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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60

    第56章


    “你这是哪处得的册子, 我瞧着纹样倒是都还不错,是从前市面上都时新过的。”


    书瑞和柳氏一同翻看了两本册子,里头纹样虽不少, 但是命了题,绘得梅兰竹菊的两人数了数,拢共就十二三个,再是匀到一种上, 更是少了。


    “是隔壁铺子上的杨娘子与我的。”


    书瑞道:“我手头上没得纹样书册, 从前又懒惰,没曾在这些上花功夫, 这厢要使了才可惜没存些纹样起来。”


    他瞧了册子上的几个款式都不大中意,柳氏说得委婉,却也应当同他想得差不多, 她从前是个绣娘, 这过了一眼册子, 都没见她对哪个纹样露些感兴趣的神色。


    “想还是寻了绣娘现绘制罢了, 到底是图一个新鲜。”


    柳氏道:“若要找绣娘绘新,可不多添一笔开支。我那处倒是还有些不曾面世的纹样,都是闲来无事时自绘的, 想着也有几个梅兰竹菊的样式, 你要有兴儿,我取了来给你看看。”


    “你开这客栈,处处都得使钱,能在一处上省一些也算一些, 这处三五十文百把个钱的看似不多,但几处合拢起来可就不少了。想想,客栈支起来了, 也得挣多久才能把这些能省下的赚回来。”


    书瑞倒是跟柳氏对过日子的理念相似,到底是穷寒过来的,很是会盘算。


    他道:“伯母手艺好,倒是巴不得能过一回您图样的眼。”


    柳氏见他要看,笑眯眯的喊他等一等,自回了一趟家去。


    书瑞趁着这功夫上,将柳氏带来的果子洗了些出来,葡萄切开,龙眼儿去了核儿,置在碟儿中淋上了牛乳,好是与柳氏吃。


    柳氏这一去就去了快一炷香才反回来,手头足足抱了四五本册子,且是每本都比拇指还厚。


    书瑞见此,赶紧去帮着接了下来。


    “恁多!”


    柳氏道:“伯母从前家里头就是养蚕做绣的,为此当姑娘的时候就学着绘样。后头嫁了你伯父,他年轻那会儿只晓得读书,没习旁的手艺,外在又没得功名,家里日子穷寒,我便靠着刺绣和绘样做些贴补。”


    她心里头隐隐已是把书瑞看做了自家媳,这些家里话便没做隐瞒的说与了他听。


    其实她倒是没觉得有甚么,穷过来又如何,左右是靠着自己的手艺挣的钱,没偷没抢的不丢人。


    只不过是碍着陆爹有了功名,多少爱些脸面,她要随意的同人说些从前的穷寒日子,容易是给人看轻,做了官不比从前做农户。


    柳氏先递了三本给书瑞:“你瞅瞅,这是我录下的一些觉得好的纹样。”


    又拍了拍另外两本册子:“这是我自绘制的纹样,打是你伯父中了秀才,他便不教我往外头去卖纹样了,弄着不好看。我私底下辗转托手卖过几回,这般不似直接往绣坊布庄记名容易卖,手头便攒了许多没卖的纹样。”


    说着纹样刺绣的事,柳氏便多有劲儿,谁人说着自个儿擅长的东西都光彩熠熠得很。


    “这般空了我没得事,也做图样打发时间。”


    书瑞迫不及待的翻开了册子,只见着白纸上用墨勾着一朵牡丹纹样,线条纤细流畅,一眼足见得画工不差。


    那牡丹虽没曾上色,独是单调的墨色来勾勒,取其花朵的特点,绘得既是简约又好不雍容。


    书瑞两只眼睛细细的看着每页上的纹样,指腹轻轻抚过,爱不释手,他道:“伯母,您怎这样多巧思,我虽是只要梅兰竹菊的绘样,可见着你的图册,每页都看得人赏心悦目。”


    柳氏教书瑞这样夸说,怪是有些不好意思。


    只瞧着人双眼聚神,满是欣赏色,可见得当真不是为着拍马屁而言,心里更是欢喜得很。


    她柔声道:“你要看着喜欢的纹样,就是不用在客栈的褥面儿上,伯母另与你做帕子,做衣裳。”


    书瑞恍是抬起头,对着柳氏慈爱的目光,心头一时好似涌过一阵暖流似的,他长长地看着柳氏的眼睛,抿嘴轻扬起了嘴角。


    两人在院儿里看了好一阵儿的纹样,就着花样说了许久,书瑞在柳氏的册子上一下就选齐了想要的纹样。


    他觉这是人的心血,想与柳氏外头市价的绘制钱,只柳氏哪里要他的。


    书瑞倒估着她不会要,也没勉强,想着后头送样甚么礼教陆凌拿与她也是一样的,反还比这样给钱还好些。


    选罢了纹样,也都还就着别的图样说了半晌,直是柳氏把书瑞做得鲜果饮子都吃了个干净,又还教晴哥儿另端了一碗二陈汤吃罢了,瞧外头实是不早,才意犹未尽的家去烧饭。


    “阿韶,柳娘子是甚么人物,我还从没见过,怎跟你这样亲?”


    瞧是人走了,一直守在客栈那边望着生意没去打搅的晴哥儿,捡了桌子上的空碗,这才回去后院儿上问了书瑞一嘴。


    书瑞将柳氏送去了外头,转回来到灶上,瞧家里头还有些什麽菜,预备是要烧晚饭了,听得晴哥儿的话,道:“柳娘子是陆凌的阿娘。我没与你说,他们家时下就住对门那大屋上。”


    “那便是你表姨母了?怪是不得瞧你们那样亲近。”


    书瑞听得这话,眨了眨眼:“当真?”


    晴哥儿不解:“这有甚么假?俺瞧你俩说得好投机。柳娘子看模样就喜欢你的紧,不怪是陆兄弟那样听你的。”


    书瑞笑起来,听得人这般说,他心里还是多高兴:“你与我再望会儿铺子,我出门去买几样菜,一会儿回了来你就下工。”


    “嗳,你慢慢去便是,俺不急下工的。”


    晴哥儿笑应了一声,拾了帕子去擦桌,预是走前要再拧了拖布将地板擦一回。


    陆凌说是今朝要再铺子上吃夜饭不家去,他得买些菜,其实往常要回家吃,也一样要先在铺子上吃些再回去,他倒是会过,夜饭就能吃两顿,便是富家子弟也没得他这样过日子的。


    他盘算着买只鸡,使了红枣枸杞来蒸一碗,到时给柳氏送去,这菜能明目养眼。


    剩得鸡肉或焖或炖都好,就他与陆凌吃。


    除却这般,外还得给陆钰做两碟子养胃菜。


    陆凌下工在主街上逢着书瑞,把捆了脚的鸡接到手里,听他对夜饭的安排,啧了一声,道:“索性是在一块儿吃罢了,还省得端来送去。”


    书瑞道:“现下还没得一桌子吃饭的名分。”


    “那你便别忙活了,只治了咱俩的饭菜就成,省你劳累。”


    书瑞道:“二郎的胃疾你又不管了?”


    “那就还是按照老黄历只给他做。”


    “我喜欢你娘,你不晓得她今儿提着果子过来瞧我,又还送了自己绘的纹样,人多好。你说她眼睛不好,我治道养眼的菜给她吃也没甚么。”


    书瑞道:“饭总都要做来吃的,起了火多做一样两样于我言没甚么费事的,再者还有你帮我洗米烧火,那更不觉麻烦了。”


    陆凌见书瑞这样有心,心头不禁道,不怪是他娘从前总唠叨说可怜她没得福气,没生个丫头哥儿的来体贴自己,光是两个混小子,就晓得气人。


    这厢比较,他娘的埋怨却也不无道理。


    虽有人细心体贴家里是好事,但陆凌还是同书瑞道:“这般,我回来帮着你的时候你才与他们做,若我耽搁了没得手帮你,这样的时候你就别做。”


    书瑞见陆凌这样说,心里有些美的点了点头:“便也算你尽一份孝心。”


    且说柳氏家去,她与书瑞说了半晌的话,心里快活,看是时辰不早了,陆爹每日家来又跟个饿死鬼投胎来的似的,立就嚷着要吃饭,她便简单炒了一道香芹,外还使萝卜炖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


    陆爹今朝家得早些,回屋去换下官服,听着柳氏在厨房那头哼着调子,只当是今夜里弄了甚么硬菜,背着一双手凑去瞧,见竟是还不如午间在官署里的菜。


    “你作甚了恁欢喜?”


    柳氏与陆爹说了今朝去客栈上看了书瑞,又同他说纹样说得多投机。


    罢了,道:“俺瞧着哥儿真的好,你早些教阿凌带了他上家里来过了明路罢。


    虽是他家里头复杂了些,可也错不在他,这寻亲看亲,看得不还是过日子那个人麽,我也晓你如今做了官,为着长远,自是想找好的亲家,只阿凌他到底不是读书人,不得科举入仕,没得那样多讲究,他欢喜的,哥儿也好的,不就皆大欢喜得很了。”


    陆爹看着柳氏,哼哼了两声:“你也是给人下降头了。”


    柳氏一刀剁碎了剥好的大蒜,吓了陆爹一激灵,她道:“俺觉人好还有错了,瞧着哥儿就是个持家会过日子的,你能要个门第好的儿媳给你助力,俺想要个能帮着我持家的就是教人下降头了!?”


    “我几时说了不许了,人都教你的好大郎给弄来了这处,不答应教人去死不成。”


    陆爹气哄哄道:“你那好儿犯些这样的混事出来,三两日的就与了他好脸色好态度,他只当犯事轻巧,将来惹些更大的祸事出来,收拾不了看怎么办!”


    “你只当是我点了头他跟那哥儿的事就过去了?这样得罪白家,看是以后如何好拿契书,怎个明媒正娶。这些不得要我来想法子?”


    陆爹想想就来气:“看不得趁此好生磨一磨大郎的性子,这事你别与我嚷,等是二郎院试后再谈!”


    柳氏也没了话,虽是韶哥儿再好,但阿凌犯了混,做了错,却都是实情,倒也不怪他爹生气。


    晚间,柳氏摆了饭,陆爹去喊陆钰出来吃饭,这功夫上,陆凌送了食盒过来,说是书瑞做的,放下就又回去了。


    柳氏想喊人也没喊住,想想父子俩且先别会着也好,省得又剑拔弩张的,谁人都不能吃个好饭,二郎没两日就要下场了。


    陆爹和陆钰整好出屋来,听得陆凌送了食盒,陆钰欢喜道:“定是大嫂做的。”


    母子俩启开食盒,从里头端出了一道山药蒸肉糜,


    清清淡淡的,最是养胃。


    接着又是一道红枣枸杞蒸鸡,陆钰瞧看了一眼,同柳氏道:“娘,这是大嫂给你做的,红枣枸杞蒸鸡明目养眼。”


    柳氏眸子发亮:“这孩子可真有心!”


    陆爹背着手在一头望着,瞧两人欢喜的样儿,跟没得过好似的。


    他徐步过去,等着再端菜出来,看是与他治的甚么菜。前阵儿陆凌发工钱时端回来的炙羊肉倒是好滋味,他饿时都觉想得很,就是又不好开口说。


    谁料母子俩就取了俩菜,食盒便重新盖上提开去了一旁,陆爹傻了眼。


    “没得了?”


    柳氏道:“你又没病没痛的,还要同你单开菜?俺治的香芹,猪肉你吃不得?”


    陆爹气甩了下袖子,一屁股坐到了凳儿上。


    一家子恁有做两家人对待的?!


    那混账小子是同哥儿说了他多少胡话,单就没得他的菜!


    第57章


    “都送过去了?”


    书瑞见陆凌送个菜去了好一会儿, 可算是回了来,他将两人的饭菜布好,喊了他洗手过来吃。


    “你可见着陆伯父, 他消些气了吗?”


    陆凌没说话,只就要闷头前去洗手脸。


    书瑞瞧人怪模怪样的,偏过脑袋凑上去看他是如何了,别回去送饭还又遭了训斥。


    才是走近人, 他立大叫起来, 一把抓住了陆凌:“这是什麽?!”


    陆凌连是别过脑袋想躲,却教书瑞眼疾手快捉住了下巴, 拇指和四指掐着他的嘴两侧。


    两人大眼瞪着小眼,书瑞瞅着人嘴上油润,尚还沾着点菜碎, 他眯起眼睛, 厉害问道:“你偷吃菜了!”


    陆凌望着书瑞眨了下眼, 心道是这人的眼睛是放火里淬过不成, 怎这样尖?


    书瑞看他这心虚的模样,就晓得自己估摸猜准了八成,咬牙道:“还不快老实说!”


    陆凌默了默, 嗯了一声。


    这小子将才躲在陆家门外头, 把书瑞给陆爹的两碟儿菜私扣了下来,一股脑儿全送进了自己肚皮才回的。


    书瑞气得两眼一黑,劈头给了陆凌一下:“怎有你这样的冤家,饿死鬼投了胎不成, 几步路就能回来吃了,非还偷吃送得菜!”


    陆凌道:“用不着给他吃,娘又不是不给他做菜。”


    “你还有理嘴犟了, 这厢给你家里头送菜,拢共三口人,两口都有,偏是你爹没得。你这一口在这边更是想吃甚吃甚,要教陆伯父想起来多不多心,怎有你那般能干会损人的?”


    书瑞看着人就想拧他,怪不得说从前幼时能把他爹气得漫山追着人打,谁看了谁能不气的,瞧现下是长得牛高马大的儿郎了,心思却还跟往昔一般没见长进。


    陆凌梗着脖子:“谁教他不肯见你的,家里三口人两口都能见得,独是他清高见不得,还单端菜与他做什麽,没得教他更得意了。”


    书瑞教他气得不行,晓是这人皮糙肉厚的打不痛,转头哗的一下将给他布好的碗筷给收了:“既是在外头吃饱了,那索性也别吃了。”


    陆凌见状,赶忙过去拾碗:“我晓得错了,我晓得错了。”


    “你哪晓得错,将才还多气壮。”


    陆凌连道:“他爱吃炙羊肉,明日我下工回来买一方新鲜的,治了与他重新送去。”


    书瑞听得陆凌的话,稍才是好了些脸色,他将人的碗筷重新放下,伸出手指在人的脑门儿上戳了一下:“也不晓得怎就这般小孩儿心境。”


    陆凌抿着唇,哼哼道:“合该你去科举当状元,做官定是中正得很。”


    书瑞晚间一鸡多吃,鸡肉给柳氏蒸了枸杞红枣,剩下的剁开治了红烧,鸡杂碎清洗得洁净,使了肥壮的大葱子和腌泡酸的仔姜香炒了一碟子,鸡血细嫩,烧了一盆小菜汤。


    本是与陆爹盛了些红烧鸡块和鸡杂,谁想给陆凌吃了个香。


    这人胃口不知多大,吃了两碗碟菜了,家来又还一样的吃。


    用罢了饭,天见黑了,入秋后夜里的风可见得凉爽了许多。


    书瑞气陆凌,差遣着他给自己打了热水送进屋,自洗漱去了,教他在外头收拾了碗筷给洗干净。


    陆凌倒也老实干了活儿,只收拾罢了,又厚着面皮钻进了书瑞屋子里,讨得了些好才自回屋去。


    转眼,至了八月初七,也便是潮汐府今年院试的日子。


    这期间,书瑞取了柳氏的花样交待了绣娘做褥面和缝制褥子,佟师傅也来把西间的大通铺给打了出来,外在陆续送了两套新桌凳儿了。


    这日一早,天不见亮堂,陆凌特是在武馆告了半日假,他亲自送陆钰前去考场。


    也是为着怕路上出甚么突发状况,有陆凌在,也更好应对些。这样的事情乡试会试上还常有,院试算一回重要的小考,有人使坏的时候倒还少些。再一则,长兄送一回亲弟弟赴考,那也是应当的。


    陆爹和柳氏自也相送,今朝一家子倒是默契,都没胡摆脸色,全然都以陆钰为重心。


    书瑞不好露面一同相送,倒是提前一日托柳氏给陆钰带了些祝福的话,他倒也想


    陆凌前脚送着人走,他后脚远看了看,跟着到了考场外头去看了回热闹。


    贡院外头老老少少的书生多如牛毛,书瑞正翘首看热闹,忽得有道身影携清风上了前来,语气间颇是意外和喜悦:“韶哥儿!你怎也在这处?”


    书瑞闻声回头,见竟是许久不见的余桥生。


    他客气同人做了个见礼,没好说是前来送陆钰的,便道:“我出门想去早市采买些瓜菜,想着今朝院试,贡院这头势必热闹,便前来看一眼。巧是遇着余士子,预祝士子蟾宫折桂,心想事成。”


    余桥生拱手做了谢:“借哥儿吉言。”


    说罢,他望着书瑞,又有些不好意思道:“若是这回当真心想能成,届时定然登门拜访。”


    书瑞闻言,略有些不大自在,原若是没曾听得陆凌先前的话倒是还没什麽。


    只这厢晓得了余桥生话里的意思,略是有些尴尬。


    虽是当婉言拒了,只现在院考在即,没得这时候说些不中听的话来毁人心绪。


    书瑞便绕开了话头,道:“瞧前头许多士子已经受查验进去号房了,余士子也快些前去寻了结保人排队进去罢。早些寻得号房也能熟悉一二环境,尽早的习惯下来,更有助静心答题。”


    “多谢哥儿关切,好,我这厢便先告辞了。”


    一头的陆钰排上了队伍,已是在验身了,柳氏看着人头攒动,恍似瞧着了在后头些的书瑞。


    正想是与他招呼一声,却见迎着他过去了个考生,两人说了好一会儿的话,那书生转头走时露出面来,竟还是个俊秀的年轻书生郎。


    “爹、娘,大哥,我这般差不多了,你们也回罢。”


    陆钰受检完毕,取得了号牌,嘱咐着一家人回。柳氏听得儿子的声音回过神,连道:“你安心进去,爹娘跟你哥哥晓得。”


    陆爹又还嘱咐了两句听题看题要认真,省题又如何云云,一路上都说了两三遍了,陆凌倒是一直没甚么话。


    见是人安然进了贡院,自也就撤了。


    回去客栈上,书瑞还比他后一脚至家里,晴哥儿已是把铺子开起来了。


    前些日子还有书生来吃用些饮子点心,这朝下了场,生意定是不如前。


    铺子上也松闲,书瑞望着时辰还早,便同教陆凌干脆去武馆算了,虽是告了半日假,但时下也没耽搁。


    他要赶着过去上工,不过也就迟个把时辰,到底也能少折些工钱。外在他过去了,午间铺子上也好送餐食。


    陆凌本不想前去,受得书瑞一通哄劝,到底还是别着刀出了门。


    “他倒是个人物,这才来武馆多少日子,隔三差五的在告假。”


    武馆里头,上了一堂课的魏进在场上和着个教习怪气。


    “怕是请了这头,转去弄他那餐食生意去了,倒是好经营好盘算。弄着些餐食到武馆里头来卖,到底不晓得人是来做教习的,还是为着自家里那点儿生意。”


    场上另一位姓庞的教习干干笑了一声,没附和魏进的话。他平素里有时也在人陆凌手上交待餐食,他那头送过来的菜确实是味好又价廉,人虽赚点儿薄利,可也方便了武馆里头,这魏进在人告假的时候这般说,他自与人不对付,还要拉人与他共鸣,谁乐得干。


    不过碍着他老子是个府衙里的人物,庞教习还是卖他个热脸,正是要张口,就见个教习走进来,同两人使眼色,说陆凌来了。


    听得这话,魏进没止反还冷哼了一声:“他这甚么意思,我看是晓得头先两时辰上是要与我做副手,特是告假了不来!”


    姓庞的教习听魏进好没理的话,低了声道:“今朝院试,许是送家里头的子弟去考场了。当不是你想的那般。”


    话落,陆凌便走了进来,魏进觑见了人,反是拔高了音调:“你是好,不晓现在的人心思有多少,越是那般冷脸话少的,看着老实厚道,实是在心头不知憋了屁。”


    陆凌冷眼看着人怪声怪气的样,不必问,自也晓得这是说给他听的。


    倒还不等他张口,那魏进反道:“小陆来了,你来的整好,我将才的话说得是不是那么个道理?”


    陆凌抬起眼皮扫了人一眼:“魏教习这么会讲道理,倒是不妨上大牢里去谋个闲差,同那些作奸犯科的罪犯说教,如此也不白费了一张嘴。”


    魏进自以为陆凌敢怒不敢言,又似往常一般闷着不会搭腔,倒不想不仅搭了腔,还且说得这般难听。


    他拳头略是往紧了攥,眸子微微一眯:“下堂的课你是与庞教习做副手罢,将才我与他说了,你与我下堂的副手做个调换,来与我做副手。”


    庞教习瞧出魏进有心要为难陆凌,却又不好张口说什麽,眼见气氛多是冷凝,这时一道声音自后头响起:“魏进,你到我办事的屋里来一趟,我有事要与你交待。”


    馆长林恬丢下一句话,冷着一张脸自往屋里去了,魏进微是一怔,睨了陆凌一眼,依言去了林恬那处。


    庞教习见化了一场事端,松了口气,转同陆凌道:“小陆,你也去忙罢。想是馆长有要紧事要老魏办,你一会儿还是同我做副手。”


    陆凌应了一声。


    “魏进,你也是武馆的老人了,做甚是与个新人不对付,没得教武馆里旁的教习看笑话!”


    林恬关了门,劈头对魏进一阵斥:“我且不想管你们下头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耳朵里却不是一回两回有风吹过。新馆眼看要落成,正是缺人的时候,你这般没得容人心,往后我怎提拔你?”


    魏进见林恬喊他来竟是为着陆凌的事,心头一股气,说得倒是好听,平素里下头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既不惜得管,偏是陆凌的事他便管,这心倒是当真长得偏。


    他没好气道:“我是馆里的老教习了,想是好生为武馆调教调教新人,却是不晓哪些恨我的在馆长耳边说我刁难人。还望是馆长明察秋毫!”


    林恬听得魏进这话,也起气:“你甚么心思你自晓得!新馆那头事多似牛毛,我若不是为着你,还当真是懒得多嘴一说。”


    他见魏进不知收敛,索性也不给留脸面的将话摊开来说:“你百般激人,不就是为着惹人与你生争执,到时好寻着由头赶人走?也亏得是陆凌性子稳,真要是惹恼了人,你以为谁得好过?”


    “你爹新来的那上司姓甚么你可晓得?”


    魏进本受林恬赤喇喇的一说,面皮挂不住有些要起性,乍听得后头这一句,又闷了下去。


    他爹这阵子脾性不好,便是因着受府衙摆了一道,本当是他稳得的职务,转却空降了个吊书袋的上司来,终日话少脸冷,张嘴即毒。


    他爹弄了几手都没得成,那书袋子做事小心,又还真有些办事的本领,颇有些棘手。


    好是生得张惹人厌的嘴,官署里没得两个欢喜他的,倒是还有得是法子弄。


    早听了他爹说这人姓陆,他本也没多留心,纯然没往武馆里陆凌这号人身上对。


    时下听林恬一点,他立就晓得了。


    魏进心头翻涌,这小子竟有些背景,往日里穷头穷面的,装得倒是还多深,俨然没得个人瞧出来。


    他便说钟大阳那小子日里跟个哈巴儿狗似的在人跟前转,原怕是早晓得了陆凌的家世。


    不怪他爹几回都没弄住那姓陆的书袋子,怕是提前受了他儿的指点。


    林恬见魏进默了下去,也缓和了语气:“要听进去了往后便安生些,你爹每回见了我都托我关照你,难为他一片慈父心。”


    “我提点你,你要有些心,便别在武馆又惹事,到时教我也难做。”


    魏进心头恼,觉不是冤家当真是不聚头,他再愤懑,受林恬一通说,到底还是只有应下。


    林恬拍了拍魏进的肩,心中方才是烦恼,只盼着快些将新武馆收拾出来,到时好将这俩祖宗各分去两处才好。


    第58章


    院试考期为三日, 陆钰其实已不是头一回下场考试了,他中童生中得早,十岁上下的时候便过了县试和府试做了童生, 但上一回院试是两年前,他发挥不当落了榜。


    这又两年沉心读书,外还有他爹中举的经验传授,此番得了题, 也没得头回进贡院的生疏, 倒是应答得当。


    只这样的顺遂没曾延续三日,头两场考都还好好的, 至第二场试卷呈交后,他吃凉水又用了些冷面饼,到半夜上, 肠子和胃忽得跟绞做了一团似的。


    他疼痛不止, 卧在本就狭小的号房里, 虽这时天气并不觉冷, 他身子却冒出一股冷寒来。


    陆钰拉了薄被将自己裹起,那寒是打腹胃里出来的,外头压根儿暖和不上。


    他咬着牙生扛着, 不肯摇铃呼喊监考, 一旦是离了场,这回考试就要作废,好是不易等得的下场机会,恰又还答题答得那样顺, 他如何肯轻易的放弃。


    陆钰浑身都冒了冷汗,恍惚间想起昨儿他娘从大嫂的客栈上回来时,与他拿了一小瓶药丸子, 说是同大夫特地讨配的治胃疾的药。


    贡院里头条件差,又吃不好,全身心在考试上,最是损耗精气不过,说不得胃疼,虽不知药效如何,但真若是不巧犯了病疼,能派上用场是最好的。


    柳氏晓得陆钰挑食吃用得少,胃腹部不似寻常人健壮,又还因陆钰怕家里担忧自做了些隐瞒,故此书瑞给柳氏药的时候,她心头觉得是用不着的。


    若是换做些心眼儿小的人,只怕还多心书瑞杞人忧天,觉他拿些不吉利的东西。


    但她晓书瑞是一片好心,也便接了下来,本没打算给陆钰添在带进贡院的包裹里,只在同陆钰转达书瑞祝他夺得好成绩时说了一嘴。


    陆钰受书瑞精细的餐食调理了一阵儿,面也有了红光,他自也觉得身子当是没得甚么大问题了,但感书瑞的心意,还是顺手将药给放进了包裹里。


    他撑着没甚么力气的身子从包裹里翻了好一会儿才寻到药瓶子,幸好没教查检官搜身验包裹时给弄丢了去。


    喂了一颗小指头大小的药丸子进嘴里,取了些水送进了肚儿中,他重新躺回木板上去,沉着又忍了大概一刻钟的疼痛,慢慢的,竟还真舒缓了些下来。


    不知觉间就止住了痛,他也睡了过去。


    翌日,陆钰起来时,面色发白,唇上也没得甚么颜色,人多是憔悴。


    虽是这般,好歹是将昨儿一夜给熬了过去,复录考题作答,倒还能撑着写字,就是状态大不如前两日了。


    “今朝院试的考生就能出贡院了,在那龟壳大小的地儿里头关了三日,定是闷坏了。到时出来,定是都跟觅食的鸟儿似的往各处食肆小馆去。”


    书瑞在后灶上蒸、炸、煮、炖了不少小食出来,这入了秋以后,渔船带着海货来城里愈发得勤,前去码头上等着,能头一时间采买到最是新鲜和好价的海货。


    他今朝就买得了些虾、蟹、带鱼,蛏子小贝这些海货。


    为着一日好生意,还特地打了鱼丸、虾丸,外在给带鱼裹了面粉炸,辣炙柔鱼肉。


    晴哥儿剥吃了两个小蛏子,觉得鲜得不行,这些长在沙子里头的小海物,个儿不大肉也小,虽是容易得,可是吃来一嘴沙子,许多人都不爱。


    偏是落进书瑞手里也化腐朽为神奇了,只见他丢了块锈铁片在装着蛏子的桶里,置了一个多时辰,这小海货就没见沙了。


    “那还依着先头专给书生做酬麽?”


    “自是做,人考得好值当庆贺给人实惠,若考得差,当以抚慰做实惠。”


    晴哥儿笑起来:“倒是这般都能照顾得到。那俺一会儿招待客人的时候,见着喜笑颜开的书生就说实惠做庆贺,要是看着愁眉苦脸的就说实惠做安慰。”


    两人正说着,陆凌便拉着张脸从正门那头回了来,今朝下晌武馆那头休沐,书瑞倒是一早就听陆凌说了,故此今儿才得空出手多做些小食和饮子来卖,不肖去武馆送餐食。


    他正想说是谁又惹了他不高兴了,就见着他后头跟着个钟大阳,一路来了客栈上。


    这人说今朝武馆里没得吃食,要和陆凌一道儿来他们家铺子上吃东西。


    “还煮了蛏子?这小玩意儿吐沙,吃得咔咔响咧。”


    晴哥儿见过钟大阳,听得他这样说,连道:“俺们铺子上的给清洗得不知多干净,保管没得沙子。你剥了两个尝,沾上阿韶做的韭花酱,滋味可美。”


    钟大阳剥了一颗,肥润润的肉吸进嘴里,还真是光鲜没吃得沙,连就给讨了一碗。


    书瑞笑与他取,陆凌见状,喊晴哥儿给他端到堂里吃去,外还送他半碟儿。


    他自在院儿这头也捡了一碗来剥着吃,空头鲜,沾些酱滋味更美。


    “你不去接二郎?”


    书瑞见他在家里头吃得痛快,胃口又大,没得把他准备来卖的小食都给吃了去,想撵着人出去接陆钰出考场。


    “去。我昨儿夜里梦多,还梦着他在贡院里教狗追着咬了,你举了根棒子帮着赶狗。”


    陆凌道:“觉不是甚么好梦。”


    “还信起这些来了,贡院里头虽条件差些,但安全却没得说,就是飞进去只苍蝇都要教人给打死,绝计不会让狗钻了进去的。”


    书瑞听陆凌的话,有些好笑,觉他是悬心陆钰,连带着都入了梦。


    陆凌摆了摆头,趁机又把书瑞要端去灶屋里的蛏子摸了一把出来吃。


    下晌,陆凌按着时辰去了一趟贡院,柳氏与他结的伴,至贡院外头时,陆爹比他们到得还早些。


    他从官署出来到贡院就没得两步,今朝下了职一刻也没再官署上加班治事,径直就来了。


    父子俩对上,互是觑了对方一眼,各别开了头没说话。


    没得一刻钟,贡院的门启了开,考生鱼贯而出,三人都伸长了脖儿往一头望去。


    “我的儿!怎这样了!”


    三人眼儿都尖,张望了半晌,从后头慢着步子出来的陆钰刚才出贡院门,就教他们瞧着了。


    只进去时还好生生的人儿,这厢面似白纸,走动都有些发虚,柳氏忍不得呼了一声,陆爹也急得不成,还是陆凌动作最快,连是上了前去将人搀住了。


    陆凌也不顾旁得考生的目光,径直将陆钰背了起来,包裹书箱教柳氏和陆爹接了去。


    一家子直直就把人往医馆里送。


    “那不是陆典史麽,怎提着只书箱跑得那样快?”


    从府衙出来恰是撞着这一幕的魏荣鸣,同结伴的人道了一声。


    “瞧如何背着的是甚么人,陆大人还跟得多急。”


    这厢有个同是官府的小吏道:“陆典史好似是来接他家小郎君的,只不晓得陆小郎君怎的了,出门来瞧着就不大好,教赶着背走了,怕是要去医馆。”


    魏荣鸣听得小吏的话,眉心微扬,嘴上却道:“只愿着没事才好,要得方便,当上门看望一场才是。”


    待着那小吏走了,魏荣鸣转便换了一副神色:“瞧这陆家小郎君身子弱得很麽,考场试都惊吓成那模样,就这般,往后可还怎得了。”


    与他结伴的人也揶揄了一句:“那还不是陆典史教养好。”


    说着,又拍魏荣鸣的马屁:“攥典家的三郎君这回也下了场,他才学好,连府公大人都夸过一回的好人才,想是这回定有合意的成绩。”


    魏荣鸣心头受捧得喜洋洋,面上还做着派宠辱不惊的模样,打是先回要升典史没得成,给官署的看足了笑话,他便学了这套了。


    “他那拙笨的文采,也就是府公和善怜爱,虚夸得他一句。这下场也就历练历练,不敢与他大指望。”


    两人说笑着,心情甚是畅快。


    这头,陆凌背了陆钰去医馆,一家子守着,由大夫好生看了一通,得知是他胃疾复发,心头是又惊又心疼。


    柳氏忍不得抹眼,陆爹也是背着双手,眉头紧得能夹死苍蝇。


    “好是大嫂提前同我备了药,我吃了得了缓解,撑着将今朝的答卷写了,只答得不多好,怕是不知会连累前两场多少。”


    “都这时候了,还惦记这些。你年纪还轻,有得是机会,昨儿夜里头就不痛快了,还苦熬个甚,要真有甚么三长两短,可如何得了!”


    陆爹想责又不舍责的,他心头生愧,知晓自己从前对他读书太过严厉了,这孩子养做了习性,竟是忽生恶疾都还生扛着。


    柳氏轻啼道:“到底还是你大嫂心细,为你这般考虑,可怜了我儿昨晚今日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陆凌杵在一头望着虚弱躺在诊榻上的陆钰,心道是不怪昨晚梦见这小子遭了狗咬,书瑞拿棒子赶,不想果真是身子不适昨晚就糟了罪。


    他道:“既是考过了,成绩是好是坏都在那处变不得,这些日子就别再碰书本了,好生把身子养一养。年纪轻轻的身子要坏了,有再大的前程有甚么用。”


    陆钰点点头,认真听家里人的话,又道:“大哥,你替我好生生谢一谢大嫂,我身子好些了再专门去谢他一回。”


    陆爹听得左一声大嫂,右一声大嫂,若依着往常有陆凌在,他定少不得斥,这厢却也闭了嘴,假是没见着似的。


    他不是傻子,到底也晓得好赖。


    季家哥儿体贴,桩桩件件上能得分辨。怪是不得混小子要耍霸道把人带到跟前,精得很,倒是会捡好的来跟自个儿过日子。


    第59章


    书瑞听得陆凌回来说陆钰在贡院里犯了病, 心头也是捏了把汗,好在人没得大事,现下既考试结束了, 那便当放宽了心好生的在家中休养些日子,成绩好坏如今倒是次要了,要紧还是调理身子。


    “先时余大夫治好了你的头疾,我前去答谢他顺势给陆钰拿胃药, 余大夫与我说有相熟的医友专肠腹疾症, 他那处有调理身子的药膳方子。


    我瞧着陆钰的胃疾厉害,光是膳食怕是不好调理, 还是得拿了药膳照着方子来治餐食才好。”


    陆凌应了他的话,前去寻余大夫取了方子回来,这阵子就开始拿药来合着餐食治给陆钰吃用, 倒是颇见成效。


    柳氏素里便往客栈上走得更勤了些, 同书瑞学着如何治药膳。


    她见着书瑞每日要管着铺子生意上的事, 又还得抽时间给陆钰做药膳, 实是忙得很,看着教人心疼呐。


    陆钰养着身子,家里头不许他终日闷在书房, 又忧心不教他读书心思又给挂记在院试的成绩上, 索性给陆凌领去了武馆,教他学些骑马射箭打拳的武事,操练操练身子,出些汗。


    这般活动了, 夜里倒好睡,沾着床一觉就天亮。


    书瑞这些日子里陆续将采办好的物什搬回了客栈里,随着佟木匠一样一样的木什送来, 客栈也愈发有了模样。


    八月下旬,木什便全都进了客栈,空荡荡的屋子教填了个齐全。


    书瑞给佟木匠结款时,佟木匠说他要做招牌的话,托人写了字,他能找好的雕花师傅与他刻,价保管好。


    他给应了下来,不单要刻招牌,他还得刻几个房间的小门牌,这些虽是小活儿,却也一样样都能找人干,佟木匠有人给他推荐,倒还省得他寻。


    雕刻师傅有了,字却还得寻人来写,一间铺子的招牌那是门面儿,字一定得好,书瑞自己的字倒是也看得,不过缺了些大气,他的字更娟秀些。


    但写字倒也不愁,有个现成的好人选。


    下晌陆凌回来,他便托了他去与陆钰说,看他能不能帮自己写两个字。


    陆钰倒是乐得前来,借故给书瑞写字,得逃了一日去武馆。


    “大”


    陆钰与书瑞题写四个房间的门牌,闻得是梅兰竹菊,觉还多是简约雅致,想是赞说书瑞好思,下意识便要喊大嫂,恍是想着当着人的面又不是自家关着门的时候,教外人听去了还得生事端,连止了话头,改生分的又换回店家的称呼。


    书瑞晓是他差点唤了什麽,面不由微微生红:“恰是四间屋,便捡了来使。”


    “那招牌取得甚么名?”


    书瑞道:“招牌我想得简单,就取了这街市十里街的名儿,唤作十里街小客栈。”


    陆钰点点头:“我瞧这条街上没得取这个名字的客栈,外十里街也算是城中能叫出些名号的街,往后生意做起来,能沾些街名的光。”


    “我便是这般想的,客栈不当道,借着街市的名气能得些宣扬。”


    书瑞做这客栈其实也没得太多的想法,有些边做边打算的意思,虽说行生意当多思量,可以做一步想十步是最好的。


    但说到底,他从前也没得甚么行商经验,书中读得许多道理,供他有胆子也有些点子,但实际也没得多少经验。


    许多事还得去试才能积攒下经验。


    录罢了字,书瑞便赶着交给了佟木匠,由他托人帮他制。


    书瑞给新打的木什擦洗了两回,晾干与屋子通风散了气。


    这般才去杨春花铺子上把被褥帘子这些给取回来,先拿下房试了个样,见铺挂上床后,合了心意,将这些床品先存在了楼梯下的小库房中。


    他给每间屋子定制了四套床品,被芯就分夏月和冬月各一套,枕套,褥子、褥面儿这些便备得多,好是供换洗。


    书瑞回去菊间,插了两支菊在花几的瓶中,瞧着走进来住已是有睡有休息的地儿,但细思了自己住宿所需,还当得备上盥洗用物,好比是漱口的刷牙子、牙粉,洗浴得使的皂角


    他便预备上一回脂粉行看看,受晴哥儿和杨春花举荐,说是城中的宝脂坊物超所值。


    若不是从白家逃婚出来,书瑞往前还都没怎去逛过脂粉行,一来是从前在白家自己的钱银并不宽,若逛了书坊买了书,那势必就不能在脂粉行里买东西的;


    二则,说句自夸的话,他生得黑眸秀眉,唇红齿白,其实并用不得脂粉这些来装点自己,即便是外头兴上妆,他也不大爱给一张脸涂得腻腻的。


    如今每日都上妆,也是迫不得已改了习惯。


    再说回此番要置的货,拿刷牙子来说,这物只能一人一用,这客用了就得扔,往嘴里清洁的用物,总不能使了再收回给另一客使。


    他一路从甘县住店过来潮汐府,见有的客栈提供,有的客栈不提供,也是分住店价格,寻常价高些的客栈都有。


    书瑞当时为着简省,都是自带了刷牙子牙粉澡豆这些物出门的,不曾使客栈准备下的那些物品。


    他盘算着既是使一回,那便采买价贱些的即可,像是五个钱一把的就成,再价高的成本不得了,再贱的使起来掉上一嘴毛还不如不备。


    牙粉他还是依着梅兰竹菊,教伙计哥儿与他取了相应气味的出来同他选。


    澡豆自也相同。


    还是照着老规矩,上房置备中等的牙粉和澡豆,下房次上一等。


    通铺间书瑞没准备落下,虽这屋子是给手头拮据想省钱使的行人提供个能遮风避雨的住处,住一晚价贱,条件不如单独的屋子好,可最基本的洗漱还是得考虑。


    书瑞想得是洁净牙的使一端制成了絮状的杨柳枝,沾青盐;洗浴就使皂角。


    这些价都贱,杨柳枝刷牙子一包十二支不过两三个钱,用起来也不心疼。


    “我一次采买的样数多,每样也还要得量大,说不得往后能都在你们这处拿,伙计哥儿可能与我引荐了你们铺子的管事或掌柜,我好商谈。”


    “哥儿这边雅室里稍做片刻吃盏子茶,我这便去请了管事来。”


    书瑞在室内吃了一碗秋菊茶,瞧着茶盏上绘得有菊画,倒是多应茶汤。


    他想着等回去得空也还上陶瓷坊,给几个房间都选一套茶盏,外在给客栈上多添些碗盏,到时不光经营客栈生意,也还治餐食,正式开门以后,要使的碗盏就多了,日里又还有损耗,这些都得提前备下。


    思想间,走进来个红衣女子,看着样貌还多年轻,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一身衣裳多张扬,偏是女子气场压得住,反还觉一身装束多了股利落。


    “闻得哥儿是想长期拿货,不知是置货二贩还是如何?我是铺子的管事,崔芮,哥儿尽管与我谈便是。”


    这崔姓管事进来便自做了介绍,转看着书瑞的面孔,深瞧了一眼。


    书瑞道:“虽也是置货,却不是为二贩,我是为客栈所需采办。将才教伙计哥儿引着转看了一番,选中了盥洗用物觉好,便劳了崔管事来一趟,看是可能做一项长久生意。”


    这崔管事倒和气,她道:“若是置货做采办,我们铺子上确实有实惠,通常以卖价八折为酬,也是为便从铺子上拿了货的商户二贩有利可赚。”


    书瑞微微一笑,倘使只是来买一回胭脂水粉的散客,得这八折,倒觉好价没得多犹豫。


    但书瑞头一回拿得数量便多,即便是做一次生意的散客,也当能谈下散客卖价的更多实惠。


    “我这桩生意是小些,不似二贩的商户拿得货多,寻来管事的铺子上,原也凭着外头说得好口碑,府城上谁人不晓宝脂坊的货好价平,还厚着面皮请管事饶我些价。”


    崔芮道:“不怕哥儿嫌笑,拿货多的大生意和拿货少的小生意,价自有不同。哥儿也是门道人物,想也晓得我们这些铺子看着门面大,实则也难处多。


    哥儿既信赖我们铺子,从城中许多铺子挑中了我这处,也不教哥儿白跑,今朝与哥儿七九为酬,便当交个朋友。”


    书瑞面间有笑,但却并非实心,这价在别家也能谈来,倒是也并非一定选这家。


    不过既看得了合眼的货,他也愿为之再多费些功夫,去往别家未必能看着都合适的货。


    书瑞道:“管事与我交心,我也便坦言。我手头那间小客栈方才兴起,处处都是花销,凡事开头难,要想行桩生意,前头最是麻烦的。”


    “今夕实在手头紧凑,若能得个七五,往后我自稳稳固固的在管事这处拿货,他日我那客栈生意若看得,小生意说不得也能成大买卖。”


    书瑞脸不红心不跳的给人画着前景,他对自家客栈的生意其实没多少底,但与不同的人自要说不同的话。


    与这般拿货的铺子,不说将来的好前程,没得教人干不了两日,白谈一桩生意。


    崔芮灿然一笑,她是个生意人,这样的话从不少老滑头身上听得多了。


    她没应答,反是说了句题外话:“听哥儿的意思,是自己在做客栈?”


    书瑞眉心微微动了动,不晓这管事娘子可是在试探风险,但他还是坦言:“正是。”


    若不应,可不就与前头卖得可怜相左了。


    崔芮略是沉默了须臾,忽得看着书瑞,道:“冲着哥儿脸嫩,年纪小小便独做起了客栈生意,我便破例一回。”


    “但生意事空口无凭,还得要与哥儿签了契,我事先说明,哥儿依着这价来拿货,未来三年间不论哥儿的生意经营得如何,也都得在我们铺子上拿。”


    书瑞巴不得,虽是此般限制了他,同样也给了他保证三年间他们都不得涨价。


    两厢签定了契书,临走前,那崔芮笑同书瑞说了一句:“哥儿这脂粉不好,甚么时候适当了,来寻我,我与哥儿几样好的使。”


    书瑞心里咯噔了一下,未做言语,只看着人笑着出了屋去。


    他心头想这小娘子好厉害的眼睛,不过却也不怪,这样年轻就做至了一间大脂粉行的管事,自与脂粉打交道得深,识别这些东西的眼力异于常人。


    书瑞提着大包的货教伙计哥儿送出门时,心里都还在思想。


    “崔管事,这样小一桩生意也与他如此的置货价?”


    崔芮将契书拿去存,管理契书的老掌柜看着单子皱起眉头。


    “少年哥儿行商难得,我为女子给个方便又如何。且这也不算违反铺子的规定,没教铺子亏损。”


    老掌柜拉着张脸,虽没驳斥崔芮的话,却可见的不赞同。


    崔芮晓是这些老顽固少不得要去告她状,却也不放心里去,大步出了柜房。


    第60章


    过了两日, 客栈上的东西大样小样的也都陆续入了场,书瑞仔细盘点了两回,看着置办得是都差不多了。


    托雕花师傅制得牌匾也送了来, 书瑞揭开盖着的粗布瞧看来,倒是纯然就按着陆钰题得字一笔一划给刻上去的,雕工当真不差,笔锋间都顺滑得很。


    “东西都齐备了, 你可看好了什麽日子开张?”


    陆凌把书瑞验看过了的牌匾重新罩上粗布, 给扛进了储物间里先置着,得是开业再挂上去。


    “住时要使的物品倒是都差不多了, 要还差什麽,也只得到时有客人入住以后才晓得。”


    书瑞道:“再预备同酒坊定些酒来,估摸才成。”


    日里客栈上的吃食倒是可以当天或是头一天买来备下, 但酒水不好当日了再去买, 这东西不怕放, 先囤些在铺子上, 慢慢卖也不怕。


    到时弄几坛子往柜台靠墙的货架上一摆,也便有了些经营的模样。


    “这生意又得去谈。”


    书瑞这阵儿没少往外头跑动,感觉把整个府城都逛了一回, 南城更是踩得地皮多熟了。


    为个开业, 当真也是累得慌。


    陆凌听得他的话,道:“我记得钟大阳那小子他爹好似便是个酿酒师傅,他家里头卖着酒,他也爱吃。


    素日连武馆里也藏着两坛子, 午间得闲时就要吃两口,几回要送我,我没要他的。既是要采买, 倒是也能问他一问。”


    书瑞倒还不晓得钟大阳家里是做什麽营生的,既有些门路,倒比他一个无头苍蝇似的去打听合适的酒家好。


    他虽吃酒,但到底不是醉在酒里的人物,出去谈这桩生意,不比胭脂水粉布匹料子的好谈,最是容易教那些一身江湖气的卖酒人戏。


    “那就托钟大哥一回,先问来看看。”


    陆凌道:“交给我去办就是了。”


    这般酒水也有了些眉目,书瑞身上松懈了不少,夜里头洗漱罢了,他便在屋打着算盘算使去了多少钱银。


    打木什那处抠抠搜搜各般简省,共给使去了二十九贯八钱,其中包括了做招牌的花销;再一个大头便是床品,被褥帘子一系,拢共二十贯六钱七。这开销若不是有熟识的好姐姐杨春花做布匹料子生意,给他行了不少方便,少不得还要多使好几贯出来才够;接着是盥洗用物,十二贯。


    除却这些,他又采买了碗碟儿茶盏盆,前前后后也有五贯。


    再还有些零零碎碎的花销,两贯一钱。


    接下来的酒水,书瑞的预算是十贯,到时要卖得好,缺货了再去拿便是,头先手头紧,就不肖置下太多存货。


    书瑞拨着盘珠,眸子一黑:“精打细算,百般简省,竟也花销了六十九贯五钱七!再若算上十贯的酒水钱,天爷,快八十贯了!”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他忙中也觉得支出去的票子越来越多,手头从便钱务换出来的交子愈发的少了。


    只没拉通了来计算,不知手上竟就剩下了这么一点儿。


    书瑞觉得头昏脑涨,丢了算盘一头耷到了陆凌怀里。


    他靠着人结实的胸膛,忍不得诉苦:“你说这钱怎能这样好使?我原还觉一百贯如何都富余得很了,真使起来才晓得要没算计着用,怕是这厢已经用了个干净。”


    陆凌搂住失了力气一般的哥儿,软哒哒的贴在他身上跟香面团似的。


    “先时支钱的时候我便说多支些出来,你非不肯,经营客栈不是小生意,成本自然高些,不过等后头营业了,收入也会高些。”


    书瑞倒是晓得这个理,到时他的上房如何也要卖到三五百个钱一晚才成,若日日都有客,且客源不错的话,别看四个房间少,一月上却也能挣上不少。


    不过他也只是往好里想,慰慰自个儿使了许多钱出去发疼的心,城中客栈没有千数也有百数,就是府城繁荣需要住店的人多,可不定有那样多客源会寻来他这小客栈上。


    思及此,书瑞抬头看了看陆凌,忍不得在他俊俏的脸上捏了捏:“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忽是觉你好是能干,年纪轻轻的,不靠家里,反还贴补,怎攒下这样多钱?”


    “年纪小些时,不曾有资格做教习,那会儿便靠着在外头接点儿私活儿,后来出”


    书瑞没等人往下说,连问:“私活儿是甚么活儿?莫不是那起子寻衅生了事的人,使钱请你去做打手罢!”


    陆凌好笑:“正经武馆里是不许武生接这种活儿的,若是给发现了或是受人揭发,那是要教武馆开除的。


    我那会儿虽也起过贼心,但到底没去,接得都是富家子弟出门游乐充做保镖,或是给新开业的珠宝行、绸缎庄做门头站站充场面。


    这些私活儿武馆允许,只受聘价格不高,看人给多少,有的一场百十来个钱,有的富家子弟出手阔绰些,三五百个钱也是有的。”


    陆凌道:“那时自要开支,攒得十贯八贯的要给家里捎回去,都没曾攒下钱。”


    书瑞听着陆凌从前的事,有些入神,教他再多说些。


    “我记着我十四的时候出的师,便能去寻武馆做教习了,先因资质不够,在小武馆里做事,为副教习,月里不过两贯来钱。那会儿年轻气盛,受不得人激,没少生事便也没少栽坑,摸爬打滚了大概两年,转去了大武馆里,月钱有了三四贯。”


    “一连又做了一年,转做正教习,月钱翻了两倍,一直到十八上下的年纪。这几年间我也少使钱,最多的花销便是给家里捎钱,余下攒了有一百来贯。”


    书瑞听着,道:“后头便去给世子做事了?”


    “嗯。你在地方上许不晓得,宣阳世子不单出身贵重,他母家还是盐商,十分富裕。他对外并不骄奢,但对手底下的人却很大方。我常给他办事,月钱虽已足够丰厚,但赏钱更多。”


    这些事也算是私密,便是家里头也不晓得陆凌曾给这样的高门做事,只以为他在京城的武馆里当教习。


    此般,他倒是肯说给了书瑞听。


    书瑞眨了眨眼,对丰厚的钱银倒略有些眼热,但更多的还是对陆凌的心疼,能拿多少钱,也得看办多少事,陆凌离京便是因为受了重伤这才走的,可想当时情况得多不乐观。


    陆凌却笑:“我不过是保护世子安全,不去做那些杀人放火的勾当。只不过高门里恩怨诸多,对世子不利的人也不少,不比寻常百姓人家安宁。”


    书瑞还是心疼,他握着陆凌的手,道:“往后咱俩做点儿小买卖,少行些危险事。生意好生经营着,也养得活一家子,不求甚么大富大贵的。”


    陆凌心中发暖,应了一声。


    月底上,比小客栈开张先来的,是院试的成绩。


    下场的书生悬心了十五日之久,八月二十五这日上,总算有了结果。


    一早,陆家人便前去观榜,柳氏陆钰和陆爹一齐出的门,书瑞也想前去看,又不好同人一家子前去,陆凌便同了他一块儿。


    辰时正才布榜,书瑞和陆凌提前了半刻钟到,想是不肖多等,不想这点儿去,贡院外头都已经挤满了人,这观榜的热闹劲儿全然不输入场的时候,反是人还更多了些。


    书瑞个儿不高,站在后头都瞧看不见,还是陆凌携了他给钻去了前头些。


    风带桂香,学政府的榜单送来,顿时热闹了开。


    榜才一上,书瑞心里便咯噔了下,他虽晓得陆钰的文才应当不差,却没想竟好至这般!


    那红榜头页的第三名,赫然便是陆钰。


    书瑞在人潮涌动中,人人目光都在榜单上时欢喜的攥住陆凌的手来回晃了几下:“中了!”


    他欢喜不单是替陆钰高兴,也因着过去也常有观榜,但是舅舅私塾里的学生少有登榜的,这般见着熟人上榜的喜悦可不多,且还是院试头三这种。


    “若不是二郎考试的时候突发胃疾,说不得是何等好成绩,不过时下的结果,也不枉他的努力。”


    陆凌自也为弟弟高兴,不过喜悦之余,他盯着榜单,目光又变了变。


    “你可看清榜首是谁了?”


    书瑞一疑,他记挂着陆钰是否登榜,脑子眼睛头先锁定的便是这个名字,受陆凌一说,连又再去瞧。


    这般一看,不由怔住。


    陆凌眸子微眯,看向书瑞:“便是你好眼光,慧眼识珠,一早就觉他刻苦有才华。果然,应你的话。”


    书瑞凝见榜首上余桥生的名字,不由也意外一场,倒不是觉人能中吃惊,只是意外榜上前三竟一连相识两个。


    他没应陆凌的酸话,道:“可惜咯,这下咱可是真失了书院的生意了。”


    陆凌听书瑞说这话,见可惜的只是生意,那就还好,没可惜旁的便成。


    幸而是先前就给那余书生做了提醒,他如今中了魁首正是得意时,想也不会再厚着面皮自讨没趣了。


    陆凌也便没在这高兴的时候耍性子,拉着书瑞要回去给陆钰庆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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