己、宽和待人,尤利西斯读着手里的书,觉得圣女配得上世间一切的正面词汇。有时候,他甚至认为这些词汇就是为了圣女而生的,如果世间没有圣女,那这些词汇一定不会存在。
毕竟世界破烂而糟糕。
只有圣女才是唯一的救赎。
怀揣着这样的念头,尤利西斯安稳睡去。
第198章
尤利西斯想不到,自己和圣女见面的那一天来得那么快。
准确的来说,他要见的这位应该被称呼为名誉圣女,尤利西斯并不意外,毕竟他也不认为自己能一上来就见到真正的圣女。
让他震惊的是另一件事。
那就是纳克斯和这位圣女结婚了。
在前往恩伦尔哥的路上, 尤利西斯曾听纳克斯无数次向他叮嘱相关的注意事项。
但他通通都没有听。
他脑海中只有一个词。
结婚。
结婚? ! !
圣女怎么能结婚呢。尤利西斯想眉头紧得能夹死苍蝇。
虽然那个人只是一个名誉圣女。
就算是形式所迫, 圣女必须要和他人成婚, 也应该嫁给一个足够优雅且具备神圣品德的人,就算世界上没有这样的人,圣女也绝对, 绝对不能嫁给这个在他记忆里只会种土豆以及死皮赖脸找邻居借东西的粗人。
尤利西斯几次三番都想表达不满,但被车上的父母用眼神警告压下。
换做以前,他的父母大概会借着衣物的掩盖偷偷掐他。但现在尤利西斯已经十八岁了,身高远远超过了他的父母,两人不敢怎么做,就只能做出表情恫吓。
尤利西斯不喜欢在外人面前丢面子,他们非常清楚这一点。
等到了地方,纳克斯将他拉至身前,又一次和他强调了相关事宜。
“圣女很喜欢听外面的事。”纳克斯说, “你多和她讲讲你的所见所闻, 要是能画出来就更好了, 她会很高兴的。”
尤利西斯看向他:“你确定圣女阁下会喜欢?”
纳克斯:“当然了,你口才好, 长得好看,声音好听,又是我们那最尊重信仰圣女的人,圣女一定会非常喜欢你和你口中的故事的!”
“……”
尤利西斯这话其实并不是怀疑自己,而是怀疑纳克斯。
开玩笑,那可是象征着高贵以及纯洁的圣女,她应该喜欢美妙的音乐、庄重的书籍、信徒们的虔诚祷告以及罪徒包含悔恨与自省的眼泪,乡野故事是什么玩意,这种俗气的东西怎么能入圣女的耳朵。
但不让别人的话落到地上,是一个优雅的人的基本素养。尤利西斯到底没把话说出口,只是听从了纳克斯的安排,在圣德多大教堂觐见了各位主教以及教皇后,来到了那位名誉圣女面前。
见到她的第一面,尤利西斯就愣住了。
尤利西斯跟着主教走进教堂的时候,那个少女正坐在玻璃花窗下。她背对着他,穿着一条深绿色的丝质长裙,密而长的黑发编挽在脑后,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脖子。
少女坐在天鹅绒的椅子上,专注地拨奏着面前的金色的竖琴,指下音律清越如鸟啼。听到身后有人走来,她停下动作,转头。原本半垂在肩膀上的发辫因此滑落下来,柔顺地摆落到她的身后。
尤利西斯呆住。
不得不承认,虽然在此前有诸多怀疑,但在看到对方面庞的刹那,他立刻无比确定以及肯定,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少女就是圣女,是伟大的圣桑德琳娜留给人间的那一缕美丽灵魂的托生转世。
在和少女对视一刻,尤利西斯甚至觉得那些记载圣女的文字从书页里活生生地生长了出来,如植物般缠绕、腾生,直至他眼前的这张面容缠织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割分毫。
她太像圣女了。尤利西斯能用自己的生命对着神像发誓,这个世界上一定没有比眼前的女孩更像圣女的人了。
尤其是那一双翡翠般的绿眼睛以及在阳光下近乎透亮的皮肤,几乎和《圣女言行录》上对于圣女的记载一模一样。
望着少女的脸,尤利西斯不禁想起了和她有关的另一个称呼。
王室翡翠阿莱塔。
唯一可惜的是,阿莱塔的头发是黑色的,而且看上去不大光泽。
但尤利西斯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事。
毕竟谁也不是真正的圣女,她能拥有那样一张脸已经是神迹了。
直到走出教堂,尤利西斯依旧控制不住自己雀跃的心脏,他一遍又一遍地去回想那双翡翠般的绿眼睛,回想她弹拨竖琴时的优雅吐息,回想她宛若被圣光沐洗的光洁皮肤。在和亚德里恩打电话的时候,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分享欲,不停地对方强调自己今日的所见所闻。
顺带一提,自从亚德里恩的父母死后,尤利西斯觉得自己和他之间的相处愉快多了。
从前他多少不太乐意和他说话,但现在,他甚至愿意答应他抽出空来和他通电话。
走在恩伦尔哥的街头,尤利西斯认为这是一个好征兆。
至于打得如火如荼的独立战争。尤利西斯根本不在乎,反正死得又不是棱镜教的人,一群连圣女都不知道的东西,根本不值得他耗费心神。
国内的事情也有纳克斯去处理。
除了那一对整天用他四处炫耀并坚称这都得归功于他们伟大教育的父母,这里没有任何令他心堵的事情。
和圣女的对话也让他非常身心愉快。
虽然他认为那些故事非常无聊,但阿莱塔每次都会静静听着,偶尔还会开口附和几句,这至少让尤利西斯觉得自己的故事是正在被倾听的。
而且每次倾听完之后,阿莱塔都会提出几个问题。
时间久了,尤利西斯对阿莱塔提出的问题产生了一些疑惑。
“您为什么总是问我一些小问题呢?”尤利西斯问,“野花的颜色,炸豆的味道,山的高度,还有踩在草上的感觉,您为什么总是在问我这些呢?”
阿莱塔停下向窗外眺望的动作,看他:“那你觉得我应该问什么?”
尤利西斯眼睛一亮,不管怎样,他是非常高兴圣女能和他说话的,尽管只是名誉圣女,尤利西斯也坚定地认为阿莱塔有远超常人的神圣之处。于是他兴致勃勃地说:“不是应该问,而是应该审判。”
“审判?”阿莱塔垂在身侧的手向内抽动。
“是啊,您应该用《圣女言行录》去审判我说的那些人。”尤利西斯说,“比如不慈爱的父母,不认真祷告的村民,还有不尊重神像的小孩,您能完全有资格审判他们。”
阿莱塔用那双漂亮的翡翠眼睛看了他数秒,片刻叹息一声,目光像蝴蝶那般移走了。
“我累了,你回去吧。”阿莱塔说。
第二天,尤利西斯收到了圣女的传话。
她说,以后他不用来给她讲故事了,她不想听。
反复确认这是圣女亲自下达的指令,尤利西斯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手里的茶杯险些因颤抖而砸碎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呢? !
尤利西斯焦躁不安。
他明明已经用尽所能去完成圣女交代的任务了。
虽然他不理解为什么高贵的圣女会想听乡野故事,但为了让这些故事拥有被圣女聆听的资格,他时常没日没夜地梳理自己的记忆,将那些他认为有意义的事情整理下来,编撰成稿,再反复背诵。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圣女为什么会拒绝和自己继续说话。
尤利西斯试图询问圣女,但对方并不理睬他。反倒是纳克斯把他叫了过去,拍着他的肩膀宽慰他。
“我知道你为此付出很多了。”纳克斯对他说,“只是阿莱塔她更喜欢一个人待着,她非常感谢你为她整理故事的心意,也知晓你对棱镜教的忠诚,但她不想再打扰别人了,所以就免去了你的这项工作。”
尤利西斯定在原地。
他却像是全然没听进去似的,盯着纳克斯说:“请称呼她为圣女尔莎。”
尔莎是阿莱塔的教名,从棱镜教的角度来讲,确实是这个名字更为合适。
但很明显,尤利西斯的意图并不在于规劝。
注意到尤利西斯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纳克斯一愣,原本要拍上尤利西斯肩膀的手停在半空中,好半天,叹息一声,对着尤利西斯说:“你也觉得我娶她是件错事吧。”
尤利西斯:“难道这错得还不够明显吗?”
“确实挺明显的。”纳克斯将伸出去的手收回,“阿莱塔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呢,而我再过几年就要三十了,我考牧师证的时候她可能才刚刚掌握了算数,这真是太糟糕了……”
谁料尤利西斯的表情却变得更加僵硬了:“你觉得问题在这儿?”
纳克斯纳闷:“不然呢,这个问题还能在哪?”
“这个问题的重点应该在于棱镜教。”尤利西斯忽然上前一步,声音不大,语气却骤然变得咄咄逼人,“她是纯洁的圣女,是圣桑德琳娜灵魂的托生,应该终身侍奉在神像之前,而你却要霸占她成为你自己的妻子,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决定。”
听着尤利西斯的质问,纳克斯看上去有点懵,见尤利西斯似乎是认真的,也慢慢收起了温和的表情:“你的意思是,阿莱塔应该一辈子待在圣德多大教堂里?”
尤利西斯:“当然。”
见纳克斯盯着自己,尤利西斯中气十足地说:“虽然她只是名誉圣女,但她显然比双手沾了血的那位更适合成为圣女,你们应该把她尊为圣女,让她站在高高的圣坛上,享受神明的青睐以及教徒的敬仰。”
纳克斯皱眉打断他:“你这是什么话,难道在你眼里,成为圣女是一件多么舒坦的事情吗?”
见尤利西斯用一种“难道不是吗”的表情看着自己,纳克斯的眉头更深了:“且不说那些繁琐的礼仪以及永无止息的勾心斗角,就只是从日常生活来看,圣女的生活也……充满了沉重的责任感,你知道供圣女居住的房间才有多大吗,她们每天只能按照既定的行程行动,甚至连走路的路线以及步伐的长度都不能出错。你为什么会认为这种生活是幸福的?”
尤利西斯:“可这就是圣女的高洁所在,不是么?乡下的女陔子甚至以模仿圣女的优雅步伐为荣,这你也是知道的。”
纳克斯:“可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你怎么知道阿莱塔她……算了,多说也没什么用,你回去吧,早晚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尤利西斯却像是忽然被戳中了什么,死定在原地,脸色铁青地看着纳克斯:“你为什么总是用这种好像很了解她的语气说话?”
纳克斯莫名其妙:“小子,你才是一直用这种语气说话的人好吗?”
尤利西斯抿住唇线,几乎要把两片嘴唇咬进牙齿里,显然对此很是不满。纳克斯却不想再和他多说了,挥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尤利西斯踏出房门之前,听到纳克斯忽然又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对宗教太过狂热不见得是一件好事。”纳克斯说,“别把自己的所有希望以及精神支柱压在上面,会出事的。”
尤利西斯冷呵一声。
“比起这个,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到底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吧。”尤利西斯说。
尤利西斯再次见到阿莱塔是一年之后了。
“我请求你,离我还有和我相关的事情远一点。”阿莱塔在见到尤利西斯第一眼就把这话说了出来。
“什么?”定在原地,尤利西斯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这次是阿莱塔私下约尤利西斯见面的。
在见面之前,尤利西斯想了一万种圣女约见自己的可能。或许她是终于感受到了自己对棱镜教的忠诚,被自己的行为所打动,亦或是她需要一些帮助,而对圣女满心仰慕的他是最好的人选。
有那么一个瞬间,尤利西斯甚至觉得对方是终于受不了和纳克斯在一起的日子了,决定和他合作联手把王室废了。
所以阿莱塔此刻的声音才显得格外的刺耳。
他们相约的地点是一处无人的暗巷,阿莱塔穿着一身黑色的斗篷,浑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那双翡翠眼睛,两团影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涌动,明显是来保护她的暗卫。
看着那双眼睛,尤利西斯有几秒的失神。他站在冷冰冰的石板上,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茫然无措,整个人像是踩在堆积成山的白棉花上,好像稍稍一动就会栽倒甚至窒息其中。
“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圣女阁下。”尤利西斯不解地追问,下意识想要上前,但在看到那双翡翠眼睛后停了下来,“请您给予我一个明确的指示,我想我需要您的点化。”
尤利西斯以为自己这样就能获得她的原谅。然而事实恰恰相反,再听到这句话后,阿莱塔看他的眼神更糟糕了。
尤利西斯能看出来,阿莱塔就是立刻就想要转身离开。但良好的教养让她没有做出这么失礼的举动,她肩膀起伏数下,像是在做深呼吸,片刻将眼睛转向他,用一种下定决心般地语气对她说:“请你不要再以我的名义骚扰别人了。”
见尤利西斯僵住,阿莱塔一句一顿地说:“我听说你做的事了。几天前,你把教堂的一名学徒赶去街道上罚跪,只因为对方在擦拭圣像时和同伴说了一句话。你还在天灾降临前把一个老人驱逐到野外,只因他说了一句‘不信仰圣女的人也能过得很好’,还有你私下恶意中伤纳克斯以及撺掇教皇控制王室的那些话。如果你真如你所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那么麻烦你,从今,以后,不要这么做了。”
尤利西斯就这么定定地听她说着,表情僵硬,仿佛被人迎面扇了一个天大的巴掌。见阿莱塔要走,尤利西斯嘴角冲动,当场拔步追了出去,连同刻在骨子里的礼仪教养也抛到了脑后。
“您为什么要这么说?”尤利西斯不解地问,伸出手,似乎是想抓住阿莱塔的衣袍,“您是被威胁了吗,还是说您是被什么人控制了,我可以帮助您。”
“别碰我!”阿莱塔猛地把那片即将被尤利西斯拽住的衣角甩走,“现在就连我亲口说出来的话也不属于我了吗?你们这些人到底想怎么样!”
尤利西斯:“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您的话当然属于您自己,圣女是世间美好品德的具象化,您当然属于您自己,圣女……”
“好了,别再说着圣女圣女了。”阿莱塔忽然大声开口,将尤利西斯所有的话系数打断,“这世间根本没有圣女。”
尤利西斯面色空白一瞬,再看向阿莱塔时,脸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愠怒:“您这话可就说得太过分了。”
然而阿莱塔却像是下定决心不在和他纠缠,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就转身朝外面走去。尤利西斯觉得自己仿佛被一个铁锤砸到了脑袋,耳朵嗡嗡直响,见阿莱塔要走,一边追在她身后,一边开始强调教义的内容以及圣女的重要性,试图让对方因此停下来。
阿莱塔一直没有搭理他。
直到走到巷道尽头的时候,阿莱塔似乎是终于厌倦他的喋喋不休了,转过头来,看着尤利西斯,冷笑一声:“别再说那些没用的东西了。你向我强调这些,无非是想证明你是一个虔诚的棱镜教信徒罢了。可你知道吗,有些东西,尤其是品德一类。你越是想证明它,就越代表这种东西从来没有出现在你的身上。”
尤利西斯:“你是什么意思?”
“你一定要我说得这么明白吗,我的意思是,你信仰的根本不是所谓的圣女和棱镜教。”阿莱塔声音凉的像一场冻雨,“你只是在纵欲!发泄!你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于是将你不曾拥有不曾见过的东西高高捧起,伪造一个假象,一个自己过得很好很充实的假象!再去嫉妒那些没有这些东西也过得很好的人。”
说完,也不等尤利西斯反应,阿莱塔就厌恶地降下了嘴角:“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人,虚伪,善变,做作。我真不明白你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你为什么宁愿把注意力集中在别的东西上,也不愿意好好看看自己?”——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10-21 23:59:26~2023-10-23 23:33: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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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尤利西斯消停了一阵。
他用了很多天来消化阿莱塔的话。
他并没有告诉别人自己的这段经历,当然,阿莱塔也没有。在阿莱塔说完那番话以后,尤利西斯感觉自己的时间仿佛停滞了,他好像走进了一条不会流动的河,日子像水车轮那样重复滚动向前,而尤利西斯是那根轮轴。
高洁的圣女为什么会质疑他对棱镜教的忠诚。
尤利西斯百思不得其解。
他应该是这天底下最忠诚的信徒了。
如果是别人对他说这话,尤利西斯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扭送到主教甚至教皇的面前,要求惩治对方的信仰诽谤罪。但开口的人是圣女,而圣女是不会错的,所以尤利西斯认为一定是自己错了。
但他错哪了?
尤利西斯再次百思不得其解。
坐在床上,尤利西斯感觉阿莱塔的话再次在他耳边炸响。
“你只是在嫉妒而已。”
尤利西斯原本是闭着眼的,在回想起这句话后,他猛地睁开了眼皮,像是从噩梦中惊醒那样,看向窗外,阳光被云层遮盖住,天空像是褪了色的海面,而他正处深海之下。
“不对。”尤利西斯喃喃,牙齿慢慢咬在一起, “这中间一定是出了差错,是我们之间产生了误会,这一定是一个考验,对,是考验,她想要提醒我什么,或许是我的心还不够虔诚,或许是我的信仰还不够纯粹,她很着急,所以想要点化我,我应该接受点化,然后尽快向她证明,我就是棱镜教的忠诚信徒,是的,是这样的。”
他不停地念叨着这些话,好像只要多说几遍这些东西就会成为事实,却忽然被一声巨响打断,放下抓着头发的手转头,发现声音来源是自己的房门。
门外是怒气冲冲的父母。
尤利西斯蹙眉扫了他们一眼,将头挪向外面的窗户。
自从他们在恩伦尔哥定居后,尤利西斯发现父母对自己的态度似乎更恶劣了。他们用更强烈的贬低语气和他说话,譬如你能有今天的成绩都该感谢我们,如果不是我们对你严加管教你早就和那些小土孩成为同类了等等。
毫不夸张地说,现在尤利西斯只用扫他们一眼就能知道他们想说什么。
比如现在,尤利西斯猜,这两个人应该是为了教训他才来的。
“你知不知道你几天没有去教堂了!”母亲大声嚷嚷了起来,“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有多恶劣,刚刚出门的时候,别的夫人向我问你的近况,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是平时,尤利西斯会默不作声地走开,但他现在正烦躁,于是不耐烦的回答:“那你就别回答。你上次还说她们脖子上的珍珠亮得像是假的,怎么这次又过去跟他们说话。”
“你怎么和你母亲说话的。”这次开口的是他的父亲,声音不算大,但言辞更难听:“你看看你自己,你还像是个贵族吗,都说了让你好好改改从乡村里带来的野蛮土气,可一年过去了,你居然还是这个样子。”
尤利西斯呵了一声:“这个样子?您不如直接了当的把这个具体的样子说出来,对了,我得提醒您一句,现在的国王可也是从你嘴里的那个野蛮村庄里走出来的,这么说话,您有考虑过后果吗?”
他看见自己父亲的脸变得铁青。
看到他这个样子,尤利西斯莫名心情舒畅了些,将腿放下,他打算从床上坐起来,却忽然听到一声响亮的声音在耳边炸开,随后是大脑的嗡嗡声,右脸火辣辣地烧开,伴着男人怒不可遏地叫喊。
“我是你的父亲!你怎么能这么和我说话!”
尤利西斯的脸重重歪向一边,他扑在桌子上。摆摞齐整的书受他一撞,哗啦啦地倒下来,像是一堵被豁然冲碎的石砖墙。
尤利西斯花了三秒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被打了一耳光。
他的大脑有些停顿,似乎需要花一些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但他的身体似乎不这么认为,尤利西斯甚至还没站直,就看见自己的拳头向前抡打出去。
但那枚拳头最终没有落在他父亲的脸上。
就在他即将打中的时候,尤利西斯将手转了个弯,转而将它重重打在了自己脸上。
大概是没料想到这幅场景,尤利西斯看到自己的父母怔在原地。他们呆呆地看着他,旋即大叫起来:“你抽什么风?!”“你干嘛,你要打我们是不是!”
见尤利西斯不说话,他们又纷纷叫嚷起来:“你就是个白眼狼!”“我们在乡下省吃省喝给你买书给你买衣服,现在你有点成就了就打算不认我们了吗!”“逃荒路上我们可都把没长芽的土豆给了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吗!”
尤利西斯不想听了,拿起衣架上的外袍,面无表情地朝门外走去。
这里太吵了。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思考圣女给他的话。
无视了背后传来的怒吼以及咒骂,尤利西斯走出门外,等到听不见那些身影之后,伸手摸向刚刚被自己打的地方。触感很奇怪,像一个鼓起来的巨大的蚊子包,脸上则没有什么感觉,又麻又木,只有手指戳得狠了,才能感受到一丝疼痛。
很快,尤利西斯丧失了对这个鼓包的兴趣,转而继续思考阿莱塔的话。
同时脚下机械性地往前走。
他就这么漫无目的地继续走着,直到走到船厂附近。纳克斯最近在各地修建船厂,修造超巨型城市战艇,以工代赈,希望尽快恢复管辖地区内的经济问题,据说为了让这些巨型战艇内部尽快可以住人,纳克斯还不知从什么地方找来了一批异能为【鲁班手】的异能者,只为加快工程进度。
停下脚步,尤利西斯盯着船厂看。
心脏某个地方忽然堵了一下,尤利西斯移开目光,就要离开,却忽然听到一道发动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扭头,发现是一辆拖车,后方还一个巨型的棱镜教教徽。尤利西斯后退向教徽行礼,等到拖车驶远后抬头,目光正好落在那枚被咬尾蛇缠绕的棱镜上。
尤利西斯的目光忽然停住。
他就这么看着那枚棱镜,像是陷入到了某种回忆中,直到拖车带着那枚教徽消失在视野里,他才回过神来,注视着对方消失的方向,心脏跳动速度猛然加快。
他想起了棱镜教的一个传说。
教皇国有一个地域性异能,名为【灵魂锚点】,而和它有关的描述早在第一例异能者出现前就有记载。
据说在造船之后,圣女塞西娅曾带领一众船员,前往海域寻找阿忒纳斯。这个过程中,他们遭受了严重的海难,为了保护船上和她一同前往圣地的教徒,塞西娅最后粉碎了自己的灵魂,并让船员将其尸身投入大海,以此向时间主宰祈愿,愿海水不再吞噬余下人以及他们所在的船只。
受她保护的教徒不忍心塞西亚就此消散,在海浪平息后,纷纷拿起匕首自杀,祈愿大海归还塞西娅的灵魂,又在自身灵魂脱离躯壳后,将塞西娅的灵魂分别塞入了他们的尸身中,希望用这种方式,让塞西亚前往传说中的阿忒纳斯。
他们互相保护的行为感动了神明,时间主宰现身,用神力将众人带往了阿忒纳斯,并允诺棱镜教的教徒不灭的灵魂。
而【灵魂锚点】的作用与这则传说十分相似。
尤其是【灵魂锚点】这个异能只会出现在棱镜教的教徒身上。
虽说历史上的塞西娅在成功反抗暴君后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但正是因为后续语焉不详的记载,大家的想象力得以充分发挥。
加上纳克斯教皇国国民大多天生恐惧海洋,所以,大家坚定的认为,这段故事是真实存在的,【灵魂锚点】是时间主宰赐给教徒们的礼物。而拥有【灵魂锚点】的人,也会被认为是被时间主宰选中的人,受到所有人的羡慕以及敬仰。
想到这一点,尤利西斯忽然涌现出一个想法。如果他能获得【灵魂锚点】这个异能,是不是就可以向圣女证明,自己是棱镜教最忠诚的信徒了。
说干就干,当晚,尤利西斯打晕了圣德多大教堂的看守,并撬开了禁书室的门,全程带着手套以及黑色的防护用具,没留下半分痕迹,在进入之前,他甚至还不忘把那名看守的身体拖过来,将他的手按在门锁上,伪造成对方撬门的假象。
这个人能被他打晕,就证明他不配守护圣德多大教堂。
尤利西斯想。
他这是为了棱镜教铲除废物。
禁书室内没有光,因为位处地下且鲜有人来,因此这里的环境十分阴冷。周围空荡荡的,无形的寒气像是无数只白色的手,贴着皮肤钻到衣服的缝隙里,黑色的书架像是无数生锈的铁剑,在阴影中几乎要冒出氤氲水汽。
暗色封皮的书籍罗列其中,像是无数重叠的影子。
尤利西斯没有管这些,他只是定定地往前走,黑色的长衣袍海浪般拍打在他的脚踝边,直到走到了一块棱角分明的蓝水晶前,他才停下了脚步。
从外观来看,此刻立在尤利西斯面前的应该是一个棱镜教教徽。不同于外面多到能让人产生视觉疲劳的黄铜徽章,这杯徽章完全由纯银打造,且与其说这是一枚徽章,不如说这是一枚雕像艺术品。
咬尾蛇身上的鳞片清晰可见,散发着月光般的淡淡银晕,仿佛随时都会流动起来。蓝水晶则作为咬尾蛇环绕的棱镜镶嵌其中,尤利西斯靠近的时候,可以看到自己黑色的影子不断被水晶面分割晃动,像是水池里晃不散的倒影,不停地向中间凝聚而去。
这块蓝水晶被成为“镜石”,所有教皇在正式继位之前,都要在老教皇的陪同前往这里接受考验,只有考验通过,才能成功成为教皇。这一点还是尤利西斯从圣德多大教堂的主教那里听说的。
所以尤利西斯才会来到这里。
他对教皇的位置没兴趣,他的主要目的是证明自己,证明自己是棱镜教最忠诚的信徒,如果连这个考验都难不倒他,那么他就可以以此向圣女证明自己,说不准就连时间主宰也会赐予他【灵魂锚点】这个异能。
只要成功,这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能质疑他对棱镜教的忠诚。
伸出手,尤利西斯毫不犹豫地触碰镜石。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不过觉得站在原地实在太蠢,所以便尝试着触碰这颗水晶试试。
在指间传来冰凉触感的一瞬,尤利西斯觉得周围的世间好像短暂静止了。
下一刻,天旋地转。
失重感猛地传至四肢百骸,尤利西斯感觉自己像是被抛进了一个大型洗衣机里,眼前场景涡旋一瞬,而后如万花筒般旋转变换起来。等到尤利西斯重新接触地面,再抬头时,发现世界变了个样。禁书室变成了一个宽阔的广场,不知名的植物在砖石间铺陈缠绕,广场中间还有一个巨大的女神石像。陌生的面孔,九只飞鸟衔着她的裙摆,垂首低眼,乍一看表情和神像一模一样。
一个人坐在女神石像的顶端,背对着他,手里握着一根白色的,如象牙一般的东西。尤利西斯看不清对方长什么样,只能大致看出对方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女,留着短发,个子不高,但背挺得很直,像是在向某个方向眺望。
尤利西斯警惕地看着她。
就在尤利西斯打算出声询问对方是什么人的时候,一道声音忽然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炸响。
“你好,尤利西斯。”那个声音突然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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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镇定下来, 尤利西斯冷静询问。
他没想到这里会有人,但他无比确定,脑海中的声音是从哪个少女的嘴里发出来的。
但少女并不回答。
她说了那一句以后就没声了,似乎并不在意尤利西斯有什么反应,甚至连转过身或者动一动的意思也没有。
尤利西斯有点恼火,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你根本不熟的同学或同事邀请你去他家做客, 你为了对方的面子去了,结果对方却自顾自地坐在沙发上吃薯片,完全不管你这个客人。
但见对方是位女士,尤利西斯还是忍了下来。而少女就这么坐在石像头顶,握着手里那个像象牙一样的东西,背影很薄,像是一只黑色的渡鸦。
尤利西斯最终还是决定发挥一下良好素养,先行开口:“你为什么要叫我的名字?还有,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棱镜教的教徽里。”
听到这话,少女似乎才注意到了什么,稍稍侧过头来。尤利西斯依然看不清她的面孔,但能看见她精致的侧脸轮廓,清灵漂亮,只要再加个带褶皱的尖顶帽子就能扮演精灵女巫了。
“你们现在把桑德琳娜留下来的东西叫棱镜教吗?”少女问,嘴巴却没有动的迹象。
她这话说得很漫不经心, 像是在说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尤利西斯莫名感到心头一刺,不满道:“桑德琳娜是我们的圣女,请你尊重。”
少女连笑数声:“尊重?你是想要我尊重那位圣女,还是想要我尊重你?”
尤利西斯咬紧了后槽牙, 因为这根本不是一个问句。少女无所谓的语气已经告诉了他,她哪个都不想尊重。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尤利西斯耐心尽失,声音像把锋利的小刀,“如果你再顾左右而言他,我不介意替伟大的圣女将你这只小苍蝇清除出去。”
谁料少女却再度笑了起来,不是嘲笑也不是讥笑,声音很轻,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清除我?”少女的声音铜钟般在他脑中回响,轻盈之余,甚至夹杂着一丝悲悯,“你打算用什么清除我,用你对那位圣女的憧憬和爱戴吗?”
尤利西斯:“圣女会无条件庇护棱镜教的每一个人。”
“是吗?”少女的声音游荡着,而后忽然染上了恶劣的味道,“可如果我说,你口中的圣女从来不存在呢?”
尤利西斯定住,随即暴怒。
“胡说八道也得有个限度。”尤利西斯死死盯着石像顶上的少女,表情像是要撞碎石像然后把她扯下来活剥了。少女却依然是原来的样子,甚至轻轻耸了一下肩膀。
“信不信随你。”少女说,勾了一下手指,血色天空忽然像浓汤那样翻滚了起来,一颗颗水滴状的半透明怪物从中间垂下来,像是正在孕育的胚胎,透过外层透明的胶质物,尤利西斯可以看到他们身体的血管以及活跃的心脏。
拿起手里的“象牙”,少女看着最顶端晕开的光点,语调轻松,仿佛在讲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故事:“这个世界由祂而来,我最了解祂,也最了解这个世界。如果你想寻找一位全知全能的先知,我,才是你最好的选择。”
尤利西斯:“就凭你,全知?你只是知道我的名字而已。”
“你怎么知道我只知道这个?”少女笑嘻嘻地说了这一句,而后声音低垂下来,像是在说某个诅咒,“至少我还知道,你曾在小时候发过一场高热,至于时间么,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回光之年前夕,对么?”
不等尤利西斯反应,少女又说:“我还知道,你是没落的贵族出身,你的父母对你寄予厚望,希望你能重现你们家族的荣耀。你按照他们的要求信仰棱镜教,把自己所有的情感寄托在圣女身上,但你其实并不愿意信仰谁,你只是想找一个足够安全以及可以被依赖的地方。
“不但如此,你还非常憎恨你的父母。不,也不算憎恨,最多只算是怨怼。你记得你小时候没有及时回应他们的呼喊,于是你的父亲从厨房里抽出一把黑色刀柄的菜刀,说要割掉你的耳朵。
“你还记得你十四岁的时候想教别的孩子认字,收取家教费以帮家里减轻经济压力,却被母亲指责成只能看到钱的短见庸人,并被迫听了一晚上你们家族的没落史。第二天你因为心情不好吃饭的时候不停发呆,没有及时起来帮忙收拾盘子,你的父亲就将叉子甩到了你的面前,问你为什么这么没有眼色。
“当然,最让你印象深刻的还是那件事。就在独立战争爆发前期,你的父母听说附近城市在招收学徒,软磨硬泡要你过去面试,并要求你乘坐价格高昂的单人轿车,因为这样更安全可以让他们放心。但他们对钱这件事只字不提,于是你最终拿出了你这些年靠偷偷写稿攒下来的钱,坐上了那辆车。
“车主听你向他询问车价,收取了你100个玛纳点数。你没钱吃饭了,饿着肚子前往教堂,面试结束后你想去盥洗室洗把脸,却正巧看到另一名面试者正在和神父交谈。
“他把袖子里的东西递给了他,神父用手指在胸口了一个圆圈,收下了那个东西。傍晚你收到了教堂的拒绝信息,又打不起价格更为昂贵的夜间车,最后只能在街头走了一晚。等到第二天你找到了司机,说起昨天车费的事,对方告诉你你被骗了,这段路程只需要30个玛纳点数就可以走完。”
听着少女的话,尤利西斯的脸色慢慢从一开始的苍白变成铁青,最后再变成一种被冒犯的愠怒:“胡说八道,你在胡说八道。”
少女:“我是不是胡说八道,只有你最清楚,不是么?”
尤利西斯咬着唇,呼吸被颤抖的胸腔震得发抖:“就算是这样,你说这些也没有意义,圣女会惩治世间的一切罪恶。”
少女咯咯笑起来:“好啦,不逗你了。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可以耐心等一等,时间会向你证明,谁才是那个全知全能,并实现你愿望的人。”
尤利西斯:“我不需要你来证明。”
少女:“如果你真的不需要,那么我们就不会在这里对话了。”
尤利西斯还想辩驳,却听到少女开口:“我知道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但我可以告诉你,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努力,你都不会获得你想要的东西。
“你身边的人讨厌你,你的教皇忌惮你,你不会在圣得多大教堂得到任何实质性的东西。等到蛮荒十七年的时候,圣女怀孕的消息会响彻整个纳克斯教皇国,而在蛮荒十八年,圣女会杀死国王,抛弃她的子民和信徒叛逃。
“血和肉会填满圣得多大教堂的每一个缝隙,届时,你就会触碰到棱镜教的真相。”
尤利西斯又惊又怒:“你在说什么,你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你到底是……”
少女在她脑海中笑了一声,似乎是打算保留一些神秘感。尤利西斯正等她答话,却忽听少女吐出四个字:“红月魔女。”
“红月魔女?”尤利西斯皱眉,忽然听到一声皮肉撕裂的声音,循声看去,发现发出声音的是天空。云层之上,一轮血红的月亮正从滚动的天空中涌出,一伸一缩,形容诡异,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一枚因身体排异而从身体里挤出的石块,好像下一秒就会有血从周围落下来。
月光像红蛇那样在空中飞舞,照在石雕的身上,让她的裙摆看起来像是染了一层红锈。
毫无征兆的,尤利西斯眼前一黑。
视线回拢,尤利西斯猛然呼吸,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回到了禁书室。
蓝水晶贴着自己的掌心,生出几分温热的触感。
向后退了几步,尤利西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禁书室被入侵的事情很快就暴露了,尤利西斯提前清空了所有对自己不利的证据,那晚的守卫被拉到教堂前当众砍了头——因为擅闯圣得多大教堂禁书室在纳克斯教皇国是死罪。
尤利西斯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他站在人群中,看着对方的头颅随着闸刀的落下向前滚出,沾着血掉进了下面的草筐里,像一颗柔软但没有弹性的皮球。前方似乎有人在叫,尤利西斯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发现是一个金头发的小孩正往草筐那里扑,他大叫着哥哥,身上破破烂烂的,一看就是贫民出身。
没把多余的目光匀那个小孩,尤利西斯的脑海里都是那个少女的话。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尤利西斯看着地面,一双瞳孔缩得很小。
还有,她口中的红月魔女是什么,她给自己取的名字吗?
不。尤利西斯抿唇。很明显,他刚刚提出的是一个蠢问题,当时那个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人,她那句“红月魔女”总不可能是在叫天上那轮月亮。
想来想去,尤利西斯觉得自己还是得再见见她。但自此一事后,教皇重新修缮了禁书室的门,为它加上了七重枷锁,又用时兴的技术在附近布满了监控摄像头,别说是进入了,他就是想靠近那里都很难。
他只能放弃了相关打算。
一番思索过后,尤利西斯最终决定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反正全世界只有他们两个知道那场对话。
但很快,尤利西斯就发现自己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红月魔女的那些话,他总是能感觉到一些微妙的不对以及一些带有恶意的目光。
想起红月魔女的预言,尤利西斯打了一个寒颤。
他认为红月魔女嘴里的全部都是无稽之谈。开玩笑,这里可是圣德多大教堂,是全世界第二神圣的地方,第一自然是所有人心中的阿忒纳斯,就算学徒会有自己的一点小毛病,会陷害他嫉妒他,但主教和教皇是何其伟大的存在,尤利西斯决不相信他们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可他越是这么觉得,所有事情就似乎有所不对。
渐渐的,尤利西斯慢慢发现,他一直敬仰的主教似乎并不会用所谓的正眼看自己,他会低下头和其他人认真说话,可在面对他的时候,主教却永远漫不经心,斜着眼睛,好像他不配和他说话。
他拿着书上前去请教,却被敷衍赶走。
与他一起进入教堂的人接二连三地获得了更高的神职,只有他依旧停留在原地,穿着长而不合身的神袍,做着最简单的,能随时被替换掉的工作。
他去询问主教,甚至去求见教皇,但得到的答案永远只有一个——你还需要继续修行。
修行。
修行。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修行?
没有人给尤利西斯答案。
愈发焦躁,尤利西斯看着教堂内来来往往的教徒,以及那些曾经并肩而立、如今却需要自己向对方弯腰行礼的人,时常会觉得有一股火在胸腔里烧。
这簇火不算烫,但足够猛烈,手爪一般地在他的胸腔里挠来挠去,将他的心脏拉出来扯成一堆碎片,再把剩下的碎肉重新塞回去。
他试图将自己和对方做对比,改正自己的不足之处,却往往无功而归。这个人对教义的理解比他肤浅,那个人总是会忍不住对其他人大呼小叫。爬得最高的那个人家里甚至没有供奉神女的神像。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尤利西斯都觉得自己比他们优秀一万倍。
如果位置互调,他一定能比他们做得更好。
但位置并不能互调。
于是这团火就一直在尤利西斯的胸中燃烧着,越来越猛烈,越来越猛烈,直至那个消息传来的时候达到了巅峰。昔日的圣女,如今的王后已经怀孕三月有余了。
当时尤利西斯正坐在窗前发呆,听到这个消息,他足足愣了一个小时,然后抓起桌边的花瓶,将它狠狠向地上砸去。
屋外的父母听到动静,被吓了一跳,走到楼梯前问他又在抽什么风,尤利西斯不理会他们,跃下楼梯,冲出房门向外逃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逃向哪,也不知道他要逃向何方,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不对,不对,高贵的圣女为什么会允许别人碰她,这一定是一个假消息,就算是真的,那她也一定是被强迫的。
可街边的欢声笑语却在源源不断地冲进他的耳朵。
他听到人们大声赞喝的声音,听到商贩开花筒庆祝的声音,看着象征着欢庆的飞鸟在空中飞过一轮又一轮,像是无数只手在风里拍掌庆贺。
似乎除了他以外,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似乎都高兴极了。
欢庆声如海水般淹没上来,尤利西斯逆着人群奔跑,只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窒息了。
忽然,他撞到了一个人的肩上。对方猛搡了他一把,啐骂他是不是没长眼睛。尤利西斯向后踉跄几步,怒然抬头,想要让他走开,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一个酒馆之前。
棱镜教严禁教徒饮酒。尤利西斯看着标牌上那个大大的、由白色泡沫和玻璃被子组成的标志,下意识向后一退,仿佛看到一只剧毒的蝎子,目光一低,忽然发现有两个人正从里面走出来。
穿着神职人员的教袍,蓄着长发,看上去非常像主教以及教皇。
大脑嗡然,尤利西斯觉得脚下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全身上下所有的血液瞬间冲上颅顶。世界好像忽然变成了一个奇妙的万花筒,举目之处都是重影。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弹起来的,他只看见自己的手往前一甩,刚刚和他对骂的人就瞬间飞了出去。身边响起一片惊呼,但尤利西斯听不见,他觉得那些声音离他很远,就像一群海豚再离他很远的深海之下鸣叫,而他站在海上,只能听见耳畔的风声。
尤利西斯来不及看周围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感觉教皇以及主教的身影迅速在自己面前放大,一低头,才发现是自己在向前跑。辛辣的酒气隔着橱窗涌进鼻腔,但他不管,他只是用力抓住这两个人的衣领,然后将他们按在地上,目眦欲裂。
“别走!”尤利西斯伸手抓住对方,将这两个人死死按在地上,“你们是教徒,怎么能随意喝酒!你们这是在亵渎圣桑德琳娜!”
被他抓到的人大叫起来:“神经病啊你!我们又不是教徒!为什么不可以喝酒!”
随着对方开口,尤利西斯感觉自己眼前似乎出现了两个陌生人的脸颊,钳制对方的手松开一瞬。但在听清楚对方话里的内容后,他又立即怒火中烧,只觉得教皇和主教的脸再次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他甚至还觉得他们的脸上有残留的酒液,正在向外散发着一种名为亵渎的恶臭。
他直接掐上了他们的脖子。
“可恨的家伙!”尤利西斯掐着他们,前所未有的力量顺着血液冲向手指,好像能把人的颈骨生生扭断,“你们怎么能不信仰棱镜教,你们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你们必须信仰棱镜教!全世界都必须信仰棱镜教!任何侮辱圣女还有棱镜教的人都该去死!”
喊着喊着,尤利西斯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重重地停了一下。棍棒敲击头骨的声音从头顶炸开,连带着尤利西斯的大脑都震颤了一下。
视野忽然停住,尤利西斯呼吸着,觉得嘴唇凉得厉害,四肢僵在原地,像是被什么妖怪石化了。
他试图抬头看看周围发生了什么,却看到阳光落了下来,太阳变成了黑色。整个世界犹如一只巨大的眼睛,隔着一段虚空凝视着它,而后这只眼睛慢慢闭合,将尤利西斯的视野变成了一片黑暗。
尤利西斯再有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处在监牢之中。
奇诡的壁画雕刻在墙上,一副接着一副,是有罪之人死后遭受酷刑的场景。
教皇来看他了。隔着铁栏杆,教皇说他为他的现状感到很抱歉,希望尤利西斯可以在这里好好反省,等到他冷静一点,等到赎清了身上的罪恶,他就可以去重新侍神了。
但尤利西斯只是拼命透过栅栏去抓教皇,说他才是那个不配侍神的人。
听完尤利西斯的怒吼,教皇深深地看他一眼,和看守他的人说了什么,然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尤利西斯听得很清楚,教皇说的是,“看好这个疯子,别让他再出来了。”
疯子?
尤利西斯拼命捶打墙壁,发出不甘的怒吼。
这个人居然敢称呼他为疯子!
明明他才是那个犯错的人,如今竟然敢称呼他为疯子? !
尤利西斯试图破坏牢笼出去,但这里坚不可摧,除了警卫的电击,他什么也得不到。
几次眩晕过后,尤利西斯无力地躺在地上,目光停留墙壁上雕刻着的经文以及活人被剖开肚子丢进烈火里接受惩罚的壁画上。
为了让教徒忏悔,这里的牢房都会在墙壁上刻上大量的壁画经文,让被关在里面的人日日夜夜对着墙壁忏悔,依次达到赎罪的目的。看着这些画,尤利西斯感觉自己慢慢冷静了下来,片刻走向放饭的小窗,摇摇摆摆地将上面地面包抓下来塞进嘴里。
没关系的。圣女会救他的。
尤利西斯想。
只要他能证明自己对棱镜教的忠诚,圣女就会把他带离这里的。
证明忠诚最好的办法就是获得【灵魂锚点】这个异能。再次回到了这个起点,尤利西斯开始疯狂地约束自己。看着墙壁上和罪恶以及赎罪相关的经文,尤利西斯席地而坐,仰着脖子,一遍遍地念诵着他们,日夜不断,就算嗓子因为嘶哑干燥而无法发声也绝不罢休。
这里的每个人都能听到尤利西斯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
“食用蜂蜜是罪恶的,这是窃取自然的成果,食用蜂蜜的人会在死后被拔下舌头。”
“不可以吃过多的牛奶和奶酪,沉溺于味觉是罪恶的,真正的圣人会约束自己。”
“穿过于华丽的衣服也是罪恶的,这是在引诱别人。过度华丽的衣着会激起别人的贪欲。”
“念诵经文是必要的,只有将圣女的教诲刻进心里,我们才能获得真正的救赎。”
“我是虔诚的信徒,我会证明我是最虔诚的信徒……喂!这个面包里有没有加蜂蜜?!它用到的牛奶是否符合剂量!你别走,回答我!”
而在尤利西斯因为无法发声而停下的时候,红月魔女的话就会开始回荡在他的耳边。
尤利西斯只能不停驱赶那些声音。
他试图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回到棱镜教以及圣女身上,可是那些字眼就像是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梦魇般地环绕在他的面前,像是一群游荡的幽灵。
尤利西斯闭上眼睛,那些声音就会钻入耳朵。他捂住耳朵,那些话却自己转进他的脑海,一圈接着一圈,越来越响,直到占据他所有的思维。
而他总不能伸手挖掉他的脑子。
每当这时候,尤利西斯只能逼迫自己看向那些经文,试图以此对抗红月魔女,或者干脆睡觉,让自己什么也不想。
可当他进入梦里,尤利西斯又会看到负责审判的使者将他押解至油锅和烈焰之前,锋利的刀划过他的肚子,他尖叫一声,带着一身冷汗醒来,却发现自己的脸正对着那些壁画,上面的内容和他梦里的场景一摸一样。
他不知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或许他只是在这里度过了一个下午,又或许他在这里度过了他的一生。直到有一天,冰冷的石道镜头忽然跳上了橘色的、像是火焰一样的光。
其间还夹杂着嘈杂的争斗声。
在纳克斯教皇国,犯下宗教罪的犯人将会被关在教堂之下,尤利西斯也不例外。看着外面的这个环境,尤利西斯立刻意识到这是出事了。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放置在外面的圣女雕像,立刻用手敲打起面前的铁栏杆来,大喊着让外面的人放他出去。
他要保护他的圣女。
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能保护伟大的圣女。
这一次,他的呼喊有了回应。
他看到两个身影正在向自己跑来,一高一矮,穿着黑色的斗篷,一边跑还一边观察着周围,看上去像是偷偷跑进来的。尤利西斯几乎立刻以为只是圣女来救自己了,贴在栏杆上,欣喜若狂地向外面招手,不停地大喊:“我在这,我在这!”
可当那两个身影走进,尤利西斯看到他们衣袍下的面容,浑身上下的血液却瞬间凉了下来。
“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仿佛被人浇了一桶天大的冷水,尤利西斯寒声问。
“死小子,你这是什么态度!”尤利西斯听到自己的父亲在怒吼。
以往在这个时候,母亲会站出来劝和,但这一次,尤利西斯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因为他的母亲正焦急地用一串钥匙开锁。见监狱的门被咔哒一声打开,尤利西斯的父亲见状,当即也顾不得骂他了,一把捏住他的手腕往外走,说:“跟我走,回家再收拾你。”
“我不!”尤利西斯站在原地,不肯挪动一步,一只手扣进墙壁里,在上面留下一道血痕,“越狱是有悖教义的,圣女会惩罚不遵守教义的人,放开我,我的圣女会来救我!”
父亲一愣,随即再次暴怒,直接扬起巴掌扇在尤利西斯的脸上。
“你到底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他的力度大得像是要把尤利西斯的灵魂都抽出来,“什么圣女,什么棱镜教,这就是上面的人用来弄权和牟利的玩意!别再发疯了,快跟我们走!”
“你胡说!”尤利西斯的脑袋重重磕在壁画上,流下一行鲜艳的血,而他撞到的位置正好和阴间使者手里的镰刀重叠。红色的血也染在了镰刀尖上,看上去就像是这个使者用镰刀攻击了他。
“不许你侮辱圣女!”尤利西斯的手死死抓住牢门以及墙壁,像是抓着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这是圣女对我的考验,她要考验我是否经得起诱惑,我要留在这里!我要在这里赎罪!我是不会越狱的!”
又是一巴掌抽来,这次尤利西斯甚至感觉自己出现了短暂的耳鸣。父亲在他身前怒吼:“圣女圣女圣女,你一天到晚就只知道圣女!我告诉你,阿莱塔杀死国王叛逃了!通缉令已经下来了,现在整个恩伦尔哥都在抓捕追杀她!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尤利西斯呆住。
大脑一瞬陷入空白,尤利西斯感觉自己的视野向一侧掉落了下去,直到肩膀传来一阵剧痛,他才意识到这是自己跌倒在了地上。冰冷的水泥地刺激地他浑身一颤,他猛然抬头,看向披着斗篷站在黑暗中的父母,恍然间似乎又看到那个短发少女的背影高坐在石像之上。红色的月亮从天边降下,透过时间和空间凝望向他。
捂住脑袋,尤利西斯崩溃大叫了起来。
“撒谎!撒谎!”尤利西斯向墙边退去,直到脊背贴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经文,“你们全部都在撒谎!骗我的,你们一定都是为了骗我!对,你们全都是骗子!滚开!都给我滚开!”
“我们没有骗你。”这次开口的是母亲,她哑着嗓子,声音可以用哀求来形容,“快和我们走吧,我们也是买通了别人才来到这里的。你要是不信,可以和我出去,现在这件事已经在大街上传遍了,你出去就能知道我们说的是真是假。”
“不,我不去!”尤利西斯见父亲要来强拉自己,挥动手臂去打他,“离我远点!离我远点!你们是来害我的,你们是来害我的!你们想要我下地狱,我偏不如你们的愿!我告诉你们,你们别再想来害我!你们两个谁也别想害我!”
父亲被尤利西斯一通乱打,被迫向后方退去,莫名其妙地喊:“我们什么时候害你了!”
“你们什么时候都在害我!”尤利西斯声嘶力竭,像是要把自己的脏器全部叫破,“你们害我还害得不够惨吗!你们一直讨厌我,打压我,用世界上最让人伤心的话攻击我,仿佛我好像从来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一样!你们既然这么不喜欢我,觉得我不是你们心中最完美的孩子,为什么不在我犯错的时候掐死我!你们掐死我好了,我的灵魂会在圣女的指引下前往圣洁的阿忒纳斯!”
吼完这一句后,整个世界好像安静下来了。一时之间,尤利西斯觉得周围空寂了,胸腔内忽然变得空空如也,他看着同样站在面前愣住的父母,胸口剧烈起伏,耳侧全是自己的呼吸声。
他以为自己会再次迎来一巴掌,但率先响起的,却是低低的啜泣声。
尤利西斯低头看去,发现是自己的母亲在哭泣。
“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吗,亲爱的,原来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吗?”母亲哭着说,她的声音听上去伤心欲绝,好像咬着一口碎玻璃。 “你为什么觉得我们要害你呢,你为什么觉得我们不希望你来到这个世上呢?生你的时候我疼了一天,你的父亲甚至跪在了圣女的神像面前为你祈福,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会想要杀死你呢?”
大颗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落,像是要把眼球也一起带出来。
尤利西斯愣住了。这是他从来没听过的话,在此之前,他的母亲只是在不停地和他抱怨,说为了生他,她的肚子上留下了丑陋的疤痕,很多漂亮的裙子再也穿不上了。
但母亲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用手捂住脸,她掩面哭泣起来:“我们站错了党派,被恩伦尔哥的其他势力追杀,我们被迫离开了故乡。为了养活你,我卖掉了我的母亲留给我的手镯和耳环。你的父亲卖掉了他引以为傲的胸针。在小村庄里,我们削减自己的吃食来供你读书,在逃亡路上,我们把食物和干净的水都留给你。”
眼泪滴落在地面上,晕开一片片像石花一样的痕迹。尤利西斯看着那些眼泪,忽而感觉有些无措,大脑像是一把被烧红后又浸在冷水里的铁剑,在屏住的呼吸中嗡鸣震动不止。他看向自己的父亲,却见同样的泪珠从他眼中落了下来。
这颗眼泪就像是钥匙,跌进他的脑海里,咔哒一声,打开了某个他未曾开启的盒子。
尤利西斯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来,在自己小的时候,父亲曾将他抱起来放在肩膀上,一双手牢牢地握在他的小腿上,无论他怎么折腾也不会从上面掉下来。
他还想起了母亲在乡下烤的第一个苹果派,她把周围烤焦的部分小心翼翼地切掉,只留下最好看闻起来最香的那部分,然后一脸高兴的把盘子递给他。
狂跳的心脏忽然陷进了棉花里,连带着汹涌的情绪一并消弭。
“你们,真的没有骗我?”尤利西斯狐疑开口,发现自己的嗓子全哑了,“你们真的是来救我出去的?”
母亲大哭起来,上前握住他的手:“我们怎么可能不是来救你出去的啊,你是我们唯一的孩子,唯一的,唯一的孩子,我们不救你还能救谁。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我们是怎么度过的?”
尤利西斯看着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感受到一点温暖透过凉透的皮肤从手上传来。凝固的血管向上跳了一下,尤利西斯后知后觉地看向父母的脸颊,忽然发现他们似乎比记忆中的样子要老上了很多,皮肤松了,皱纹多了,深深法令纹里挂着眼泪,像是两道另类的泪痕。发际线斑驳花白,像是一丛干枯后被风向上刮起的草。
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了一下,不痛,但莫名发酸,重重的,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块灌了铅的海绵。
注视着母亲的眼睛,尤利西斯嘴唇向上抬起,似乎是想说什么。脚下忽然泄了力,超前迈出一步,像是打算就这么跟着他们走。父母注意到了他的小小变化,双双一愣,随即狂喜,拽住他就要往外面跑去。
就在尤利西斯以为自己即将被拉动的瞬间,一声枪响忽然从前方响起。
清脆响亮,像是一枚骤然被丢入池塘的炸弹。
只是它炸掉的不是水花或者倒霉的鳟鱼,而是尤利西斯耳畔的声音。
世界忽然变得纯白,枪声从远方传来,抵达自己的身边。尤利西斯朝它望去,看见父亲脑袋向后仰去的动作,以及眉心处的一个深色血洞。
脑袋像是锈住的齿轮,尤利西斯一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还没等他看清那个血洞,刚才的枪声就再度响起。这次他看清楚了。
他看见一枚子弹从自己的母亲的脑袋中穿过,没入眉心,然后又从后脑勺的位置穿出来。
她头上的斗篷因为后仰的动作向下掉落,挽在脑后的头发飘转着散开。一朵红白相间的东西从斑驳头发中传出,像是一朵盛放的海葵,藏在线条化的浑浊海水中。而那颗黄铜子弹是唯一的实物,流星般从他的视野中飞出、消失,最后不知道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走廊尽头,一个人正拖着枪支指向这边。
淡淡的烟从他的枪口上升起,好像某个升起又转瞬消失的灵魂。
感受到母亲的尸体在自己的脚边倒下,尤利西斯朝下方看去。虽然已经倒下了,但他的母亲依然抓着她的手,眼球一番挣扎后凝固在向他注视地方向上,好像这样就可以给他带来温暖。他的父亲已经不会动了,但手臂大大地向外张着,看上去有点像保护者的姿态。
望着他们,尤利西斯感觉自己又开始眩晕了。意识像是一堆被搅碎的肉馅,他握着母亲的手晃了两下,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先看看对面的人长什么样。可他看不清,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对方象征着神职人员的衣袍上,无论他怎么努力也挪不开。
周围的宗教壁画开始活络起来。灰色的石壁似乎开始生出鲜艳的色彩,逐渐和记忆中家里的挂历以及装饰画重叠在一起。尤利西斯看着那件袍子,感觉自己又看到了那幅代表着惩罚的画,阴间使者将有罪之人拖下烈焰油锅,在他们的哀嚎中毫不留情地剖开了他们的肚子。
“教皇大人说了,圣德多大教堂里的人一个都不能留。”杀死他父母的人开口,带着颤抖和战栗,“我也不想杀人,我也不想杀人。我这么做只是为了防止叛国者以及帮助叛国者的人混入人群中乘机逃跑,我是为了棱镜教,我是为了棱镜教,圣女会原谅我的……圣女会原谅我的!”
说着,他将枪口瞄准了尤利西斯,似乎打算就这么一鼓作气将他干掉。可他还没来得及扣下扳机,就发出了一声惨烈的尖叫,随后似被火灼了一般地向上跳起。
尤利西斯没有反应,只是近乎木然地盯着他。
只见一簇火焰毫无征兆地从那个人地后领燃烧了起来,色彩浓艳,有一种近乎鲜血般的红。那个人立刻卧倒,在冰冷地地板上滚来滚去,似乎想压灭这突如其来的火焰,可那血焰却越燃越凶、越燃越烈,劈里啪啦地缠住他的脑袋,然后是他的身体。
鲜活的躯体一寸寸地向内收缩,最后停止挣动,变成一个焦黑扭曲的玩意。黑色的烟从上面悠悠升起,将走廊熏成一副扭曲的画。
尤利西斯立在原地,目光停留在已经被烧成灰烬的神职衣袍上,那里有一个还没被完全融化的小小教徽。
他不知将那个教徽看了多久,直到眼睛被高温熏得生疼,他才如梦初醒了一般,松开母亲的手,捂住脸,发出一串似哭又似笑的声音。
“红月魔女”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帮你解决了一个仇人,不用太感谢我。”那个声音说,“预言全部实现,这下,你知道谁才是你该信任的人了吧。”
见尤利西斯不答,那个声音又说:“放心,他们会辜负你欺骗你,但我不会。事实上,我是一个言出必行的人,我会兑现所有对你的承诺。”
说着,那个声音在尤利西斯的脑海里转了一圈,像是美人鱼正打着转从他周身游过。
“好啦,现在是时候告诉你和棱镜教有关的真相了,我可怜的信徒。”她的笑声纯真而无害,像是欢快的铃铛,“只是,你还想听吗 “你还想听吗,那个你绝对无法接受,比你眼前场景要惨烈千万倍的,真相。”——
作者有话说:朋友们我出息了我日万了
190-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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