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正式分家（三合一）


    一大清早， 孟书记带着几个人过来，就是为了顾大海的抚恤金发放问题。


    想到顾向阳说过的话，孟书记没有偏听偏信，路上就跟社员打听起来。


    这一打听， 孟书记就皱起眉头来。


    “顾家老俩口偏心得嘞， 眼里头只有小儿子， 顾大海跟后娘养的一样。”


    “大海刚死， 他们俩就说儿媳妇肯定受不住， 天天在家骂她丧门星，逼着她改嫁了。”


    “向阳几个可怜，爹妈不在，又遇上这么偏心眼的爷奶，前几天我还瞧着老三家闺女把他当马骑。”


    “我也听见了，珍珍嘴里头还喊着驾， 真把堂兄当牛马了。”


    光听社员的话，孟书记就知道顾向阳没撒谎，他们兄弟姐妹在顾家的日子不好过。


    即使有了心理准备， 等走到顾家门口听到马秀莲咒骂的话，孟书记还是涌起一股愤怒。


    顾大海牺牲了，留下几个孩子居然被这么作践！


    孟书记看着顾建国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顾建国心底将顾家人骂了个狗血淋头，他知道顾老鳖马秀莲偏心， 但没想到顾向阳在家过的居然是这样的日子。


    怪不得这孩子几次三番提分家， 粮食也要自己管。


    昨天顾建国还觉得是小孩儿不懂事帮着劝， 说分家难，现在看要是再不分家， 他们就得给顾大河一家当牛做马。


    沉着脸进门， 顾建国厉声喝道：“住口！”


    顾建国气得发抖：“马秀莲， 这可是你亲孙子，有你这么当人奶奶的吗，这是把孩子当仇人了，你说的是人话吗。”


    “之前大海出事，你们赌咒发誓会好好对孩子，会把他们养大成人，结果这才几天，你们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大海吗？”


    没成想被逮了个正着，马秀莲涨红脸，捂着胸口唉唉叫：“我是他奶，难道我关起门来教训孙子都不成了。”


    顾老鳖却已经认出孟书记，心底暗道不好，连忙起身给婆子使眼色。


    “大队长，孟书记，你们咋来了。”


    顾建国冷哼：“我要是不来，还不知道你们这么对孩子。”


    马秀莲也知道自己坏事儿，忙辩解道：“这孩子不听话，我就教训几句，也就是看着凶其实都没碰着他，这小子贼精的很，你们都被他骗了。”


    话音未落，顾向阳站起身，露出一张红肿的脸。


    他可是踩着时间挨打，只挨了一下就在脸上，半张脸都肿起来，看着吓人的很。


    怕效果不够好，顾向阳还花了点灵力加工。


    “哥，你怎么样，你脸流血了。”顾向红哭得更厉害。


    顾向安更是往顾建国跟前一跪：“大队长，求求你劝劝爷奶，别让他们打我哥，我哥快被打死了。”


    顾向宁哇哇大哭，嗓门响亮的十里八乡都能听见，知道顾家又闹起来了，纷纷凑过来看热闹。


    “哎呀，咋把孩子打成这样。”


    “大清早就打孩子，向阳都这么大了，咋还打脸。”


    “快拿灶灰止血啊，这孩子太可怜了。”


    “去去去，一个个吃饱了没事干，有时间下地干活别来看热闹。”顾大河赶紧把人赶走，关上门来说事儿。


    顾向阳脸上的伤做不得假，顾建国见马秀莲还要睁眼说瞎话，更是生气：“我们都没瞎，好好的孩子被你们打成这样，他到底犯啥错了，让你们下这么狠的手？”


    马秀莲一屁股坐下地上，开始抹眼泪：“老天爷啊，现在这是什么世道，我教训教训自家孙子都不成了。”


    “有事说事，别号丧。”顾建国冷声喝道。


    顾老鳖心知不好，连忙解释：“昨天刚分了粮食，早晨就见向阳几个大吃大喝，他们奶怕孩子糟践粮食唠叨了两句，孩子就开始顶嘴，你说这事儿闹得。”


    好一个春秋笔法，倒显得顾向阳很不懂事。


    “我们就吃了几个番薯，哪有大吃大喝。”顾向红喊道。


    “奶是为了珍珍才打我哥，她就是偏心眼。”顾向宁也说。


    顾晓春知道堂弟是为了自己挨打，心底愧疚，鼓起勇气站出来：“珍珍说腿疼，让我背着走，向阳说他来背就行，昨天也是他背的。”


    “谁知道珍珍不愿意还尖叫，珍珍一喊，奶就拿着扫把打人。”


    马秀莲被戳破，气得跳起来要打顾晓春：“死丫头胡说八道什么，我看你是皮痒了。”


    “妈，晓春说得都是实话，我们都看见了，你打她做什么，合着只有珍珍是宝，其他孩子都是草。”王金桂护住女儿。


    眼看又要闹起来，顾建国一声暴喝：“够了，都给我停下。”


    “你这孙女都五岁了，好手好脚的，出门为啥要人背着走，就这你还有理了！”


    “珍珍才多大，再说了，哥哥背一下妹妹天经地义啊。”


    孟书记已经初步了解顾家的情况，终于开口：“建国队长，我们今天过来是为了顾大海的抚恤金问题，不如先说正事，乱七八糟的事情以后再谈。”


    “好，咱们进屋说吧。”顾建国连忙答应。


    顾老鳖拽住马秀莲，不让她再闹，自己带着俩儿子进门。


    他拧着眉头，一副苦大仇深，不知道事情为什么就这么巧。


    明明他给公社门房塞过烟，让他有消息就告诉镇上的女儿，女儿就能给他传信。


    这样他就能抢在所有人知道之前，主动去公社把抚恤金领到手。


    领导省得跑一趟，他领了抚恤金没被人知道，到时候用起来也方便。


    盘算的都好好的，可不知道哪儿出了问题，孟书记居然亲自来了，还看到他们打骂孩子。


    顾老鳖暗道不好，隐隐对马秀莲也有不满，早让她忍着点等事情了解，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


    幸好，没分家，那都是他亲孙子，还有机会挽救，等钱到手一切都不成问题，领导总不会闲的一天天就盯着他们。


    轻咳一声，顾老鳖有心讨好领导：“还不快给领导倒茶。”


    马秀莲刚要去倒茶，孟书记开口了：“不用了，我们先说正事。”


    “喝口茶不耽误事儿。”顾老鳖笑道。


    孟书记瞥了他一眼：“我们有纪律，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茶也不行。”


    顾老鳖脸一黑，心知领导对自家有意见，不然喝口茶而已扯什么纪律。


    “今天我们过来，是为了顾大海的抚恤金，没想到进门就看了场好戏。”孟书记又说道。


    顾老鳖低头承认错误：“领导，我们俩教育孩子的方式是粗暴了点，但我们也是为了孩子好，你放心，大海不在了，我们肯定会把孙子孙女拉扯长大，再苦再难也不会放弃。”


    这话说得好听，孟书记却一个字都不信。


    上次顾老鳖去公社，孟书记还觉得这老头有觉悟，是个明事理的人，心想顾大海虽然不在了，但有这样的爹妈日子也差不了。


    哪知道——知人知面不知人。


    马秀莲没忍住，下意识开口问：“领导，我家大海的抚恤金有多少？”


    她一开口，顾老鳖就沉声骂道：“大海连命都没了，你就惦记着那几个钱，组织上有纪律难道还会亏待战士。”


    马秀莲抹着眼泪：“大海可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好不容易把他拉扯长大，当了兵有出息我多高兴，现在他死了我能不心疼吗？”


    顾建国见孟书记意味深长的眼神，黑着脸提醒：“叔，婶，先别急着哭，说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咱说正事儿，别耽误孟书记的时间。”


    马秀莲赶紧一屁股坐在顾老鳖身边，眼巴巴的看着孟书记。


    孟书记压根没搭理她，转头看向顾向阳：“孩子，你也坐下来听。”


    八仙桌四个条凳，顾老鳖马秀莲共坐一个，孟书记坐一个，顾建国坐一个，剩下一个坐着顾大河，就连书记秘书跟顾大山都在旁边站在。


    顾建国赶紧站起身，按着顾向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心底骂顾大河，作为生产队的记分员，怎么连这点眼色都没有，讲你哥的抚恤金问题，你倒是眼巴巴先坐下来，压根不管大哥侄子。


    顾大河这时候才意识到不对劲，站起来也不是，继续坐着也不是，最后居然开口招呼：“大哥，向阳，要不咱们挤一挤。”


    顾向阳不肯坐下：“大队长你坐，我站着听就成。”


    他顶着一张红肿的脸，看着更惹人同情怜爱，三个弟妹就紧紧跟在他身边。


    顾大山王金桂才知道顾大海会有抚恤金发，心底忽然明白了什么，只站在旁边不说话，顾晓春三姐妹也都低着头。


    顾珍珍挤在马秀莲怀中听，刘淑芬站在丈夫身边，眼底的贪婪兴奋都藏不住。


    孟书记已经看清楚，在这个家里头，长子顾大山也没啥地位，更别提顾向阳兄妹四个。


    “那你就站着听一会儿。”


    孟书记轻咳一声：“顾大海的事情定性为光荣牺牲，按照规矩可发死亡抚恤金550元，这笔钱发放给顾大海的父母、配偶、子女。”


    550元，在场所有人都露出震惊神色。


    要知道这时候一个壮劳力，一天累死累活挣十公分，换成钱也不到一块钱。


    而且这工分大头得用来换成粮食吃，一年到头全家人合在一起，能盈余十块八块就算不错了。


    550元，他们得干上55年才能攒下这么多。


    顾老鳖都惊了一下，勉强压住笑容，叹气道：“要是大海能回来，我倒宁愿不要这个钱。”


    马秀莲也擦着眼角：“钱哪有人重要，可怜我的大海。”


    说了两句就忍不住露出马脚：“领导，您还不知道吧，大海前脚没了，后脚他媳妇就守不住，跟着人跑了。”


    “奶，我妈是光明正大的改嫁，不是跑了。”顾向阳打断她的话。


    “她人就在隔壁生产队，嫁的就是当地人，一查就清楚。”


    马秀莲连忙道：“那不就是没守住改嫁，领导，她都改嫁了，肯定不能分我家大海的抚恤金吧？不然她拿了钱养别的男人别家孩子，大海死了都不能闭眼。”


    孟书记把她眼底的算计看得清清楚楚，更觉得顾向阳几个孩子可怜。


    “原则上，如果配偶已经改嫁，确实是没办法再分这笔钱。”


    马秀莲顿时安心，不枉她想尽办法逼着吴来娣改嫁，她要是不走，知道有这么一大笔钱肯定会闹。


    “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马秀莲忍不住笑起来。


    顾老鳖赶紧掐了她一把，让她收着点，别让领导看出来。


    孟书记又不是瞎子，哪能看不见老俩口态度。


    想到以后四个孩子要在这样偏心眼的爷奶手底下讨生活，孟书记心底就不是滋味。


    见他好一会儿不说话，马秀莲忍不住了：“领导，那大海的抚恤金，您看这事儿？”


    孟书记再次开口：“既然顾大海妻子已经改嫁，那她确实不能分抚恤金，剩下你们老俩口和五个孩子分。”


    “哪儿来的五个孩子，就四个，最小那个他娘带走去了别人家，怎么能分顾家的钱。”马秀莲急得跳起来。


    孟书记沉着脸：“就算他们妈改嫁，孩子也是顾大海的孩子，他有这个权利。”


    “什么权利不权利老婆子不懂，我只知道那丫头片子都跟别家姓了，哪能算大海的孩子，分给他我老婆子第一个不答应，领导，你可不能胡来啊。”


    顾建国看她唾沫星子都要喷到人脸上，一拍桌子：“坐下！”


    “顾老鳖，你还能不能管事儿，这个家谁说了算，再让婆娘瞎嚷嚷那咱们就换个地方说话。”


    顾老鳖一把拉住马秀莲：“你给我坐下，咱们听领导的。”


    “不是听我的，而是听国家和组织的，这事儿国家有规定，不是我说了算。”孟书记冷声提醒。


    顾老鳖见他发火，忙道：“是是是，听国家和领导的。”


    他打量着孟书记的脸色，试探着说：“瞧我，年纪大不会说话，让领导误会了，我的意思是那孩子现在不在顾家，我们有些担心钱给了，他花不到。”


    “领导，向阳他妈带着孩子改嫁，我们也拦不住，如今她手底下好几个继子，这钱要是给过去了还不知道让谁用了。”


    “对对对，我也是这个意思，就是怕大海用命换来的钱，到时候给别人家花了。”马秀莲补充，又开始抹眼泪。


    顾大河轻咳一声，给爸妈描补：“孟书记，我爸妈的担心也有道理，您看这样成不成，钱先给爸妈拿着，等那孩子长大了，我们再把钱交到他手里。”


    孟书记没看他们，直接转头问：“顾向阳，你是孩子里大哥，十四岁也懂事了，你是怎么想的？”


    几双眼睛都落到顾向阳身上。


    顾老鳖轻咳一声：“向阳，咱们终归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现在你爸不在了，爷奶叔伯就是你的依靠，有我们在，你们不用怕被欺负。”


    “叔，你这话不对，在咱们生产队谁好好的欺负人。”顾建国不同意了。


    这话说的，他这个大队长没把生产队管好，有人专门欺负孤儿弱小。


    顾向阳看时机差不多了，往前两步开口：“孟书记，大队长，我想分家。”


    分家两个字再次落下，让屋里人都皱起眉头。


    顾向红三姐弟是手拉着手，都紧张起来，大哥说过，能不能顺利分家就看这一回。


    马秀莲张嘴又要骂人，被顾老鳖拦住了，他用昏沉的眼睛盯着孙子：“向阳，爷奶知道你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可你是男娃娃，要有气量，别因为几句口角就过不去坎儿了。”


    “你是顾家的长孙，是你爸留下的根，无论怎么样，爷奶都要把你们养大成人，看着你们娶妻嫁人，这样才对得起死去的大海。”


    “这时候分家，岂不是让人戳咱们老顾家的脊梁骨，你爹在地底下都被人笑话。”


    “往后爷爷给你做主，在顾家谁也不敢给你委屈受，这样你看成吗？”


    要是个普通孩子，听着爷爷奶奶的软话，半大不大的年纪真不敢分家走人。


    顾向阳却咬死了要分家：“不成，爷奶不喜欢我爸，也不喜欢我们，何必强留着我们相看两厌。”


    “早些分家掰扯清楚，往后还能留下一点情分，要不然连亲戚都当不成。”


    马秀莲再也忍不住：“你这孩子咋说话的，你爸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你是你爸生的，你就得给我乖乖听话。”


    “咳咳！”顾建国提醒。


    孟书记冷冷开口：“现在是新中国，不讲封建大家长这套。”


    “领导啊，你可不能跟着孩子胡闹，这大的才十四，最小的才五岁，哪儿能分家单独过日子，别到时候把弟弟妹妹都给养死了，那我咋对得起死去的大海。”马秀莲哭道。


    顾大河也说：“孟书记，分家哪儿是那么容易的，再说了，父母在不分家，要是我二哥还活着，肯定也不想分家。”


    顾大山欲言又止，被王金桂扯了一把没说话。


    “领导，半大孩子带着一群弟弟妹妹过活有多难，您肯定也知道，孩子一时闹脾气，我们当长辈的不跟他计较，这家不能分。”顾老鳖语重心长道。


    顾建国也满脸发愁，觉得分家实在不是好主意，倒不如自己来监督。


    孟书记显然不这样想，看着顾向阳继续问：“如果分家，以后就是两家人，你得自己养活弟弟妹妹，那会很辛苦。”


    “我们不怕辛苦。”顾向红大声道。


    两个小的也一个劲点头：“我们都想分家，宁愿跟着哥哥吃糠咽菜。”


    顾向阳摸了摸弟妹脑袋，坚定的看向桌上人：“孟书记，我已经十四岁，每天能挣十个工分，弟弟妹妹也能帮忙干活，我们人小吃的也少，自己赚的也够吃了。”


    “再说我们还有爸留下的抚恤金，我打算开春后送弟弟妹妹去上学，我爸还活着的时候说读书有用，可弟妹三个一天学都没能上。”


    一提到抚恤金，马秀莲蹦起来：“你们还想带着抚恤金走，没门，一分钱都别想带走。”


    顾老鳖暗道不好。


    孟书记已经沉了脸：“来长河村生产队之前，我就听过你们二老偏心的传言，当时我还不信，心想顾大海这么有出息，现在他牺牲了，亲爷爷亲奶奶怎么舍得亏待孙子孙女。”


    “现在看来，你们不但偏心，做事也不公正，完全不配当人长辈。”


    “顾向阳坚持要分家，我也支持。”


    顾向阳立刻大声道：“感谢孟书记的支持，我一定会照顾好弟弟妹妹，把他们养大成人。”


    “好孩子，有志气。”孟书记见他眼神清明，目光坚定，更添几分好感。


    顾建国见状，看了眼顾家人：“大海不在了，既然你们日子过不到一块儿去，那就分家。”


    顾老鳖眉头打结，暗骂顾向阳贼精，又被孟书记听了个正着，情况对他们不利。


    他叹着气：“向阳，你真的铁了心要分家？向红几个都还小，尤其向宁才五岁，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你一个人怎么照顾的来。”


    “我能照顾弟妹。”顾向红忙道。


    顾向安也说：“我也能照顾妹妹，再说了，没分家爷奶也没照顾四妹一天。”


    顾老鳖黑了脸：“好，既然你坚持分家，那就分家，要是分家后日子难过，你还想回来，爷奶也同意。”


    “说分家就分家，说回来就回来，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马秀莲骂道。


    顾大河长叹一口气：“你这孩子，太不懂事了。”


    孟书记可不管他们，直接示意秘书把钱拿出来。


    “一共550块，按照七个人均分，每个人78块五，我做主，老俩口分157块，剩下393块给顾向阳兄妹，向阳，其中78块五是你小妹的，你得单独留着，等孩子长大就交到她手里。”


    顾向阳正要上前接过，马秀莲尖声喊道：“凭什么他们分这么多，老二没了，合该他们给我们养老送终。”


    “至少一个月给两块钱，一年就是十二块，我也不多要，先留下一百块钱押着，还有五丫头的钱，也得由我们替她拿着。”


    一张嘴，直接要去近两百，只给兄妹留下一百块。


    “你没儿子啊，大山大河也死了？俩儿子都活着找什么孙子。”顾建国一句话骂回去。


    顾大山此时才站出来：“爸，妈，你们已经分了一大笔抚恤金，不该再贪，等你们老了，我会给你们养老送终，不用向阳几个。”


    “没有你这样的算法，给你们两份，加起来快两百，已经足够养老，孩子不用另外再给。”孟书记深感夫妻俩的贪婪薄情，为顾大海不值。


    马秀莲眼睛一翻，坐在地上开始撒泼：“我好命苦啊，辛辛苦苦拉扯长大的儿子，临了抚恤金只得一百，大头都给了这几个白眼狼，凭什么啊，国家也不能让当妈的吃亏。”


    “我要去找妇联，找公社，找公安局，问问他们是不是当了领导就能不讲理。”


    顾老鳖也不吱声，就看着她闹。


    平日里，马秀莲这套百试百灵，大家都怕把事情闹大。


    孟书记可不怕，脸色更冷了：“既然你们不同意分配方案，行，那就去公安局说，让所有人都做个见证，看看这方案是不是公平。”


    “我这个人行得正站得直，不怕别人去告，这世道不是谁胡搅蛮缠谁就有道理。”


    马秀莲脸色僵住，张着嘴哭不出来。


    顾向阳开口道：“奶，你适可而止吧。”


    “我爸还活着的时候每个月都会寄钱回来，那些钱难道都花了吗？现在我要求分家，只是带走爸的抚恤金，没让你把家底拿出来分，已经很吃亏了。”


    马秀莲一骨碌爬起来：“什么家底，家里穷得叮当响哪儿来的家底，你别想从我手中掏出一分钱。”


    顾建国看不过去：“顾老鳖，既然要分家，那就分的清楚点，你们拿了大海的抚恤金当养老，那就得把家产给他一份，不然说破天也没道理。”


    顾老鳖只是低着头，闷声闷气：“家里要钱没钱，要粮没粮，四个孩子的口粮都在他们自己屋里头，我们可没动。”


    他心都在滴血，暗骂今天走霉运，怎么就让孟书记赶上了。


    要是没孟书记强插一手，他有的是办法霸占全部抚恤金，现在不但要分出去大半，顾向阳翅膀硬了还要分家。


    眼睁睁看着属于自己的钱飞走，顾老鳖气得差点呕血。


    偏偏当着孟书记的面，他也不敢做的太过分，生怕被立典型拉出去批斗。


    分抚恤金已经要了他的老命，现在让他拿出钱来分家怎么可能，顾老鳖一味装死。


    “那这房子呢，房子总得有他们一份吧。”顾建国压根不信这话，乡下大家都困难，但要说家里一点积蓄都没有，那也是不可能。


    顾老鳖闷声道：“这房子是我们造起来的，有他们什么事儿，而且我瞧向阳这架势，肯定不想跟我们住一起，那他们就自己想办法。”


    他半点不提这房子之所以能造起来，大半都是花着顾大海寄回家的补贴金。


    “合着你要把孩子赶出去，有你这么当人爷爷的吗，将来你死了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大海。”顾建国骂上头，连封建迷信都忘了。


    顾向阳早知道会这样，要想从这俩口子手里掏出钱来不可能。


    他也不想继续住在顾家，做点什么事情都不方便。


    顾家这宅子也不算大，泥瓦房，统共有五间房，老俩口住一间，大房二房三房各一间，中间隔开了前后，夫妻跟孩子能分开住。


    剩下一间是柴房，也就是看着面积大，其实人多住起来磕磕绊绊。


    与其争这个房子，倒不如退一步赶紧分家，省得再生出乱子来。


    见大队长争得脸红耳赤，顾向阳开口要求：“这栋房子我不要，但爷奶要把老房子分给我们，好歹我们也有个地方住，不至于吹风淋雨。”


    “要老房子可以，拿一百块来换。”马秀莲狮子大开口。


    顾建国气得指着顾老鳖骂：“就那破房子也值一百？屋顶都快塌没了，十块钱都没人要，顾老鳖你来说。”


    被骂到脸上来，顾老鳖瞪了眼马秀莲：“行，向阳想要老房子，那就给他。”


    “算你有点良心。”顾建国说完就后悔了，这算什么良心，老房子屋顶都没了，哪儿能住人啊。


    顾向阳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心底满意：“大队长，还得麻烦你写个分家证明，写明我爸已经给了养老钱，以后我跟弟妹都不用出。”


    “老房子算是我爸传给我们弟妹的，从今天开始就属于我们兄妹。”


    “行，我来写。”


    顾建国没带纸笔，孟书记秘书掏出本子来，孟书记把自己口袋里的钢笔递上。


    顾向阳想到大伯一家，抬头问道：“大伯，我们几个都分出去了，你要不要趁着一道儿分家？”


    王金桂顿时心动。


    顾大山还没说什么，马秀莲已经扑在他身上大哭：“大山啊，妈已经没了一个儿子，你可千万不能走啊，你是咱家的长子，以后要给爹妈养老，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妈辛辛苦苦把你拉扯长大，你可不能娶了媳妇忘了娘，大山，我的大山啊。”


    顾大河也忙道：“父母在不分家，我们可不像孩子那么胡闹，谁家孝顺儿子会闹分家。”


    “大哥，你分不分，反正我不分。”


    顾大山知道爹妈偏心，但还是被哭得软了心肠，低声道：“妈，我不走，我给你们养老。”


    王金桂顿时一脸失望，顾晓春三人面面相觑，眼底的希望之火慢慢消失。


    一会儿功夫就写好了分家证明，一式三份，每个人都上来签字画押，一份交给顾老鳖，一份交给顾向阳，剩下一份在顾建国手里。


    孟书记等一切尘埃落定，这才起身离开。


    顾向阳一直送他到了路口，孟书记拍了拍孩子略显单薄的肩膀。


    “好孩子，既然已经分家，往后日子就好好过，顾大海是个好同志，你是他儿子一定也不差，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


    “谢谢孟书记，今天多亏你了。”顾向阳认认真真的道谢。


    今天要不是孟书记在场，并且十分支持他，分家肯定没这么顺利。


    孟书记拍了拍他的肩头才转身离开。


    顾建国也一道儿来送人，这会儿连连叹气，知道分家无可挽回。


    他一边觉得几个孩子脱离顾家也好，有这么偏心的爷奶日子不好过。


    一边又怕顾向阳年轻气盛没经验，带不好弟弟妹妹，最后把日子过得乱七八糟，还不如留在顾家。


    顾建国心底沉甸甸的叹气，只能自己多看着点，总不能让大海在地底下都不安心。


    “向阳，那老房子是茅草顶，几年没修都漏水了，这两天我叫人去收拾收拾，等把屋顶的茅草补上，墙根培实了，你们再搬过去也不迟。”


    这话处处都为顾向阳几个考虑。


    顾向阳点了点头，口中却说：“建国叔，我还是早些搬过去吧，屋顶漏水也没事儿，反正这几天没下雨。”


    孩子不听劝，顾建国也没办法，有心想说别跟爷奶闹得那么僵，可一想到顾老鳖夫妻做出来的事情，他都没脸劝。


    索性便说：“也行，那我待会儿就叫人去收拾，总不能让你们晚上躺在床上看星星。”


    顾向阳听了还觉得乐呵。


    见他还有心思笑，顾建国却愁得很，分家过日子不是那么简单的。


    又想到过完年到现在也没下过雨，今年收成也不知道怎么样，顿时更愁了。


    等两人回到顾家门口，马秀莲正在往外丢东西：“你们要分家是吧，好，现在就给我滚出来，我们老顾家容不下你们这些不孝顺的东西。”


    她尖利的嗓门传开去好远，字字句句都像是淬了毒的针。


    手里拎着二房的东西，狠狠从屋里扔到门口的泥地上。


    顾大山想拦着，被马秀莲一把推开：“老娘就当这些年的粮食喂了狗，瞎了眼才养大你们几只白眼狼，一家子丧门星趁早给我滚出去，死在外边再也别回来。”


    顾向红三个红了眼眶，正在捡地上的东西。


    看见顾向阳回来，马秀莲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老天爷啊，吃我的穿我的，把你们拉扯到这么大，反倒是养出仇人来，你们这是要拆了我的骨头熬汤喝，良心都被狗吃了。”


    周围邻居都没去上工，对着顾家指指点点。


    顾向阳三两步上前，朗声反问：“奶，这些年我爸每个月寄钱回来，那些钱还不够我们吃喝吗，怎么就成我们吃你的穿你的，我还想问问那么多钱，您说现在一个子都没有，到底花到哪儿去了。”


    马秀莲胸口剧烈起伏，再次坐在地上：“孙子骂奶奶没天理，我不活了。”


    顾建国刚才还想劝孩子别闹得太僵，毕竟爷奶叔伯都是亲的，以后指不定能用上。


    此刻见马秀莲撒泼打滚，顾建国只觉得脑仁突突响：“闹什么，分家是签了字大家同意的，别给我搞这套。”


    孟书记不在，马秀莲也没那么害怕顾建国，躺在地上不起来：“分家也是大队长说了算，既然分了家，我让他们滚出去有什么不对。”


    “还不把你们妈拉起来，丢人现眼。”


    顾老鳖不轻不重的骂了一句，转头却也说：“建国，你也看到了，这婆娘不讲道理，再留着孩子日子也折腾，既然分了家，就让他们赶紧走，去过自己的日子吧。”


    顾建国气得直哆嗦。


    最后索性帮忙收拾东西：“向阳，走，叔帮你们收拾。”


    其实也没多少东西收拾，除了兄妹几个的破衣裳之外，屋里头就两个破木箱子，一张木板子床，三袋粮食还是昨天刚分到手的。


    屋子里头被翻得乱七八糟，马秀莲看着无脑闹事儿，其实已经找过他们有没有藏钱。


    估计是怀疑吴来娣临走前给儿女留了东西，亦或者顾大海给他们留了什么，连铺盖下面的稻草都被翻乱，撒的一地都是。


    顾向阳早有准备，马秀莲当然什么都找不到。


    顾建国都看不过眼，骂了一句：“什么玩意。”


    顾大山默默走进来帮忙，听见这话更是抬不起头，刚才他没能拦住妈进来搜东西扔东西。


    很快东西就收拾好，顾建国顾大山帮着往老房子搬。


    顾大河袖手旁观，还说：“向阳，走出去你可别后悔，外头日子没那么好过，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你要愿意把钱交给爷奶，三叔还愿意养你，将来给你娶媳妇生孩子。”


    顾大河看侄子分外不顺眼，少了那三百块，他还能买工作当工人吗？


    “不帮忙就闭嘴吧你。”顾大山骂了句弟弟。


    马秀莲立刻冷哼，站在廊下横眉竖眼：“赶紧走，老三家的，打盆水洗洗地，真是晦气。”


    “哎，来了。”刘淑芬立刻应了。


    想到顾向阳一个孩子，居然拿走三百多块钱，这么多钱能买多少好东西，刘淑芬嫉妒的眼睛都红了。


    她恨不得追上去把钱要回来，等人一走，立刻一打盆水倒在门口。


    顾珍珍从孟书记进门就盯着人家看，一直拧着小眉头，可惜孟书记压根没注意到她。


    这会儿她走到马秀莲身边，扯了扯她的袖子：“奶，那么多钱，向阳哥肯定会乱花的，可不能让他带走啊。”


    马秀莲眼神一闪，要不是顾建国一直盯着，她哪能允许顾向阳带着钱离开。


    就算强抢，也是要把钱留下来的。


    马秀莲在心底怪坏事儿的孟书记，骂他多管闲事，又怪顾建国咸吃萝卜淡操心，对别人家的事情这么上心做什么，指不定跟吴来娣有一腿。


    骂够了，马秀莲转过一个心思，拉着顾珍珍进了屋。


    “珍珍，你说得对，那可是快四百块钱，能给你爸买个工作了。你想不想成为工人的女儿，想不想每个月有糖吃有肉吃有新衣服穿？”


    顾珍珍连连点头：“想。”


    马秀莲眼底闪着红光：“那你快让顾向阳把钱弄丢，让咱们捡到。”


    “这样一来已经分家，他们自己丢了钱可跟咱们没关系，咱们悄悄地把钱捡到手，你爸的工作，你的新衣服，你爱吃的大白兔都有了。”


    顾珍珍原本已经怕了顾向阳，可听着马秀莲的诱惑，想到那四百巨款，猛然心动。


    她还记得当时的恐惧，犹犹豫豫：“奶，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天塌下来奶替你顶着，咱偷偷地来，没有人会发现，钱上面又没有写名字，捡到就是咱们的。”


    马秀莲一个劲教唆：“珍珍，你可是小福星，还怕顾向阳这个衰鬼，他就是一辈子受穷的命，是他自己存不住钱活该的。”


    顾珍珍一想也是，她开始年代文锦鲤，这个世界的女主角，凭什么要怕顾向阳。


    她微微勾起嘴角：“奶，你说得对，那钱应该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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