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71
尤梦知道自己只是随便找个借口,把东西送出去。
天性使然,他其实没有办法从平常的生活里面获得愉悦感。“正常的人类的亲密方式”他完全不会。
如果不克制自己,他下意识就会选择毁灭什么的玩法。
从身体到自尊。
而宿傩也会感到恐惧——虽然里梅在的话,可能会说宿傩大人怎么会感到恐惧呢?可事实就是尤梦能感觉到,宿傩是会害怕的。
强大的人大概都很敏锐,能察觉到危机。尤梦完全听不进话,或决心做什么糟糕的事时,给人的危机感就格外强烈。
尤梦恰巧还是那种,别人越恐惧、他越来劲的类型,食谱里面除了营养液,还有魔力和负面情绪。
自己克制自己,他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不贪婪的话那还叫触手吗?
“叫停的权利给你。”他欢快地宣布,“接下来我要放下思考,吃一顿再走!”
……
手中的东西,看起来是真货。
在摸到它的一瞬间,宿傩就有点想要捏碎它。
他曾经无数次地、想要把尤梦杀了。时至今日这种想法也没有改变,仍然会出现,盘踞在他的大脑里。
可到底,他也只是握着那块白色的、和石头没什么区别的触手心脏,没有捏下去。
大概是因为,还没想明白为什么尤梦要把这东西给他,被按倒的时候他也没有做出什么抗拒。
尤梦:“搞不好你等会儿会非常想杀了我。”
“是么。”
宿傩刚想嘲讽回去,耳廓却被温暖湿润的舌尖舔了舔,刻意地发出了含糊不清的水声。他一下子想到上回触手做的事,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用力抓住了尤梦的手臂:“上来就做这个?”
“对啊。”
尤梦发出了不是人的声音。
……
尤梦来的时候昏天暗地了一场,走的时候又昏天暗地了一场。
因为给了人叫停的权利,所以完全没收敛,想到哪做到哪。
“没叫停就是同意继续。”
宿傩觉得这话简直是空谈,前面他还勉强记得,后面是真抽不出多余的力气去思考这种事了。
尤梦似乎还叽叽喳喳地说了些什么,可他昏昏沉沉,忘得差不多了。而且确实做完一场就跑路了,房子里空空荡荡,连一条触手都没留下。
两面宿傩盯着手心的小东西沉默。
他真应该把这玩意捏碎了,给尤梦找点苦头吃。
“啧。”
他漫不经心地把东西收了起来。
尤梦不在,也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了。宿傩几乎是在身体身体恢复的当日就离开了小屋,来到了山下。
世界似乎没什么变化,仍旧如往常那样,寻常的人或咒灵,见了他都是恐惧。
但两面宿傩感受到了一股诡异的违和感。
他随手抓了一只稍微强一点的咒灵,对方却称他诅咒之王。
因尤梦的关系,宿傩很厌恶这个称呼,而且时间长了,别人都知道他厌恶被人叫做第二任诅咒之王。他一度都觉得这咒灵是来挑衅他的,但转念却觉得不对。
稍微一问,两面宿傩发现所有人的记忆都像是被篡改了一下,只知道他是诅咒之王。
神秘强大的、忽然出现的诅咒之王。
他自己的过去似乎被人掩盖了,而尤梦的存在更是直接消失,一点不剩。
两面宿傩忽得知道尤梦在做什么了。
他在篡改整个世界的记忆。
只是因为他想要让时间线重叠,就做了这样的大工程。
宿傩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获得了一点来自“过去”的信息。也没太多有用的,基本上都是他在各种地方杀杀杀的恶行记录,因为杀得太多,已经被人供奉起来了。除了没有尤梦的存在,和他本来的状况也差不多。
另一个区别,就是……他吃人。
可能是没有尤梦吃,找其他的东西当平替吧。宿傩思索着。
他现在有点拿捏不定尤梦什么时候回来了——总不会要等到千年后吧。
然而木已成舟,这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他虽然手握着尤梦的心脏,却没有办法联系上对方。当晚,宿傩休息时,意识被扯入了一个梦中。
他几乎是立刻想起了不好的记忆。
好在这个尤梦制作的梦并没有那么邪恶,一睁眼,只看见一团白色的小触手,蹲在水边。
触手发出稚嫩的声音:“我是之前传输的记忆,因为太多了,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一点点让你接收。”
触手一挥,更改了场景。
它捧着一台古怪的机器:“这是放映机,看电影的方式会比较适合记忆传输。电影是一种,大概九百年后会被发明出来的娱乐方式。”
宿傩打断他:“你是尤梦?”
“不是。”小触手支棱起来,“我只是一团记忆。尤梦现在在忙呢。但你要是特别想他,也可以把我当做他的代餐,一边观影一边打飞机奖励我什么的。”
宿傩:“……”
错不了的,这个绝对是尤梦留下来的东西。
“因为记忆的数量很多,需要你多次观看。”小触手又说,“每天晚上都要来补课哦宿傩大人。”
第一天的内容确实和补课差不多,主要讲述了触手还没来到这个世界时的事情。大部分内容是尤梦道听途说,还有一些信息是后来历史书上写的。
小触手告知宿傩,尤梦已经把外面的世界处理地差不多了,意外来到这里的羂索也送走了。
第二日则着重强调了和诅咒之王相关的信息。
自己看自己总是无聊的,然而小触手却劝道:“宿傩大人,为了不出现问题,您总得了解你自己。”
宿傩又忍耐了片刻,看向影片发问:“这是谁的视角?”
“尤梦的偷窥视角。”触手振臂高呼,“还是很帅的!”
第三日终于放映到了正题。
影片告知了宿傩,第一次见到尤梦是在什么地方,又大概是什么场景。
“之后的内容,等到了这个节点才可以放映。”小触手扒拉着放映机,关掉了电影,“尤梦不想要剧透太多,会无趣的。”
两面宿傩对此没太多意见。
“尤梦还说,如果你到了那边,发现没有找到他的幼年体,那就是失败了,不同的平行时空没有办法合并成一条。到那时候他就会立刻回来。”触手问,“你希望他回来吗?”
宿傩:“不。”
“好吧,好吧。要注意,如果成功见到尤梦的幼年体,这个游戏就无法回头了。尤梦说……不要讨厌我。”
……
两面宿傩来到了梦里所说的地址,并在那里遭遇了一场围剿。
因为早有预料,他很平静地接受了挑战,只是在对面嘶吼着念他罪名的时候,稍微觉得有点出戏——他可没干过。
算是顶了另一个自己的锅,承受了自己不应该承受的怒火。这一事实令宿傩不是很高兴,认下罪名后把在场所有人都杀了泄愤。
杀完他开始发呆。
记忆里说他喜好食人。
这一地烂东西他真的要吃吗?
他空茫地思考了一会儿,忽觉手指被什么东西勾搭了一下,低头竟看见了一团半透明的白色东西。
电光石火间,他就知道这个是尤梦的幼年体了。尤梦的做法成功了,也就意味着,尤梦自己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了。
于此同时,两面宿傩感觉到了什么,身体里泛起了一股诡异的热。
他真气笑了。
小东西被他切碎了又切碎,直接丢在了战场。
夜晚的放映场。
一团几乎一样的触手可怜兮兮地道歉:“对不起,不要生气,孩子还小,不开智是这样的。”
上来就给人注射春日良药什么的。
宿傩问:“他死了吗?”
“没有。但需要休息,现在的尤梦力量还不多,只是比较能活。”小触手坦白道,“其实尤梦有不止一个心脏,大部分时候心脏放在空间夹层里,所以就算你把他的身体全都切碎,也不会损伤到心脏。”
“一共几个心脏?”
“三个。”
宿傩“嗯”了声,心想尤梦是把自己三分之一的生命放在了他这里。
才三分之一。
“你告知我这些,尤梦没意见?”
“尤梦怕你生气。”小触手老老实实,什么都说,“等一段时间,你遇到的触手会更加惹人生气呢。”
宿傩起初是不信的。
在幼年尤梦被他切碎休养的时候,他依着记忆,见到了里梅。
是个可怜的、因为自己术式不小心杀死了身边所有人,被人忌惮的少年。宿傩把他捡了回去当冰箱用,并发现了里梅的料理天赋——他现在明白尤梦的厨艺从何而来了。
而且也理解了尤梦愿意把里梅放在他身边的想法。
做饭好吃确实能刷新他好感度。
要是没刷新好感,他早就气得把触手、梦里的触手全都大卸八块了。
期间小触手又来了几次,每次都试图把他毒翻过去,要不然就是光明正大地提出想做的请求。
期间还抓走了里梅,把触手伸进里梅脑子,试图从里面扒拉出靠近宿傩的有效方法。
完全不是人。
宿傩曾经悄然观察过小触手。
触手绑了里梅,没把触肢伸入脑子,却还是强迫式地和他交换信息。它似乎完全无法和人交流,准确地来说,是聊天时根本就不会听对方的声音,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做自己想做的事。
完全遵循自己的欲.望。
多可笑,宿傩甚至不觉得这属于尤梦的欲.望,那些想做的,不过是和吃饭、睡觉一样的生物本能。
这时候的尤梦就是只有生物本能的东西。
除了厌恶,他不免生出一种好奇。
他能把尤梦调校好吗?
第72章
答案几乎是否定的。
不管宿傩做什么,尤梦的幼年体都是高呼一声“宿傩大人好涩!”“想超!”“超啊!”
他忍不住问了梦里的小触手:“尤梦就一直这样?”
“差不多。他现在都还不叫尤梦,还没有咒灵的身体,弱智一点很正常,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太生气了。”
宿傩不吭声了。
他其实觉得无聊。
一开始见到小触手,还有点新鲜感,玩了一阵之后发现触手不是能被人改变的东西,连他也不行。
事情就变得无聊起来了。
梦里的电影放映无非也就是这些内容,触手死缠烂打什么的。
外面的世界被篡改了太多,变得令宿傩有些不熟悉了,除了里梅,他没有什么社交。而里梅一心一意地崇拜他,并不知道他的过去。
曾经见过面的羂索,在这个时间线开始投奔他,似乎看出了他的无聊,向他诉说自己千年后的大计。说得振振有词,十分令人心动。
可宿傩却知道他的记忆也没有被保留。
这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记得过去。
时间久了,连他也开始怀疑那些过去是否只是他的一场梦,就像现在梦里灌输的信息那样,只是又一个幻觉。当然这样的怀疑轻飘飘如云一般脆弱,他并没有在这些事情上纠结太久。
他愈发放纵地行事。
宿傩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答应羂索的计划,不管是按时间线的发展,还是按他现在的心情。
“难道真要我等一千年,他才回来?”宿傩很不满意,在梦里的放映厅揪着触手问,“这是死外面了?”
小触手嗫嚅了一阵:“尤梦什么时候回来,我怎么知道,我只是记忆的留影,是智能触手AI。还是让我们继续看电影吧。”
说起电影,两面宿傩嗤笑了一声。
“你是说,让我继续看尤梦试图给我下药、催眠、改造,每天研究如何偷窥、跟踪、捡垃圾的生活?然后这样的生物,还要跑过来说我并不懂爱,要教我怎么爱?”
小触手:“求您原谅弱智。”
“……”
“所以你爱尤梦吗?”小触手在宿傩打过来之前大叫一声,“AI不懂事乱说的!”
放映厅消失了一段时间,宿傩只能把注意力更多放在现实生活上。
准确来说,是被触手缠着的生活。
触手真的很死脑筋,似乎仍然在研究如何用毒,一次又一次,都给宿傩的毒抗练出来了。就像一条小尾巴一样,追随在他们身后,孜孜不倦地研究着配方。
并以恐怖的速度成长着。
很快就免疫了宿傩的术式,斩击和火焰都没有办法令触手受伤了。里梅的冰冻能令触手厌恶,却因为里梅本身不够强,也没有办法造成伤害。
触手对于力量的操控天赋异禀。
宿傩思考了一段时间,觉得没有办法交流其他,交流一下力量也不错。
就像驯养尤梦一样,稍微给点奖励,给点目标。
想法很好。
然而实行起来,这个在尤梦身上成功的经验,却在幼年体身上失败了。幼年体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他曾经骂尤梦整日流口水,还是骂得有些早了。
这小触手是真的整日喷口水,不带停的。无视他给予的奖励,一心一意就只有让他怀孕。
两面宿傩第一次听见这个目标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都不用演,相当自然地流露出了惊诧的情绪。
尤梦最多只和他玩过一点产卵的玩法,正儿八经怀孕,真的假的?
不想活了么。
他陡然发现尤梦大部分时候还是很尊重他的,已经在努力克制那些本能了,玩弄他的时候大部分也都是正常的玩法。不敢想象尤梦私底下想了多少东西。
梦里小触手道歉都要道出火花来了。
但看着尤梦弱智的幼年体,宿傩其实没那么生气。
虽说无法沟通,却一心一意的、只看着他。看久了理解了触手的思路,相处就变得简单起来了。
哪怕力量增长,触手的心智似乎也没有长大,仍然幼稚得不行,因为离宿傩太近就会被斩击切割成肉沫,触手只能离远一点,然后捡垃圾。
尤梦自己是没说过这种糗事的。
收集宿傩酱周边,拿去自用什么的。
触手嘴上说着想要繁殖,想要占领这个世界,实际上压根没那么勤奋,大部分时候都只盯着宿傩看,很是发痴。
宿傩研究了一阵触手,中间抽空同意了羂索的请求,将自己的灵魂切割成二十份,作为咒物活到千年后。
在那之前,他又见了一次触手。
小怪物已经能占着一整个山头了。
但仍然没拟态出人类的形象,倒是学会了套着别人的皮子穿,像是穿衣服一样,顶着其他生物的皮囊来见他。
触手下意识侵蚀同化着附近的物件,将一切变作地狱。
……
和纯粹的触手做一点也不爽。
宿傩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他知道接下来自己就应该进行千年的沉睡了,分割灵魂后会如何他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不会死亡。
可一闭上眼,一睁眼。
是放映厅。
“要在这里度过一千年?”他忍不住道,“这也太无聊了。触手呢?滚出来。”
“哦?”
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宿傩忽得顿住。
沿着声音的方向,视线投过去,看见的却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那人的手上捏着一小团白色的触手,触手根本不敢说话,无比温顺地蜷缩起来。
另一个自己。
……
尤梦快要累死了。
他其实觉得有事情做是好事,可以分担一点精力,否则他成天想着如何将宿傩玩坏。
而且这次的事情也是宿傩的请求。
他其实完全知道宿傩酱要什么,无非就是将另一个宿傩从根源上毁灭,让他剩下他一个选择。
想要两个宿傩一起——这完全是不可能实现的事。
就算他们两个不打生打死,他自己也一定会被他们搞死。
因此尤梦对这计划没有什么抗拒,只是做起来的时候仍然耗费了他太多的精力。先是大范围篡改他人记忆,进行群体性催眠,又动用力量将那条时间线的自己扯过来。
还不能被发现不对。
维护起来处处都是问题,因为自己的幼年体在场,他还不能出现,只能躲藏起来偷偷地用力量。
总算熬到了宿傩分割灵魂,而他自己的幼年体也陷入沉睡。
尤梦一下子就按捺不住了,决定混入宿傩的灵魂空间,找人要点奖励。
他稍微动了点手脚,将宿傩的灵魂空间改造成了放映厅。这样等他们梦中私会的时候,就能一边看爱的电影一边做点爱相关的事,氛围也好,环境也好,都非常的完美。
还是久别重逢。
定可大做特做。
尤梦想得很好。
只是没想到出了bug,时间线的重叠带来了太多额外的影响,他才放松,就变得混乱了起来,竟是不小心把两截时空混在一起了。
偏偏尤梦大部分力量都拿来维护了,一时半会没有办法修正。他甚至都不知道bug具体在哪。
他在梦里茫然了一会儿,决定先休息,再想办法解决。
反正一千年呢。
谁知道刚走近放映厅,忽然一坨触手飞来,糊到了他的脸上。紧接着无数斩击和切割,转瞬间似乎还有领域展开和火焰喷发出来,好好的放映厅瞬间成了粉末。
尤梦:?
他感到害怕,好久没见到宿傩如此愤怒了,顿时缩着脖子道歉:“对不起离开了这么久!我回来了!”
下一秒,他胳膊被人抓住。
一边一只宿傩。
左边的:“这是哪儿,你又搞什么鬼?”
右边的:“你发什么疯?”
尤梦:“……”
好消息,bug找到了,坏消息,bug看起来要狠狠地攻击他了。
又不知道哪只宿傩问:“分得清谁是谁吗?”
尤梦:“!”
坏消息中的坏消息,bug以外的那只也要开始攻击他了!
第73章
“怎么会!”尤梦发出了尖锐爆鸣,“完全认得出来!”
他的气势飞速萎靡下去。
“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们……宿傩酱?”
总不能叫一号和二号吧,有先后之分这不太好,正宫和外室更是会被直接打死,宿傩和宿傩酱那好像也有亲密之分。
好痛苦好复杂,好想钻到废墟里面自闭。
他用触手将两人强行分开,而后又走过去,在其中一只宿傩脸上亲了亲,被亲的人也并没有抗拒,只是一脸不爽的表情。
另一只开始瞳孔地震。
“你看我还是分得清的。”尤梦低声说,“别和他打嘛,都把放映厅弄坏了。好累、好累……你让我休息一会儿好不好嘛……”
宿傩却说:“你真分清了么。”
尤梦真被他吓着了,脑中仿佛已经响起噔噔咚的不妙声响,他瞳孔地震,仔细看了一眼才点头。
触肢开始修复地上的废墟。
尤梦不放心,把两个宿傩的力量都封印了,才松开。
“这里算是灵魂空间吧,非生非死,时间也很混乱,所以一不小心出现了问题。”他向他们解释,“严格来说,在这里不算活着,大家都只是一段意识。”
尤梦开始绞自己的手指:“总之,不要打了,这里是打不死人的。”
他瞥了一眼两人,低着头。
“你们两个之间有一人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留影,梳理一下时空就会消失了。梳理的方式,就是按顺序放映一遍。”
两个人的视线都落在尤梦脸上,其中一只宿傩深深地拧眉。
“但是因为我认不出谁是谁——”尤梦声音提高了,很故意地看着远方,“我要把你们的记忆轮流播放!”
现在另一个宿傩也皱眉了。
尤梦未免也太记仇了,只是逗了一下就要报复回来,但要他道歉,他也是不肯的。
(以下称呼原版宿傩是【宿傩】)
【宿傩】觉得奇怪。
尤梦搞什么他都不会惊讶了,但看见自己的二重身——另一只宿傩竟然没有抗拒那些恶心的亲密动作,他还是感觉很惊奇。
他静静地扫视环境,从尤梦和另一个宿傩的谈话中,他获得了一些信息:在这个时间点,另一个宿傩才刚把自己的灵魂分成20份。
这里是灵魂休眠的空间,也是他过去曾经休眠了一千年的地方。
以及,尤梦找的第三者就是这位。
啧。
真是逮着他一个人祸害。
还给祸害成功了,就离谱。
很明显另一个宿傩接纳了尤梦。
他思考的过程中,尤梦被另一个宿傩拉过去,狠狠地掐着脸摇晃了一阵。
“呜……”尤梦被晃得不行,叽里咕噜地威胁起来,“你再欺负我,我就干你。”
“在这里做?”
“本来计划是在这里做的。”
“他是谁。”用了平静的、陈述的语气。
尤梦登时不敢说话了,抓着宿傩的衣服下摆,很怯懦地摇摇头。他觉得宿傩明明知道答案,却要他亲口说出来,很恐怖。他觉得宿傩是有点生气了。
他不敢说话,宿傩却摸了摸他的头顶,问:“很累?要休息么。”
尤梦一下子就炸毛了。
【宿傩】也觉得有些恐怖。哪怕是装出来的,这种亲昵的动作也太诡异了。
两人并没有避讳他的存在,因此【宿傩】眼睁睁看着尤梦被几句话哄得七荤八素,马上就要解除对力量的限制——
“不行。”尤梦清醒了一会儿,“你变坏了。”
他很心虚来着。
毕竟自己小时候是什么性格,他也知道,不是很当人。但宿傩似乎不是很生气?他本以为宿傩经历了那么一段时光以后,会更加厌恶他来着。可实际上,两面宿傩反而流露出了一种类似“包容”的情绪。
尤梦暗暗摇头,只觉得是自己太疲惫了。
放映厅已经修好,他把两只宿傩推了进去,看了看灯光,将灯放暗了。
气氛顿时更加像电影院。
尤梦打了个呵欠:“我要休眠,睡一阵,睡着了我就会从这里消失。”
他什么都没干,以至于两个宿傩都觉得惊奇。
“这里是灵魂空间,我稍微改造了一点,理论上来说想变出什么都可以。”小触手从角落爬出来,推着小车,“食物,饮料,书籍,影片,游戏,各种解闷的小玩意,可以向它提出要求。”
尤梦又打个大大的哈欠。
说是要睡觉,磨蹭半天也没有离开,反而很期待地看过去,像是要翘起小尾巴。
宿傩不明所以。
尤梦等了一会儿,并没有晚安吻或者道歉,他撇撇嘴,也没开口要求,而是默默消失在了黑暗中——真去休眠了。
……
宿傩已经习惯在这里看小电影,宛如主人般挑选了一个最中央的座位。但【宿傩】却是第一次来。不管边上那两人怎么回事,【宿傩】始终保持着警惕。
放映厅的座位很多,就像是真实存在的电影院一样。因为虎杖悠仁很喜欢去电影院看烂片,【宿傩】对这种场景还算熟悉。
【宿傩】随意选择了一个座位,离另一个宿傩隔了一段距离。他不是很想靠近这种会和尤梦贴贴的蠢货,离近了感觉自己会被传染什么糟糕的东西。
电影开场了。
画面里出现了……自己。
【宿傩】拧眉,心想难道这个东西真如尤梦所说,要把他的经历全都播放一遍?先不提这是如何做到的,光是坐在这里,和另一个一看就发了神经的宿傩一起观看,他就绝对无法忍受。
“你能忍受这种羞辱?”【宿傩】问。
“不能接受又如何?”宿傩一脸平静,“他已经做了决定,又已经离开,不会后悔了。”
宿傩反问:“你认为自己只是一段意识吗?”
【宿傩】:“当然不。”
“那么你应该看得出来,我确实想要你死。”
【宿傩】:“……”他自然是感受到了明晃晃的恶意。
但紧接着,他忽然发现,播放着的经历似乎并不属于他。那是一段对于他来说,完全陌生的事。
尤梦来到了这个世界,在羂索的劝说下,开始了过家家的扮演计划。
宿傩坐直了。
人总是没有办法把自己小时候的所有事情都记清楚,这影片却客观地记录了一切。
他被玩弄的开始。
连原本并没有打算看影片的【宿傩】都集中了注意力。
漫长的欺骗,持续了很久。
到宿傩差不多有了自我意识,他们已经扮演地很熟练了。人如果一开始就处在欺骗的环境里,很难意识到身边的虚假。
年幼的宿傩心想,他什么时候能和尤梦一样强呢?
宿傩:“……”
【宿傩】:“……”
更大一点的时候,谎言倾覆,而他却执拗地抓住了过去。当宿傩只身一人,拎着冬眠的尤梦走在雪地里。
宿傩觉得烦躁,他想,尤梦最好是不要死。
然后白天可怜尤梦。
晚上被“尤梦”玩。
饶是早就知道这些谎言了,重新看一遍,宿傩还是觉得怒从心头起。特别是边上还有个【宿傩】投来诡异的眼神,嘲讽道:“难道你喜欢受虐?还是说,你不知道这些事?”
宿傩冷笑。
“知道,但仍然选择原谅。”【宿傩】继续说,“那就更加……我看尤梦把你养大的过程里,是给你喂了什么药,把脑子溶解了。”
“看来你对你自己的生活很满意了。因为自己受到了压迫,变强以后也无法安定,选择将怒火洒向整个世界。”宿傩也是看过【宿傩】经历的,“无法停下来,因为你仍然恐惧,因为停下来之后只有虚无。说实话,我对你那只有负面情绪的人生毫无兴趣。”
【宿傩】:“所以我比你强。”
“强有什么用?难道最强就是正确的?”宿傩对这一套完全不感兴趣,“那你应该去支持尤梦的一切想法,他比你强。”
【宿傩】:“……”
“因为他比你强,所以你讨厌他还能委身于他,太强了,为了自己坚持的道理,连自己都付出了。”宿傩鼓起了掌。
“我是诅咒,当然只有负面情绪。”【两面宿傩】看过去,“比如现在,我就感到恐惧,你竟然真的能喜欢上尤梦。并因此想要我死。我实在是恐惧,我竟然能成为如此失智之人。”
宿傩沉默片刻,忽得说:“你知道吗?”
“?”
“我都接受我是第三者了,想要你死很难理解吗?”
“……?”
……
第二段影片是【宿傩】的。
和过家家的场景不同,这支影片没有什么能播出的内容,其中的剧情并不容许在这里详细描写。
这里面甚至看不见尤梦。
基本上全是触手。
宿傩兀自向小触手要了点酒,还要了本书。他斜倚在座位上,淡淡开口:“原来你才是受虐狂,这样也能爽到。”
“既然你是一丝一毫的都没有喜欢那条触手,那怎么还能让他留在你身边,你既没有选择鱼死网破,也没有选择自杀。虽然自杀实在是怯懦的选项,可这样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还是说,你是能从这种生活里寻觅到乐子?”
为了让时间线得以重合,宿傩不得不做出了很多另一条时间线才做的事。
他很快察觉到了其中的违和。
如果【宿傩】完全不在意尤梦,从始至终都是厌恶,那么……前面数次的忍耐和包容,到底是为什么?
【宿傩】又不是他,没什么任务要完成,全凭自己做出了那样的选择。何况……发生的很多事,就算是他这个早已熟知尤梦非人本性的人,也无法接受。只是被够强的存在强迫就接受,这绝无可能。
“别用你那盲目的恋爱脑揣测我。”【宿傩】皱着眉,“你说话我都嫌恶心。”
人在打小三的时候是动力无穷的——虽然自己才是第三者。
宿傩脑子动得很快。
他知道自己喜欢上尤梦的原因。虽然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即使尤梦并没有正常人类的思维,没有所谓的“心”,更难提到爱相关的词汇。但行为上,确实是一直坚定不移地选择着他,一直,一直一直,好像什么理由都不需要的,他做什么都不会改变的,站在他身边。
哪怕被选择的代价,是承受触手天性里面的毁灭欲。
他觉得不坏。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宿傩觉得这仅限于自己认识的尤梦,幼年体的触手还是有点太弱智了,他不是很能接受,最多只能把那东西当宠物看待,勉强爱屋及乌。
这么一想……
他看向【宿傩】:“真可怜。”
【宿傩】几乎是一下子站了起来,声音中犹如含着怒雷:“你说什么?”
“感觉你可怜啊。”宿傩语气轻佻,“当然,我并不是在同情你,而是在嘲笑。”
“我看你是在说你自己可怜。”
“随你怎么说。”虽然是率先嘲讽的那一方,宿傩的脸上却也露不出什么笑意,唇角都拉平了,并不轻松,“其实这话真应该让尤梦听听,但他不在也好。”
“你其实对尤梦抱有过期待吧。”
真可怜。
虽然宿傩知道自己被里梅追随着,也被万选择过,但里梅的视线是纯粹的仰视,而万不够强。他知道【宿傩】也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
尤梦却不一样。能硬生生把人拖得停下来。
可那时候的尤梦……和路边一条的垃圾有什么区别?对这种纯粹非人的东西都能抱有期待,实在是太可笑了,就算对整个世界失望,也不能指望一条外星触手能改变什么吧。
“你人生真是糟透了。”
【宿傩】:“你人生充满谎言,说真的,你现在难道相信尤梦?相信他说过的话、还是给出的承诺。或者当着我的面,你相信这条触手忠诚。”
宿傩呼吸一顿,同样起身。
——还是打一场吧。
第74章
74
尤梦累坏了。
本来就把自己的心脏分出去一小块儿,还整日动用自己的力量。
他头回累得连吃勾巴饭的力气都没有了,找了个地方呼呼大睡。一睡就入迷了发狠了,完全不知道睡了多久。
睡醒后第一件事当然就是回去找宿傩。
他回到灵魂空间,看见放映厅还好,顿时松一大口气——束缚生效了,宿傩没有力量搞拆迁。
然后一进去。
尤梦沉默了。
宿傩的力量被封印了,但肉.体的力量又不至于消失,两个都是擅长贴身战斗的好手,椅子之类的东西被拆得七七八八。
灵魂空间的一切都保持着微妙的永恒,身体不会感到疲惫,也没有困意。天知道两个宿傩在这里折腾了多久。
他们似乎都已觉得厌倦了,各自坐在一边,于废墟中休憩。
正中央的屏幕下,他捏的智能小触手颤颤巍巍地摇了摇老式放映机,默剧里的黑白画面轻微地晃动着。
很是失禁地看着下面的一切。
尤梦:“……怎么了这是?”
小触手“哇”得叫出声,甩着触肢过来哭:“他们说不要听声音,我就改成默剧了——”
它啪嗒啪嗒地跑掉了。
尤梦默默地收拾东西。两个宿傩看起来都不想理他。
收拾到一边的时候,宿傩忽得开腔:“你就不觉得这是折磨?”
“什么意思?”
“看这些东西。”
“我觉得看了很幸福啊。”尤梦小声。
宿傩摆摆手,示意尤梦别说话,滚远点。
尤梦打扫废墟,滚到了另一边。
【宿傩】:“看我做什么,我拆散你们这对苦命鸳鸯了?”
“那好像还是我们比较苦命。”
【宿傩】:“……”
尤梦忽得压低了声音:“对不起。”
【宿傩】脸色一变,像是听了什么很烫耳朵的话,整个人下意识后仰了些。
触肢紧跟着卷了上来。他稍稍一惊,发觉尤梦只是提前为冒犯行为道歉,又有些放松了——这事儿尤梦很爱干。
可触手什么都没做,只是处理了他身上的伤。用不了反转术式,两个宿傩身上都挂着新旧混合的伤痕,倒是难得的有些战损的样子了。伤口附近的感官要更敏锐些,虽然已经过了发热发肿的时候,碰了还是能感受到躯体的轻微颤抖。
就算是眼睛挖掉【宿傩】也能感觉到尤梦又在想入非非,看起来都快要流口水了。
就算是此刻要把他和另一个宿傩抓起来一起搞,他都不意外。
可尤梦只是飞速处理了伤口,什么都没做——他克制自己的想法。
【宿傩】很意外。
尤梦已经晃到另一边了。
宿傩:“他为什么没消失?”
“咦,你们已经看完啦?”尤梦疑惑起来,“我睡了很久?”
“谁知道。”
虽然在这里没有任何时间流逝的感觉,仿佛一切都被暂停了,可宿傩还是感觉到了时间带来的微妙影响。
他抓住尤梦的手腕,捏了捏,熟悉的触感慢一拍从大脑里传递过来。他竟然觉得有些陌生。
太久没见到其他的事物了。打发时间的玩意也都想过了一遍。
他感觉【宿傩】比他习惯这种情况,毕竟是实打实被关了一千年。
对面反应平平,他自然也不想表现出自己觉得不爽的样子。
尤梦的手腕被他捏得有些热了,手掌也是软的,里面的骨骼和脆骨差不多,触手怪装模作样给自己弄了些骨头罢了。
尤梦被摸了几把,精神了:“要干嘛……”
“不干。”单纯捏着玩。
可等宿傩手指往上一捋,衣服下却不是肤色苍白的小臂,而是近乎半透明的、只有形状姑且像人类的东西,胶体似的。以前并未见过。
“……”他抬起头问,“怎么回事?”
“维持人类模样很累的嘛。”尤梦把手收回来,“扯这么一张人皮就给你看看,你没看到的时候容易忘了。”
他疯狂暗示——很久没脱衣服一起贴贴了。
宿傩看他还是一副没心没肺、干饭最大的样子,没继续问,只是仰过头,百无聊赖地闭上了眼睛,就这么在勉强还算完好的椅子上躺着了。
尤梦忽然汗流浃背了。
糟了,他真的忘记在这里放一些改善生活条件的东西了,难道宿傩酱一直是在这种地方睡觉吗?
他小心翼翼地抱了上去,将几条柔软的触肢塞在底下。人类似乎会喜欢膝枕,触手虽然没膝盖,但白白软软温温凉凉的,和大腿感觉差不多,靠着应该很好。
宿傩却骤然睁开眼睛,看着触肢。他欲言又止,还是懒了,不想和尤梦拉扯。
噩梦的记忆太深刻,他不喜欢这些玩意。
尤梦:“晚安。”他轻轻地贴上去,给了一个晚安吻。
……
【宿傩】有点犯恶心了。
这地方根本就不用睡觉,另一个宿傩和他在这里打来打去的,就没休息过。
要说疲惫肯定有,可完全没到这种程度。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宿傩】十分确定,宿傩并不能相信尤梦,甚至可以说已经和他一样,开摆了,并没有在这件事上做挣扎。
他了解自己,在别人面前放下警惕休息,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已经无所谓,强弱差距太大,就算是睡着也不会影响什么,另一种就是信任。信任自然是一点都没有的。
所以何必像个翻肚皮的猫一样在这儿装来装去,刻意向人展示,而且演得好像吃不了苦一样,恶心。
尤梦也是一样,明明没有正常的情感,眼神都没变化的,却演着一副亲昵情人的样子。还认认真真地弄了,安置了一个隔音的结界,让宿傩可以好好休息。
【宿傩】冷眼看着尤梦凑过来,装模作样地问:“你也要休息吗?”
【宿傩】:“我不是他那种弱智废物。”
“你说他弱智做什么?”尤梦不高兴了,“你们是一样的。”
“啧。”【宿傩】更是不高兴,“我为什么没消失?”
他也听到了尤梦之前说的内容,只要梳理了什么bug,时空错乱就会结束。可他们在这里呆了不知道多久,记忆都被看完了,他仍然留在这个空间,没有任何变化。
尤梦犹豫起来,没有立刻回答。
“怎么,回答我的问题还需要我付出代价吗?”【宿傩】还算了解尤梦的秉性,他嗤笑着看了一眼另一头,忽得问,“他睡着了,你要来找我做?”
“哎呀!才没有!”尤梦没有想到自己一闪而过的念头居然被猜到了,他把手指放在一起,很是委屈,“我不会这样做的。而且我也没想过找你要什么代价。”
他深呼吸:“其实,宿傩酱想要你消失……”
【宿傩】:“我不瞎,少说废话。”
尤梦却忽得察觉到了什么,【宿傩】又有些恢复到以前的样子了,不仅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忽视他的存在,还主动过来问他问题。他心底五味杂陈,忽得想起不知道从哪儿看来的小知识,一船鱼被打捞上来后,往里面放一条鲶鱼,不停追逐其他的鱼类,这样能保持鱼的活性。
如果抓一群宿傩往里面放一条触手……
这想法飞速地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儿,烟消云散了。尤梦认真回答起来:“我想实现他的愿望,你是很少和我许愿的。难得一次,我总得好好完成。”
【宿傩】:“别把我和他混淆。”
他思索,问出了自己了思索已久的答案:“你不想我消失么。”很是亲密的一句话,但【宿傩】说的时候语气十分平静,只是在寻找答案。
这里虽说是宿傩灵魂休眠的空间,掌控者却完全是尤梦。而且宿傩这个窝囊废也完全没有要把主导权抢回来的意思,连反抗都没。时空错乱也是尤梦弄出来的,如果说他为什么还没消失的理由,只能是一个。
尤梦自己不愿意。
尤梦此时的沉默似乎也承认了这一点。
【宿傩】评价道:“太贪心了。”正如另一个他认为的那样,再出现一个宿傩,尤梦还是会贴上去。
“不是的!”尤梦急促地叫了声,“好吧、是有一点贪心,就一点点,我喜欢你,看见的时候贪心很正常吧——我只是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完成。”
“哦?”
因为宿傩现在躺在隔音、隔光的结界里面,尤梦便大胆地说了:“一旦时间线合并,成为合理的循环,那么你就会消失。”
【宿傩】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他也会消失。”
【宿傩】挑起眉。
“他就是你,你就是他,两条时间线的一切会合并在一起,这里面当然也包括记忆和情感。”
【宿傩】笑了:“你害怕他的情感抵不过我的恨意么。”
“噢,你恨我吗?”
“……”
“恨我倒是也不坏。”话是这样说,尤梦脸上却露出很少见的难过神情,垂下眼眸,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他倏地又挤出欢快的声音,“你们打架了对吗?谁赢了?”
【宿傩】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
比起打架,其实更像是吵架。
【宿傩】多活了几年,另一个他于【宿傩】而言,还算是稚嫩,而且好像真的没经历过什么太大的磨难。只有尤梦带来的一点小小折磨。
不管是打架还是吵架,他都更占上风。
宿傩确实有自己在意的事情,在意,所以会输。
挺无聊的。
他觉得对面的自己不知死活、不知轻重,竟然会说出怜悯他的话。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宿傩】问过对方,“你想要我消失,你怜悯我。”
他脸上露出轻蔑的笑。
“可你正在走我走过的道路,你正在拼尽全力成为我。”
“真可怜。”
……
不论是打架还是吵架,【宿傩】都没有落在下风,可他仍然不怎么高兴。
尤梦看起来确实大变样了,已经和他认识的那条触手有了很大的区别。
【宿傩】忽得蹦出来一个想法,如果当年他遇到的尤梦,是现在这个性格,是否会变得不一样——他并没有深入想下去。
因为答案是,并不会有什么不同。
第75章
75
当宿傩醒来,尤梦正依偎在他身边,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织着什么。
神情专注,垂着眼眸,令那张漂亮到有些恐怖的脸显得有些柔和。他虽然长得好看,但总是说不出的、和人类有些区别,表情和细节永远没有真实人类的样子。而尤梦自己还经常意识不到这点,就喜欢顶着一双非人的银色眼瞳看别人。
这会儿一边织东西,一边看小电影的样子,险些当宿傩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怪吓人的。
他又想到那大团的记忆里,尤梦有过在家搞烘焙穿围裙,低眉顺眼举案齐眉之类的伪装——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搞来的学习资料。
“醒了呀。”尤梦弯弯眼,“早安。”
他要给早安吻,可宿傩却推开他,皱着眉起身,张望一圈:“那家伙呢?”
“消失了,问题已经解决啦。”
宿傩盯了他一会儿:“我还以为你舍不得他。”
“嗯……”
尤梦用早安吻堵嘴了。
回答不上来的问题就不回答,这是触手的智慧。
尤梦不太会接吻,作为一个靠触肢生活的生物,人类的舌头对他来说太短了,玩着没意思。
最终还是他主动把宿傩推开:“别亲了、别亲了……”
尤梦喘了口气。
“再亲,我就要维持不住人皮了,舌头越伸越长拉成三尺什么。”他张牙舞爪,要把舌头吐出来。
宿傩:“那有什么,你平常就不太像人。”谁家人类会冬眠、会长触手。
他将手指塞进尤梦的嘴,夹住了舌头,湿乎乎的,好像很委屈似的,不动弹,完全看不出刚才乱动的劲儿。
好一会儿,才很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他的指缝。
真是小狗做派。
“这地方就没别的可玩的?”宿傩问。
尤梦专心致志舔舐着,仰起头,声音含含糊糊的:“有啊。”
“什么?”
“玩我……啊呜。”舌头被狠狠夹了一下。
松开了。
尤梦擦了擦唇角的触手汁,认真道:“我的心脏都给你一小块儿了,你想玩什么自己研究嘛。”
宿傩:“哦?”
他还以为那一小块儿心脏是某种纪念品,石头似的。
不知道这个空间是什么原理,心脏一直跟在他身上。
此时他把东西拿出来,专心研究起这个玩意如何使用,一点都不理尤梦了。
尤梦登时有些后悔,捡起边上没织完的半块布,继续编织起来。织累了,就靠在宿傩身上,反正这家伙完全已经沉迷进去了。
直到尤梦被自己的触手抽了一记。
尤梦:“……?”
他好懵逼。
“没想到能这么用。”两面宿傩用手捏着心脏,使唤起尤梦的触手,把尤梦吊了起来,晃来晃去。当他要下命令把尤梦掐死时,触手们就不动了,慢慢把尤梦放下来。
触肢们仍然听从尤梦。
“就这?”
尤梦震声:“这还不够吗?我身体控制权都给你了!我要在你腿上写个惨惨的正字!”
……
趁尤梦写正字的功夫,宿傩眯着眼睛,又玩了一会儿那块心脏。
他似乎也可以像尤梦那样改变这个空间了。
随着他的心思,周围这篇被触手铺满的空间,顿时成了一片原野。
晴空,白云,连自己身下扎人的野草也那么真实。尤梦低了头,汗水、或者是触手汁,沿着他的脸庞下滑,最终汇聚到下巴尖滴落在宿傩脸侧。
他俯下身咬耳朵:“喜欢露天的?”
他稍稍用了力,将宿傩想将这场景抹去的想法给撞散了,被触肢束缚住的手臂绷紧,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野草。
青青绿绿的汁水溢满指缝。
又胡乱将草液抓抹到了尤梦的后背、发丝。
不知多久,两面宿傩昏昏沉沉地发现自己腿上真被写了东西,只不过才一个“一”字。
“……”
还要再来四次么?
他不禁沉重地思考起来,看着黏黏糊蜷在他边上的尤梦。
尤梦笑得不行:“你看起来很害怕诶!放心啦,我知道你身体极限在哪,不会玩过头的。”
宿傩心想问题就在这里,怎样才到极限这件事尤梦是怎么知道的呢——
“等你休息好了……”
说白了就是还要。但这个空间里十分得无聊,做点解闷的事情确实不坏。除了太奖励尤梦以外,没有别的问题。
整整一千年啊……
虚假的蓝天白云没一会儿就看腻了,空间里重新恢复成一片空茫的模样,什么都没有。尤梦反而饶有兴致地搭建着小房子,用触手填满了空间,做了窝。
他把没织完的东西拖进去。
宿傩便问:“那是什么?我不记得你有织衣物的喜好。”
“一些复杂的东西。”尤梦晃着触手,“像是什么时间啦、因果啦……而且你记错了,我很喜欢编织的,非常擅长绳结和捆绑。”
“之前你一直在做这些事?”
“嗯。”
“……”两面宿傩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受,尤梦似乎真的在认真完成他的愿望。
……
时间久了,两面宿傩渐渐感受不到知觉,不论饥饿还是疼痛,都变得很淡薄。大部分时候,他都和尤梦一样进行休眠,醒来就写写正字,通过大量的触摸回忆知觉。
两面宿傩觉得自己熬,应该也能打发完这漫长的时间。可尤梦在身边,又可以聊天又可以捉弄,他就觉得没必要吃那些苦了。
“差不多了。”有一回,尤梦忽然对他说,“差不多是要出去了。”
宿傩点头,也没什么惊喜感,只是有点微妙地感叹,他忽得说:“难道这就是死了的感觉?”
尤梦解答了他:“没有呢,我扒拉在世界外面看过的,这里有一个灵魂通道,死去的灵魂会到达那边,然后轮回进行下一世。只有诅咒和快要成为诅咒的生命,又被封印了,才会这样非生非死地,接受漫长到几乎永恒的生命。”
“是么。”
“是呀。”尤梦故意叹气,“明明好好活着也可以的,结果宿傩酱年纪轻轻就死掉变成诅咒了诶。是对这个世界完全没兴趣了吗?”
听起来他又要把那套异世界旅游的说法搬出来了。宿傩打断了尤梦:“不错,我确实对先前的世界失去兴趣了。”
“唔……?”触手疑惑。
只听宿傩继续说着:“我从来就没感兴趣过。我的兴趣一直在你身上。”
尤梦缓缓地转动了脑袋:“这是……勾引吗?”
“是。”
尤梦目不转睛地盯了一会儿,半透明的触肢们也像是蛇一般弓了起来,按照常理来说,它们会窸窸窣窣地爬过来,在每个地方都涂满黏糊糊的东西,偶尔还会掏出些古怪的药物。
可是这回,尤梦摇了摇头:“我想聊天。”两面宿傩皱眉:“聊天?”
“是啊。”
“你现在看起来像是被诅咒了,邪气入体。”
“哪有这种事。我虽然时时刻刻都想着做,但偶尔也会思考些别的事。”尤梦表情郑重起来,“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说……我长出脑子了。”
“……”
看着两面宿傩那宛如吃了触手一样的扭曲表情,尤梦咳了一声,声音逐渐变大:“怎么了,你瞧不起弱智吗——”
宿傩把手一拍,鼓掌:“恭喜,脑子入体了。”
尤梦便骄傲地挺起胸膛:“哼哼,其实长出来很久了!”
要不然他怎么做这么复杂的、梳理时间的事情。
尤梦慢悠悠地说着自己的事:“那是我们第一次分别之后的事情……”
他刚有点意识到宿傩好像喜欢他的时候。尤梦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不对劲起来,摇摇欲坠的,他乱七八糟地摸索了一遍,才发现摇摇欲坠的是他自己。
于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慌和害怕。
与此同时,他发现自己没那么想做了,以前所有的触手都只想着同一件事,现在却起了很多杂念。这差点吓得尤梦以为自己养胃了。
不过事实证明,他没有那方面的问题。
他只是开始思考其他的事。
也许他更早时候就生出了这种和触手本能背离的想法,只是在那个时候才发现。
他发现自己好像做了很多……不应该做的事。
他开始担心宿傩不要他了怎么办。
这些杂念一度令尤梦感到困扰,触肢太多,每一根触手都可以想自己的事。直到尤梦把思考的能力局限在一小块儿地方,他的想法才安静下来。
想法开始变得简单。
他想让宿傩变得高兴一点。
不过,虽然这种想法十分简单,实践起来的时候尤梦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除了操控身体上的感知,他似乎什么也不会。
到最后,他开始学习其他人信仰的神明传说——完成别人的愿望,似乎就会令人高兴。
如今看来,是有些用的。
宿傩听完,沉默许久:“我觉得,你这脑子最好还是别长出来。”
尤梦:“我也想挖掉嘛,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长出来就丢不掉了。”
“我收拾时间线的时候,还把羂索送到了异世界。你要是无聊,以后可以去找他玩的。”
不知怎的,两面宿傩从他的语气品出些不好的东西:“你呢?”尤梦怎么一股交代后事的语气?
尤梦伸出手,展示自己的术式。这样的事情他已经做了无数遍,两面宿傩也无比了解他的能力。
可当白色的圆被召唤出来,两面宿傩才发现那完美无瑕的圆环,竟是从中间裂开了,成了一道柔软的曲线,两端都没有尽头。
这说不上来的古怪,似乎和尤梦所谓的长出脑子有关系。
“我梳理了很多时间线,看到了很多种可能性。我发现,只要我在你身边,你就会源源不断地产出负面情绪。”尤梦笑了笑,“我是什么压力源吗?”
他语气里没有笑意。
两面宿傩皱眉:“这话说得倒是不错,但……”
尤梦低声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是死脑筋吗?”宿傩反问他,“我身上负面情绪还少?你连这都要管,是不是连我脑子的控制权也想拿走?”
尤梦一听,可怜巴巴道:“我可以吗?”
“你做梦!”
尤梦顿时露出很委屈的表情:“我也觉得不可能嘛,所以我另外想了办法。”
宿傩顿时警惕起来:“什么办法?”
“你出去就知道了。”
第76章
两面宿傩从黑暗中醒来。
天亮了。
不知何时,他在屋脊上睡着,过了一晚上。
潮湿的晨雾下,天际线已经泛起了白,月亮显得有些朦朦胧胧的橙黄色。和遥远的平安京时代相比,一切都显得有些灰蒙蒙的。不想着出去找食物、找猎物的事,宿傩的作息算是复古,日出就起,日落就随便找个地方休息。
当然,在现代生活了一段时间后,两面宿傩发现当代人类的作息十分古怪,日落后到凌晨,是他们最活跃的时间。
想出去找乐子的话……
不知怎的,他忽然停下了这一想法。
人类似乎也没什么好吃的?反正都有里梅做饭,再不济……
他皱着眉跳下屋脊,踩到了一条软绵绵的东西。将那触肢狠狠踢开后,两面宿傩看见了窝在阳台角落睡了一晚上的家伙。
“起来,别把触肢乱放!”
白发的少年很乖巧地爬起来,无比听话地跟在他身后,眯着眼睛半睡不睡的样子。
两面宿傩知道他并不用眼睛看东西。
尤梦是个货真价实的怪物,不同于咒灵,普通人也能看见。
很久以前他捡到了这条触手,发生了一些并不愉快的内容,他的身体被弄得破破烂烂的,现在也没完全修好。不过,虽然发生了很多斗争,他现在已经得到了这条触手的命门,可以操控他。
两面宿傩得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杀了这条触手。
但他没有这样做,而是思忖再三,把它留了下来。
触手留下的问题,也可以用触手修复。
只是在这体内修复的过程,好像……
不坏。
反正他是把触手留在身边养着了,笨但听话,可以解闷。而且触手还是通往异世界的钥匙。
只是两面宿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很不舒服。他回忆起最近发生的事,清清楚楚,可他就是觉得有些诡异。
头逐渐有些昏沉的疼痛。
白发的少年忽然凑过来直视着他,一双银色的大眼睛,分外诡异。宿傩不喜欢别人看着他,但这条触手十分矮小,只能用力仰视,偶尔抬头他也不会觉得冒犯。
“你发热了……”少年低眉顺眼地说着,“是不是昨天没清理里面……”
看着乖,实际上气人得很。两面宿傩骤然火大起来。
触手把发凉的尖端往他身上轻轻地贴了贴,降了温,舒适的温度拂过宿傩的太阳穴,很熟练地按着摩。
两面宿傩想到和弱智也没法交流,上涌的火气逐渐消失。他冷笑:“我又不是什么弱不禁风的人,你之前往里面灌……”
他声音忽然顿住。
触手:“嗯?”
“不对。”两面宿傩深深地皱了眉。他下意识竟想起一些触手强迫他的画面,可那都是很久之前了,复活之后,就没出过这种事。
触肢还想靠近他,被他用手打掉了。
白色半透明的触肢卷起了尖端,很不明所以。但终究是没有继续动弹,杵在一边静静等待他的命令。
非常听话,完全没有要违背他意愿的样子。两面宿傩又皱了眉。
……
一段时日过后,两面宿傩几乎没有再度头疼过了。
一切都很正常,但他又十分地确定不正常。
两面宿傩找不到问题,反而前所未有地冷静下来,像是正常那般生活着,直到一天下午,他忽然对着触手说:“你会自己去死吗?”
触手问:“这是你的命令吗?”
“是。”
于是触手点点头,开始自己溶解。它的死去相当安静,触肢一条条融化,变成一团粘液,太阳一晒,就没了。两面宿傩握着触手的心脏,能感觉到每一条触手在哪。所有的触肢真就渐渐地消失了。
当近乎全身发白的少年也消失,只剩下一团很小的触肢时,宿傩忽然开口:“可以停了。”
触肢便没有继续溶解,但它只剩下一点点了,连发声都很艰难,抬起小小的手指粗细的触肢:“好……咕呜。”声音细而尖。
面对这样的玩弄,触肢们也没有反抗的意思,非常的听话。
两面宿傩忽得说:“你应该不会这么听话才对。”
他并没有避讳触手,当着他的面思考起来。
两面宿傩一开始以为自己陷入了某个幻觉。可这个世界其他的细节都无比真实,他怎样都挑不出错误来,幻觉大多时候都很轻薄,依赖人的情绪来让人忽视逻辑错误,是不可能做到如此、构建一个真实世界了。
那么,虽然很不想承认,两面宿傩觉得是他自己出现了问题。
以及这一条触手。
两面宿傩怀疑,触手并没有被他收服,而是躲在哪里,更改他的记忆,手中这个东西只不过是一团没用的傀儡。
他觉得这触手一定很强,下意识地,他觉得需要慎重对待。
“尤……”他下意识地说出口。
但并没有后文。他想不出接下来要说什么。
如此古怪,两面宿傩却笑了:“看来我确实着了你的道。”
他倏然放了心。
找到了问题所在,那就一定会有解决的方法。
……
……
在两面宿傩寻找办法的过程中,他发现,已经溶解成一小团的触手一点反应都没有,根本不来阻止他。
似乎是觉得没有必要阻止,又像是高傲至极,认为他根本不可能解决。
两面宿傩偏要找到真正的记忆。
他把触手随意丢了一个地方养着,开始在咒术界寻找办法。
几乎闹得天翻地覆。
现代的咒术师大多弱得可怜,更别提对脑子的研究了。宿傩找过将现代医学和术式结合在一起的咒术师,可对面的反转术式都没他强,医院更是对着他的身体结构啧啧称奇,要不是怕他,恐怕连论文都要生出来了。
眼看这是没什么结果了。
而且这个世界确实无比真实,和他目前的记忆完全对得上。不论是身边的里梅,还是咒术师敌人,全都是真实存在的。
两面宿傩想到了一个方向。
其他的世界。
他知晓通过触手可以前往异世界,而且可以随意选择去哪,若是彻底离开……情况还没有得到改善,那或许说明异世界也在那东西掌控之中。
——这真的可以做到吗?
万千世界,全都无法逃脱掌控。
又或许……
这里就是幻觉,是梦,他只是没找到破绽。
他稍微有些烦躁。
触手还是以前的老样子,被他丢在角落后稍微生长了些,填了半个屋角。
“宿傩大人。”里梅迎了过来,他眼里含着期待,“能把这东西丢了吗?”
“嗯?”
里梅低着头,语气微微的有些嫌弃:“整日喊饿,都不会别的词,给吃的也不要。它现在弱了许多,不知道还能否帮上您的忙。”
两面宿傩思考一会儿:“这倒是好办。”
饿就喂嘛。
“去抓点人过来……”他吩咐了一些东西。
触手听了,轻轻地颤抖起来——拒食了。
“不要!”它啪嗒啪嗒地往角落里钻,最后钻到了沙发底下,死活不出来。
“不是饿?”
触手:“……”
“吃……吃别的没有用……都太弱了。”
“那你去吃五条悟吧。”
“咕……不吃。”触手在这种事情上完全不听话,“死了都不吃!不吃!”
“那你死呗。”
“呱——”
触手发出了青蛙一样的叫声,以及稀里糊涂嗦面条的声音。
里梅往沙发底下看了一眼,汇报道:“它在啃自己的触手。”看起来非常的阴暗。
瞧那个盘在沙发下的样子,里梅觉得触手很适合打扫卫生,保准能把角落里的灰尘也全都粘走。
但他这念头没想多久,逐渐有黏糊糊的液体从底下漫出来,铺了一滩。
里梅后退了几步,看向宿傩:“大人,我还要去给他找食物吗?”
两面宿傩抱着胳膊:“不用了。你先离开吧。”
里梅出去了,小触手又偷偷地钻出来一点,支起来观察两面宿傩。没有人了,气氛变得冷淡又暧昧。
“怎么,你觉得我要喂你?”
小触手打了个弯儿。
“做你的梦去吧。”
黑暗中的触手又发出了嗦面条的声音。
“滚出来。”宿傩命令道。
命令是一定要听的,触手圆滚滚地从沙发底下挪了出来。
只见两面宿傩撑着下巴坐在沙发上,嘴角弯着一点弧度,猩红的眼睛半敛着,视线却毫不含糊地落向对面的触手,带着一种悠闲的、仿佛在鉴赏什么的兴味。
整个房间因这注视而寂静下来,连空气都变得粘稠。
感觉……
触手刚产生感觉,尖端就被宿傩狠狠地踩住了,鞋底甚至还碾了碾。刚猜得它感觉更强,宿傩用平静的语气说:“把你之前的人形再捏出来。”
触手不明所以。
但很快,一个接近纯白色的人类形体被推出来,坐在触手堆里,手搭着膝盖,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宿傩:“你喜欢,这个?”
宿傩:“你叫什么名字?”
触手:“唔……唔?触手,没有名字。”
“所以你不是他。”
“……”触手把手往嘴里一塞,非常生气地站起来,“呱!你什么时候有的别人!”
宿傩看着他,反而有些感叹。他直觉自己错失的记忆里,那只生物不喜欢啃自己的手。
到头来,在触手身上找到的问题是最多的。
“别人。”他思考着,“我真的和你做过吗?就凭你?”
他脸上露出的微妙不屑,让触手支了起来。
虽然马上就被踩了回去。
宿傩:“你太弱了。”
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触手被这样,也不过是窝在原地默默忍耐。会被扑上来,按在沙发上的危险直觉,并没有成为现实。
他的直觉不可能是幻想——没事妄想这种东西做什么?
两面宿傩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他发现了,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可身体的记忆却还保存着一些真实。可身体的印记难道就完全真实吗?如果真实……那他的生活,似乎有一点浪荡。
两面宿傩还是了解自己身体状况的。
记忆告诉他,这是被触手偷袭之后造成的后果,是不得不承受的痛苦。但实际上,他好像已经完全能自得其乐了……
尤梦又长得很像是一款食物,他不像一些生物,对小面包兴趣不大。
“尤梦。”他忽得说,“你不叫这个名字,对吧。”
触手已经蠢蠢欲动:“你也可以这样称呼我。”
“很好。”宿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可以去死了。”
他完全是下意识地将触手切成了粉酱。在看见蠕动粘合的触手之后,又摸出那颗心脏,操控着让触手溶解了。
能提供线索的触手彻底死去了。
或许留着更好,但宿傩刚才是真的很想它死,一眼都不想再看了。
他稍微的,感觉到了疲惫。
记起来了一个名字,别的仍然是一片空白。他有了寻找的方向。但是不知怎的,两面宿傩想起尤梦这个名字,就感到一阵微妙的无力,并且用非常快的速度接受了他可能是罪魁祸首的情况,仿佛心里已经默认这人会搞出这种事。
如果说大部分人做事需要一个理由,那么两面宿傩完全想不出来,对方篡改了他的记忆,又弄得这么复杂,到底是为了什么。
完全想不出来。
等里梅回来,宿傩仍然留在原地,似乎在思考什么。
触手已经不见踪影,死去了。
“宿傩大人,您不是想要用他去别的世界吗?”
宿傩:“如果这种能力,需要依赖它来使用,那不如不要。”
而且……
“它的心脏仍然没有消失,我能感觉到,这里面有力量,就像咒物一样。”宿傩冷静道,“如果它穿越世界依赖这种力量,那么我也可以做到。”
里梅犹豫道:“您是要去寻找那个叫做尤梦的家伙吗?”
“当然不是。”宿傩抛起手中的心脏,“能去别的世界看看,自然是很好的。里梅,你要一直跟着我吗?”
“当然。”
……
羂索没有想到,自己出去异世界旅游,还能重新被两面宿傩抓到。
瘟神上门,总不能是走亲访友。
兴师问罪,他只能赔笑。
他又小心翼翼地打量起两面宿傩,试图通过他对尤梦的态度分清楚,这是哪一只。但看了很久,他也没有分辨出来。
似乎是……介于两者中间。
而且羂索发现了一件事。两面宿傩似乎完全不记得尤梦了,只记得一个名字。
只记得一个名字能找到这里来,也是很恐怖了。
未免也太执着。而且从宿傩的态度里面来看,他真说不好是仇恨,还是别的什么。
羂索大概知道宿傩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宿傩大人,您真的想知道真相吗?”羂索如是说,“虽然也不是真相,只是我所知道的一切。但您有没有想过,也许您现在失去记忆,也是自己的选择。”
宿傩知道他的言外之意——有些东西想起来,可能会更加痛苦。
但他仍然一脸漠然:“以前的我的想法,和现在的想法,又有什么关联性。”他大刀阔斧地坐下,一下子霸占了羂索的地盘,仿佛他才是主人,而羂索只是客人。
看他这个态度,羂索知道自己是必须要说了。
当然,他不得不美化了很多自己的行为,抹去了一些自己的影响,否则羂索害怕宿傩把他当场宰了。
最后。
“如果您要找尤梦,那恐怕我这里是没什么线索了,自从我离开原来的世界,就再也没见过他了。”羂索叹气,“据我所知,他最后是和您在一起的。”
宿傩正在静静思考。
羂索看向窗外,异世界的天空和植物,和原来的世界其实没有什么区别:“我也算了解尤梦的性格……他绝对不会放弃自己的目标,不可能放手。除非……他已经……”
死了。
眼下的情况,看起来不像是又一场游戏。而是尤梦真的离开了。只留下了一份可以穿越世界的力量,还有一团纪念品似的虚假触手——现在已经死了。
“您要去寻找他吗?”羂索眼里闪烁着莫名的情绪。他实在是很好奇宿傩的选择。
两面宿傩却直接反驳了过来:“这不关你的事。”
大脑中仿佛有两种想法正在打架。
把尤梦抓回来。
别管了,尤梦彻底离开,是一件大好事。
“尤梦离开之前,似乎是想要将所有的可能性都编织在一起。我虽然无法理解,却也能感受到,这是一个消耗极大的工程。”羂索斟酌着说,“他能运用一些关于时间的力量,每次,都是攒了很久的能量才用。”
“我其实并不知晓他这样做的目的。他只对我提过一次,是为了完成你的愿望。”
宿傩沉默着。
他隐约明白了一些尤梦的目的。
现在的他,应该是时间线融合之后的他。在知道全部的信息之后,确实生不出太多寻找尤梦的念头。他觉得,让这么一条触手在自己世界里消失,没什么不好的。
过去的一切仿佛都已经消散。
他并不是喜欢追忆过去的人,现在的情况对他而言,是最好的。没了触手在身边干扰,还获得了一份可以去往其他世界的钥匙,随便去哪儿都行。
能穿越世界,在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生命里,应该会增添很多有趣的内容。
他的未来应该是愉快的。
出乎羂索的意料,两面宿傩并没有思考太久,很快地做了决定:“看来,尤梦做的这一切,我是认同的。他送我的这份礼物,我也确实喜欢。”
过去的一切,勉强算是一笔勾销。
羂索眼神微微一动:“所以……”他其实还蛮想向宿傩借用一下穿越世界的能力,这样他又可以到新的地方去游玩了。不过他直觉宿傩现在的心情一般,提出请求可能会当场逝世。
“过去的一切虽然无所谓了,但尤梦除了将世界线合并,还篡改了我的记忆。”宿傩冷笑起来。
旧恨不论,这是新仇。
“就算他死了,我也会找到他的尸体,报了这仇。”
羂索:“哦……”
第77章
尤梦做了一个很美好的梦。
他思考了许久,把两面宿傩放生了,将自己存在过的痕迹尽可能地剥离,为了不让世界出现太大的问题,又放了一条完全不会思考的弱智触手进去。
他沉睡下去,迷迷糊糊地在梦里观察着这个世界,感觉一切都十分的美好。
就算宿傩想起来了,也会因为先前的事情,没那么想要寻找他。尤梦知道原来的宿傩是绝对不想要和他在一起的。他不知道小宿傩对他的在意程度有多少,但肯定也混杂了恨意,两相结合,那点微不可察的在意应该就消失了。
没了他的新世界,宿傩似乎确实高兴了很多。
尤梦半睡不醒的,也感叹过,原来作为一条触手,也不是一定要贴贴才能获得乐趣。宿傩高兴一点的时候,他也感觉很高兴。
这样想着,永恒的休眠也不赖。
他沉睡下去。
直到被人扯起来,左边来了一下,右边来了一下。
尤梦:“……”
是谁对睡着的触手这么残忍——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被拽住了脚踝,正在往前拖。做这种事的人动作相当粗暴,完全没有在意他的上半身在地上拖行。
正是两面宿傩。
尤梦一下子就没声儿了。
他装模做样:“你是谁,要做什么。”
宿傩:“呵。”
尤梦紧张得不行,反复检查,还是相信自己的手段,宿傩不可能想起了他。
而且……
这里是介于生和死的地方,难道说宿傩又死了?什么时候?谁干的?
尤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却已经开始思索着,把欺负宿傩酱的人切碎。
两面宿傩把尤梦从触手窝里拖出来,狠狠地丢在了地上,像拽出一只没用的白色蜗牛。
尤梦:“触手也是会疼的!”
两面宿傩仍然没吭声,只是上下把尤梦打量了一遍,看着这个有些熟悉,却十分陌生的家伙。
尤梦:“你是迷路了吗?需要我领你去投胎吗?”他渐渐接受了宿傩可能已经死掉的事实。
会死很正常。而且在这个世界,轮回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他继续沉睡下去,没准在下一个美妙的梦境里,他又可以看见活着的宿傩酱了。
两面宿傩这时候才说了第一句话:“你叫尤梦?”
“嗯……是。”尤梦有点想要拒绝承认,但最终还是说了实话。反正宿傩又不记得他了。
“过来。”他听见两面宿傩说。
“诶?”
“抱我。”
“诶……”尤梦低声嘟囔了一句,“我们很熟吗?”
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靠过去,小心翼翼地给了一个拥抱,仿佛害怕刚才听见的话是幻觉一样,一边抱,一边抬头确认着对方的表情。
宿傩抱了回来。
尤梦其实想要以陌生人的角度调侃几句,比如说宿傩酱第一次见面就要拥抱,难道是对他这张脸一见钟情了?可实际上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发现自己的想法是完全错误的。身为一条触手,哪怕他好不容易可以从别的事情里面获得愉快了,可他最喜欢的,终究是拥抱这样的接触,手臂用力地缠上去,就像是触肢一样,紧紧地贴着。
细微的战栗沿着脊椎悄然爬升,骨骼和肌肉,在熟悉的温度中本能地松懈下来。尤梦几乎是无意识地,向热源继续贴近。
颈侧能感觉到宿傩平稳低沉的呼吸拂过,带动几根垂落的银白发丝轻轻蹭着皮肤。
痒痒的。
他偏过头,将侧脸压在宿傩胸口。
银色的、非人的眼瞳深处,因长久沉睡而带来的空茫,又活泛起来——像是长久枯寂的冻土,被粗暴地推开一道缝隙,露出了底下从未见过天日的、脆弱的内里。
尤梦用力地呼吸起来。
熟悉的温度似乎已经填满了他的骨骼缝隙,将一切都涨满。
宿傩却忽然松开了手臂,看着眼前因为一个拥抱就几乎要融化的漂亮少年。
他回味着自己身体里传来的感受,确认了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虽然他看见的第一眼,就已经明白了。
“我们很熟悉吗?”宿傩此时反问回去。
尤梦脸上泛起一阵热乎的绯色:“我……我……不熟悉。不熟悉你还要我抱你!”
两面宿傩:“可能我天性浪荡吧。”
尤梦:“这是什么话!你这是被调校的,才不是——”他蓦然停住,很是心虚地低下了头。
“你还知道啊。”两面宿傩窥着他,“我还以为你不打算承认了。”
尤梦只像个鹌鹑一样蜷缩成一团:“你是来找我解决这个问题的吗?我帮你把身体改好怎么样,然后再把你复活。”
“把我的记忆还回来。”
“……”
“做不到吗?”
原来宿傩酱根本什么都没想起来。尤梦沉默地将记忆送了回去。应该也没什么差别,他相信宿傩的选择。
接受记忆需要一点时间,但两人都十分耐心。
当宿傩回忆起一切——他想起了两份主要的记忆,两人都是他,却有许多微妙的不同。因为时间线的重叠,还有些零零散散的记忆也全都叠在了一起,共同组成了现在的他。
他看向尤梦。
最先浮现的,是厌恶。
尤梦勉强笑了笑,这个结果算是意料之中,可是看见的时候,还是有点难受。他就是为了逃避这样的厌恶,才把大部分的记忆都藏了起来。
而后是浓郁的不解。
乱七八糟的情绪在他心底翻涌,两面宿傩闷闷地笑出声:“你倒是挺厉害的,说离开就离开了。”
尤梦:“我纠结了蛮久的哦。”但是无论思考多久,他都觉得离开对宿傩比较好。
“我抹消自己的存在之后,你比以前更高兴,不是吗?”尤梦盯着莫名发笑的宿傩,“我能感觉到,你现在又不高兴了,这一切都是因为你重新想起来了,又重新见到了我。”
“那又如何。我不需要你的施舍,来帮我远离负面情绪。”
“施舍?”尤梦吱吱哇哇地大叫起来,“怎么是施舍!你也不喜欢那种经历,都不喜欢,那我把它们丢掉有什么错!”
“那你呢?”
“什么?”
“你自己。就打算在这里沉睡一辈子?”
尤梦嘴硬道:“这也不坏,我睡觉的时候还能梦到你,偷偷地看一看你在做什么,感觉很幸福的。巢穴里面也很柔软……”
可是当两面宿傩抓起他的手腕,久违的温度触碰,他一下子就说不下去了。
第二次拥抱比第一次更加难耐,他的理智立刻就融化了,整个身体的重心被彻底抽走,后颈的皮肤能清晰感觉到对方环过来的小臂肌肉的轮廓,沉重、紧绷、不容挣脱。
头被更大的力量按向宿傩的颈窝,鼻尖狠狠撞上对方喉结下方缠绕咒纹的皮肤。
“呜、呜……”
眼眶里面湿漉漉的,尤梦才发现自己竟然掉眼泪了。
呼吸被挤压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间里,发出轻微、短促的嘶鸣。
只是简简单单抱一下就……好爽。
好想……
“别、别逗我了……”尤梦很艰难地抽出理智,眼尾都发红了,“你……你到底要什么嘛……我都可以答应的,不管是把身体变回原来的样子,还是记忆,我都……”
两面宿傩的呼吸似乎也加快了,他低声说:“我手上那块心脏应该是你的吧。”
“是的。”
“我要全部。”他重复了一遍,“你的心,全部。”
尤梦脑子都快融化了,很是听话地将自己的心脏推了出来,将剩下的三分之二也给了对方。
给过去了,才发现这样,自己的性命都交给别人了。两面宿傩随时都可以让自己死亡。
但他努力抬起头,在对方唇角上亲了亲。
好。死而无憾了。
银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纯正的淫光。他下意识地吻过去,一心一意,感觉什么时候死掉都无所谓了。
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尤梦忽然感受到身体有些不受控制。在他离开的时间里,宿傩显然已经找到了他心脏的更多用法。
“诶——这种时候不要乱来——”没等他阻止,或者说尤梦也阻止不了。
两面宿傩掌控了他的身体,这其中包括视野、感受,一切的一切。就像他将触肢伸入宿傩的脑子一样,他们的想法完全贴在了一起。
只不过这一次,是他被入侵。
他颤抖起来:“触手的身体有什么好玩的……”
两面宿傩却不可置否,借着共感,细细感受了一番。
尤梦的知觉和人类的有很大的区别,触感格外强烈,痛感却几乎没有,所以经常意识不到自己的力量造成了伤害。除此之外,几乎就没有任何感受了。
包括触摸他的时候,似乎也没什么愉快的感觉。只有进食咒力和液体的时候,才会感到快乐。
每一条触手都是相同的,连尤梦身上那个长得不是很匹配脸的玩意,其实也一样,并不会因为抚摸而快乐。
两面宿傩疑惑起来。
就这么一副身体,到底是怎么对那种事情上瘾的,一天到晚就想着贴来贴去。
“呜……”
尤梦感受到了他的想法,低声回答:“看你的反应,就会很愉快呀。”
宿傩:“……”
尤梦也感受到了宿傩身上的一些情绪,空茫的,厌恶的,一大团负面情绪堵在里面。
也掩盖不掉,久别重逢的,滚烫的惊喜。
尤梦没想明白,宿傩就已经强行断开了连接。
“看见了吗?”
尤梦迷茫:“什么”
“我因为你产生的负面情绪。”
“嗯……对不起……”
“和因为你产生的……”宿傩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描述,他吐出一口气,委婉道,“其他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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