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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0-360

    第351章


    “姐姐, 要不要猜猜,现在的我弱点在哪里?”


    暴雨如注,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水泥地上,灰雾般粘黏在黑色建筑之间。


    沉潇雅定在原地,看着面前的女孩,许久滚了一下喉管,没有说话。


    阿罗伽的声音甜如蜜糖:“怎么了姐姐,是被我的外貌吓到了吗?”她卷起垂落在肩上的黑色长发,紫罗兰色的眼睛在雨水中显得模糊不清, “比起之前的长相,现在的我应该更像你的妹妹吧。


    “一胞同生的,亲妹妹。”


    沉潇雅垂在身侧的手骤然缩紧,关节的咔哒咔哒声清晰可闻。但阿罗伽并不害怕,她咯咯笑着凑到沉潇雅面前,探头:“怎么啦姐姐,怎么这幅表情看着我啊,不是你主动约我见面的吗?”说着要伸手去摸沉潇雅的脸,却被对方后退一步躲开。


    阿罗伽一顿,歪头看着她:“姐姐?”


    沉潇雅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想起了怎么呼吸一般,看向阿罗伽,“你,你怎么……”


    阿罗伽咧嘴朝她笑。天空上闪电烁如刀锋,照亮了那双漂亮的眼珠,也照亮了——


    溅射在阿罗伽眼角的暗红血渍。


    那些血渍几乎覆盖了阿罗伽大半个身体,如同连结的暗色蔷薇,簇拥着爬满了阿罗伽柔软的裙摆和白皙的皮肤。


    沉潇雅看向阿罗伽的右手,一颗头颅正挂在她红色的手指间。雨水打在那人惊恐睁大的眼珠上,又顺着下颌和断裂的脖颈滴落,淅淅沥沥,仿佛一只另类的花洒。


    “为什么杀他?”沉潇雅问。


    “杀个人还用理由吗?”阿罗伽换了个方向歪头,想了想,笑道,“可能是他太弱了,嘻嘻,这么弱还敢偷偷跟在我后面,只好这么教训他啦,比起这个——”


    阿罗伽的语调忽而张扬起来,她一边甩着手里的头颅,一边握住沉潇雅的手:“姐姐,你果然认出我来啦!我以为你会认不得我,毕竟我已经不用之前的外貌了,可是你还是一下子叫出了我的名字,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


    她的动作自然而亲昵,如同一只撒娇的小猫。但沉潇雅没有再抬手摸她的脑袋,只是定在原地,继续问:“是红月教团对你做了什么吗?”


    “红月教团?哈哈,我已经不为他们做事了,姐姐你不知道吗?”阿罗伽说,“不过没关系,你不知道,我可以告诉你呀,我现在可厉害了,我加入世界教会了。我本来只是想去铁原找你的,没想到居然会有这种机遇,哈哈,感谢伟大的母神,居然让我遇到了我心心念念的姐姐。对了,你还不知道吧,我现在是色|欲司督,马上,我就会和你一样了。”


    “一样什么?”


    “哈哈,姐姐呀姐姐,你瞒的过别人,可瞒不过我。你现在的身份,应该不止是新晋流量小花这么简单吧,我可是发现了,在最近发生的几起暗杀事件里,那些死者死亡地附近,无一例外都贴着姐姐你的海报呢。姐姐你真厉害,不愧是姐姐,太棒了!”


    沉潇雅的面色逐渐变得凝固。她看着女孩天真无邪的面容,手指不自觉地发冷,许久深吸一口气,压下全部情绪,握着阿罗伽的手腕竭力温声:“先不说这些,乖,先和我回去,我们从长计议。”


    阿罗伽却笑吟吟地挣脱:“回去?回哪啊?黑色联邦吗?那个用我做人体实验、励志榨干我身体每一滴血液的地方吗?咦,你怎么这么看着我,话说回来,他们的通天计划进行到哪一步了,你知道吗?”


    沉潇雅握住阿罗伽的肩膀:“好了,我知道,过去的事情对你伤害太大了,但你放心,我会带你去新的地方,我们会长人很好,他……”


    “你的异能是什么呀?”阿罗伽根本不管沉潇雅在说什么,“通天计划带给了你异能,对吗?换血获取异能的手段是真实存在的,我就知道。”


    沉潇雅:“好了,不要再提通天计划了。参加通天计划的人已经基本被我们解决了,受害者也得到了相关安置,乖,把手上的那颗头放下,你会有新的生活。”


    阿罗伽不说了,轻歪着脑袋看沉潇雅。


    “为什么要新的生活啊?”阿罗伽眨眨眼睛,“是旧的生活不好吗?”


    “……”


    “你也觉得脏,是吗?”阿罗伽贴近沉潇雅,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觉得我们躺着的实验床脏,觉得那根被很多人用过的输血管脏,或者是……觉得那些流进我们身体里的血液脏。”


    沉潇雅下唇抿紧。


    阿罗伽:“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实验呀,居然能让你的异能再度变异强化。我听到那些研究人员说,你当场就利用这个异能逃跑了,他们派出十几个异能者去抓捕你都没有用呢。


    “他们说,你这次的异能和维度有关,或许能对通天计划产生关键影响,一定要把你抓回来才行,然后,他们说着,把目光投向了我……他们把你残留的血注射到了我的体内,完全不管我们之间存在血型冲突。姐姐,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阿罗伽的声音低了下去。沉潇雅在雨幕中闭上了眼睛,再看向阿罗伽时,声音轻如呼吸:“对不起,这件事是我没处理好,我回来晚了。”


    阿罗伽没说话,看着沉潇雅,许久眨了一下眼睛。


    “我不在乎。”阿罗伽蓦地答。


    沉潇雅惊诧抬眼。阿罗伽笑起来,望着她,轻轻地说:“我不在乎他们,也不在乎你做了什么,坦白来说,我什至不在乎你想什么,我只在乎你,在乎你这个人而已。”


    沉潇雅愣住。阿罗伽却微笑起来,她松开了抓着头颅的手,双手抚向沉潇雅双颊:“对于我而言,你就像是天上的月亮,一轮银色的月亮,我最喜欢你的嘴唇,它像象牙刀在石榴上割开的口子,你的外貌变了,但你的嘴唇鲜艳依旧。”


    沉潇雅觉得这些句子有些熟悉:“《莎乐美》?”


    阿罗伽眼睛一亮:“果然,你也记得这个吗。那时我还不太认字,这本书是你读给我听的,就在一次移植器官的手术之后。我从床上醒来的时候,你正在我身边念这一句。”


    “……”


    沉潇雅:“所以你想说什么呢?”


    阿罗伽看着沉潇雅,就像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两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隔着雨幕相望,片刻,阿罗伽垂下眼睛,唱诗般开口。


    “我枯槁的灵魂一无所有,像是干燥的海绵,所以,我阅读书本,聆听歌曲,学习世界上一切表达情感的方式,以此来展示我的内心。你问我想说什么,不如问我想要什么,让我来告诉你吧,亲爱的姐姐,我只愿我们相伴。”


    沉潇雅瞳孔睁大,全然没料到她会说这些话。但她最终只是将阿罗伽的手握着拿下来,开口:“既然这样,那就和我回去吧,我保证会永远把你带在身边。”


    阿罗伽:“你没有听懂我的话,我的傻姐姐。我没法和你回去啦,现在的我和从前不同了,我和你说这些,是想让你和我走呀。”


    “你是说和你一起进入世界教会?”沉潇雅见阿罗伽点头,闭上眼睛,摇头:“我想这不行。”她放开了阿罗伽的手,“我不会离开我现在所在的地方。”


    “嗯嗯,我知道的,我理解。”阿罗伽回答,脸上的笑容看上去愈发甜美,“姐姐当然应该想在哪就在哪,我从来没有想过违背姐姐的意愿,但我真的好想永远和你在一起,所以,我想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沉潇雅:“什么……”话未说完,忽见两弧寒芒向自己的脖颈间杀来,惊然仰身,向后退闪而去,看向寒光源头,发现阿罗伽手持两把弯月镰刀。利薄冷刃交叠在身前,冰似的一碰,声音脆寒。


    阿罗伽望着沉潇雅,嘴角笑意犹如滴蜜。


    “只要把姐姐的头颅割下来,姐姐就能永远在我身边了。”阿罗伽说着再度攻来,手中双镰走如游蛇,“我会认认真处理你的头颅的。我保证,你的紫罗兰眼睛会比宝石更美丽,你的皮肤会比大理石更光滑,你的头发会比绸缎更柔软。


    “让我们相伴彼此,直至世界尽头!”


    飞刃相击。二维化空间内,沉潇雅和化为巴别塔的阿罗伽还在缠斗。


    两人的招式并没有受到影响,甚至在失去空间的限制后,两人的动作比原先更加疯狂。血色巴别塔如同无数团重叠的烟花,炸开后飞快地占据了整片纸张。沉潇雅亦将自己抽展成了无数线条。五颜六色的线巧妙的游走在阿罗伽的线条之间,如同群蛇在沸锅中炸开。


    夹着铜板纸的傅尔雅自然也注意到了上面的变化,将目光从天空上收回,傅尔雅看向随身携带的黑盒,抻开五指,打算召唤【空间折叠】,却忽然听到身后“砰”的一声,伴随子弹破空的锐响。


    傅尔雅伸出的那只手臂一麻,整个人不受控地向前跌去,倒在地上时手腕传来难以忍受的剧痛,伴随着火燎似的灼烧感。而在不远处的洞口,一个盘发女人正居高而下地看着她,手中枪|支散着淡淡白烟。


    “总算是有点收获。”伊莎贝拉放下持枪的手,招手示意身后跟着的人去将傅尔雅拷上,抬手按向耳内微机,“找到刚刚那个从怪物嘴里掉下来的东西了,很走运,还顺便替调查局北区抓到了那个小通缉犯的枪袋子,钦遥,我今年的美容费,你包了。”


    伊莎贝拉注意到傅尔雅腋下的那张铜版纸,走过去想要将它抽出来,但傅尔雅却死死夹着胳膊,无论如何不肯放开。于是伊莎贝拉随手指了两个人将她架起来,自己走到傅尔雅紧夹的胳膊前,握着她的手臂揽花篮似的一转,骨头脱臼的“咔嚓”声立刻从傅尔雅的关节处响起。伊莎贝拉拨开傅尔雅的断臂,轻而易举地将那张纸抽了出来。


    “啧,还有点意外收获。”伊莎贝拉看着纸上不断抽展的线条,“这是二维化吧,难搞,这可不是撕掉纸就能消灭干净的。”


    伊莎贝拉抽出纸的瞬间,周围的人就重新把傅尔雅摁了回去。傅尔雅重重跪倒在地上,额头大滴冷汗渗出。她已经很久没有尝过手臂脱臼以及枪伤的滋味了,看向伊莎贝拉时眼前甚至有一瞬的重影。


    她想要冲过去将纸夺回来,但是异常调查局的特警显然比铁原的兵痞难对付,傅尔雅挣扎了好几下也没能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伊莎贝拉再次摁下耳中微机。


    伊莎贝拉对微机那边喊了声齐总,随后开始交代现在的情况,并询问处理二维生物的方法。二维的世界感受不到三维的波动,沉潇雅和阿罗伽还在里面纠缠,没有任何要出来的征兆。


    冷意逐渐覆盖傅尔雅全身。


    剧痛之中,似乎所有声音都在远去。傅尔雅看着面前重叠的世界,忽然有一瞬的恍惚,她是来干什么来着?她想起来了,她是为了莉娜来到这里的。黑色联邦太遥远,而莉娜的处境太危险,她没法躲在温暖的地堡看她离开,她不想再站在原地看着在意的人离开了。


    她没法在站在那里。


    可是她又做了什么呢。


    沉潇雅和莉娜去往血市更深处时她无法跟随。


    阿罗伽抓住她时她无法逃跑。


    甚至是在莉娜燃命让他们逃跑的时候,她能做的,也只有紧紧抱住沉潇雅温暖的身体而已。


    她能做的,好像只有在旁边看着。


    傅尔雅咬紧牙关。


    不。


    她才不要一直看着。


    傅尔雅被随行的特警压制到了地上,金色波浪卷发狼狈滑落地面。但她还是强撑着抬头,喘着粗气,钴蓝色的瞳孔缩张着看向伊莎贝拉的背影,将眼前重影逐渐聚焦成像。


    眨眼间,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黄沙飞舞的下午。姐姐跟着陌生人走向远方,背对着她,而她连追上去的底气都没有。


    双目逐渐充血,傅尔雅顶着身上的重压,原本紧压在地面的膝盖在肌肉的作用下寸寸抬起,连同身上绷紧的青筋也在不停颤抖。


    她不想站在一边看着了。


    “啊——!!!”傅尔雅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伊莎贝拉挂掉微机,回头的瞬间正好看到傅尔雅顶开了压在她身上的两个特警,头顶金发逐根立起,如同一直即将进入战斗状态的狮子。


    枪支上膛的声音接连自周围响起,伊莎贝拉皱眉看着眼前的人,随身的异能检测仪发出警报。


    “警告!检测到异能波动出现!判断为异能者觉醒!注意!注意!”


    “嘭!!!”


    天空之上,一团火焰自503面前毫无征兆的炸开。图灵所在的位置被骤然膨胀的深色烈焰取代,滚烫暴风之中,黑色膜翼破焰而出。金瞳黑龙咆哮而出,身躯庞大犹如山脉。


    “你……” 503眯着触手看向面前的黑龙。她不是没见过图灵化为污染种的样子,但很显然,这次的图灵比上次多了一些零件出来。


    比如那些自图灵的龙角以及下颌后方钻出来的黑色触手。


    那些触手很细很软,从那些坚硬的鳞片下钻出来,就像是一种另类的毛发,如果忽略触手上密布的金色眼珠的话。


    “又,自杀了,吗?”503喃喃,甩了一下触手,“你好像很热衷于自杀和重来呢。”


    图灵没有回答她的话。


    她张开黑色膜翼,瞬息之间掠至503面前,张开利齿,狠狠向503身体上的血洞撕咬而去——


    作者有话说:“象牙刀在石榴上割开的口子”引用自《莎乐美》


    第352章


    天狼星看着面前无比混乱的一切,久违的感到了一丝荒诞。


    都疯了。天狼星冷静的想。不论是不断自杀争取战机的那个女孩,还是底下这群异能离奇的家伙,全疯了。两边的情况都差得离谱,而他已经没有死亡的机会了。


    沉潇雅给他上的金属手铐尺寸偏小,拷在残留的外骨骼机甲碎片上,锢得天狼星腕骨生疼几乎无法动弹。天狼星尝试挣脱无果,于是望向相对好解决一点的地下。


    伊莎贝拉在听到身上的警报后立刻拉开了自己和傅尔雅的距离,包围圈里的持枪特警全部后撤,取而代之的是原先侯在后排的异能者特警。


    异能者觉醒无论任何时候都是个麻烦事。当一个普通人觉醒异能,其产生的异常波动会立刻被检测一起捕捉到,街道上巡逻的警察会在听到提醒音后前往对应地点,将异能者带往临近的隔离点进行觉醒,之后还需要带其去医院进行心理测试,并检测脑电波、量定精神力,之后还要去异常调查局的社会管理部走无数个程序。


    当然, 比起这些, 最麻烦的还是异能者觉醒时的临界暴走。


    能够平稳觉醒当然最好。但如果异能者在觉醒的时候处在情绪激动或者精神不稳定的状态中。那么这个异能者将有一定概率直接异变为污染种,这也是异能刚开始出现时,许多异能者出现异变的原因。


    显然, 下方的这个金色女人无异是比较难处理的那类。


    天狼星将目光投向旁侧包围成圈的特警,脑中快速略过异常调查局处理类似事件的操作方法,两秒之后目光一定,猛得将身体往前一挣。 “咔”的两声,天狼星双腕脱臼。但天狼星一声未吭,他看了一眼依旧拷在手上的手铐,再度用力,骨折脆响接连响起,像是一片被人突然捏爆的泡泡纸。而天狼星只是将变形软绵的手抽出,瞄准傅尔雅的方位,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伊莎贝拉这边也快疯了。她不明白为什么自从铁原的钟楼事件后这个世界就再不消停了,眼见腰间警报器声音逐渐尖锐,她将目光移向傅尔雅,下一刻,一枚流星链球出现在她手上。


    甩动链条,伊莎贝拉毫不犹豫地将流星锤砸向傅尔雅的右肘。血肉迸溅,傅尔雅带着黑盒的那截手腕直接飞了出去。


    黑盒爆炸的冲击力和小型炸弹差不多。介于图灵睚眦必报的性格以及傅尔雅和她的关系,伊莎贝拉不认为在傅尔雅的脑袋边上打爆黑盒是个好主意。


    伊莎贝拉瞄准飞出的手腕,打算再来一击将黑盒彻底粉碎。余光却先捕捉到了另一个极速下落的黑影,一点亮光闪烁从中落下,像是手|榴|弹,而亮点的落点正在包围圈中间。


    没有思考的时间。伊莎贝拉手腕转动,流星锤在半空调转方向,直接向那个亮点击去。火焰爆开,灰白迷雾随之席卷,反应过来的特警朝那个黑影开枪,但无一打中要害。


    而天狼星抓住机会,直接半空握住黑盒,在傅尔雅的异能波动持续扩散之前发动异能。黑色漩涡扭动出现,天狼星翻过身体,在它受异能波动消失之前,游鱼般钻了进去。


    而傅尔雅也在这时完成了觉醒。


    伊莎贝拉身侧的检测仪想起提示音:“检测到节制序列的异能,异能序列编号14,节制序列匹配中……节制序列匹配失败,数据库中未收录该项异能,请发现者提高警惕,控制该异能者并立刻上报异常调查局!”


    伊莎贝拉啧了一声:“没用的小废物。”看向周围特警,“全部退后,我来对付这个金毛麻烦鬼。”


    她向着傅尔雅的方位伸出手,五指抻开的刹那,腕上检测环一瞬跳灯。


    异能【魔镜之手】发动。


    *


    天空之上, 503面对黑龙的撕咬,并没有什么动作。


    她张开触手以及须发,像涌动的毛线团子那样将面前的黑龙包裹在内。图灵没有理会503的攻击,死死咬着503的伤口以及肌肉,撕包菜一般地剥开对方的皮肉,一点点地往里面钻动。


    503有些不理解。这是在故技重施吗? 503困惑地想。连她都知道,一个手段用了一次不管用就该换了。尤利西斯就是被这样的人杀掉的吗?


    身上传来剧痛。 503感觉自己的皮肉又开始被人啃食了。黑龙滑腻的鳞片和触手不断钻向她的身体,像是要吃掉她,又像是想要和她合二为一。


    503张开触手,试图吃掉图灵的血肉,但是黑龙异化过的身体太过庞大,每咬一口,新的血肉便滚动着迅速填满了缺口。于是她又试图将图灵从自己的身上撕下去,结果这个念头刚一出现, 503便整个人定在了原地,像是忽然忘记了自己应该做什么,直到被血肉撕扯的剧痛惊醒,重新卷起皮肉,对体内的图灵进行攻击。


    图灵利用【暴食盛魇】不断对503的血肉还有意识进行拆解。


    503的异能太过无解,好在家伙智商不高,战斗意识几乎为零,除了吃基本什么都不会。图灵利用异能抢先吃掉它的意识,就能轻而易举的控制住503 。


    图灵尝试加强异能,直接用吞噬的能力杀死对方。但503的复生能力几乎可以用恐怖形容,图灵只要放松一瞬对她的攻击,503就能立刻恢复意识撕扯图灵的鳞片。


    维持着现状,图灵想着刚刚利用异能得到的信息。


    【占卜家的疑惑】的确告诉了她503的弱点。但不同于以往的简明概要,这次图灵的脑海中凭空出现了一段故事——关于503和阿罗伽的一段故事。


    她有些讶异两人的过往,但现在没有时间给她感慨,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解决掉这两个头号危险分子才是最重要的。


    撕扯间,图灵向着地面看去。异常调查局依然尽职尽责,所有普通居民都已经被疏散开了。地面上多了一排灰色的仪器,整齐而密集地排在一起,像是钢铁浇筑成的牙齿。


    不是剿灭污染种的仪器就是重武。


    大概是隔的太远,图灵的系统这次没有进行播报。但是图灵不在乎那是什么,只要确定那是异常调查局用开对付他们的武器就可以了。


    图灵吞噬着503的意识,巧妙地引导着对方和她纠缠。她的目光透过鳞片下的眼珠看向被血雨浇湿的城市,落在远处的活人身上。那些人看上去很小,比灰尘更渺小,比蚂蚁更瘦弱。但图灵似乎看到了艾陌森,看到他正站在楼宇的废墟后,漂亮的浅褐色眼眸中蓄着杀意,想要把天上的怪物撕个粉碎。


    撕咬吧。图灵想,进攻503的节奏骤然加快。快点动手,把这里的怪物都送上黄泉!


    503似乎也察觉到了地上的情况。她似乎认识地上那些灰色的武器是什么,停滞一瞬后,图灵感觉503的触手和毛发如滑鱼般向后撤去,恍惚之间,似有无数重叠空间在身侧展开。 503将她的白色触手搭在上面,像是想要借此从图灵的进攻中溜走。


    但图灵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在刚才的撕咬中,图灵已经逐步摸透了503的身体构造,自然也顺着异能的提示和503的部分回忆找到了她的弱点。红色的血肉被图灵撕扯开来,血管崩碎,神经断裂,很快,一根灰白色的骨骼从血肉间露了出来。它看上去像是一根灰色的脊骨,锋利骨刺绵延其上,像是无数倒插的镰刀。


    找到了。图灵撕咬着503 ,将那段灰色的骨骼拉扯出来,让它暴露在下面灰色仪器的视野范围中。


    503拼命挣扎起来,连进攻图灵的事都放弃了,只一味地收缩血肉,想要把那根骨骼收回体内。但这反而暴露了她的弱点,底下的人明显也注意到了503的变化。图灵听到一声尖锐宛若哨声的鸣响,随后看到地面上那些灰色牙齿开始向上形变,黑色的洞口蜂窝般从中展开,最后对准了她和503 。


    图灵加重对503血肉的桎梏,尽量不让对方有缝隙可逃。但503依旧只是固执的去拨弄骨骼,完全不理会她在做什么。


    这下图灵有些惊讶了。


    “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到你流露出类似情绪的东西。”图灵忍不住开口,“就为了一根骨头?”


    503本来不打算回应她,但听到最后一个问题,却从血肉间挤出了三个字。


    “阿,罗,伽。”


    “我知道那是阿罗伽的骨头。”图灵说,“但我记得,没有这根骨头,你也可以活下去来着。”


    503不说话了。她挥舞着触手和毛发,不断驱赶着图灵,阻止对方将那根骨头从自己体内拨出来。


    在通过异能看到503弱点的刹那,图灵先是惊讶,随后止不住地懊恼。毕竟她先前看到过503的回忆,在看到对方的身体随着水流和玻璃碎片滑出、软绵绵地落在他人身上的场景时,图灵就该想到,那或许不是久居水中带来的失重,而是先天没有骨头导致的生理性残疾。


    图灵忽略了,陆东隅是消耗了数百个试验品才勉强做出来一个她。 503这个编号,应该意味着有更大的残疾缺陷出现在503的身上。


    在异能给出的那段记忆中。图灵看到了那个将503带出来的人,那是一个生着一头黑色卷发的男人,长着一张图灵最憎恶的脸。尤利西斯用他的红袍子将没有骨骼的503包裹起来,像抱小婴儿那样离开了摆满试验品的地下室。地面在他脚下翻转,空间在他周围折叠,扭曲光影以不可描述的方式落下,刻满密文的石桌升起,尤利西斯抬头,听见世界母神的声音。


    “将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尤利西斯将袍子里的503放在石桌上,“她没有骨头,但活着的里面,只有这个有几分人形。”


    “意料之中,好在我早有准备。”光影交织如线,很快,一节染血的脊骨出现在石桌上,“把它放到这个孩子身上。”


    脊骨出现的刹那,尤利西斯的眼睛亮起。他瞬间变得有些激动,被白色袖口拢住的手微微发抖,但他很好的克制住了,应了一声是,小心翼翼将骨头放在503的身上,后退三步。


    503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懵懂地看着周围难以理解的一切,金色的眼睛里写满疑惑。直到她感知到那根脊骨的存在,她偏过头去,看向它,片刻后苍白的皮肤裂开一道口子, 503用血肉抓住骨头,在意识有所回应之前,遵从身体本能,将那根骨头“吃”进了身体。


    世界母神见503定在原地,问:“感受到什么了吗?”


    503不答,只呆呆看着刚刚脊骨融进去的地方。她的皮肤已经愈合,光滑得像是一件完美的瓷器。许久,她才抬起头,对刚刚的声音说:“不知道。”


    “嗯?”


    “不知道,是什么。” 503拧着眉头,似乎想找出一个合适的词汇形容自己的体内的东西,但无论如何也找不出来,“有东西,在撕裂,浓烈,心跳很快。”


    “这样啊,那我大概知道了。”世界母神答,“你感受到的,是这根骨头原主人的情绪。”


    “情绪?” 503又恢复了空白无一物的表情。骨头还在不断生长。 503坐起来,摸向自己身上逐渐多出来的像仪器支架一般的结构,无法理解这个东西为什么会有情绪这个东西。


    于是世界母神继续开口。


    “这个骨头的原主人是个小可怜。”世界母神说,“一群人用她做换血实验,失败后将她做成了标本。她的情绪波动很强,我只是给了她一点力量,她就让咆哮的火焰填满了整间实验室,将所有东西烧成了黑渣,除了一张锈迹斑斑的实验床。”


    503没说话,目光定在皮肉勾勒出的骨骼上。


    “你不喜欢这种情绪吗?”世界母神问,“如果她让你感到聒噪,那我就再去给你找一副骨骼来。我能看出来,你是一个性格安静的孩子。”


    503不看那些骨头了,她抬起头,缓慢而坚定的摇头。


    “不要。”503说,“心脏跳,以前没有。”


    “嗯?我可以理解为,你是喜欢这种感觉吗,可是我几乎无法从你身上感受到情绪的存在,我还以为没有情绪的人会更喜欢安静的东西。”世界母神思忖起来,片刻像是想通什么,轻笑起来,“我明白了。


    “你不识字,但是爱听故事。”


    503歪着脑袋,不理解对方比喻的含义。世界母神放低声音。


    “既然你喜欢,那我就把她放在你这儿了。


    “很快,那个女孩的灵魂就会从骨骼你生长出来,和你共享这具身体。她的异能是【以色见我】,在这个异能的加持下,她可以成为他人视野中的任何一个人或物品。只要她还在你的身体里,就没有任何人能够毁灭她。


    “你们的灵魂会粘在一起,从此以后,她就是你,你就是她。你会感知到她一切汹涌的情绪,就连双生子也比不上你们亲密。


    “我不会让这个女孩现在就加入我们,我会通过观察她的表现,确认她是否有成为司督的资格,至于你,我亲爱的小可爱。”混乱的光线交织成一只柔软的手,慢慢抚上503的脸颊,“你会成为我的暴食司督。


    “唯有内心空如黑洞,才能源源不断的进行吞噬。


    “亲爱的,没有人比你更适合暴食的位置。


    “另外,如果有机会,我可能会通过你降临在这个世界上,虽说也就只能做点赐人异能的小事就是了……”


    回忆到此结束。图灵缠着503 ,在自己和503一起被消灭前,看向了艾陌森的方向。


    黑色联邦的废墟间,艾陌森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


    “轰——!!!”


    熔浆般的烈焰从那些仪器中喷出,顷刻间冲向图灵和503的位置。


    第353章


    下令开火的那一刻, 艾陌森感觉心跳停了一拍。


    他看过503在铁原放肆杀戮的视频,虽然天空上的这个怪物看起来和那个白发女孩并无联系,但是那独特的、以吞噬为主要攻击方式的异能,让他很快把这两者联系在了一起。


    说实话,他不确定这批临时调用来的【龙牙】能不能解决掉天上这两团东西,毕竟【龙牙】只是普通的二级重武,而503神出鬼没能随时逃走,卡特莉娜。图灵更是个随时随地大小炸的纵火犯。


    但他总得一试。


    机械轰鸣,赤红烈焰接连从【龙牙】顶端喷出,如倒转海洋般瞬间将天上两只怪物吞没在内。触手与异常增生眼珠一齐在烈焰里飞舞,伴随着惨烈而高亢的兽吼。


    艾陌森盯着同被烈火灼烧的黑龙,眼中情绪捉摸不定。


    用火活活烧死一个女孩或许太过残忍, 但如果对方是个怪物,那这就是理所应当的事了。


    他承认这个女孩有神奇之处, 行为模式也勉强算得上正直英勇, 可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 就算这位卡特莉娜。图灵是圣人转世有救世之能, 这个世界也融不下她了。


    艾陌森站在废墟中央,抬手做了个劈砍的动作,示意加大【龙牙】的灼烧力度。


    天空上, 图灵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灼痛。


    图灵自认为已经能习惯烈焰带来的痛楚,可这次释放在她周围的火焰中似乎添加了某种特殊的化学物质。她感觉自己的血肉在焦化,鳞片在崩裂,皮肤像是被烤裂的鼓面,在全身上下炸出噼啪的声音。


    503的感受与她差不多,透过纠缠的基因和血肉,她能感觉到503无所不摧的□□在逐渐崩坏。


    并非是503无法再生□□ ,而是她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保护那根骨头上面,根本不管自己躯体的其他部分是什么状态。


    图灵起初还担心她逃跑,借着【基因吞噬】带来的视野,试图堵截503周围的那些异常通道。但503完全没有逃跑的意思,甚至把原先垂落在那些通道上的眼睛和触手通通收了回来,只为了把那根骨头缩回肉里。


    图灵看的很清楚,只要503愿意冒一点骨骼被损坏的风险,就可以突破火焰的封锁间逃跑。


    但她只是听到503颤抖的血肉中涌出尖锐如鸟嘶的嚎叫,无需图灵对那根骨头发动攻击,503就会用尽全力保护它。


    503执着地去保护那根骨头,就像是小孩紧紧拽着自己的故事书。


    图灵自己的情况也不算好。在烈焰的炙烤下,她已经无法感觉到身体的存在了。她看到自己和503的碳化的躯体纠缠在一起,如同一座焦化的山脉,她听到她们身体正在碎裂。黑色碎块从万米高空倾斜而下,撞破建筑,击穿地面,最后滚动着和倒塌墙体混在一起,形成一座更大的山。


    意识被火焰撕扯成无数条游曳的波纹,图灵拼命靠近阿罗伽的骨头。忽然在火焰中看到了无数密密麻麻的白影,犹如簇拥人群向她和503所在的方向汇涌,图灵一个激灵,用力看去,发现这不是错觉,那些正在急速靠近的正是数以万亿的、真实的,活人。


    是章鱼触手的分裂特性!图灵想起之前在纳克斯教皇国和赛尔多对打的经历。难怪这两个人可以在各地神出鬼没。


    那些复制人都有着和503一模一样的面容。她们踩着扭曲的空间,接连从高空的各个方位跳下来,其中一部分直接扑向下方喷射火焰的【龙牙】。如羊毛般飞扬的白色长发交织在一起,犹如一张厚重的网,在接触烈焰的刹那化为焦炭,一层层的交叠堆积,从天空上压下来,压过层层烈焰,犹如一面进攻的盾牌。


    艾陌森立刻做出反应。他对微机那边迅速吐出一个单词,随后细密红点星光般从【龙牙】间亮起,全副武装的军警撤到后方,将防爆盾层层抵在地上。


    “轰——!!!”势如山崩的爆炸声轰然响起,瞬间自爆的【龙牙】碎片裹挟着冲击波向四面炸开。无数503堆积成的盾牌被撞成无数碎块,粘黏着那些还没来得及焦化的复制人的血肉,坠入震动的城市中。


    滚滚浓烟遮天蔽地,如同一场另类的海啸。


    这一炸几乎毁了503所有召来的复制人,但503没有放弃,白色触手源源不断地从她的身体上剥落,长出头发和手脚。可就在触手即将化为人形的刹那,一个黑影突然窜了出来,一口咬住了她的脖子。


    “呲啦——”血肉分离的声音从503身体的各个方位响起。 503看去,发现向自己攻击的是一群诡异的黑色生物,身上长着八个犹如步足的东西,似人又似昆虫。


    他们源源不断地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来,像是无数窸窸窣窣的蟑螂。她试图吞噬她们,却无能为力,直到图灵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谢谢,要不是你召唤出这堆触手,我差点都忘了,我也能变出这种小玩意来着。”


    503的金色眼珠动了一下,和内脏里一堆滚动的琥珀色眼珠对视。而后者的主人正切下一圈自己糊得掉渣的血肉,思索哪种切法能让她召唤出最多的复制人军队。


    他们就像是两个正在融化的蜡块,黑色和白色的蜡滴相撞又溶解,留下一缕缕噼啪作响的血烟。


    眼见着两人就要这么融化在天空上,那根灰白骨骼周围的血肉忽然抽动一瞬,随后一团血肉包裹着骨骼向外弹出。图灵想追,却被503残留的血肉困在原地。


    503包裹着阿罗伽的骨头,不断吞噬着面前的空间,飞快地拉开自己和图灵的距离。


    “阿罗,伽……阿,罗伽……” 503发出残缺不堪的声音,念着的却无一例外是阿罗伽的名字,好像这样就能找到更多力气似的,却忽然听到“咔”的一声脆响,随后连肉带骨停在空中,就像是被一根长钉钉在了原地。


    一只金色眼珠从肉里钻出来,向骨骼的方向转动。只见红色的肌肉纹理被整齐切开,露出的骨骼上,有一张塔罗大小的卡牌正插在骨缝之间,在日光下闪着铡刀般的寒光。


    “噗嗤!噗嗤!”又是一串利刃穿肉的声音响起,阿罗伽脊骨的每个缝隙都被插入了一张卡牌,任凭503如何挣扎,也无法动弹分毫。


    “好险,还好有卡。”天空上,图灵驾驭着最后一丝残存的躯体,看向停在半空的503 。


    图灵的身体还在不停涌动,消化着503的血肉,也消化着503的异能。透过503的【暴食盛魇】,她看到数十段被吞噬切割的空间架在503及阿罗伽脊骨的周围,她的卡牌正是通过这些空间飞斩过去的。


    图灵丢出的第一张卡就是自己的人物牌。 503不知道自己已经无法逃脱了,只是一味的操纵血肉向内愈合,急切的想要把漏出的骨骼再度收回肉里。


    然而为时已晚。


    图灵顺着那些奇诡的空间通路抵达到503的旁边,她看见自己贴着焦皮的嘴张开,一把将那根骨头和503最后的血肉咬在嘴中。


    骨碎声噼啪响起,像是有人在她嘴里撒了一把豆子,与之一同响起的银饰轻碰的声音,伴随着一声“搞什么?”,遥远的像团幻觉。


    天旋地转,图灵的意识消弭又重新聚拢,剧烈的下坠感传来,随后真实的触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图灵猛得睁眼,看见自己回到了原世界。


    系统的播报声突兀响起。


    【恭喜!您已获得人物牌:D016:黑桃4:愚人】


    【卡牌说明:如果无法填满内心的荒芜,那就用食物填满我的胃囊。如果不知何为充足,至少也要知道何为饱腹。我是不知自己为何而生的愚人,我是游走在世间的纯白走肉。就这样吧,张开嘴,吃!吃!吃!把眼前的一切都吃下去,把我自己也吃下去! 】


    【检测到玩家已获得3张追杀令牌!现向玩家颁发奖励。 】


    【恭喜!您已获得审判牌:D210:人鱼的交易】


    【卡牌说明:以身为祭,换吾所愿!当你在心中吟诵古老的咒语,深海的人鱼就会浮出水面。只要你能献出足够的血肉,人鱼们便会实现你的愿望,哪怕是逆转生死之事。 】


    *


    黑色联邦内。


    艾陌森站在废墟之中,精致而刻薄的眉眼盯着满地焦糊血肉,垂在身侧的手许久没动,直到微机在耳边闪烁起来,他接通,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怪物死了。”


    张钦遥:“……哪个怪物?”


    艾陌森:“两个怪物,都死了。”


    说完这句,两人一时都没说话,罕见地沉默下来,知道空气中呼啸作响的风声刺地艾陌森脸痛,他才轻轻嘁了一声:“我以为我会很高兴来着。”


    张钦遥没说话,数秒后,艾陌森听到那边传来噼里啪啦的打字声,于是他挂掉了电话,看向周围的废墟,开始思索之后的事宜。


    在这混乱的世道里,有的是比怪物女孩的死更重要的事。


    艾陌森从废墟上跳回地面,后退几步,开始指挥现场的抢险工作,在看到一处被砸穿的地面后目光一停,又将耳内的微机点开,很快进入一个频道。


    “贝拉小姐,快从地底下出来吧。”艾陌森用戏谑的声音说,“天上的怪物死了,你那就算没什么收获,也不用一直待在下面,万一要是被残留的废墟砸死了,我可不会去你的坟前放鲜花。”


    微机那头没有回应。


    艾陌森:“连话都不敢说了吗,好了好了,快上来吧,我保证不嘲笑你就是了。只要你帮我找到我上次给你说的那本书的手稿,我就替你保守秘密,怎么样?”


    依然没有回应。


    艾陌森浑身一滞。


    他停下脚步,又叫了几声伊莎贝拉的名字,却只能听到沙石滚落耳麦时产生的刺啦声。


    “……贝拉?”


    第354章


    邬邪突然出现在地堡会客厅的时候,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别紧张。”邬邪将瞬间横上自己脖颈的银蓝长刀按下,用余光向一脸戒备的严启瞥去,戏谑:“不是你们来找我,让我去救图灵和那个金毛狮女的吗?”又看向一边站着的路子白, “嘬嘬嘬,小狗狗,还哭着没?要不要借你张纸擦眼泪?”


    路子白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我才不是小狗!不就是找你帮忙的时候着急了点吗,你至于一直提吗?”


    邬邪眉梢一挑:“是是是,你只是连滚带爬地跑到了神宫的猫咖,鬼哭狼嚎地拍着玻璃门喊‘救命,救命’,带着个蘑菇盖似的红头盔,鼻涕糊了一嘴……真有意思,我当时就该把这场景录下来。这要是让图灵看到了,可不得被你的忠心感动死……啧,你干什么?”


    邬邪皱眉看向严启,而后者正把刚被按下去的刀锋重新横上邬邪的脖颈。


    “她在哪?”严启湛蓝的机械眼一动不动地盯着邬邪。


    邬邪嗤笑:“别那么看不起她,你们的老大不是待人拯救的菟丝花。等我到的时候,人家已经想办法自己跑了。”


    尤苏尔狐疑:“你确定?我一直盯着地堡里的数据屏,亚历克斯没有上传任何和莉娜有关的图像或者信息。各何况莉娜是可以自主跳跃空间的,如果她已经脱离战场,不可能不回来。”


    白矜急切点头:“对啊, 还有尔雅姐,你有没有看到她啊,她没出事吧,她可是连异能都没有啊。”


    邬邪:“没事没事都没事,要我说几遍你们才相信。”他将黑色联邦里发生的事挑重点复述了一遍,对众人说,“我感觉你们的老大似乎有别的脱离战场的手段,我的异能抓不到她,至于傅尔雅,我可以肯定她还活着,至于在哪,那就不是我能操心的事了,反正我没在塞尔蓝斯的任何一个角落看到她。”


    路子白立着的兽耳彻底耷拉下去,失望道:“只有这些吗?我冒着被异常调查局一枪崩掉的风险跑到猫咖,居然只换来一段对战场的转述?而且消息还不是实时的!”


    眼看着地堡内又要吵起来,邬邪彻底烦了:“闹什么闹,能不能动脑子想想,要是一无所获我还来找你们干什么?”他向空中伸出手,掌心下方的空间无端塌陷。邬邪双指一动,只听“哗啦”一声,一张巨大的铜板纸被拽了出来,其上斑斓线条飞转如漩涡。


    “不幸中的万幸,我好像捡了一个不得了的战利品回来。”


    *


    图灵坐在地板上,看着自己正常的手臂还有双腿,微微松了一口气。


    脑海里没有响起503或者阿罗伽的声音,短时间内他们应该是没办法祸害这个世界了。


    只是……


    图灵看向头顶天空,塞尔蓝斯的城市依然倒转停留其中。


    图灵垂在身侧的手指缩紧。


    不能就这么放任不管。图灵想。她绝对,绝对,不会让她的家和塞尔蓝斯产生任何的关联。


    身后传来男人的笑声:“哟,醒了?”


    图灵转头看去,巴特利特还被喻嵇尧的植物钉在墙上。他的兜帽已经滑落到了肩上,下颌和鼻腔下沾着干涸的血,一双黑色眼睛掩在卷而密的紫色额发之后,伴着眉宇间似有非有的笑意,让他看起来仿佛是一只轻浮的小兽。


    见图灵露出惊讶的目光,巴特利特朝她挑眉:“刚刚只顾着打架了,都没来得及好好认识一下,怎么样,现在你看到我的脸了,有没有被我帅到?”


    “你想多了。”图灵指指他皮肤下刺出的尖刺,“我是在想喻嵇尧怎么没把你杀了?”


    巴特利特:“……这就上升到杀人的高度了?你还记得杀人这事是犯法吗?”


    “你提着毒蝎子来别人家里下下毒就合法了?”


    “谁说我是要下毒,我那是想要给你们送点昆虫下酒,送虫子犯法吗?”


    “不犯法,缺德。”


    “那我不管。”巴特利特晃着脑袋说,“不过有一说一,你们身手真不错。尤其是喻嵇尧,不知道的以为他干刑训逼供的呢,连利用植物往人血管里扎刺这种损招都能想出来,简直比我还没节操。”


    图灵没心思和他纠缠,扶着地面站起来看向周围,没看见喻嵇尧的身影,问巴特利特:“喻嵇尧人呢?”


    巴特利特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朝前方一扬下巴。


    图灵看去,在地板上看到一串淋漓鲜血。


    滴滴答答,一路延至卧室。


    图灵一惊,顺着血迹跑去,拧开房门的瞬间,感觉有什么重物抵在门上。


    心跳一滞,图灵隐约感知到什么,小心将房门推出一条门缝,甜腻血气打着卷扑到脸上,图灵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的侧身挤进房内,看见喻嵇尧倒在门角处。


    他看起来受了重伤,半张脸都是血。作为异能存在的黑色羽翼不知何时从后背撕了出来,依次垂盖在躯干和腿上,像一条厚厚的毯子。图灵喊了他几声名字,没有反应,将他的脸捧起来用力掐人中,依旧没有反应。


    图灵让喻嵇尧的脸靠在自己温热的脖颈,想要摸脉搏,却在他冰冷的皮肤上摸到一片细密的黑羽。


    这显然不是和巴特利特动手导致的。但图灵无暇去思考其中缘由,她慌张摸向耳中,又忽地想起此刻没有微机,懊恼将手放下。召出腰后蛛骨想要提取治愈异能,却又在想起这东西的不可控性后停住。


    甜腻的血气如酒精般在房间内弥散,图灵不过两个呼吸的时间,身体便已经燥热起来,滚烫的躁意顺着血液直冲天灵盖,只留下饥饿感在胃囊翻滚蠕动。


    图灵维持着理智,将喻嵇尧抱得更紧,努力控制着吞口水的动作。这时,喻嵇尧的手指抽动一下,捏住了图灵衣角。图灵打了个激灵:“喻嵇尧?”


    喻嵇尧没睁开眼,只是嘴唇张张合合,像是在说什么。图灵将耳朵贴过去,听到他断断续续说:“你,回来,了……有没有,异常……”


    或许是体能下降的缘故,喻嵇尧说出的话几乎可以用支离破碎来形容。图灵勉强辨认他嘴里的话,可喻嵇尧嘴里的血腥气实在是太重了。甜腻的腥味贴着图灵的面颊钻进鼻腔,犹如一只无形的、热烘烘的手,搅得图灵的神志时明时暗。


    血。


    图灵的脑海里很快就只剩下了这个字。


    好甜的血。


    图灵自己也刚刚经过一番鏖战,虽说眼下换了身体没受什么伤,但精神上的消耗一时根本恢复不回来。图灵感觉自己的视野正在失焦,只有喻嵇尧身上的血红艳依旧。她忍不住低下头去,想离那红色更近些,脸侧忽而覆上一片温软。


    “你刚刚的战斗,天空上的,我,看得到……”喻嵇尧的声音呢喃着响起,图灵动作停住。脸上的那片温度贴得更近了些,图灵停在原地,好半天认出是喻嵇尧的手掌。


    “不过,这里没有人看到,刚刚……我挡住了,用异能……”喻嵇尧断断续续地说。图灵听清楚喻嵇尧话内的含义后,猛得睁开眼睛,却见黑色羽翼张开前探,将自己缓缓包裹在内。


    “你……”图灵一下子明白喻嵇尧为什么忽然精神力告急了。心口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刀剜了一下,图灵忽然开始懊恼自己怎么没有尽快解决503 ,握住喻嵇尧放在自己脸上的手,压着身体的烧灼感说:“不用这样的,不用这样的啊喻嵇尧。我离他们那么远,没人能看清我的。”


    喻嵇尧摇头,嘴唇张开似要解释,但又没有发出声音,最后吐出一句。


    “这里是我们的家。”


    犹如一锤当头砸下般的,图灵打了个激灵,紧接着又听到喻嵇尧说:“那些不属于这里的,就让他们远离这里……这里是家,我们的家……”


    像是在汪洋大海找到了锚点那样,图灵对外界的感知逐渐清晰起来,她忽然感觉到喻嵇尧的羽毛在蹭自己头顶的发丝,感受到喻嵇尧指腹抵在自己脸颊上时的颤抖。


    奇迹般的,图灵的神志迅速清明,解决问题的灵感随之而至。


    喻嵇尧的血有助于她恢复精神力,把她的呢?


    毫不犹豫,图灵咬破食指,在喻嵇尧下唇上一抹,屏息观察喻嵇尧的反应。


    喻嵇尧原本正缩成一团颤栗呼吸,可随着血珠顺着唇面融入齿缝,他抽动了一下身体,眼皮猝然抬了一下,里面露出失焦的金色瞳孔。


    图灵清晰地看到,喻嵇尧的喉结滚了两下。他脸上表情一瞬迷茫,像饥饿的人嗅到了烤土豆的焦香。


    喻嵇尧对她的血也有反应!


    图灵一喜,立刻掐着指根往喻嵇尧唇边滴血,两三滴血砸落在惨白唇角,她以为喻嵇尧会迫不及待地将这些血抿进嘴里。可喻嵇尧只是茫然地看着她。数秒后,图灵感觉到喻嵇尧的脊骨剧烈颤动起来,随后便见他紧闭双眼。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喻嵇尧别过脸,将嘴边的血甩掉了。


    第355章


    “别……”喻嵇尧察觉图灵还要把手伸过来喂血, 用鼻梁把她的手顶开,又竖起羽翼挡在两人之间,“不要。”


    “别这么抗拒嘛。”图灵拨开他长而软的黑色羽毛,见他眼周绒羽似乎更密集了些,压下心头焦灼,轻声, “试一下,就试一下,好不好?”


    喻嵇尧看都不看她一眼, 重新闭上眼睛,脑袋一个劲地往后偏。图灵见状,无法, 叹了口气,一面佯装放手后退, 一面发动异能【占卜家的疑惑】。


    强行喂血会不会对喻嵇尧的身体有伤害?


    很快, 答案浮上心头。


    看到答案的一瞬,图灵立刻有了动作。趁喻嵇尧不备,她一把将人压向墙角,限制住对方羽翼。


    不等对方有所反应,图灵猛地掐住喻嵇尧的下颌,强行把他的嘴掰开,一边用腿把人死死抵住,一边把受伤食指塞进他齿间。


    身体紧密相贴。图灵明显感受到喻嵇尧挣扎了起来,连带着原本倦怠下垂的羽翼也一起上下翻腾,抖下不少黑色羽毛。但喻嵇尧实在没有力气,最终也只是虚弱地移动几下,想把图灵的食指吐出来,反而被余下几根手指掐住了脸。


    “很快就过去了,没事的。”图灵用力将指节往喻嵇尧的牙齿上按。她自知这样有些粗暴,但眼下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见喻嵇尧眉头皱成一团,弯身抱住他的头,另一只手轻抚他耳后碎发,“配合一点,很快就好了。别害怕。就当它,就当它是一个不太好的梦……喻嵇尧,喻嵇尧?你现在有什么感觉吗,要不要说说话?”


    随着二人的动作,图灵的血不可避免地被喻嵇尧吞下了一些。抱在一起,图灵清晰的感觉到怀中人的皮肤正在逐渐变烫。喻嵇尧脊背抵在墙面,四肢挣扎频率逐渐减小,她知道,他的体力在逐渐恢复。


    可指尖能挤出来的血毕竟有限,发觉那里血流量减少后,图灵将手指拿出,准备换根手指故技重施,却见喻嵇尧猛地将嘴唇闭紧。图灵顿觉不妙,上手去掰,结果喻嵇尧一动不动定在原地,大有被捏碎下巴也绝不张口的意思。


    图灵被气笑了:“我给你喂血是为了让你干这个的?”见喻嵇尧倔驴似的不张嘴,又闷闷道,“我知道喝血的滋味不好受,但也不要这么嫌弃嘛……你没发现你脸上羽毛少了好多吗。”


    喻嵇尧不说话,只胸膛不断起伏。图灵见喻嵇尧还是有些神志不清,盯着人看了一会儿,在目光移动到他嘴唇上时倏而心头一跳,随后一个大胆的馊主意浮上脑海。


    如果手指不行的话,她是不是还可以用……


    图灵咽着喉管,手指不自觉点上喻嵇尧唇珠。


    触感温热,带着难以言述的软。


    手指颤了下。图灵脑海中不可控地想起某个久远的夏天,她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时候。


    当时喻嵇尧答应带她出去玩。那是个炎热的夏天,喻嵇尧怕她路上不舒服,站在卫生间里提前收拾路上用的防晒喷雾和漱口水。图灵等得无聊,于是偷偷绕到他的后面,乘其不备跳起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大喊:“Surprise!”


    喻嵇尧被她抱了个踉跄,半个身子弯下来。图灵看向面前的镜子,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大笑的脸,以及喻嵇尧错愕的表情。捣乱间,图灵隐约感觉自己在喻嵇尧脸边碰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还未觉察到那是什么,便被喻嵇尧一把捉住手腕,还没来得及撒娇认错,整个人便被放在地板上。


    “去玩会儿吧,客厅桌子里有新买的游戏机。”喻嵇尧温和而不容置喙地将她推了出去,“别急,我收拾好咱们就走。”


    他或许不喜欢这样的触碰吧。图灵想,指腹轻轻抬起,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空气中的血腥味儿浓郁依旧,图灵看着喻嵇尧脸上沾着血的残羽,最终心下一狠,召风划开手臂。


    四条血痕霎时炸开。流淌的血像是醇厚的酒,顺着图灵的胳膊和指尖,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发觉喻嵇尧身体定住,图灵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只见喻嵇尧鼻翼轻动,眼睛虽还是闭着,但脸却不可控地挪向她受伤的手臂。


    昏暗的房间中,图灵清晰地看到喻嵇尧喉结上的痣上下滚动。


    “来,过来。”图灵轻缓伸出手臂,空中血气发酵般越来越浓。她无法住的喻嵇尧的所思所想,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到他逐渐消弭的理智。图灵看着他,不动声色发动【帝令】。原本向下滴落的血如泡沫般浮动起来,温柔地围着喻嵇尧的鼻子转了个圈,最后手指般落在喻嵇尧的嘴唇上。


    图灵向前凑近,期待喻嵇尧给出回应、就此老老实实把血喝掉,但她的期望随后又在喻嵇尧紧抿的唇齿间落空。


    盯着喻嵇尧看了半晌,图灵叹了一口气。


    “别怪我。”


    图灵轻声说着,将那些空中流淌的血收回到面前,片刻深吸一口气,张开嘴,将滚动的血团含咬在口腔。


    喻嵇尧似乎已经彻底没了意识,只靠潜意识中的本能在控制身体。图灵凑近他,在一片甜腻的腥气中,她清晰地闻到喻嵇尧皮肤上清润的白麝香味,宛若一朵被血肉包裹的白山茶。


    心跳忽擂如鼓,图灵感觉自己的脸颊正在迅速变烫。她轻晃了下脑袋,默念:没事的没事的她只是在救人,随后闭上眼睛,心一横,向喻嵇尧唇边贴去。


    柔软的触感混着腥气在唇珠炸开,仿佛一颗温热的血苹果。


    *


    沉畔走在路上,目光却控制不住地望天空上看,直到李清然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沉畔回过神,失笑:“抱歉,我是不是太在意天上那个东西了?”


    “还好,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乎。”李清然晃晃手机,“我都懒得看我的社交软件了。”


    两人走在街头。鞋跟和地面相碰,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李清然观察着沉畔的表情,忽而问:“是我的错觉吗?”


    “什么?”


    “我觉得你对天上的倒转城市的态度有些异常。”李清然说,“你似乎并没有把它当做一桩奇闻异事,而是把它当做了某种和自己有关联的事。”


    沉畔脚下一顿,玩笑道:“嗯,或许是因为我的开题报告还没有着落?天上这个东西看起来是个不错的论文选题。”


    “……”


    “好吧。”沉畔垂下头去,“我家公司是做游戏的,现在这种情况,和那款游戏里的一个场景有些相似,所以我有些在意。”


    李清然:“是吗?说起游戏,小灵就是因为玩游戏途中出了岔子,所以才来精神病院治疗的……可惜了,多好的姑娘,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得了病,也不知道警察什么时候能找到她的下落。”


    沉畔:“希望她早点被找到,现在这个情况,她一个人挺危险的。”两人又无声走了一段。像是调节气氛似的,沉畔主动探头问道:“话说回来了,清然姐,像图灵这种情况的精神病人多吗?啊,请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们情况实在不好,或许我可以帮忙找一些社会组织进行援助。学校里也有不少爱心社团,大家应该很乐意利用课余时间去帮点忙。”


    李清然摇头:“精神病院考虑过这方面的事。只是精神病人本身行为存在不确定性,一个不留心就会出岔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沉畔一下子涨红了脸。李清然见她有些窘迫,想想,开口将话题岔开:“大约二十多年前吧,有一对夫妇刚生的孩子消失了,警方怎么也找不到,这对夫妻就疯了,还拉着一个成年的男人说他是他们的孩子,没过几天在出租房里吞药自杀。这还是专业医师一直进行干预治疗的结果。”


    沉畔应了一声,看向前方越来越近的大学校门,决心不再继续问这些事。停下脚步,沉畔刚想谢谢李清然送自己回校,忽而闻到一股铁锈的味道,不由得回头张望,李清然却忽然皱眉开口:“哪来的血味儿?”


    “血?有人受伤了?”沉畔吓了一跳,见李清然环顾一周后快速向着不远处灌木丛走去,连忙跟上。 “哗啦”一声,枝叶拨开,沉畔踮着脚看去,发现是两个外国相貌的女人。


    两个女人都生得高大,其中一个穿着制服,身上还佩戴着一些疑似警用装备的东西,像是刚从漫展里走出来的。另一个倒是寻常打扮,金子般的波浪卷发和一双钴蓝眼睛在日光下熠熠生光。只是她的右臂受了重伤,像是被什么东西切掉了手腕,两人闻到的血腥味儿就是从这儿散出的。


    沉畔从来没见过这种血腥场景,下意识捂嘴后退。李清然稍显镇定,一面拨打120 ,一面询问两人:“她这是怎么伤的,你们在这里有认识的人吗?”


    两个女人并不说话,只警惕地盯着她们,眼中震惊和戒备交加,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李清然尝试对话无果,对沈畔说:“她们好像听不懂我们说话,你先回去,我在这儿等救护车来。”


    沉畔还愣在原地,片刻反应过来,应了几声,转身离开之际,忍不住朝那两个外国女人看去,却发现那两人也在看自己,目光奇怪犹如见鬼。


    沉畔没来由的害怕,不再看她们,快速向学校的方向跑去。


    救护车很快来了。医务人员下车,和李清然一起向两人比划了很久,才终于让她们知道这是要带他们去治疗。两人相互搀扶着站起,互相对视一眼,一起向面前的救护车走去。


    “暂时休战。”伊莎贝拉用只有傅尔雅能听到的声音说:“这里不对劲,别说话,就当我们是哑巴。”


    傅尔雅点点头,被医务人员扶上救护车前夕,不动声色向天空扫视一眼。


    黑色联邦的城市废墟倒映在云层之间,犹如一直破败的灰色眼睛。


    第356章


    巴特利特被植物钉在墙上,百无聊赖地哼着歌,等看到图灵从卧室出来后,看向墙上挂着的时钟:“两小时四十六分钟。”


    “……”


    “这时长,你说你是进去把喻嵇尧吃了我都信。”


    “闭嘴。”


    植物簌簌而动。巴特利特发觉自己被钉在墙上的四肢一阵松弛, 低头, 只见荆棘藤蔓如蛇后撤, 连同那些深入他血肉的细丝也一并抽离。


    “【森之王】?”巴特利特落在地上,看着那些植物后退会花盆,明白过来什么,揶揄,“从喻嵇尧那里顺来的吧,你真把他吃了?”


    图灵没搭理他,搬来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你突然来这里找我们,是想要做什么?”


    “天爷,原来你还记得这件事呢。”巴特利特哈哈笑起来,抬手甩掉胳膊上的血渍, “你要是不问,我还以为我此行的目的是变成一个自带调情效果的电灯泡呢,啧啧啧。”


    图灵烦躁:“你会不会说人话?”


    巴特利特:“会啊,可你色令智昏是事实啊,通缉犯小姐。来,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杀喻嵇尧?”


    像是察觉不到图灵眼底略含窘迫的怒意,巴特利特凑近图灵,笑容意味深长:“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和世界教会的牵扯啊。我还以为你和世界教会多不共戴天呢,结果贪婪司督眼圈一红,小血一吐,弱不禁风柔若无骨地往你怀里一倒,你就不和他计较了,还用自己的血喂他,真是啧啧啧,我就说人不能谈恋爱吧,一谈就……唔呃!”


    巴特利特被图灵强行拽住衣领,话没说完,就被一记膝击撞上小腹,同时听到肉|体深处传来的闷响。


    “谁给你的胆子这么和我说话。”图灵把巴特利特丢回地板,“不会和我交流可以去学,少在这里犯贱。庆幸我这具身体之前住了一年的院吧,要是平常,你已经可以开始思考怎么修复你的脾脏了。”


    “哈……哈……”巴特利特捂着肚子慢慢翻身,靠着墙壁在地板上坐下,嘴上却依然不肯饶人,全无半点狼狈姿态,“喻嵇尧教你的吧,这些格斗招式。”


    图灵:“别想拿他刺激我。要是再让我听到你吐出一句挑拨离间的话,我不介意手上再多出一条人命。”


    “是吗?”巴特利特眼中挑衅不改,“解决我有什么用啊,你能解决天上的这个东西吗?”


    “……”


    “我知道,你没有办法。当然,我也没有。”巴特利特将更多的身体重量转移向墙壁,“好在天上的这个东西看起来暂时也奈何不了我们,所以大家还可以维持一下表面的和平,对么?”


    图灵冷声:“只有猎物才会把安宁当作休憩的信号。”


    巴特利特一愣,旋即大笑:“很好很好,不枉我费劲儿找上门来。不过,猎人小姐,有一点我要提醒你一下。”


    图灵定定看着他。于是巴特利特将这当做继续交流的信号,身体前倾,用毒蛇吐信般的声音说:“你总是习惯用暴力换取和平,但我告诉你,暴力只能用来换取权力,否则必然招致更大的暴力。”


    “什么意思?”


    “玩过国际象棋吗?”


    “玩过。”


    “最强大的皇后,拥有最强大的暴力,但却是最容易被吃掉的棋子。”巴特利特抬起手腕,摆出下棋的动作,“所以他只能用来辅助国王,赢取胜利,获得权力。”


    图灵皱眉:“你说我是皇后?”


    巴特利特笑得更厉害:“不,你是国王。而且是一位愚蠢的国王,你身侧最强大的王后即将被暴力抹杀,而你却还停在原地。”


    图灵:“有话请直说。”


    巴特利特朝卧室的方向一扬下巴:“你和他在一起那么久,应该已经看到他手腕上的监测环了吧,他和你这种灵魂穿越的可不一样,他可是肉身穿越……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没想怎么样,我没兴趣探究他是个什么玩意,也没兴趣思考他和那些所谓神明的关系。对于咱们来说,他只要足够强大就可以了。”


    图灵:“你到底想干什么?”


    巴特利特抬起手臂,沾血食指指向天空。


    “解决掉天上这个大玩意,掀翻神明的棋盘,把所有异常隔绝在大气层外的地方。”


    “……”


    “哈,你同意了,我看到你眼中的动摇了。好了,别装了,你我都清楚,动摇就是妥协的前兆。”巴特利特说,见图灵眼中又要喷出怒火来,微微正色了些,扶着墙慢慢站起,捂着刚刚被图灵踹到的地方开口: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狄逍。”狄逍说着上前,向着图灵伸出右手,暗紫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浮着暗湖般的光泽,“不是第一次见面,我就不请你多多指教了。


    “同为平行世界的穿越者,希望我们能早点搞定头顶的那个大东西。”


    *


    喻嵇尧行走在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无数场景自面前闪过。


    他看见自己躺在柔软的棉被中,尚未发育的婴儿手掌摇晃着向上伸去。一串星星挂在他的床头,在风中发出海浪般的声音。


    他想要触碰它们,可就在他即将抵达的刹那,头顶的星星倏而变成了惨白的灯光。抽长了些的手指被人用皮带固定在手术床上,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短发女人走过来,驻留在他身上的目光犹如冷刀。


    他想要挣扎,但红色的鲜血源源不断地从手指间流了出来,浸透他黑色的衣服,黏上他灰白的皮肤,最后渗入他抽长发育的骨骼中。束缚他的皮带消失了,手术床也消失了,但禁锢的感觉却没有消失。喻嵇尧缩成一团,一动不动地停在原地,四肢百骸渐冷,似有大雪在周遭弥漫纷飞。


    就在喻嵇尧即将失去知觉的时候,忽而在怀中感觉到一团温软。


    她的个子不算大,甚至可以说有点小巧。但她的皮肤炙热滚烫,像是太阳的光舌,喻嵇尧抱着这团温软,骨内寒意融冰般渐散,连同僵硬的关节也不禁柔软放松下来。


    世界逐渐和煦起来。喻嵇尧睁开眼,看见一双琥珀般的眼睛。


    圆亮灵气,像无邪的鹿,又像狡黠的狐。


    见那双眼睛的主人向自己靠近,喻嵇尧一瞬怔愣,待他也想向对方靠近时,却忽然听到一声清晰的“咔嚓”声,像是某个镜子被打碎了。


    世界如蛛网般碎裂开来,连同那双温暖的眼睛也被分割成了无数的碎片。


    “图灵!”喻嵇尧从梦中惊醒,喘着粗气向前伸出手,却发现前方空空如也。


    周身床被温暖柔软,喻嵇尧看向周围,发现回到了家中。


    卧室门很快被人推开。梦里的身影跌跌撞撞跑了进来,在看见他以后慢下脚步,将他仔细观察一遍后松了口气:“谢天谢地,你醒了。”


    “我这是……”喻嵇尧脑中闪过几个自己力竭倒在门边的画面,蹙眉,看向自己的身体,却发现本该染血的衣物不知何时变成了深绿睡袍。


    腰前丝带打了个歪歪扭扭的大蝴蝶结,因为打得有点松,喻嵇尧只是稍稍一动,丝质睡袍从肩膀上滑落下来,露出胸前大片皮肤。


    “……”


    图灵有些尴尬地别过头去,直到喻嵇尧默不作声地将衣服整理好了,才面红耳赤地看回去,见喻嵇尧把睡袍裹得快和锁骨平齐,不知怎的,脑海中又快速掠过几个昏暗的画面。


    黑暗中,她看到那些黑色的羽翼如散落衣物般放松下垂。闭上眼,掌下是细密轻柔的绒羽,还有温热而干燥的羽翼内侧。


    血气如酒精般扩散弥漫,灼热吐息相碰,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还有那个吻。


    绵长的、湿润的,吻。


    图灵隐约记得,在将最后一口血渡入喻嵇尧口中、喻嵇尧眼周绒羽消失后,他们似乎依然抱在一起。她的舌尖留在原处,感受着甜腻血气在喻嵇尧齿舌间逐渐消失带来的触觉。


    直到喻嵇尧在血的作用下彻底昏睡过去,两人的唇珠依然亲密地贴在一起。


    “……你实话告诉我,我干什么了?”喻嵇尧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开口,有一种大祸临头的平静淡然,“不要说什么都没有,我能看出来你撒没撒谎。”


    “……”图灵尴尬地挠挠后颈,目光挪向自己不断捻动的脚尖,“哎呀,你,你不要这么较真嘛,你知道你醒来了不就好了,又不是做科学实验,要弄清一二三四来着。”


    没有得到答复,喻嵇尧看着图灵,片刻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惨白下去,放在被褥上的手微微发颤。图灵见他这个模样,连忙走上前去:“你,你怎么了?真没什么,什么都没发生,你相信我!”


    见他脸上罕见出现痛苦神色,图灵心下愈发慌乱,自知无法隐瞒,闭上眼睛,破罐子破摔道:“好吧,我承认,是我给你用了一点血。”


    “血?”


    “对啊。”图灵撩起袖子,指指已经变得光滑的小臂,“就是这儿,我放血给你来着。我想着我对你的血有感觉,所以想着你对我应该也一样,所以试着放血给你,呃,看起来效果不错?”


    图灵小心翼翼看着喻嵇尧的神色,不断祈祷他不要再继续追问,好在喻嵇尧在得到答案后情绪逐渐平稳了下来,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喻嵇尧似乎暗暗松了一口气,正要把袖子放回去,又听见他轻轻问:“痛吗?”


    图灵:“啊?”


    喻嵇尧看她一眼,指向她的小臂:“取血的时候,痛么?”


    脑海中飞快地浮过一些画面。图灵回过神来,看向喻嵇尧,夸张地呲牙咧嘴:“痛痛痛,痛的要死了!简直没有什么比这还痛了!所以答应我,你可千万不能再受伤了,我可不要再痛得死去活来的了。”


    图灵一连做了几个夸张的鬼脸,但喻嵇尧没有笑。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目光从掌心滑向指腹,眼中神情微动。图灵看着他的模样,脑中不可控地又想起那些画面。


    喻嵇尧睡着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将她罩在身下。


    她以为他是想要更多的血,于是扬起脑袋露出脖颈。喻嵇尧俯身,但嘴唇的落点却不是她的脖子,而是她受伤的手臂。


    柔软的吻落在伤口的末端。下一刻,分裂的血肉开始向内愈合,痛楚随之消弭。等到喻嵇尧倒在她的脸侧,图灵抬手,发现胳膊上的皮肤已光洁如新。


    一侧肩膀被轻轻握住。图灵感觉到喻嵇尧把额头抵在了自己的耳尖,只需轻轻一侧头便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以及他唇齿间时有时无的呢喃。


    “ Me ei ku.”图灵忍不住将喻嵇尧当时重复最多的词说了出来,见对方看来,歪着头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喻嵇尧动作静止一瞬,再开口时,语气带上一点惊讶:“你听不懂这个?”


    见图灵迷茫,喻嵇尧又补充:“这句是塞尔蓝斯古语。”


    图灵一瞬明白什么,笑道:“我现在用的又不是塞尔蓝斯的那具身体,当然听不懂啦。好了好了,快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那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接头暗号之类的,哈哈哈。”


    喻嵇尧没有回答,半晌摇头:“算了,不是什么重要的话。巴特利特呢,他怎么样了?”


    “我正要和你说这个。”图灵不再探究那句古语,点头,坐到喻嵇尧身边,“我们和他合作吧。”


    “合作?”


    “对。”图灵指指天空,“异常调查局掌握着一些关于平行世界的线索,为了能从根本上解决掉这个大东西,我想我们需要联手做一些调查。比如,我是怎么突然穿越到那个世界的,又为什么会在两个世界不停往返。


    “只有把平行世界带来的影响彻底抹除,我们才能真正的回家。”


    *


    “联系上贝拉了吗?”张钦遥疲惫地问,嗓音发哑。艾陌森听到提问,没抬头,用沉默来回答张欣遥的问题,许久才回答,“突然只剩下我们两个,有点不习惯。”


    又是一阵沉默。许久,张钦遥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门外:“走,去看看巴特利特。”


    艾陌森没有回应,但身体却默然跟了上去。等到了装着巴特利特身体的那个房间,两人走到他身边坐下,只见巴特利特闭着眼睛、睡相依旧。身边各类仪器滴答作响,都显示数值正常。


    “不能这么等下去。”张钦遥转过眼看艾陌森,“就算只有我们两个人,也该尽力而为。”


    艾陌森:“你想怎么做?”


    张钦遥:“解读家,亚罗克。”


    艾陌森听到这个名字,瞳孔微微缩小:“你是打算,让亚罗克解读我们手头现有的雷加鲁克卡牌?”


    张钦遥:“只有这个办法了。”见艾陌森神情不定,她微微站直身体,看向房间另一侧,那里放着另一个放置身体的疗养仓,和用于存放巴特利特身体的这个一模一样。张钦遥走过去,看向里面的女孩,表情复杂:“高风险才有高回报,和这个家伙纠缠这么久,我们也该学到一点什么了。”


    疗养仓里,图灵覆盖着黑色龙鳞的半异化身体被牢牢禁锢着。艾陌森走到边上,看向她时,目光冷漠无波:“我们可没她这么厉害,被龙牙轰杀成那个样子了,还能在泼天烈焰中保存下自己的一部分身体。”


    张钦遥点头:“我知道。”


    “……”


    “算了,我同意你的提议。”不知过了多久,艾陌森回应道,“咱们一起跟齐总打个报告,批准的命令一下来,咱们就立刻押着亚罗克去解读那些卡牌。”


    第357章


    狄逍回来的时候,喻嵇尧和图灵还没吃完饭。图灵抬头扫他一眼,目光停住:“你这买的什么衣服?”


    狄逍刚刚的衣服沾了血,为方便后续行动,喻嵇尧让他出去重新买一件。是以此刻,狄逍下身穿着修身长裤,上身随意搭了件暗紫衬衫,扣子一路敞到胸口下方,一根细长的镀银项链坠在脖子上,抬手间满是浓郁的古龙水味。见图灵盯着自己,狄逍一挑眉梢,张开手臂道:“不好看么?”


    图灵和喻嵇尧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挠挠下巴。随后图灵再次将狄逍上下打量了一遍,开口:“像黑化的油浸大孔雀。”


    “……”


    “我们是去游戏公司,不是要下海当男模。”


    “你不懂,这是熟男独有的气质。”狄逍自顾自的搬来凳子在桌边坐下,发现面前没有他的餐具,向喻嵇尧伸手。后者看他一眼,起身走向厨房,回来时将一个东西往那只手上一放。狄逍看清后,笑容收敛:“你给我泡面是几个意思?”


    喻嵇尧:“没做你的饭。”


    狄逍:“好吧,但你好歹给我一个桶装的或一副碗筷吧,你是打算让我往包装袋里灌开水然后嘬着吃吗?”


    喻嵇尧不搭理他,夹了一片捞汁生菜放在图灵碗里。狄逍似笑非笑,念叨着“好吧好吧”,离开餐桌走向客厅,往电视上投了部《名侦探柯南》,将面饼揉碎了当干脆面吃。


    吃完饭洗碗的间隙, 图灵悄悄地向喻嵇尧问:“你不喜欢他啊?”见喻嵇尧只是默默地用洗碗海绵擦碗,又说,“你不喜欢的话,咱们办事的时候可以兵分两路。”


    喻嵇尧停下动作,问:“你信任他吗?”


    图灵:“谈不上信任,但目前我们利益一致,暂时当个同路人应该没什么问题。在你昏迷期间我们聊了一些东西,基本可以确定他和我一样,是因为穿越才意外出现在塞尔蓝斯的。”


    喻嵇尧目光停在图灵微微上翘的嘴角上,片刻叹了一口气,指向图灵手中的碗:“碗边的位置,没搓到。”


    图灵哎了一声,连忙用洗碗布去擦那快污渍。这是两人长期生活的习惯,洗碗的时候图灵通常负责打泡沫,喻嵇尧则负责冲洗以及把它们放到碗架上晾干。等到喻嵇尧将最后一只碗侧放进碗架,图灵看着他白衣领下若隐若现的颈骨末端,忽而开口:“我知道你的异能都有什么了。”


    这句话让喻嵇尧动作一顿,但他似乎很快又想明白了什么,将碗架推到靠墙的位置:“说说看?”语气平常,仿佛两人谈论的是外面的天气。


    图灵站在原地,等到喻嵇尧转过身,才看着他镜片后的黑色眼睛说:“你有三个异能。


    “第一个异能是【423HZ】。主要通过调整声音频率实现治愈的效果,是你最常用的异能。


    “第二个是【全知天使】。除了能给你带来六只羽翼,还能为你赋予6个额外的异能,其中第一个就是【森之王】。


    “第二个叫【赤蛇掠空】,作用是类似我的【页面切换】,周围植物越多移动速度越快,而且还有一个小范围切割空间的作用。”


    “第三个叫【无相化身】,只要有这个异能在,无论你受多重的伤都不会死亡,就算是身体完全粉碎也能活下去,并利用其他异能修复好身体。”


    “第四个是【世界眼】,发动时可以控制他人视觉,可以让某样东西凭空消失在对方的视野中。”


    “第五个叫【拒折】。呃,说实话,这个我没太看懂,我只感受到一片诡异的迷雾。至于【全知天使】赋予你的第六个异能还有你原本的第三个异能,呃,时间有限,我没感知到。”


    图灵说完就垂下了眼睛,说实话,她有点害怕喻嵇尧追问她知道这些的方式,但想起那些是又忍不住有些懊恼,要是她能大着胆子在他沾血的嘴角多停留一会儿就好了,那样她就可以知道他所有的异能了。


    可惜喻嵇尧似乎并不打算满足她的小小心愿。听到她说完,喻嵇尧只是说:“没关系,那两个异能不重要,目前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图灵:“好吧,那我问最后一个问题。你的异能为什么会叫全知天使?我记得这是塞尔蓝斯七神之一的名字。”


    毕竟另一位拥有七神名号异能的人是卡德维尔,鉴于那位的疯狂行径,图灵认为,自己有必要搞清楚这个问题。


    喻嵇尧垂眸深思,片刻回答:“因为这个异能有神的特性。”


    “就这样?”


    “就这样。”


    “那你和这位神……”


    “没有关系。”喻嵇尧说,半开玩笑地摊开手,“不然世界母神会宰了我的。”


    图灵一愣,随即被这个黑色笑话逗乐了。两人对视刹那,都忍不住低下头笑起来。半晌,图灵牵住喻嵇尧的手,轻声:“放心,有我在,没人能宰你。”


    喻嵇尧点头,不知是信了还是把这句话当做了玩笑。图灵心说这句话可不是玩笑,但嘴上没解释,只是冲他笑笑,随即想要拉开厨房的门出去,却见喻嵇尧的手忽地伸来,将刚刚拉开的门缝重新扣上。


    “等一下。”喻嵇尧轻声说,“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图灵:“你问吧。”


    “图灵。”


    “嗯。”


    “我是你什么人呢?”


    没想到是这样的问题,图灵讶异地抬起头来,在看到那双黑眼睛里的认真神情时目光微滞。这个问题不该问住她,但图灵下意识卡顿起来,一时竟不知怎么张口。


    心跳渐快,仿佛刚刚落耳边的不是一句悄悄话,而是一个温热的吻。


    好在喻嵇尧并不着急,他耐心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答案,直到那双琥珀眼睛重新看向他,飞快地眨了一下,弯起来,笑:“最重要的家人。”


    “家人?”


    “对,是家人。”图灵重复说着。她咬着嘴里的字,再次将目光垂了下来,不再看喻嵇尧的表情,“自从我离开孤儿院,我们就一直生活在一起。你一直照顾我,将我好好的养到这么大,不论在哪个世界都努力帮助我……这是家人才会做的事,所以……嗯,对,我们是家人,是家人。”


    这番措辞是图灵仔细思考后的结果,她自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可不知道为什么,图灵每说一句,头就低下来一寸,等到将最后一句说完,她已经完全不敢再抬头去看喻嵇尧。


    世界忽而安静了,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人。正当图灵思考着要不要聊点什么缓解一下氛围,忽见喻嵇尧上前一步,随后脸颊埋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你也是我的家人。”喻嵇尧把脸贴在图灵的发顶,声音很轻。图灵感受到他温暖的皮肤,还有吐息间的温柔热气。他轻轻地伸手抱了她一下,贴着她的头发重复:“而且是最重要的家人。”


    “我知道。”图灵抬起的双手微停,但最终还是大大方方地回抱了回去。她想把下巴搁在喻嵇尧肩头,发现够不到,于是在他胸前蹭蹭,片刻又想起什么,抬头戏谑:“既然如此,你可以把剩下两个异能告诉我吗?”


    “我看你想知道的不止是异能吧。”喻嵇尧在图灵鼻头轻敲一下,将人从怀里放开,“放心,我一直记得我对你的承诺。总有一天,我会把所有故事完完整整地告诉你。至于现在嘛,我们先去那个游戏公司,怎么样?”


    “发布《SEE YOU LATER》的那个游戏公司?你知道它在哪?”


    “知道。”喻嵇尧点头,“还记得吗,我在海外待过几年。”


    图灵眼睛睁大。


    “走吧,叫上外面那个一起。”喻嵇尧拉开厨房的门,手臂抬起的刹那,黑色眼珠逐渐转变为金色,“我现在带你们过去。”


    *


    等巡查的护士离开病房,伊莎贝拉看向床上的傅尔雅,问:“伤怎么样了?”


    傅尔雅皱眉思索着什么,闻言无语抬头:“哟,你居然还会关心我呢,我谢谢你。”


    “少阴阳怪气。”伊莎贝拉拉过板凳,习惯性地做了一个拢裙摆的动作,发现自己穿的是裤子后脸上闪过懊恼,双手托起床头的纸杯,抿一口热水后说,“你当时那个情况,我没有直接打爆你的脑袋就很好了。”


    傅尔雅翻了一个大白眼,不再理会伊莎贝拉。两人就这样沉默下来,傅尔雅抬眼看向窗外的倒转城市,片刻开口:“话说回来,这个鬼地方到底是什么情况,怎么会有个戴眼镜的张钦遥,还有个黑头发的耶拉?还都说着乱七八糟的鸟语,听都听不明白。”


    伊莎贝拉吹着手中的纸杯,并未答话,等喝完了水示意傅尔雅看向墙壁上的液晶电视:“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天上这个突如其来的玩意给这里也造成了不小的恐慌。学校都停课了,政府也在呼吁人们减少外出。好像还有几个国家地区为了维护安宁直接上武装了。”


    “……你听得懂主持人在说什么?”


    这次翻白眼的变成了伊莎贝拉:“听不懂,但我的智商目前支持我进行看图说话的操作。”


    傅尔雅切了一声,别过头去。忽而三声利落的敲门声响起,两人吓了一跳,齐齐向门外戒备。门把手转动,带着眼镜的“张钦遥”走了进来,朝她们打了个招呼,伴随着一句他们听不懂的话。


    “恢复的怎么样?”李清然说,“医药费我帮你们垫付了,金额不少,你看你们怎么给我?”


    “……”


    病房内陷入一片沉默。傅尔雅和伊莎贝拉对视一眼,只能约莫猜出来对方在说一件严肃的事。李清然见状叹了口气,打开手机支付软件,在两人面前晃晃,又指指收费室的方向。但伊莎贝拉看不懂支付软件上的符号,思索片刻,打开微机光屏,点开了个翻译软件划到李清然面前,示意她把说的内容输进去。


    李清然被突如其来弹出的投影震惊了一下,见伊莎贝拉不停示意自己用手指触碰它,尝试着在那个白色的疑似搜索框的长条上敲一下,发现这玩意能和手机一样进行操作后瞳孔缩小:“外国的科技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伊莎贝拉看李清然光划屏幕就是不动,有些焦灼地站起来。她将光屏拉回,在输入框上打了几个字母后把光屏推回去,用力比划:“打字,你打字,我才能看懂。”


    李清然看着她的操作陷入思索,片刻皱眉说:“都这个时候了,就不要推销产品了吧。”


    伊莎贝拉觉得对方表情不像是听懂了,于是双手交叉在胸前:“翻译,这是翻译软件,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咱们语言不通。”


    李清然:“什么意思?你没钱吗,你想用这个抵债?”


    两人就这样鸡同鸭讲交流了一阵儿,最后双双败下阵来。李清然掐着山根,正想说算了别给钱了,忽然听到面前的光屏响起“叮咚”一声,像是收到了什么通知消息。


    这下伊莎贝拉变了脸色。毕竟从她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她的微机就一直处在无信号状态。


    点开提示信息,入目是一张模糊的缩略图。等到图片加载完毕,一张棕发女孩的照片出现在了光屏上,斜上方的角度,看起来是某个监控图像的截图,女孩打量着周围,像是在小心戒备着什么,周围是成片的灌木以及一栋商业大厦。


    “图灵?!”伊莎贝拉和李清然几乎同时开口,在反应过来后看向对方,“你认识她?”连同傅尔雅也一下子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不等两人消化完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光屏中又响起滴的一声。伊莎贝拉点开来看,发现这次出现的是一串经纬数字,旁边跟着一串塞尔蓝斯字母:


    “她在这里。”


    第358章


    怠惰没想到世界母神再次传唤了他。坐在石桌前, 怠惰十指交叠,心擂如鼓,直到那道声音响起:“503死了,阿罗伽也快了。”


    怠惰打了个寒颤,抬头向圆桌后看去,果然只看到了暴怒一个人的影子。他的双膝不住地颤抖起来,低下头,不再敢抬起眼睛。那道声音长叹一声,感慨似的道:“一群废物啊,我到底养了些什么玩意。就算她天赋异禀不好对付,你们也不能葫芦娃救爷爷一样的上去送吧?”


    一时无声。怠惰的头更低了,巴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好在这时暴怒开口:“伟大的母神, 我向您询问一件事情。”


    世界母神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于是暴怒斟酌着词句开口:“关于巴别塔……您知道多少?”


    世界母神:“哦?你这是对黑色联邦的通天计划感兴趣了?”


    暴怒不再说话,谨慎地看着那些变化的光线。世界母神变得愉悦起来,咯咯笑着说:“芬舒尔刻声称自己可以穿越两个世界,按理说,你不应该早就对这个疯狂的计划有所了解了么?”


    暴怒:“有了解, 但有限。”


    感受到世界母神的目光, 暴怒喉结上下翻动, 平缓地说:“黑色联邦的研究人员认为, 异能是来自高维的‘辐射’,而异能者的松果体就是这种’辐射’的’载体’。只要对松果体加以刺激和排列, 就能破译和高维沟通的’语言’,进而联接上所谓的平行世界。”


    “你这不是知道的挺多的吗?”世界母神戏谑道,“话说回来,你们知道他们为什么执着于寻找平行世界吗?”


    暴怒摇头。世界母神笑得更厉害:“是为了掠夺,掠夺平行世界的各种资源。太好笑了哈哈哈哈, 他们试图与神对话,目的却仅仅为了满足自己愚蠢的欲望。他们获得了最先进的芯片,却选择把芯片绑在木棍上当箭射出去,哈哈哈……”


    世界母神的笑声回荡在石桌之上,清脆通透,像是无数巫女藏在光线的背后摇铃铛。等到这笑声渐趋平静,暴怒再度提问:“所以,我们真的可以进入平行世界吗?”


    世界母神:“为什么不呢?”


    怠惰闭上眼睛,捂着耳朵将额头贴在桌面。暴怒继续提问:“如果我们真的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那么这个世界的历史、未来,会因此改变吗?”


    空中扭曲光线一滞。


    所有物质停滞在刹那,不知过了多久,世界母神轻飘飘地说:“理论上来讲,对于你们这种生物来说,时间是一个固定的死物,一切都是必经之路,一切都是必得之果。过去、现在、未来同时存在,不可颠倒,不可更改。不过嘛……”


    话音一转,世界母神恶作剧般的说:“这只是理论而已,至于实际情况是怎么样,谁知道呢?你要去试试么?”


    暴怒以沉默回应。世界母神没有发怒的意思,空中诡异的几何光线搅动起来,一切如雾气般散去,伴随着祂最后的声音。


    “算了,不指望你们两个废物去杀那个女孩了。你俩安分点,不要把自己整死了就行。


    “位面之眼好像和什么东西勾搭上了,最近一直在你们那还有天空上的那个世界乱窜,记着,少和那个东西掺和,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


    不同于图灵的想象,游戏公司的所在地并不是车水马龙的大城市,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戈壁城镇。图灵快步攀上山头,向下方的小镇伸出手,刚好能将它完全包裹在掌心,唯有最中央的那栋大楼从指下刺出,像一根倒转的蓝色钉子。


    “这能做生意吗?”图灵疑惑地看向身后的喻嵇尧,“这游戏创始人有病啊,搞一个谁也打不过的变态游戏出来,又把总部设在这么个地方。它真的是全球最大的游戏公司吗?”


    “其实在二十年前,这里还是很繁华的。有昼夜不停的灯光,还有流动的汽车和拖家带口的工人。”喻嵇尧说,指向远处起伏戈壁,示意图灵去看那些倒在黄沙之间的、如蚂蚁一般的锈黑设备,“直到有一天,人们发现这里的能源已经被开采殆尽。”


    狄逍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我刚刚查了一下,这个公司在这个国家首都还有经济繁华的地区都有大楼,他们的各类业务也基本都在那里开展。我们眼前的这家是创始人为了纪念自己的发家史,特意留在这儿的。喻先生,手段不错啊,居然能摸到这里,连网上都没什么关于这里的资料呢。”


    喻嵇尧不搭理他,无声走到前面带路。图灵跟在喻嵇尧后面,间隙间瞪向狄逍,无声地用口型说:“再这么说话,我就拔你舌头。”


    说完图灵做了个拔舌的动作。狄逍不以为然,身体前倾吐吐舌头,将敞开的衬衫扯得更开了些,双手插着裤兜往前走。图灵不理他了,见前路还长,走到喻嵇尧身边问:“关于亵渎心脏,你还知道什么有用的没?”


    喻嵇尧:“你是想问你身上的黑章鱼吧?它还跟着你?”


    图灵:“对,这玩意不但可以吃规则,本身还可以作为通道使用,我是怕……”


    狄逍快步跟了上来:“怕有什么玩意顺着黑章鱼来骚扰你?”将两人齐齐看向自己,挑眉,“我是异常调查局的人啊,问我多好啊,我知道的多。”


    喻嵇尧:“那请问这位‘知道得多先生’,你都知道什么?”


    “好说。”狄逍一把搂住喻嵇尧的肩膀,自来熟地拍他的胳膊,又想去搂图灵的脖子,看到那双琥珀眼里警告意味的刹那,转着手腕把手臂收回,笑眯眯道,“这玩意已经和你融为一体了,想要根除它的影响是不可能了,所以你干脆不要再想黑章鱼了,既然困难无法解决,那就大大方方地放过自己……你踹我干什么!新买的裤子!”


    “闭嘴吧你!”图灵看狄逍灵活躲开她一踹,心头更气,“你这还不如不说!”


    “我说的是事实啊。”狄逍也不生气,三指指天说,“真的,我给你的建议都是真心的。如果亵渎心脏是什么好解决的东西,尼埃海域上就不会出那么多事了。而且你这个人也挺奇怪的,说实话,我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和亵渎心脏融合的,你这可不敢再回塞尔蓝斯了,这要是给别人知道,你不是被杀就是被片。”


    图灵抓起一块石头朝他丢去:“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杀掉片了!”


    狄逍偏头躲过,顶着两人杀人的目光,若无其事地哼着歌走了。等他走远了,喻嵇尧在旁边说:“要根除亵渎心脏确实很难,怕是得做到卡德维尔那种程度。”


    图灵:“没事,反正这个东西是塞尔蓝斯的。把两个世界通道关闭,这玩意自然也就失去作用了。”


    喻嵇尧不再说话,默默带着图灵往前走。直到抵达目的地,三人看着面前高耸的玻璃大楼,狄逍轻轻打个响指:“咱们是直接进去么?”


    喻嵇尧摁开随身的手机,看到上面的时间后说:“对。这里允许游客进入参观,只要是在工作时间内就可以。”走出一段距离后,见图灵定在原地,微微侧过身体问:“怎么了?”


    “总觉得有点奇怪。”图灵看着不远处的监控摄像头,眉头轻轻蹙起,“那个东西,忽然给我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日光下,白色外壳的摄像头静静注视着大楼前方的广场,内里红点一闪一烁。图灵看着漆黑的镜头,虽没有感觉到危险,却莫名觉得如芒在背,像是皮肤上爬满了虫子。


    “速战速决。”图灵加快步伐进入大楼,“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我们正在被什么东西监视着。”


    *


    邬邪握着铜版纸,若有所思的倚在狭窄的巷道内。一只银色打火机翻转在指尖,蓝色火焰翩飞如刀。


    古铜色的脸颊掩在阴影下,琢磨不出具体的情绪。


    已经整整五天过去了。邬邪想,没有图灵的下落,也没有那个金毛狮子女的下落,这两人简直就像凭空蒸发了。


    倒转的城市依旧悬在头顶,邬邪盯着指间火焰,冥冥之间有了一个想法。但他没有抬头去看,银色发丝垂落在黄金瞳孔之前,在风中轻轻浮动。忽地,那双黄金瞳孔忽地向巷角移去,几乎同一时刻,邬邪甩出手臂,光线刹那扭曲成浑浊黑洞,然而邬邪还没来得及钻进去,兀得发现双脚被固定在了地面,无论如何也无法抬起。


    砖石地面如肉块般涌动起来,飞快抽展成光滑的平面。原来的光影色彩凝固其上,宛若一张写实风格的油画。


    邬邪看向自己的鞋子,只见原先镶嵌在靴侧的银链正不断向黑色的皮面融合。细密链响急促抽动,直至那些银链化作靴子上的线条涂鸦时方才停下。


    “……啧。”邬邪抬手收起黑洞。他没有挣扎,只是侧头看向巷子深处,身体微微后仰,懒散道:“这双鞋子很贵的,齐总,记得赔钱。”


    话音未落,一条黑影从空无一人的墙壁阴影下抽出。无色的线条在影子周围交织,揉着变化的光线,最后组成一个高挑的黑衣男人。他自若地向邬邪走来,身姿轻盈,分明穿着样式简单的短袖长裤,整个人气质却诡谲莫名,犹如一块泛血墨玉。柔长墨黑长发披在身后,从中间部分开始逐渐编成一段松散的麻花辫,末端用一根红绳固定,随着他的步伐烟雾般的晃动。


    一双眼睛用三指宽的黑色绸缎遮住。一粒红玛瑙垂坠在左眼下方的位置,像是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不好意思,这个异常调查局报销不了。”齐野摇摇手掌,对着邬邪的方向,仿佛他还能看得见似的。


    “好久不见小邪,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当初离开时的样子。”


    第359章


    “好久不见,然后一上来就对我用【图腾密码】?”邬邪翻了个大白眼,抬手拨弄额前碎发,“时隔数年,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想要我命啊!”


    说话间,邬邪猛的扯下耳垂上的银色耳钉向齐野掷去。齐野也不躲,接棒球般握住耳钉,在火焰即将爆开的刹那,那只银色耳钉在齐野掌间压成一个平面。烈焰和爆开的金属碎片化作无数线条向四周炸开,犹如一簇凭空绽放烟花,固定滞留在齐野手掌前方的平面上。


    “谁说我想要你命了?”齐野慢慢移动手掌,橡皮擦般的将空中的线条抹去,“别激动啊,我们先谈谈,比如……你带走的那些雷加鲁克卡牌。”


    邬邪:“卡牌?真有意思,孩子大了知道奶了,车撞树上知道拐了。这会儿想起来卡牌了,早干嘛去了。”他猛得睁大眼睛,金色瞳孔闪烁刹那,五面扭曲黑洞在齐野身边展开,想借助吸力将齐野扯成碎片。但齐野的身体依旧一动不动,只是边缘部分抽成了无数波动的彩线,像是因信号不好波动的电视图像。


    “别费力气了。”齐野无奈地叹息, “我认真的,现在这个情况有点危险了。破译手头的卡牌是我们最快获取信息的方式,再不做点什么,大家就得一起灰飞烟灭了。”


    “关我屁事。”邬邪烦躁地说,“要我说,这个世界早就完蛋了,人类就该早点毁灭然后去投胎。”


    齐野:“你这是赌气的孩子话。好了,不说这个了,难得趁你发呆抓住了你一回,让我们来谈谈正事。告诉我,你怎么才愿意把剩下的卡牌给我。”


    邬邪盯着齐野,半晌挑衅笑起来:“看来你这是没找到那些卡牌的藏匿地点啊,难怪一直没杀我。”


    随后邬邪不在说话。两人无声对峙着,直至齐野遮眼黑绸下的红玛瑙跳了一下,他微微低下头,思忖权衡着什么,再看向邬邪时,慢慢吐出了两个字:“霍无。”


    见邬邪瞳孔骤然缩小,齐野又平缓的说:“你加入异常调查局,就是为了找他的下落,不是么?当年污染种暴动,霍无前往尼埃海域,几乎将海水里的污染种杀穿,之后就再无音信。”


    邬邪没有应声。他死死盯着齐野,目光犹如铁链。见邬邪没有动作,齐野点开随身微机,在文件夹里找出一段录音。一个低缓的声音传出。


    “海洋……情况,不好。”那道声音忽远忽近,伴随着海水的滚动声,“污染种,异动,痛苦。”


    邬邪身体猛地立起来了些,但齐野却按下了录音的暂停键。他将微机光屏收回,对上邬邪吃人的目光,笑:“如你所见,我们之间存在一些联系。虽然霍无并不希望你知道这些,但,特殊情况,我也只能特殊处理。怎么样,心动没?”


    邬邪咬牙盯着齐野,像只炸毛的猫。片刻,他冷笑一声,做出一个满不在乎的表情,恶狠狠道:“就这点价格,齐总,你是有多瞧不起雷加鲁克卡牌啊?”


    “哦?”齐野慢条斯理道,“看来你还有别的想要的东西?说说看,我都能满足。”


    邬邪看向自己皮靴上的银色花纹,又看看四周纸一般的石砖地面,再看向齐野时,伸出了自己握着铜版纸的那只手。


    邬邪:“这里头有个人,你帮我把她弄出来。”


    “就这?早说嘛。”齐野走近铜版纸周围,脚步停下的瞬间脱口而出,“这里头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世界教会的司督。”


    “司督你随意处置,我要另一个。”


    “好说。”齐野打了个响指,那些原本二维化的物品开始向上抽动,逐渐拓展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微风轻动,邬邪靴边逐渐抽出的银链再次发出细密的脆响。齐野最后向邬邪的方向停了片刻,转身向巷道深处走去,将要消失之际似又想起什么,回头:“异常调查局的路,还记得不?”


    邬邪阴沉着脸点头。齐野笑笑,伸出两指在眉间一点,轻松道:“我的手段带不走活人,你自己过去吧,再会。”


    线条如绸带飞转,一阵光影变化之后,齐野消失在了原地。


    *


    “这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图灵站在大楼内,环视着空荡荡的大厅还有空无一人的前台,疑惑,“这要怎么查,强行黑掉他们的电脑文件吗?”


    狄逍在研究门口的自动贩卖机,闻言转头:“天爷啊,你还记得法律两个字怎么写吗我的小姑奶奶,一会儿要杀人一会儿要黑别人机密文件,你怎么不干脆把这个楼给炸了。”


    图灵若有所思:“炸了?不好吧,我看周围还有居民呢。”


    “好了,先别吵了。”喻嵇尧说。他站在大厅一侧的皮质沙发前,用手指在顶部抹了一把,看着干净的指腹,对两人道,“这里有人按时出入打扫,之所以现在没有人,应该是因为——今天是周六。”狄逍:“周六?那他们怎么不锁公司大门?”说罢确认似的回头看一眼,“咱们刚刚是从那里进来的吧,他们不怕小偷?”


    两人说话间,图灵已经向着前台走去。她的目光停留在桌上一盆绿汪汪的盆栽上,走近后,图灵拨开肥大的叶片,瞳孔微微定住,喊:“喻嵇尧。”待人过来后,指向叶片下湿润的土壤以及石子间还没来得及完全渗落的水洼,“这里刚刚有人来过。”


    喻嵇尧会意,向盆栽伸出手。绿色枝叶抽展而出,轻轻缠上他的手腕,喻嵇尧闭上眼,再看向图灵时,眉毛微微蹙起:“半个小时前,一个女孩来过这里。”


    “女孩?”


    “对,和你差不多大……黑头发,皮肤很白,穿着一条黑裙子,在一楼给花浇了浇水,买了瓶饮料就上去了。”


    “什么时候上去的?”


    “……三分钟前。”喻嵇尧点开微机推算时间,“她前脚上去,我们就进来了。”


    图灵讶然,心说这世界上还有这么凑巧的事么,忽见狄逍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电梯前,正若有所思地望着液晶显示屏上的数字。


    狄逍察觉到视线,侧目过来,言简意赅:“这个电梯靠刷卡才能上。 17楼……啧,这也太高了吧。”


    狄逍说着,按着墙上的图纸走到消防楼梯前,将面前的门端详三秒,抬腿,一脚踹出去。 “咣当”一声,弯成C型的大门猛地向楼道内刮去。狄逍将腿收回,看着面前黑漆漆的走廊,笑着用手背抹把嘴角:“感谢来自消防部门的馈赠。”看向后方两人,戏谑道,“两位,够体力爬楼梯不?”


    *


    沉畔坐在电脑前,手指扣在鼠标上,掌心微微发汗。


    她的目光停在屏幕上的一个游戏图标上。


    “《 SEE YOU LATER 》……”沉畔喃喃念着游戏的名字,手指忍不住抖了一下,犹豫片刻,她终于下定决心,双击点开游戏。


    看着加载的游戏页面,沉畔微微出神。


    她刚刚到宿舍,就收到了来自家里的消息——他们说天上突然出来的这个东西太过诡异,让她赶快回家和他们一起躲起来,跟着这条消息的是一张飞机票的截图。


    去飞机场的路上,沉畔忍不住在视频网站上搜索“格瑞迪”三个字。


    这是她家公司的名字。沉畔知道游戏娱乐是自己家的主营业务,但她对游戏的兴趣不大,未来也没有什么兴趣继承公司,所以很少了解相关讯息。


    但此刻……


    脑海中闪过当时看到的视频,沉畔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视频中带着VR设备大喊大叫的女孩和雨天穿着精神病服奔跑的图灵逐渐在她脑海重合,沉畔微微吐着气,怎么也没想到图灵居然是因为自己家游戏疯的。


    联想到游戏宣发中和天空城市极其相似的几个片段,沉畔在下飞机后,没有按照家里的要求回家,而是鬼使神差的,来到了格瑞迪公司的旧总部。周末公司没有人,她给一楼的盆栽简单浇了下水,就刷内部员工的卡上了楼。


    发呆间隙,电脑已经载入了游戏画面。沉畔回过神,没有像图灵那样急着开始游戏,而是将鼠标挪向了旁边的“背景说明”,开始逐句研读里面的文字。


    “雷加鲁克卡牌,异能……”沉畔慢慢念着关键词,眉头越看越紧。等到将说明部分的最后一个字念完,沉畔盯着键盘思索起来,片刻吐出两个字:“不对。”


    这个游戏的社会架构有问题。


    且不说雷加鲁克卡牌这么危险的东西会给社会带来多么大的动荡,光是异能的存在就会诱发许多问题。


    沉畔抽出一张便签纸,拿出笔在桌子上按了两下,写下第一个单词。


    血脉。


    异能可以通过血脉进行传承,强大的异能者相结合往往会诞育强大的异能者孩子。


    沉畔将这个词圈起来,往下划出一个箭头,写下第二个单词。


    固化。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生物。毫无疑问,大家在择选配偶时,一定会选择异能更有实用性的、更强大的人,各个单位也会聘用那些适配自家岗位的异能者。长此以往,异能就不再是一项简单的能力,而是会成为家族的代名词,其对应的行业也会成为这个家族的囊中之物。就算统治者再怎么强调人人平等,似乎也无法避免这样的发展走向。


    沉畔将再度在单词上画了个圈,思索许久,又往下画了个箭头,慎重而小心地写下第三个词。


    战争。


    阶级固化必然导致社会矛盾激化。当矛盾激化到一定程度,战争便随之来临。


    只是沉畔不确定的是,如果真的要按照目前已有的游戏剧情进行下去,这场战争,是会由被异能者逐渐挤压至边缘的普通人发起,还是由那些底层的异能者发起。


    第360章


    邬邪来到异常调查局的时候,齐野已经沏好了茶、正坐在雕花木椅上等他。


    “坐。”齐野在氤氲茶香中开口,等到邬邪坐下,不急不慢地开口,“卡牌带来了吗?”


    邬邪挪开眼睛。齐野见状也不意外,低头吹茶:“你能来就已经很好了,说吧,卡牌出了什么岔子?”


    邬邪:“……这些东西在我一个朋友那,我最近找不到她,把东西拿过来需要时间。”


    齐野:“世界上还有你邬邪找不到的人?”见邬邪脸色阴沉,齐野放下茶杯说,“你的那位朋友,是叫神宫穗子吧,还有阿彻娜。”


    邬邪身体前倾,手肘抵在桌子上:“她们是好女孩,你不要为难他们。”


    齐野无奈:“为难?你当我们是见不得人的地下组织吗, 放心, 杀人在我们这儿犯法。”


    邬邪盯着齐野的蒙眼黑绸,半晌嘁了一声,悻悻然靠回椅背,片刻不情愿的抬起两指。光影变化交织间,一张塔罗大小的卡牌出现在了邬邪指尖。邬邪压下手腕,看也不看地把牌甩到茶桌中央。


    “我的人物牌。”邬邪压着声音说, “这个东西,足够展现我的诚意了吧。”


    齐野眉尾轻挑,抬指将面前的雷加鲁克卡牌捻起,将卡面举在眼前。


    “ D023,梅花J, 盗贼。”齐野慢悠悠地念上面的东西,“边框花卉的样式是黄昏之花,卡面是一个被困在血色牢笼的人,有无数黑色螺旋从这个人的身后钻出。判词是:最顶级的盗贼往往不屑于金银珠宝,比起财富,他们更在乎无上的自由。”


    “行了!”邬邪不耐烦地打断齐野,“我又不是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只要有这个在,你就能知道我有没有逃跑人还在不在异常调查局,这才是重点。”


    “我知道。”齐野手指轻轻一扬,雷加鲁克卡牌就已无影无踪,“我收下你的诚意和定金,作为回报,我也可以兑现一部分诺言。铜版纸带了吗?”


    见邬邪点头,齐野起身,示意对方跟着自己来。穿过几条走廊和几扇电梯门,两人来到一个密闭的房间前,大门刚刚开启,邬邪就注意到了那个疗养舱里的人影。挤着门缝跑进去,邬邪拍着疗养舱的玻璃门喊:“图灵?图灵?!”


    “别喊了,她的灵魂不在这里。”齐野说,状似无意地往天空的位置扫过一眼,“让我们先来解决你的问题,东西给我。”


    邬邪看着沉睡的图灵,手指逐渐收紧,好半天吐出一口气,看向齐野,将铜版纸从腰间抽出丢了过去。齐野接住后,将手掌放在纸面上,发动异能的刹那,纸上斑驳线条扭曲跳动起来,像是一网挣扎的鱼。


    齐野对着那些线条,慢慢将手往下按去。随着力度的加重,他手指上的皮肤逐渐向四周抽展、延伸,最后化作无数红色的树状神经,以线条的方式融进铜板纸内。


    *


    停留在铜版纸的时间里,沉潇雅想了很多事情。


    她以为自己会想到被剖开肚子的妈妈,想到抱着阿列克谢哇哇大哭的傅尔雅,想到铁原的飞沙,想到人贩子的铁链。但是没有,她想到的是阿罗伽宛若流淌阳光的金色长发,犹如澄澈宝石的蔚蓝眼睛,想到她抱着自己撒娇时带来的温度,想到她布满针孔和淤青的手臂。


    她们的相见始于她把阿罗伽当成了傅尔雅。沉潇雅被实验人员从阿罗伽的床边带走的时候,心里默默做好了被人体实验折磨至死的准备,毕竟前几个逃跑的人已经全部变成了玻璃罐里肿大的标本。


    但那些人没有这么做。


    他们拿来了一对黑色手环。手环的直径很小,卡在她的骨头上。戴上它后,沉潇雅时常感觉自己被一只发夹卡住了,想要发动异能逃跑,却发现那股力量也被固定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起初她冷静地将手环砸向墙壁,却得到了凹陷的墙体和簌簌抖落的石灰。后来她撕咬那些手环,却换来了一嘴的血和五六只崩开的指甲。最后她拒绝了所有的水和食物,凭借着毅力将通过管道导来的食物卡在喉咙上,再找机会一口吐掉。


    没必要活着。沉潇雅想,任由身体日渐消瘦。反正二妹和小弟已经有了钱,更何况,在这个可怕的人体实验室里,早点死才是上上之策。


    就在沈潇雅快饿死的时候,一些实验人员聚集到了他们身边。透过重叠的白色人影,她看见一团金色被抱了过来。下一秒,这团金色被塞进了她怀里,沉潇雅努力睁开眼,看见瑟瑟发抖的阿罗伽。她闭着眼睛,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是一只虚弱的流浪猫。


    “你似乎对这个女孩感兴趣?”其中一个人说着,弯下身,将一碟用黄油煎过的滑蛋火腿三明治推到沉潇雅前,又放下一瓶温热的牛奶,“我们可以把她给你,只要你愿意配合我们。”


    沉潇雅微微喘着气。面前食物香气犹如利爪,一下又一下地挠在她的理智上。但她最终把目光从三明治酥脆的表皮上挪开,紫罗兰色的眼睛看向面前的人,平静地问出一个问题。


    “我对你们有用?”


    “你很聪明,亲爱的。”刚刚和她说话的人蹲下来,一只手卷起她耳侧的黑色长发,“实话告诉你,我们需要节制序列,也就是空间系的异能者配合我们完成实验,而你,是这批试验品里唯一一个觉醒这种异能的。”


    沉潇雅直视着面前的人,目光平稳如雌兽,只有抱着阿罗伽的手向里收紧。


    时间犹如凝固河流。实验人员见状也不恼,她伸出手,缓慢地握住牛奶瓶的顶端。 “啵”得一声,木塞被她从玻璃瓶口弹了出去。牛奶的甜香丝丝缕缕的蔓延出来,沉潇雅听到肚子清晰地叫了一声,干燥的口腔内不停分泌唾液。她闭上眼,想要隔绝这种诱惑,那人却将牛奶瓶和木塞一起塞到了她手里。


    她想将牛奶瓶丢开,但实验人员握住了她的手。玻璃的滑腻感和木塞的潮湿感交替在手中摩擦,逐渐在皮肤上生出热意。


    “尝尝吧,你很多天没进食了,你不饿吗,你不渴吗?”那个人在她耳边循循诱导,“你是我们珍贵的宝物,只要你想,这样的牛奶和面包,要多少有多少,还有浇着黑胡椒汁的牛肉、脆甜的蔬菜,我们都可以给你。”


    沉潇雅滚动喉管,通过这个人的描述,她似乎已经闻到了不存在的香味,品尝到了肉酱汁的鲜甜。可当她睁开眼,率先映入眼帘的却是刺眼的白大褂。沉潇雅猛地一震,随即想起划破人皮的手术刀,沾着血的针尖,以及同伴痛苦的嘶喊。


    像被火燎着般,沉潇雅猛地后退。她的脊背贴住墙壁,整个人剧烈呼吸着。强烈的眩晕感再次袭来,沉潇雅按着脑袋,视野混沌如群花旋绽,强烈的心跳声从胸膛里响起,擂鼓一般,几乎要冲出皮囊洒到地面上。


    直到阿罗伽虚弱的声音响起。


    “姐姐,我饿。”她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声音轻的像是梦呓,枯瘦而遍布淤青的手轻轻拉着她的衣领。沉潇雅瞳孔一缩,看向她的身体,发现阿罗伽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瘦了,肚子瘪瘪地陷下去,嘴唇干得掉皮。沉潇雅知道,这是多日水米未尽的结果,因为傅尔雅也曾这样。


    光滑的地面上映出周围的实验人员的身形。白大褂和黑色的防护面罩连接成圈,像是一只黑白交织的网。


    沉潇雅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她看着抓着自己的阿罗伽,恍然间又看到了当初跟在自己身后的傅尔雅。瘦小的人靠在石头边上,有气无力地把往自己的嘴里塞土。她将那只手拽出来,张嘴想要呵斥的刹那,对上一双空洞的钴蓝色眼睛。


    “姐姐,我饿。”


    全身血液一瞬在体内炸响。沉潇雅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某根崩在心脏上的弦断了。等沉潇雅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拿起了那瓶牛奶,正小心翼翼地把它喂进阿罗伽的嘴里。


    之后所有的事情如流水般自然发生了。沉潇雅被额外关入了一个房间,每天配合实验人员进行异能上的测试。对应的,阿罗伽也被他们从那个实验室里放了出来。在最后一次器官移植手术之后,这里的人便不再用阿罗伽做实验。她可以正常的吃饭、活动、睡觉,只要不碍着其他人的实验,周围的安保人员就不会管她,更何况阿罗伽大部分时间只喜欢在一边静静地看着沉潇雅。


    只是在睡觉的时候,阿罗伽还是会爬回那张布满血迹的实验床,一边眨着蓝宝石般的眼睛,一边央求沉潇雅给她讲故事。


    起初这样的生活让沉潇雅松了一口气,看着阿罗伽坐在桌边呼噜呼噜吃饭的样子,沉潇雅有时会忍不住想,或许她做了个正确的决定。直到她们的生活越来越模式化,她给阿罗伽念的故事重复度越来越高,沉潇雅看着面前依旧带着面罩的实验人员以及那些被血浸透的手术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的生活没有改变。


    她献出自由,摒弃道德,割舍身体的一部分,违抗自己的原则和意志,可换来的,仅仅是一副相对而言不那么难受的手铐。


    就像牲畜被人从围栏里转移到了草场上那样。


    她们依旧被主人奴役,主人依旧可以掌握她们的生死。


    沉潇雅时常这样想着。在那些实验的间隙,沉潇雅靠在墙壁上的时候,她都在拼命地思考这些事。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思考出破局的方法,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她只是单纯的觉得,放弃思考无异于放弃生命,直到身上传来实验造成的阵痛,沉潇雅站起来,转着脚步活动身体。


    那些人每天都要从她身上抽出无数管血,再转而打进无数的药物。沉潇雅每天都会抽一段时间,找一个相对空旷的地方活动身体。


    站在废弃的设备间,她举起手臂,转动腰肢,迈开脚步。


    这是她妈妈教她的舞步,很简单,但用来活动身体以及维持身体活力足够了。


    而在她在废弃物间起舞的时候,总有一个身影悄悄从门缝里钻进来,学着她的舞步,轻轻地在后面跟着她旋转。


    直到沉潇雅停下转过身去,那个小小的身影撞到她的怀里,沉潇雅笑起来:“好玩吗,阿罗伽?”


    每当此时,阿罗伽就会抱着沉潇雅对她笑。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的生活也就这样了。直到那天,实验人员在进行日常实验时错误将两种化学物质混合在水里,金色的结晶体在水中旋转,犹如一场漂亮的黄金雨。沉潇雅看着黄金雨,想到了阿罗伽柔软的头发,便央求实验人员给她一小管这种物质,让她带给阿罗伽看看。


    但沉潇雅没想到自己会撞见阿罗伽杀人。


    沉潇雅跑过去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死透了。近百道刀口横七竖八地横在他的身体上,有深有浅,但无一例外都流着血。毫不夸张的说,这具尸体现在和一滩烂肉没有区别。


    “嗯?姐姐你问我为什么杀他?”阿罗伽握着银色的手术刀,溅射的血浆染红了她大半个身体,脸上笑容天真无邪,“她说姐姐的坏话,说姐姐是做了那种交易才获得的优待,用词可恶心下流了。所以我就趁他睡觉,使劲捅了他好多刀。姐姐,我做得好不好?”


    沉潇雅脑中一片空白,半晌才听到自己问出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明明有那么多教训人的办法,你为什么偏偏选择了‘杀’?”


    阿罗伽有些费解地看着她,片刻指着地上的碎肉说:“血,还有那些锋利的金属,带给了我很多痛苦。姐姐,在遇到你以前,我每天都很痛。他说的话让我想起了哪些痛,所以,我要把痛还给他。”


    阿罗伽说到最后一句时,歪着脑袋笑了起来,像是在和沈潇雅谈论某个有趣的故事,末了又扭头去看那具乱七八糟的尸体:“他一直躺在那里,好碍眼。我不想他出现在我的周围,可要怎么把他弄走呢……”


    后面阿罗伽说什么沉潇雅没再听。她看着阿罗伽眼皮上的血以及眼中的笑意,过了许久,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个环境中最可怕的是什么。


    不是镣铐,也不是饥饿,而是这个环境本身。


    而是那些沾着血的刀,漠视生命的目光,以及把活生生的人当做牲畜随意驱使的态度。


    这些扭曲的、有悖人伦的东西,正在一点点地腐蚀她们,同化他们。


    沉潇雅打了个寒颤,见阿罗伽转身要去拖那具尸体,猛地伸手握住阿罗伽的手腕。


    “……姐姐?”阿罗伽疑惑。


    “……这不对,等等,阿罗伽,这不对。”沉潇雅平复着呼吸,将喉咙中的颤音全部咽下后,蹲下来,慢慢伸手抱住阿罗伽,让她的头埋在自己的颈间。


    “我想这里不适合我们,这里不适合我们生活。”沉潇雅用最温和的语气说,“是这里的问题,你不要去动那具尸体,姐姐来想办法,姐姐来处理这个东西,你乖乖待在原地,等着姐姐回来。”


    “姐姐?”阿罗伽有些疑惑的看着沉潇雅,但沉潇雅只是带着她从血泊里站起来,紫罗兰色的眼睛被阴影镀上了一层暗光。


    阴湿的实验室中,沉潇雅看向自己的手掌和抑制异能的手环,脑海中某个尘封的念头再次浮出。


    围栏里的牲畜早晚都会被主人宰割。


    若想脱离被宰割的命运,就只能跳出围栏。


    沉潇雅牙齿无声咬紧。


    跳出去,跳出去!


    跳出这榨取生命的牢笼!


    就算是死,也不能做一只被人圈养的畜!


    “可你现在仍然在牢笼里。”


    一个突兀的男声响起。沉潇雅的思绪被打断。二维化的世界里没有宽阔的视野,有的只是对周围线条的粗略感知。沉潇雅感到一团陌生的二维线条在向自己靠近,用二维的方式平静发问:“您是?”


    “异常调查局,齐野。”线条游到沉潇雅周围,从容地转了一个圈,“长话短说,我是来解决色|欲司督的。”


    阿罗伽也感受到了陌生的存在,在二维空间内蠕动挣扎起来。阿罗伽能力虽强,但到底敌不过早已对二维空间了如指掌的沉潇雅,经过连续几天的缠斗,最终败下阵来。此刻的她,正被沉潇雅抽长的线条牢牢禁锢着,几乎无法挪动分毫。


    齐野发觉沉潇雅没动,又道:“你们是熟识吧,我知道,故人刀剑相向总是最令人难过的。不过,沉小姐,我得提醒一下,你的龙泉还在等着你,如果你愿意配合我,我可以不追究过往你做下的那些事,未来也愿意对你乃至整个龙泉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沉潇雅沉默着听他说完,回答:“我没想不配合。”停顿一瞬,她向齐野靠近了些,温声,“甚至愿意再配合一点,但对应的,我希望您满足我一些愿望。”


    齐野失笑:“怎么最近都是找我做交易的人。你说吧,不过如果要涉及到传话之类的事情,希望你注意一下信息量,最好不要超过二十个字。”


    沉潇雅答应下来,随后开始对齐野说自己的要求。齐野听完,欣然应允,线条随之向上抽展,很快就离开了这一方小小天地。阿罗伽发觉那股陌生的感觉消失,向沉潇雅问:“姐姐,你们刚刚在交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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