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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开始看戏

    第20章 开始看戏。 一仰头喝了个干干净净。……


    谢水杉被绢甲内侍簇拥着绕过了屏风之后, 席间正巧一曲奏毕,声乐暂消。


    乐工和舞姬得了退下的命令,手脚麻利地鱼贯后退, 朝着偏殿的方向隐去。


    谢水杉缓步走到宴席局脚食桌旁,在显然专门为了等皇帝, 空置的小榻旁站定。


    谢水杉扫了一眼席间,桌上珍馐美酒数不胜数, 却不是残席。


    显然这吃食, 都没怎么动过。


    “臣东州度支营田副使元培春,见过陛下。”


    席间这两位的身份实在是不难猜, 头戴凤冠摇叶, 身着绛紫色凤纹大袖衫,秀丽的眉眼之中, 与钱湘君有那么两三分相像的便是当朝太后钱蝉。


    而头戴垂脚幞头,身着深绿色圆领窄袖官服,眉目刚烈肃穆,不怒自威, 起身给她下跪行礼的,便是谢水杉占据的身份, 谢千萍亲生老娘元培春。


    亲娘跪女儿,这要是原身谢千萍在此处,恐怕就算她再怎么胸有丘壑,处变不惊,也难保不会露了隐痛形迹。


    然而谢水杉根本不是谢千萍。


    谁来跪她, 她也不掀眼皮,受之淡然。


    她的视线在元培春一双斜飞的眉目之上停顿片刻,随意抬了下手, 算是隔空虚扶了一下。


    而后道:“元卿不必多礼,今日是家宴,自如一些便好。”


    谢水杉忽略这满殿犹如拉满弓弦一样的紧绷气氛,更是对太后钱蝉的灼灼视线视而不见。


    一撩衣袍,潇洒怡然地坐在了小榻的锦垫之上。


    这种矮桌,坐下时,大多时候是跪坐,尤其是王公贵族,坐这种席间,还要讲究个什么仪态端方,肩腰不塌。


    而谢水杉此刻落座,不仅肩颈松弛,还撑起了一条腿,捞过了旁边的凭几,侧身向左,手肘朝着凭几之上一撑斜靠而坐,是个极其放松,甚至放诞的姿态。


    她右手在面前挑挑拣拣,拿起了一块局角桌之上摆放精致的花瓣儿模样的点心,就着眼前袅袅檀香升腾的烟气,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开始看戏。


    既然是鸿门宴,朱鹮又没有求着她演什么剧本,那说明今天唱戏的主角儿就不是她。


    许是谢水杉身为“皇帝”,却连表面功夫都不做,见了太后不曾问礼,还径直落座的放肆行为,激怒了钱蝉。


    钱蝉开口:“皇帝当真日理万机,赴个家宴,也要三催四请了,莫不是因何事心虚,不敢来见母后?”


    钱蝉的声音并不大,也不泄露任何急切情绪,但是话中指责和威吓,沉沉地压过来。


    钱蝉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她自大朝会之后便将元培春召到寝殿之中。


    未出阁之前两人间的那点一起游湖赏花的可怜交情,早已经随着漫长的岁月,随着世族之间权势的倾轧和争夺,淡漠无踪。


    她与元培春虚情假意了几句之后,就开始言语相互刺探,你来我往谁也没讨到便宜,便又开始相顾无言。


    两人在这蓬莱宫之中坐了一整个下午了。


    从午时,生生坐到了申时,听曲儿听得耳朵疼,看舞看得眼睛花,那舞姬的鞋底子都磨薄了一层,才算是将这“皇帝”给请过来。


    钱蝉还生怕请来的不是谢氏儿郎,怕朱鹮察觉到什么异常,随便塞一个傀儡过来应付。


    但这“皇帝”一进殿,一整个下午与她言语机锋不落下风,任她如何试探都八风不动的元培春,开始坐立不安了。


    等到“皇帝”绕过了屏风坐下,元培春故意没有看皇帝,但她眉宇之间动容的细微变化,钱蝉也是尽数收入眼底。


    既然该来的都来了,钱蝉也没那个耐性再好言相商,这一个下午她已经受够了元培春钢筋铁骨不肯弯折屈就的固执。


    钱蝉给了这谢氏儿郎一个言语之上的“下马威”,就准备开始她最擅长的威逼利诱。


    然而下马威却在谢水杉的面前没能下得去“马”。


    她嘴里缓慢咀嚼着点心,身上因药物过重冷汗还在细密地朝外冒。


    听了太后钱蝉的指责,不仅不赶紧见礼告罪,甚至笑吟吟地看着她,虽然一句话都没说,但眼角眉梢,笑意举止,都在明晃晃地挑衅钱蝉。


    既然都露了狐狸尾巴了,还装什么黄鼠狼啊。


    你是谁的母后?反正我是不乱认母亲的。


    钱蝉这辈子辗转最巅峰的权势之间,这世间什么样的王孙贵戚没杀过,什么样仗势猖狂的腌臜货色没有收拾过?


    她半点没有被这谢氏儿郎激怒的意思。


    她有的是手段让这猖狂竖子,等下涕泗横流地给她磕头求饶。


    钱蝉轻笑一声,说道:“也是。你本不是我亲自扶上帝位的孩儿,即便是被我那孩儿推到人前来披着君王的皮囊,也不过是个可悲的提线木偶罢了。”


    她一语道破了谢水杉的身份,谢水杉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但谢水杉左侧端正跪坐的元培春,身形却是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那是个根本不受理智控制,本能倾身,想保护自己女儿的姿态。


    谢水杉余光捕捉到了,却没有侧头去看。


    姿态不变地继续看着钱蝉。


    同时脑中思绪迅速整合一切蛛丝马迹,推测今日鸿门宴的重头戏。


    钱蝉道破了谢水杉的身份之后,又没事人一样,转而去跟元培春说话:“晴莼姐姐,你当年嫁了那朔京王公贵女都倾心爱慕,百战百胜的少年大将军谢敕,自此随军驻扎东境,我们也有快三十年没见了。”


    元培春闻言看了钱蝉一眼,英气刻肃的眉目微动,却不是因为念起了什么往昔闺中密友的交情。


    她小字晴莼,自谢敕战死后,就再没人这样叫过她。


    钱蝉声音雍容和缓,仿佛当真怀念过去:“这么多年我总会想起年少之时与姐姐相交过往,那时你同我一样连射箭都不会,去东境随军,我总是很担心你。”


    “后来我嫁入了这牢笼一样的皇宫之中,也只能偶尔听一听坊间的传闻,来获知故人消息。”


    “我听闻你与那谢敕将军孕育三子一女,纵使边关艰苦,却恩爱和美。”


    “这些年我也有过孩子,只是因我天生体弱,累及孩儿,都未能养活。晴莼姐姐,听闻你子女个个建功立业,青出于蓝,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么羡慕,多么替你高兴。”


    钱蝉这辈子也生了几个孩子,但是皇宫却如囚笼,竟是比艰苦边境更加凶险恶劣,她的儿女们在皇权的倾轧之中,无一存活。


    但那悲痛的过往却没有成为她不可触碰的伤,她竟能如此轻松地提起那些死去的孩儿,甚至利用这件事来顺理成章地将话题引到她想说的事情之上。


    “你与谢敕只有三子一女,都在东境赫赫有名,朔京之中谁人不钦羡姐姐?不赞一声姐姐教子有方?”


    “只是传言果真不可尽信,原来姐姐你最后一胎,并非只有一个女儿,竟是罕见的龙凤双生。”


    “这胎龙凤果真厉害,女胎可领兵打仗征战边关,这男胎……竟是同真龙一般无二呢?”


    钱蝉自顾自说了一大堆,元培春端坐桌案旁边,并未接话,看似也无动于衷。


    谢氏送人进入皇宫为皇帝傀儡一事已经暴露,今日无论如何不能善了了。


    元培春自然知道钱蝉所图为何,但谢氏若与钱氏结盟,或可得一时片刻风光无限,但钱氏商贾出身贪婪无度,为外戚尚且恨不得将天下刮地三尺。


    一旦坐稳高位,彻底手掌皇权,第一个吞并的便是手握重兵的谢氏。


    元培春微微侧目,日夜担忧的人就在身侧,她却不敢细看她女儿如今的形貌。


    那是她日夜精心照料,搂在怀中搁在眼眶,好容易养活的汀儿啊。


    谢千萍生来体弱,取浮萍之名,是怕养不活。又取小字汀儿,有水边绿地之意,盼的也是她这浮萍有所依傍,满满承载的都是家里人对她康健顺遂的期望。


    元培春只怕多看一眼,她的心便要不可抑制地做出错误的抉择。


    可元培春常年习武,纵使方才只有拜见之时的惊鸿一瞥,此刻也能透过女儿断续的呼吸,通过那一眼窥见女儿惨白的面色,嘴角的伤痕,推测出那暴君素日是怎样对她折辱残虐。


    她当初就该冷下心肠,在汀儿动了入宫的念头之时,便绝不应允,捆住她关几个月,她或许就放弃了。


    何至于事到如今,她和汀儿,互为人质。


    元培春心如刀绞,三子二女之中,她身为母亲也难免偏心体弱的那个,平素最怜爱的便是汀儿。


    可怜了她自幼体弱多病的心肝肉,只身入了这虎狼之窝来,如今“真身”显露于钱蝉这豺狼眼前,从今往后,定会被她啃食得遍体鳞伤。


    然而元培春身为东州度支营田副使,并非只是一人的娘亲,为了东境跟着谢氏世代出生入死的兵将及其家眷,元培春今日就是死,也不能答应与钱氏苟合。


    因此元培春仿佛听不懂钱蝉的明示,根本不接话。


    只紧抿双唇,面容霜冷。


    元培春不接话,谢水杉就更不可能接话了。


    她已经吃了好几块点心,肚子里有了东西,压下了些许药力,不那么抖了,冷汗出得也少了。


    她现在看着钱蝉,就是个穿着华服戴着凤冠唱戏的大马猴儿。


    “点心太甜,给朕盛些清口的咸粥来。”谢水杉瞧着钱蝉笑,指使的自然也是她身边的人。


    很快有人上前,跪地给谢水杉盛咸粥。


    谢水杉接过,开始不紧不慢地喝。


    室内一时间,只闻碗碟轻撞之音。


    谢水杉已经将如今的状况理清了。


    小红鸟不愧是小红鸟,牙尖嘴利。


    朱鹮也不愧是穿越者们拼尽全力无法战胜的灭世大魔王。


    他这个局设得漂亮极了。


    他得了谢氏的“投诚礼”,却全然不肯相信谢氏的忠诚。


    因此几次三番地试探谢水杉还不够,派人去东州查了个底朝天也不行,索性将计就计,将谢氏与皇帝之间的潜相勾结,半真半假地透露给了钱蝉。


    钱蝉原本也不会轻易地相信,但朱鹮这个疯狂的赌徒,还把他自己苦苦隐瞒了三年有余,已经不良于行苟延残喘的真相,一并打包透露送给了钱蝉。


    三年种种诡异迹象,朱鹮自受刺从不肯再离宫半步,年节的宴席也是匆匆露个面就以身体不适为由离开,最狠的是长达三年多尚药局的秘密诊疗记录,几相叠加,钱蝉想不信也不行。


    而钱蝉既然信了,又怎么可能放弃这天大的好机会?


    怎么可能任凭谢氏为皇帝如虎添翼?


    恰逢东州节度使更迭,元培春这个统管东境后勤的东州度支营田副使进京述职,亲迎新任东州节度使去往东州上任的当口。


    太后钱蝉自然会想方设法将元培春招入蓬莱宫,再把“傀儡谢千萍”给弄过来,将母子都捏在手里,互为人质,不怕谢氏不对她屈从。


    况且就算今日他们谢氏母子俩谁也不肯就范,钱蝉也有打断谢氏钢筋铁骨的办法。


    只要元培春死在了宫宴,钱蝉将元培春的死朝着朱鹮头上一推就行了。


    朱鹮无视律法,戕杀朝臣的过往历历在目,而现成的认罪“皇帝”就在眼前,简直万无一失。


    东州三十万兵马尽是元培春儿女所掌,元培春一死,谢氏只会想活活撕了朱鹮!


    朱鹮还想和谢氏结盟?做梦吧!


    朱鹮这些年豺豹一样四处撕咬,世族苦他已久,他稍有弱势,自有数不清的“石头”自四面八方砸下来。


    到时候能替他挡住天降巨石群起攻之的,只有盘踞朔京,官遍朝野的桑州钱氏。


    还怕朱鹮不像未登基之前一般,乖乖地听命,任她搓扁揉圆吗?


    再者说,就算以上计策尽数不灵。


    钱蝉今日弄死元培春,栽污朱鹮,把朝堂上下彻底搅浑之后,伺机杀了朱鹮。


    她端坐宫廷,再将这假皇帝捏在手里,还需要什么真的皇族血脉?


    到时候这天下,就是钱氏的天下!


    只要派遣去东州的节度使和度支营田副使都是钱氏人,掌管了兵马调度和粮草军用,加上这假皇帝乃是谢氏儿郎,也不怕勒不紧东州兵马的狗链子,他们想反也是不能的。


    钱蝉胜券在握。


    越看这谢氏儿郎越是喜欢。


    太像了。


    她坐得这么近,容貌之上,都分辨不出太多他和朱鹮的差别呢。


    钱蝉甚至笃定,谢氏私藏起来培养的这“假皇帝”,绝不是要向朱鹮投诚那么简单!


    此人落入她手,简直是老天助她钱氏。


    钱蝉看了沉默垂头的元培春一眼,又看了看如今尚且不知死活,还在慢条斯理喝粥的谢家儿郎。


    开口道:“晴莼姐姐不想与我叙说当年,倒是妹妹啰嗦惹人厌烦了。”


    “这样吧,我敬姐姐一杯,算是给姐姐赔罪。”


    钱蝉话音一落,席间侍膳的侍婢尽数动了。


    他们先给钱蝉倒了一杯酒,而后绕到了元培春的身边,给元培春也倒了一杯。


    两杯酒用的是不一样的酒壶,酒杯也是不一样的,估计是怕等闲的一小杯酒毒不死身强体健的元培春,元培春面前的明显是个大了好多倍的酒碗。


    那些侍婢倒完了酒,也没有离开,都静立在元培春的身边,无声压迫催促。


    显然,今日她若不肯就范,就只能横着出这蓬莱宫。


    这杯“赔罪”的酒,元培春是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钱蝉举起酒杯,还笑着说:“晴莼姐姐放心,我与姐姐乃是手帕之交,从今往后,定会把姐姐的儿子当成自己的儿子一样爱护。”


    她对着元培春摇摇一敬,立刻就要送她下地狱。


    钱蝉之毒计,纵使未曾出口,但是元培春征战沙场多年,统管兵马也会领兵出征,她如何会不知道其中关窍与利害。


    元培春今日入了蓬莱宫之后便知道,她不将谢氏的兵马拱手相让,就只有死路一条。


    她今日倘若不肯赴死,凭借她一身武艺拼死闯出蓬莱宫去,闯到了朱鹮可控的殿宇,或可保住性命。


    但钱蝉毒计不成,定会孤注一掷,暴露朱鹮身残令人做替一事。


    那时她的汀儿又焉有命活?


    倒不如舍她一命,解谢氏之危。


    汀儿此时也尚未被人获知女儿身的身份,单凭这一副容貌,便是钱蝉与朱鹮如何斗法,不到狗急跳墙的地步也不会轻易杀她。


    至少能够继续周旋下去。


    她一死,汀儿的哥哥姐姐,也定会设法解救她。


    元培春并无被逼赴死的惊慌和畏惧之色,一整个下午,她都是这般身姿修挺,脊背如寒雪凌风摧折不断的青松。


    端碗之前,她终于侧头看了一眼身侧之人。


    满眼浓墨般化不开的心疼与不舍。


    却难以看得真切,只一眼,就已模糊。


    元培春双手托住了那碗酒。


    谢水杉正好这时候吃完了肉糜软烂的咸粥,吃饱喝足,“哐当”一声,放下了碗。


    她并未侧头去看元培春,她不愿替原身承接什么深重的母女临别凄情。


    她只是坐直,抬起倚着凭几的手臂,张开修长五指,一把抓住了元培春欲要端起的酒碗。


    而后在众人都猝不及防之下,将酒碗拿过来,翻转手腕,凑到唇边。


    一仰头喝了个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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