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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0

    第16章


    她被蒋聿从葡京明珠一路拖回港岛,


    从码头到车库,全程没说一句话。


    抵达浅水湾处平层时她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又回来了。这里的一切都和她一个多月前离开时一模一样,玄关地毯上还倒着她之前随意踢掉的拖鞋。


    门砰一声被关上,蒋妤觉得自己像只被狂风卷起的塑料袋,狠狠摔在门板,五脏六腑快要移位。她皱眉俯下腰咳嗽,另一只手从包里掏出手机,作势要打电话,被蒋聿一把夺了过去。


    蒋妤怒不可遏地骂:“蒋聿你神经病!”


    蒋聿没有给她留下思考空间的打算。他扔了她手机就欺身压上来,开始拽她裙子。


    “你他妈要干什么!”蒋妤终于缓过气来,手忙脚乱握住裙摆往回扯。一拽一拉,一人俯首睇着,一人仰头怒视。


    “干什么?”蒋聿说,“教育一下不听话的小朋友。”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但做起来却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蒋妤的衣服很快就被撕扯得七零八落,蒋聿扯下她吊带肩带时还顺便低头在她锁骨上啃了一口。


    “你有病啊!”蒋妤尖叫。


    “你挺行啊蒋妤,”蒋聿说,“还学会跟人卖弄色相了,怎么,我给你台阶你不下,是觉得自己长得天仙,迫不及待要靠美色行走江湖?好,好。你要是还觉得杨骁这种垃圾挺温柔又绅士,我不拦着你,你去找他,想去哪玩都行,老子保证看都不看一眼。”


    蒋妤骂道:“你他妈”


    蒋聿:“我他妈什么?你最好搞清楚,前十八年是谁在管你,嗯?”


    蒋妤气得头昏脑胀,满嘴脏话没来得及骂出口,就被蒋聿猛地攥住手腕反手一压,另一只手扣住她下巴,疼得她差点当场去世。


    “蒋!聿!”她哭着喊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牛逼?把我从澳门抓回来显得你很有本事?我恨你,我恨你一辈子!”


    “蒋妤。”他警告。


    “我在那儿过得挺好的,凭本事赚钱,一晚上能赚好几千。要不是你跑来搅局……”她被掐得眼泪乱飚,故意说,“杨骁人就是温柔又绅士,比你大方,还给我升职加薪。”


    蒋聿气笑了,在她耳边咬牙切齿:“那你去找他啊,你有本事你去找他啊!蒋妤,你是不是真觉得离了我你活得挺好?”


    蒋妤顶嘴:“我他妈就是觉得离了你我能活得很好!”


    “哦,所以呢?”蒋聿松了手,冷冷看着她,“所以你想接着靠出卖色相给杨骁卖命?”


    蒋妤:“你他妈”


    蒋聿:“你接着说,我看你能不能靠你那张脸把他迷得团团转。”


    蒋妤:“你他妈……”


    他懒得再跟她车轱辘似的说废话,站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调出一段视频怼到她眼前。


    手机屏幕幽幽亮着。她看见个男的被一群人围着暴揍,拳头雨点般往下砸。男人起初还挣扎两下,后来就只剩下抽搐。


    蒋聿居高临下地睨她:“看清楚了。”


    蒋妤眯着眼看,视频有点糊。她反唇相讥:“怎么,你也要把我打一顿拍下来威胁我?”


    话音刚落,镜头一晃。地上奄奄一息的人被拎着头发扯起来正对镜头,那是一张青紫交加、血肉模糊的脸。


    是李诚。


    蒋妤愣住了。


    “这人,”蒋聿说,“因为骚扰我妹妹,被我找人打断了三根肋骨,现在正在医院躺着。”


    他关了视频,随手把手机揣回兜里。“李万豪那边我已经去谈过了。”蒋聿垂眸看她,扯了下嘴角,“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钱摆平这件事吗?”


    蒋妤没说话。


    “这还只是给李家的赔罪钱。你以为杨骁为什么保你?”他问,“因为他知道你姓蒋。你以为你能在葡京明珠蹦跶一个月,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是因为你舞跳得好?”


    “我要是杨骁,”蒋聿俯身逼近她。他对着她那张沾了泪的脸笑了一声,“我就扒光你的衣服,给你拍视频,让你跳个够,让你这张漂亮的脸跟全世界人一起分享。”


    他每说一个字,蒋妤就觉得浑身血液往回缩一分。


    “蒋妤,”蒋聿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自己,“你不是恨我吗,我再教你一件事,这个世界上,谁对你好,谁就会利用你。记住了?”


    蒋妤整张脸都被烧红了。


    “蒋妤,”蒋聿说,“就算你想犯贱,也得看准人。”


    他扯着嘴角笑道,“你可千万别真去找杨骁。到时候哪天你要是跟我说你被他玩烂了,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你他妈爱怎么说,”蒋妤终于忍不住,不管不顾破口大骂,“你说得对,我没亲妈没教养,活了十八年吃的全是垃圾,我巴不得我亲妈当初生我的时候就把我掐死,我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我就是个垃圾,对,我是垃圾,我就是垃圾”


    她越骂越激动,眼泪决堤而出。


    蒋聿有一刹那被她这种情绪吓到。


    他失神地盯着蒋妤那张因为暴怒而失控的脸。不同于以往总透着狡黠的佯装愤怒,她下颚线现在绷得很紧,眼尾是红的,嘴唇是红的,就连肩膀都在微微发抖。蒋聿心里那股无名火似乎莫名被浇灭了。


    她嘴唇哆嗦着,抬手狠狠抹了把脸,突然发力推他,扭头就跑。


    蒋聿没想到她敢来这一手,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往后退了半步。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拽她,以为小丫头片子又要发疯往外冲。


    结果蒋妤目标明确,是她自己的卧室。


    砰的一声巨响,她摔上门,门板震颤。


    紧接着咔哒一声,反锁。


    蒋聿又开始想揍她。


    赌气摔门的人背靠卧室门板滑坐到地上,方才汹涌的情绪迅速退了潮。她胡乱抹了把脸,在黑暗里站起来,觉得自己有点像一截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


    她在屋子转了两圈,先是扑到那张能睡下四个人的大床上,脸埋进天鹅绒的枕头里深吸一口气。惯用的那款香薰混合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把她脑子熏得晕头转向。


    熟悉的感觉。三年之期已到,龙王归位。


    蒋妤鲤鱼打挺坐直身子,光脚踩在地毯上,拉开一整面墙的衣柜。


    感应灯应声亮起,裙子和包静静挂着。她的手从那些小羊皮和鳄鱼皮上滑过,随手拎出个爱马仕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又嫌弃地放回去。


    这一路她该想通的想通了,不该想通的也通通想通了,豁然开朗。她几乎是迅速近乎冷眼旁观地抽离地冷静下来。什么狗屁亲情爱情,什么兄妹情深,都是虚的。通通不如这一柜子的包和一衣橱的漂亮裙子来得实在。她感觉自己这一个多月在外头吃的苦受的委屈像沾在鞋底的口香糖,现在终于可以找个地方蹭掉了。


    蒋妤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


    几个小时后,客厅传来蒋聿不耐烦的声音。


    “出来吃饭。”


    她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八卦新闻看得津津有味。


    又过了会儿,蒋聿骂骂咧咧:“老子叫你吃饭,听见没?”


    蒋妤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在睡前发了条ig:“有狗咬我,我躲,他还咬,好害怕,不会要吃人吧。”


    “嘭”的一声巨响,门被大力踹了一记,卧室似乎都震了下。


    那门板一晃,但最后依旧顽强地抵住了狂躁之人的一脚。


    蒋妤依旧睡她的。


    他咒骂了一声,脚步声远了。


    蒋妤睡醒时天已经黑了。昏暗中只有床头小夜灯散发出唯一暖黄的光。


    她望天花板半晌,感觉到火烧火燎的空虚。胃里空得像个破锣,破锣敲一下能响半天。她竖着耳朵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一片死寂  。蒋妤摸索着下床,踮着脚尖拧开门锁,客厅一片漆黑,蒋聿的房间门紧闭着。


    她松了口气,溜进厨房借着一点月光翻箱倒柜地找吃的。


    蒋妤傻眼了。蒋聿这狗东西把她存粮清空了。壁橱里空空如也,岛台上空空如也,柜子里空空如也,冰箱里空空荡荡,唯一一个孤零零的鸡蛋孤军奋战地躺在角落里,鬼知道放了多久。


    她叹息一声,举着鸡蛋跟冰箱面面相觑片刻,从碗柜摸出个碗。一分钟后鸡蛋黄流了一地,碗被她手忙脚乱下手臂一扫扫到地上,开花了。


    她沉默半晌,扭头又不死心地重新搜罗一圈,成功在冷冻室最里翻出一包芝麻馅速冻汤圆。


    抱着聊胜于无的喜悦心情她起锅烧水,等不及水开就把一整袋倒进去。冷水下汤圆的后果是蒋妤得到了一锅黏黏糊糊的白色浆糊,汤圆皮和馅料不分彼此地亲如一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最后她认命地掏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翻了半天选了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茶餐厅,点了一份干炒牛河,一份冻柠茶。


    结账时面对着显眼的夜间配送费,蒋妤第一次觉得钱这东西真是个王八蛋。


    她在备注里小心翼翼地敲下一行字:“放门口,不要打电话,不要敲门。”


    她怕蒋聿听见声响出来笑话她饿得像条狗。蒋聿会笑话她,蒋聿会挖苦她,她知道。


    订单成功提交,配送进度条正在缓慢地往前挪。预计送达时间三十分钟。


    蒋妤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抱着抱枕蜷在沙发上,觉得自己是一只等待投喂的流浪猫,可怜,无助,还很饿。


    身后隔着主卧门突然传来哗哗水声。她愣了下,第一反应是蒋聿那只狗不会大半夜还没睡吧。


    他听见了?


    她抱着抱枕从沙发上弹起来,把拖鞋蹬掉光脚踩在地毯上,顺手抄了根晾衣杆偷偷摸摸摸到主卧门口,屏气凝神,计划先下手为强。


    门没开,声音停了。


    蒋妤悻悻回到沙发上。


    她无聊地低头刷推特,刷ig,不停切换APP,上下翻动页面,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已送达,餐品放门口了。”


    正漫无目的地逛着,外卖员消息忽然跳出来。附了张照片,牛皮纸袋孤零零地立在地垫上。


    蒋妤跳起来就往门口冲。


    门口静悄悄。她屏住呼吸,手搭上门把,极慢,极轻地转动。门锁发出微不可查的咔哒一声,她心里也跟着咯噔一下。


    刚开一道缝,想象中的饭菜香立刻钻进她大脑。蒋妤咽了下口水,半个身子探出去,手刚碰到纸袋,一束光就毫无预兆地从她身后亮了。


    蒋聿站在她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


    他浴袍并不穿好,只靠腰带松松垮垮地系住,头发湿着。收了手机,手插在浴袍口袋里,眉毛拧着,脸上明晃晃写着“你吵到我了”。


    蒋妤手一抖,触电般差点跳起来,手机啪一下摔到地上。她连忙捞起来,顾不上看有没有摔坏,恶狠狠地瞪他。


    “大半夜不睡觉,”蒋聿的声音有点哑,“干什么呢。”


    他说着话,视线往下移,落在门口那个外卖袋子上。他扯了下嘴角,笑了。


    蒋妤觉得脸上烧得慌。


    “你买的?”明知故问。


    蒋妤缩回手站直了,觉得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蒋聿慢悠悠地走过去,弯腰拎起纸袋,看了一眼上头订单信息。“干炒牛河,冻柠茶,”他念出来,又低头扫了一眼缩在门口的人,“蒋妤,出息了。”


    他把外卖袋子拎进屋,放在餐桌上,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抬眼看她:“不是要吃吗,过来。”


    蒋妤不动。


    蒋聿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站门口当门神?要我喂你?”


    蒋妤不情不愿地过去,站在桌边看他。


    “坐。”蒋聿说。


    蒋妤犹豫片刻,挑离他最远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她扒拉着手指头,低头盯着自己的脚。


    “干嘛,”蒋聿侧头看她,“这么看我,给你看啊。”


    蒋妤差点跳起来:“你神经病,谁看你了?”


    他嗤了声,把牛河的盖子掀开,一股热腾腾的锅气扑面而来。冻柠茶杯壁上结满了水珠。


    他拆开筷子拨拉了两下面条,问她:“澳门的饭就这么好吃?”


    蒋妤低着头不说话。


    “让人拿酒瓶给你开瓢,也挺好吃?”


    她猛地抬头。


    “我操,”蒋聿把筷子一扔,火了,“你他妈还敢瞪我?”他几步到她面前,捏住她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近到蒋妤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清香,没散干净的烟味和浓重酒气。


    “长能耐了,是不是觉得老子现在不敢动你?”


    “……”


    “怎么不说话?”蒋聿问,“在杨骁那儿不挺能说的吗?”


    他见她还是不吭声,眼神更冷了:“行,不说就不说。”


    蒋妤对蒋聿这种阴晴不定的性格早就习以为常。但尽管知道他不会真对自己动手,她的身体还是下意识紧绷起来。她警惕地盯着他转身从酒柜翻出一瓶威士忌,折回来砰地放在餐桌上,又拿了个杯子,倒了小半杯推到她面前。


    “喝了。”他说。


    又是这套。蒋妤看着那杯酒,胃里开始抽抽。


    “阿哥,”她抽了抽鼻子,手背在眼睛上胡乱抹了一把,声音小的像蚊子叫,“我饿。”


    蒋聿愣了下,随即嗤笑出声。


    “饿?”他重复了一遍,伸手端过那盘牛河,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地倒进了垃圾桶。


    蒋妤眼睁睁看着,没来得及摆出表情,没来得及愤怒,也没来得及阻止。


    蒋聿把空盒子扔回桌上,坐回椅子里,翘起腿,重新点上一根烟。


    “现在还饿吗?”他吐出一口烟圈,隔着缭绕的烟雾看她。


    她没说话。


    “说话。”


    “……”


    “蒋妤,”他说,“我能让你吃得上饭,我也能让你连屎都吃不上。你最好搞清楚这一点。”


    蒋妤沉默把垃圾桶里牛河瞧了一会,一言不发地抽手端起那半杯威士忌一口气灌进去,辣得她鼻涕眼泪一起淌,就这样眼泪汪汪地抬头盯着他看。


    这副表情反倒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干脆旧事重提起来。“想清楚没,”蒋聿说,“想清楚就点个头,学聪明点,少吃点苦头,我养你。”


    他原本还想接着往下说些更难听的话,比如什么金丝雀、什么床上床下都得听他的、什么不准再见杨骁之类的。话在嘴边滚了一圈,还没吐出来,就听见对面的人开了口。


    “好啊。”


    ……


    好啊。


    ……………………  ??


    蒋聿被这句“好啊”砸懵了,准备好的腹稿就这么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而对方正在用那双湿漉的狗狗眼看他。


    蒋妤见他没反应,竟主动道:“你说你养我,一个月给多少?”


    蒋聿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直到她连着数了好几个零,他的大脑才跟着开始重新运转。


    开始觉得燥。不知缘由就有些觉得热。


    蒋聿好笑又有些烦躁地掐了烟,把浴袍领口扯开了些。他有点没弄明白,蒋妤怎么就能忽然不计前嫌地态度大为辗转地同意了。上次她扇了他一巴掌。这次他没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愤怒、屈辱或者不甘。


    没有。她问得极其坦然,极其认真。


    “你是不是……”蒋聿拧着眉,斟酌着词句。


    “是什么?”蒋妤问。


    蒋聿盯着她,半天没能憋出后半句话。


    气氛一度陷入僵局,直到她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蒋妤。”蒋聿深吸口气,以为她没懂,“听见没,我刚说要包养你。”


    蒋妤嗯了声。


    “包养知道吗?  ”


    蒋妤:“知道。”


    “懂我意思吗?”


    蒋妤:“懂。”


    她点点头:“那好吧,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人了,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让我捉狗我绝不撵鸡,给钱就行,让我给你跪下都行。”


    蒋聿:“……”


    他嗤了一声:“你就这么想给我当狗?”


    “怎么?你反悔了?”她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失望,还有点“我就知道你这人靠不住”的鄙夷。


    “谁他妈反悔了。”蒋聿被她那眼神一激,脱口而出。


    “那不就得了。”蒋妤一拍大腿,生怕这桩买卖黄了,“那你开个价吧,阿哥。”


    “你他妈之前连内裤都我买的,”蒋聿想了想,不太确定地开口,“……一个月二十万?”


    他很怀疑这个数字是不是过高了,很可能是被蒋妤那两句“阿哥”迷昏了头,况且对方一直用那种殷切的眼神盯他看,用一种很狡猾的语气来占领他的领地。他觉得蒋妤像被风吹乱的蒲公英,眨眼时能看清瞳仁表面浮着层幼鹿般的润。而且话已经说出口,他多少还是有点要面子的。


    他其实本以为她会接着当只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倔驴,或者当一只宁死不屈的贞洁烈女。但事实是对方反应太过魔幻现实主义,这让他憋着的坏水没倒出来。


    蒋妤没说话,小脸上表情有些复杂。


    蒋聿:“干嘛,嫌少?”


    “嗯嗯。”


    “蒋妤。”他摸出钱夹很潇洒往她手上一拍,扬唇冷笑了声。


    “嗯?”


    “我说你怎么脸皮这么厚。”


    她没吭声。


    “别人是心口不一,”蒋聿轻哼,“你是面子里子都不要了。”


    蒋妤还是没说话,蒋聿以为自己又把人给说哭了,眼一垂,就看见她低着头在数钱。


    数钱。


    蒋聿没见过这么没脸没皮的人。在这些年和蒋妤的斗智斗勇中他以为自己已经百毒不侵,然而对方从澳门回来后功力见长。他被气得七窍生烟,脑仁儿都开始发涨,感觉这笔买卖做得亏本。


    蒋妤数完钱,顺手把钱夹揣进兜里,仰着脸儿冲他笑,还改口喊他老板:“老板,饿了。”


    蒋聿浑身不舒坦。他签了个魔鬼契约,对方现在开始行使条款了。


    为了缓解这种不舒坦他重新点了根烟。可她又没做错什么,是他说要包养她的,给钱了,她同意了,交易成立,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


    逻辑完美,无懈可击。她喊得他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喊得他也开始觉得这声“老板”顺理成章起来,喊得他心口一悸。喊得蒋妤这天晚上吃到了蒋聿亲手订的餐,最后瘫在沙发上夸对方的点单水平大有长进,送餐速度比她自己手机下单点的快多了。


    蒋聿对这种没有意义的吹捧并不感冒,他只关心一件事。


    “你为什么同意了?”


    “不都说了吗?”她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柠檬水,砸吧了下嘴,“因为你有钱。”


    “就这?”蒋聿眯着眼,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对方从沙发上弹坐起身,趿拉上拖鞋很自然地朝主卧走。蒋聿看着她的背影,没反应过来。


    “你干嘛去?”


    蒋妤理直气壮地回头告诉他:“履行义务啊。睡觉。”


    蒋聿手里的烟灰掉了一截。


    他鬼使神差跟着进了卧室。一眼见蒋妤已经很不见外地把自己扔在了他那张两米宽的大床上滚了两圈,最后四仰八叉地占了正中央。


    “滚过去点。”蒋聿站在床边,脸色黑得像锅底。


    她眨巴着眼,语气无辜:“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蒋聿想把她从床上揪起来,又顾忌她那细胳膊细腿儿没收住力一拉能直接折了,只得咬牙切齿道,“这是我的床,我的床!”


    “哦。”


    “你哦什么哦,起来。”


    她扭捏了一下,还是哼唧着往里挪了挪,堪堪让出一个人躺下的位置。


    蒋聿盯着她看了一会,慢吞吞地在床边坐下。他想抽烟,可实在忍不住去看蒋妤,她也跟着他一块儿看他,末了还催他:“快上来啊,睡觉了,我一个多月没在家里睡过了。”


    一个多月,久到蒋聿都快忘了没有蒋妤在身边上蹿下跳是什么日子了。


    他一寸寸收回目光,命令蒋妤重新加上他的联系方式,在她埋头摆弄手机的片刻里开始不合时宜且心不在焉地回想一些事。


    他和蒋妤很久没躺在一张床上了。


    但这事在她十一岁之前是常有的事,用英语表示频率的说法来讲是always,不是often,也不是usually。


    蒋妤十一岁是个分界点。在此之前她是蒋聿的小尾巴,蒋聿去哪她跟到哪,蒋聿睡哪她钻进去,蒋聿起英文名Nick她也非得跟着给自己起名Nicoel。小女孩的身体软乎乎,呼吸均匀落在他的颈侧,他总在那种温热的潮湿里慢慢睡着。直到某天他发现自己对她起了反应。


    他记得那一天。记得那天他看见的一抹月光白,她的小腿。结果当然是他把蒋妤臭骂一顿,借机把她赶去了次卧。


    如今他站在关系废墟上,感到一种肆无忌惮的自由。可自由之外……


    现下更猎奇的是她刚才说她要“履行义务”。


    鬼使神差蒋聿就躺下来了,床垫因为他的重量陷下去,旁边已等到不耐烦打盹打得迷糊的蒋妤顺势滚过来一点,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撞在他肋骨上。


    他倒抽一口气,烦得烟瘾又犯了,摸黑把手臂越过蒋妤摸向床头柜。


    蒋妤不安分地翻了个身,一脚踹过来。


    “嘶——”他刚摸到烟盒,小腹被她结结实实踏了一记,疼得又吸一口凉气。


    他总怀疑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勾起唇角。


    “你滚开点。”蒋聿咬牙切齿地把她手脚都推开。


    蒋妤似乎真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嘴唇动了动,嘀嘀咕咕了些不着调的。蒋聿怀疑她的睡眠质量和她的酒量成正比,一沾枕头就能厥过去,雷打不动。


    “蒋妤老子要扒了你的皮。”对方又翻了个身,一胳膊抽他脸上。蒋聿神经质地阴笑起来。


    第17章


    第二天蒋聿酒劲过了。


    宿醉,头疼,胃也疼。他闭着眼去摸床头柜的烟,摸了个空。睁开眼,身边床铺空的,凉透的,烟盒不翼而飞。


    蒋妤小不死的以牙还牙,把他烟盒偷走了。


    他深吸口气,有些烦躁地掀了被子,面无表情地起身去洗漱。


    走到餐厅倒是颇感意外。岛台摆着份早餐:三明治,煎蛋,牛奶,小吊梨汤,卖相甚佳。


    他走过去,见三明治旁压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老板,我去给港岛gdp贡献微薄之力了,午餐勿念。”落款是一个潦草的爱心。


    外卖,绝对是外卖。


    他太了解她。总之绝不可能是会给他准备早餐的类型。


    蒋聿匪夷所思,最终把原因归结为她良心发现,意识到自己作为一条狗的本职工作还没有做到位,终于开始学习如何取悦饲主。这一归结就给归结爽了,他大方给蒋妤又打过去一笔巨款。


    这笔巨款是给港岛gdp做贡献的锦上添花。


    蒋妤从爱马仕逛到香奈儿,从香奈儿逛到梵克雅宝,凡是这一个半多月她摸过没舍得买的,今天统统打包。她试衣服试到腿软,Sales面上挂着的职业假笑逐渐变得真实起来。


    她自从被蒋聿轰出门之后,自力更生,吃过苦也遭过罪,她被蒋聿养得骨头软,但骨头还没软到任人揉圆搓扁的程度。


    因而道是可谓勾践卧薪尝胆,韩信可忍**辱,忍字头上一把刀,好汉不吃眼前亏,该装孙子装孙子,小不忍则乱大谋。


    她心说不过提前花点未来手下败将的钱。


    花他的钱买东西,就像咬一口糖衣炮弹。他是糖,资本是炮弹,糖衣剥下来后剩下


    的只有一堆毫无意义的破铜烂铁。


    她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蒋妤心知肚明消费记录会像雪花一样飘进他手机,这一趟下来她收获颇丰,除了先前常惠顾的奢侈品店外她还故意买了一堆她哥最看不上的东西。克罗心的大银链子,Ambush的金属别针耳环,还有Vetements印着巨大Slogan的帽衫。件件都在蒋聿审美雷区上蹦迪。


    蒋聿手机震个没完。


    一水儿不忍卒读的消费提醒,来自不同银行。他窝在沙发里打游戏,屏幕上操纵的小人正跟对面哥们枪林弹雨地火拼。他对那些数字没什么概念,划掉通知栏的手速跟他操作游戏角色的手速一样快。


    直到一条消息弹出来,蒋聿手一晃,操纵角色被对方哥们一枪爆了头。


    【魏书文】:「聿哥!睇下你妹,癫噶!」(聿哥!看你妹,疯了吧!)


    附图是他妹戴墨镜挂满购物袋比剪刀手,大T恤上印花字母又丑又扎眼“fucku”。


    蒋聿冷酷回复:「使咩你管?又唔系使你嘅钱。」(关你屁事?又没花你的钱。)


    【魏书文】:「唔系啊,妤妹呢个款好正啊,套衫边度买?我都想入件玩下。」(不是啊,妹妹这个风格很正啊,那衣服哪里买的?我也想搞件玩玩。)


    蒋聿脸色一阵阴一阵晴,最终一扬手把手机扔进了沙发里。


    好极了。


    *


    下午两点她约Connie在半岛酒店喝下午茶。


    蒋妤和这位小名媛上一次秉烛夜谈还是刚被蒋聿赶出门走投无路后对方看她无家可归于是落井下石表示可以“介绍些哥哥叔叔伯伯”给她认识,蒋妤对她的热情受宠若惊,但没采纳她的建议。


    “Nicoel!哇,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哦。”


    穿薄荷绿吊带裙的Connie踩着小高跟姗姗来迟,目光先是被蒋妤身边那堆显眼的亮橙色盒子牢牢吸住,甜笑说:“我还以为你要在澳门做一世DancingQueen呢。”她说着在蒋妤对面优雅落座,手指捋过裙角,拈起手包轻轻搁在膝头。


    蒋妤点了份招牌芒果塔和覆盆子马卡龙,又示意侍应生“加杯鲜榨苹果汁”。她靠在椅子里看对方笑得花枝乱颤,浅笑回道:“DancingQueen?熬夜伤皮肤哦,这么辛苦的工,怎么做得长啊?我阿哥会心痛的嘛。”


    “你哥?”Connie明显噎了一下。


    蒋妤说:“是啊,我哥不知多疼我,从来没大声跟我说过一句话。”


    Connie捂嘴笑:“真这么疼你?那为什么当初敲锣打鼓地清理门户啊?”


    蒋妤低头抿了口锡兰红茶。


    对方就像只误入孔雀领地的母鸡,总是不停地踱步,不停地叫唤,可孔雀只要稍微扇动一下翅膀,它就吓得扑棱着翅膀飞奔到一里外了。


    蒋妤对付她总是游刃有余。


    “喂,你这是什么表情?”Connie很快找到了反击她的方式,嘴角一撇,上半身前倾,浮夸地张大嘴,“MyGod!你同我讲,你不会是去找暴发户老头了吧?以前给你介绍的那些李生、赵生,哪个不比暴发户强,你不要,怎么就反而……唉!”


    Connie断定她找了老头,因而愈发惋惜地劝慰她:“天哪Nicoel,你就算跟蒋少置气,也不能这么糟践自己啊……”


    蒋妤把Connie说的那些话收进耳朵里,淡定地喝茶,扭头望向窗外。


    南中国海畔,落地窗外是一湾被酒店独占的泳池,碧水连天,水波荡漾。


    Connie说得口干舌燥,末了见她不为所动,有些生气地说:“喂,Nicoel,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啊?”


    蒋妤放下茶杯,十指交握搁在桌面上,很诚恳地看向对方:“Sorry啦Connie,我要纠正你一个错误先。”


    “错误?”


    “不是暴发户阿伯啦,”她眯起眼睛,轻声道,“是蒋聿。”


    “我亲爱的,阿哥。”


    Connie的脸被这话僵了几秒。


    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那刻的表情和蒋妤想象中如出一辙。“你们和好了?可他不是说……”她终于调整好表情,叹说,“不过你为了回来,也算是豁出去了,换了我,真的做不出。”


    “人生在世,身不由己啊。”


    “哼。”Connie娇嗔了声,举起手中的果汁,“祝你好运,Goodluck啦。”


    “谢谢,”蒋妤和她碰杯,玻璃杯相撞,她仰头喝了一口,随后放下杯子,“再告诉你个好消息啊。”


    “什么好消息?”


    “他答应我,订了艘Sunseeker的新游艇,下个月到港。”


    “吓?游……游艇?!”Connie的声调忍不住拔高,引来旁边桌轻微侧目。她连忙捂住嘴,“Sunseeker?Predator(掠夺者)系列还是Manhattan(曼哈顿)系列?多大尺寸?


    蒋妤享受着她眼中的羡慕,故作淡然:“大概是Predator100吧?细节我没有问那么多啦,阿哥说搞定就行啦。”她叹了口气,食指卷着一缕发丝,“唉,以后想躲清静都难咯,一睡醒就要对着海,好闷啊。”


    Connie的表情则完全变成了憧憬:“Nicoel,你知不知道我最近多想去游艇开Party!到时一定要算上我!我认识几个DJ,打碟很厉害的!”


    “好说啦。”蒋妤欣然同意。


    “那就说定啦!对了Nicoel,我看到你前几天的ig,Chanel的预览会你去不去啊?我看中了个新出的翻盖包……”Connie立刻趁热打铁,话题无缝切换到最新的秀场情报、限量单品预订,以及某某家的私生子上位失败八卦,蒋妤一一招架,接着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狐朋狗友的吃喝玩乐小群像爆米花一样美味地炸开了。


    「@全体成员快看!!蒋妤上热搜了!」


    「港口深情相拥??兄妹和解???」


    「蒋少架车我认得!係佢架定制!」


    「哇!标题好爆——‘豪门兄妹破冰,疑似共筑爱巢’?!」


    大家相继@她,用各种可爱的表情包向她表达重逢的喜悦。


    蒋妤爬楼翻到链接,盯着一条条诸如“蒋家前兄妹深夜同现港口,疑似亲密出游,亲情未散”的热搜,和满屏的“豪掷千金”“宠溺无度”“别致亲子装”之类的关键词,一点也不意外地吐了口气。


    Connie显然也被群里动静吸引了注意,捧起手机十指翻飞地敲打,蒋妤猜想她正在某个名媛小群里当第一手八卦搬运工。Connie感叹道:“你们两兄妹,真是走到哪都是头条体质,腥风血雨啊。”


    腥风血雨。


    “腥风血雨”这个词用得很好。


    蒋妤给她鼓了鼓掌,说:“更腥风血雨的还在后头呢。”


    “比如……”她拨弄着新做的指甲,轻飘飘地问,“对了,Connie,我不在香港这段时间,我哥……他身边,似乎很热闹?不知道哪位小姐这么有幸,最近和我哥走得近些?”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Connie作为圈内人,她的消息网比港媒还灵通。


    蒋妤本是随口一问,只想从Connie的反应里探探蒋聿身边还有没有“固定伴侣”。


    哪知道Connie沉默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怎么说呢……就……”


    Connie沉默的间隙里蒋妤已经脑补了一千种狗血剧情,但她想破脑袋也没料到是那一种可能。


    “但事实就是这样,”Connie说,“圈里都在传,说你哥前阵子看上了个年轻女仔,学生呢,清清纯纯的。死缠烂打用足了心机追,你猜怎样?”


    “怎样?””


    被人拒绝了啊!据说连顿饭都没答应!”


    “……”


    拒绝了?


    蒋妤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蒋聿会被人拒绝的可能。


    他比谁都要面子,众星捧月的骄纵混账,偏偏脾气烂到狗见了都要夹尾巴,满身恶习随便哪一样拎出来都能让人避之不及。


    这么一想被人拒绝也不在意料之外。


    可偏偏有颜,偏偏有钱,偏偏大把的女生就好他这一口。


    “你确定?”她问。


    “千真万确。圈子小,什么风吹草动不传得快?不过蒋少之后好像都没再找过她,可能觉得没面子吧。”Connie信誓旦旦,又狐疑地问她,“咦?你问来做什么?蒋少玩玩而已,你不用这么紧张啊?他怎么玩关你什么事?”


    蒋妤立刻换上无所谓的神情,心说当然是因为职业素养。她一边盘算着早晚要会会这让蒋聿折戟的传奇角色,一边心里却默默给那位不知名的勇者点了个赞,回答道:“没有啦,随口问问。好奇什么女孩子这么有性格而已。”


    “性格?可能就是不识货啦!”Connie嗤笑,“之后蒋少不就是玩他的极限运动咯,上月他去玩Wingsuit(翼装飞行),好像跟他们club一教练走挺近,不过也没下文。你知道的,你哥那脾气,相处久了谁受得了啊。”


    蒋妤“哦”了一声,又问:“还玩了什么?”


    “还能有什么,烧钱咯。去新西兰跳伞,前几天还去马尔代夫玩潜水,说还要去菲律宾考什么证。”Connie如数家珍。


    蒋妤诚挚地双手合十祈祷:“希望鲨鱼同地心引力给点力吧。”


    第18章


    蒋聿那德行放海里能招一船海豹虎鲸,放草原上能惹得狂狮怒熊集体追他十里。她想着,瞥一眼身边累累战果,手指一动顺带发条消息过去:「老板,你的狗累了,速来接驾。」


    Connie还在感叹:“蒋少最近挺清闲的。”


    蒋妤当然知道他闲。她不在,没人变着法子给他添堵,没人能精准点燃他的怒火,他那无处安放的精力与坏脾气不就只剩下砸钱和玩命这两种发泄渠道了么。


    一种混合着烦躁和得意的奇异感觉从她心底升起。就好像往面团里倒进了巧克力酱,当时怎么揉怎么打怎么摔都还得乖乖黏回去,真是让人……


    蒋妤想不出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感觉,于是将手机放下,不再看。


    两人东一榔头西一棒槌闲扯到天色擦黑,Connie离开半岛酒店时蒋聿还没有回消息,他回消息向来龟速,要么不回,要么就是“好”“嗯”“随便”之类的单字。


    蒋妤看见大包小包就觉手酸腿疼,于是咬着勺子加点了单。


    窗外下起了雨。


    等她用一份双皮奶打发掉半个多小时的百无聊赖,蒋聿的短信姗姗来迟:「接驾的钱从你下个月零花钱里扣。」


    蒋妤不乐意了,她回道:「钱不是问题,问题是你得体现一下对员工的关怀。」


    蒋聿:「你又干什么了?」


    蒋妤:「也没干什么呀,就是给你也买了礼物。」


    对方陷入了沉默。


    但这沉默也没有持续太久,只过了五分钟蒋妤就收到了他的消息:「发来,看了不喜欢就丢了。」


    蒋妤撇嘴,把两件亲子款“fucku”T恤翻出来在沙发上摆开一排拍照发过去。


    十分钟后蒋妤收到对方的回复:「丢了吧。」


    紧接着再追一条:「你自己打车。」


    雨噼里啪啦下到傍晚七点才停,乌云散了不少,只是月亮还没出来,天际仍是一片灰蒙蒙。


    蒋妤从半岛酒店出来后又转道去了海港城,她说要给自己的游艇买配套的家具和内饰,虽然蒋聿本人还不知道自己答应了给她买游艇,但她要买的东西已经列了一长串单子,三下五除二打给蒋聿让他来给她结账。


    蒋聿骂她滚远点,不肯现身。


    蒋妤也没真的指望他会来,因而很干脆地挂了电话。她只是觉得被晾了半天,她总得从他身上找补回些利息,不然憋着一口气实在难消。


    海港城的夜晚和白天一样热闹,只是少了那些穿得清凉的游客。蒋妤转了一大圈,拎袋子的手换了好几次。她拦下的士,报上个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一眼后座的大包小包,乐呵呵道:“后生女,刚拍拖啊?”


    蒋妤不置可否地嗯了声。


    “拍拖好啊,”司机又说,“有人关心有人陪,好过自己一个人冷冷清清。”


    蒋妤被他逗得笑起来,很配合地说:“是啊,就是追我的人可能得有点耐心。”


    司机就以过来人的口吻道:“这是啦,追女仔要花心思、花时间,更要舍得使钱。”


    “对啊。”


    “不过都值得!只要追到,千金散尽还复来嘛。”大叔哈哈一笑,“后生仔,落足本钱才能娶得到老婆噶!”


    蒋妤被他逗笑了:“师傅你说得对。”


    *


    蒋聿满脑子都是那两件丑的嚣张丑得人神共愤的T恤。


    他在健身房虐身暴汗了一下午,练到肌肉酸痛,冷气也压不住暴动的燥热荷尔蒙。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速干衣洇湿一片。等换好衣服从淋浴间出来,魏书文的电话追过来了。


    “聿哥,哪呢?”


    听背景音对方似乎正在party。蒋聿把毛巾搭在肩上,语气不善:“有屁就放。”


    魏书文说:“诶,别火气这么大嘛。跟你汇报个事儿,妤妹在你那个改装车俱乐部呢。”


    “那又怎么样?”蒋聿莫名其妙。


    “不是啊,”魏书文有被他语气吓到,“她那是专挑那家店去的,你说她什么意思?这不是明晃晃……”


    “她什么意思?”蒋聿问。


    魏书文那边狐朋狗友们于是也七嘴八舌地附和道:“哎呀,就是打你脸呗。”


    “哎呀,就是要把你车卖了的意思呗。”


    “哎呀,就是要用钱砸你的意思呗。”


    “哎呀,就是要炫一炫的意思嘛。”


    “哎呀,就是跟你示威嘛。”


    蒋聿被他们说得气乐了,没等笑完,魏书文那边似乎也觉得很无语,在哄笑声中继续:“我说真的,聿哥,她这么跟你较劲图什么?不是还在社交账号上吹牛说你要送她游艇吗?就不怕真把你惹毛了,鸡飞蛋打?”


    蒋聿就骂他:“你才有病。”


    众人哄笑起来,蒋聿听着他们的笑声,蓦地想到那两件T恤,那两句刺眼的fucku,再想到那些在他眼前一点点落地的购物袋,觉得胸口的火又烧起来了。


    “操。”他骂了句,“钱是她自己赚的吗?”


    蒋聿到时,蒋妤正跨坐在他那辆刚改好的杜卡迪PanigaleV4上。那车是他最近的心头肉,刚换了全套碳纤维组件,还没来得及自己骑出去骚一圈,就被她抢了先。


    她甚至没换衣服,身上是早上出门那身小白裙,头戴个跟车身完全不搭的粉色头盔,脚踩平底小皮鞋,正跟俱乐部那帮技师聊得热火朝天。


    蒋聿停好车,走过去。


    “从我车上滚下来。”他说。


    蒋妤双腿依旧夹着车身,甚至惬意往后一靠。她回头看他,墨镜往上一推,露出个笑:“老板,你来啦。”


    技师们眼见正主来了,识趣地三三两两散了。


    蒋聿冷脸重复一遍:“下来。”


    “你不是说我没出息,就会卖弄色相吗,”蒋妤不愿意,脸一扬,半张脸埋在头盔里,只露出那双狡黠的琥珀色眼睛,带着点傲慢地注视他,“我这不是学点真本事来了。”


    她伸手拍拍油箱,“你这车不错,借我开两天。”


    蒋聿气笑了:“你驾照都没有,开什么开?”


    “现学啊。”她答得理所当然。


    他懒得跟她废话,上手就要把人从车上薅下来。蒋妤灵活地往旁边一躲,然后轻巧地从另一侧跳下车,摘下头盔往蒋聿这边走。


    “老


    板,哥哥,“她叫他,语气甜甜的,像糖块在舌尖滚一圈,是糖融化开的黏腻感,“你看这车好不好看?”


    蒋聿斜睨她一眼:“有屁就放。”


    “这车我要了。”蒋妤豪横说,“你送给我。”


    蒋聿说:“送你妈。”


    “那你送我个更好的。”


    “送你个屁。”蒋聿说。


    蒋妤说:“你还欠我两个。”


    蒋聿冷笑:“我欠你大爷。”


    蒋妤说:“你还说你要给我买游艇。”


    蒋聿矢口否认:“我没说过。”


    蒋妤说:“你说过。”


    蒋聿:“我说过吗?”


    蒋妤:“你说过。”


    蒋聿:“我说过?”


    蒋妤:“你说过。”


    蒋聿终于被她这胡搅蛮缠的劲儿弄得火大,反击非常不客气:“你死了这条心,我是你爹也不行。”


    蒋妤并不意外,她早在他这一瞬的认真严肃中察觉到了风雨欲来的讯号。对方最终还是被她烦得受不了,气急败坏地喊她滚蛋。


    她于是顺水推舟地说滚就滚,眼珠一转,扬着下巴道:“你请我吃晚饭。”


    蒋聿懒得理她。


    蒋妤亦步亦趋地拎起购物袋跟上去,只是没走几步就手臂发酸,七八个袋子实在太沉。


    她又叫他:“蒋聿,蒋聿。”


    蒋聿这回连头都没回。


    蒋妤没辙,她把手里的购物袋往地上一放,然后甩着两只手追他。


    “走什么呀你。”蒋妤说。


    蒋聿不理她。


    蒋妤就跑过去很不见外地勾住他手臂。


    “蒋聿,”她又叫他,“蒋聿老板,蒋聿哥哥,蒋聿爸爸,你理理我嘛。”


    蒋聿快步往前走,半分不肯搭理她。


    蒋妤跟不上他的脚步,只好干脆整个人往他身上挂。


    “蒋聿,”她的脸颊贴在他手臂,“蒋聿哥哥,蒋聿老板……”


    她的呼吸打在他耳边,带着一点微凉的湿意,像夏日里的一场细雨,又或是寒冷夜里一滴落在皮肤上的露水。最后蒋聿骂了句什么,停了步子。


    蒋妤挂在他身上笑,尾巴毛翘起来了。


    他最后还是被她磨得没办法,带她去吃饭。蒋妤指定要去一家新开的分子料理,一位难求,人均消费能让他买半个轮胎那种。


    餐厅藏在中环一栋写字楼顶层,不设有招牌,电梯直达,一天只招待十桌客人。主厨曾在丹麦Noma高就,张口闭口是北欧那套,讲究食材本味和意境。


    蒋聿最烦这种装x的餐厅。吃不饱,规矩还多,一顿饭下来跟上坟一样肃穆。


    侍应生领他们穿过昏黄走廊到靠窗位置,递上本牛皮封面的菜单。蒋妤翻阅后有感这餐厅就跟蒋聿一样,价格高昂,且没什么实用价值。


    她说:“按tastingmenu最高规格上,酒配主厨推荐。”


    落地窗外是半边天的蓝。


    第一道菜叫“森林的呼吸”。干冰汽化成氤氲,光影中似缥缈晨雾。盘子里躺几朵蘑菇,叉子一碰就颤巍巍一抖,是果冻。


    蒋妤抿进嘴里,评价道:“一股土腥味。”


    第二道菜叫“深海的心跳”,一只光秃秃的海胆蒸蛋配有一盏油,点在蛋里。侍应生点火时介绍是油灯火焰热度令糖类、氨基酸和油脂发生美拉德反应。


    蒋妤尝一口,说:“跟吃屎一样。”


    第三道菜叫“素食的秘密”。口感还是那么坑爹,那些像肉一样的东西统统化作难以言说的诡异,让人觉得这餐厅要么在诈骗要么在闹事。


    蒋妤蹙着眉,一边祈祷主菜给点力一边硬是用空酒杯跟蒋聿的红酒杯碰了一下:“我敬你。祝你早日找到一个只图你钱的真爱吧。”


    蒋聿这回不跟她对着干了,他笑起来:“那不是你?”


    蒋妤落了空酒杯,端着他的酒一饮而尽:“是,我就是只图你钱。”


    蒋聿很满意:“你就是只配给我提鞋。”


    蒋妤也很满意:“你才是我的舔狗。”


    两人争辩了几句,她撑着脸盯着他看。他正靠进椅背里,手摩挲着眉骨上的银钉,目光落在她身上。蒋妤眯眼,见缝插针地问他:“阿哥,我听说你前阵子追人,好像……不尽人意?”


    第19章


    蒋聿表情纹丝不变,跟她对视,很淡然地问道:“然后呢?”


    蒋妤又看他一眼。


    不说话。


    并非她期待的反应。她觉得没意思,这人这会又开始铜墙铁壁了,刀枪不入,水泼不进,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蒋妤把手肘搁在桌上,换了个坐姿,正寻念添一把火时,蒋聿发出一声嗤笑,眼神有些凉:“谁跟你嚼的舌根?”


    “魏书文呗,”蒋妤毫不犹豫地把锅甩了出去,很心机地扭曲了几位当事人,“是club教练?还是谁来着?说你对人死缠烂打,人家没看上你。”


    蒋妤故意摆出一副关切神色,十分浮夸地挑衅:“是哪位仙女下凡这么不食人间烟火呀?放着你这么好的镶钻金龟婿往外推。”


    蒋聿正往嘴里送酒,闻言手一顿,睫毛一垂,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怎么,”他慢条斯理地说,“你吃醋了?”


    这句话立刻让她夸张地捂着胸口假装呕吐,信誓旦旦摆手,真心诚意反驳道:“我?吃醋?我吃哪门子醋啊,我恨不得你立刻马上跟人搞上,爱得死去活来神魂颠倒。最好是激情四射,一夜七次,傍晚在落地镜前做,清晨在落地窗边做,做完再来一场海天盛筵,不然怎么对得起你蒋大少生平头一遭求而不得的壮烈事迹。”


    蒋聿冷眼看着她。


    “不是吗?”蒋妤一点自觉没有,火上浇油问他,“我说的不对吗?”


    他盯着她那张天真无害的清纯脸蛋,酒杯往桌上砰地一放,嘴角慢慢扬起来,冷的。


    “蒋妤,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的身份。被包养就要有被包养的样子,我的事,轮不到你来打听。”


    “我这是关心金主大佬的身心健康呀。”蒋妤从善如流,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怕你遇人不淑伤了肝火,回头克扣我的零花钱。”


    她说着,伸直手臂打算去够桌上那瓶价格不菲的红酒,下一秒被蒋聿抓住了。


    他眼里泛着层寒光,握着她手腕用力往上一折,蒋妤疼得面色都变了,他却松了手,把她的手往后一甩,语气不善道:“你是缺钱,还是缺男人?”


    蒋妤对蒋聿的恶劣秉性了如指掌,且早已经被他虐得满级,倒是不觉有异。她揉了揉手腕,很是得逞地露出个笑来,这让他觉得她没心没肺。


    她认定蒋聿这是自尊心破防,因而心情很好,干脆朝他举杯说:“怎么,说到你痛处了?真被人甩了啊?啧,我看看,让我猜猜……”


    “是嫌你脾气臭,还是嫌你床品差?”


    蒋妤说罢,仰头灌了一大口。


    蒋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看见蒋妤唇边沾上一点艳红酒渍,口红似的。裙子同样是白色,衬着皮肤更白。她身型很瘦,坐下来时裙子就显得松垮,细细的吊带要落不落地垂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和单薄肩膀,在顶灯下泛着珠光似的微泽。


    “看什么呢?”她注意到蒋聿的目光,笑嘻嘻问他。


    蒋聿此刻的眼神与他平日里那种混不吝的流氓气不同,眼底血丝蔓生,唇色却很苍白,他的神情漠然,里头透着一股冷淡的匪气,又或者是不屑。


    蒋妤心头突然生出股很微妙的错觉。


    他忽然向她探身,伸手握住她肩膀。蒋妤不躲不避,面对蒋聿时吊儿郎当地翘着腿。


    “说话。”蒋聿沉声命令。


    蒋妤语气轻飘飘地:“看你踢到铁板我高兴呀。”


    蒋聿盯着她看,嘴角肌肉动了动,表情阴鸷。


    她最终还是本着职业素养没再继续浇油下去,见好就收。“算了,不逗你了。”蒋妤把手一摊,“游艇  ,赶紧给我下单。我要Predator100,珍珠白配蒂芙尼蓝内饰。”


    蒋聿松手,重新坐回去,不咸不淡地瞥她一眼。


    蒋妤没放过他的微表情,捕捉到那一丝困倦的疲态后,她勾唇:“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蒋聿不答。


    蒋妤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脸颊凉凉地戳戳。


    “你现在肯定想把我扔出去,”蒋妤说,“如果不是出于你对乙方的基本尊重的话。”


    蒋聿依旧没说话。且在接下来的主菜时间里无论蒋妤是挑剔黑松露有土腥味,还是嘲讽鱼子酱咸得发齁,他都像个哑巴,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这种沉默让蒋妤逐渐开始觉得食不知味。


    结账时她看着账单上那一长串零,吹了声口哨。蒋聿面无表情地刷了卡。


    出餐厅时蒋妤哔哔叭叭这家店有多乏善可陈,蒋聿对她的品鉴不置一词,冷风一吹酒意就上了头,他非要蒋妤搂着他的腰,否则就威胁不帮她拎包。他下巴抵在她头顶,沉声说:“蒋妤,别惹我。”


    蒋妤被他压得一矮,几乎能感受到他的鼻息,她说:“你说话能别喷我头上吗。”


    蒋聿很是嘲讽地低低笑一声:“我喷你一脸又怎么样。”


    “你蒋三岁吗你?”蒋妤说,“你还要不要脸,你压着我,给我喷一头,你以为我会觉得你很男人?”


    蒋聿:“我需要你觉得?”


    蒋妤也说:“你不需要我觉得。”


    蒋聿一抬下巴:“那你觉得个屁。”


    这话散进停车场空旷的风里,显得格外没劲。


    蒋聿手还搭在她肩上,人更加没骨头似的往她身上靠,大半重量压过来。他烟酒都来,混着木质调的香水味熏得蒋妤脑子发昏。


    “起来,”她推他,“重死了。”


    他不,反而变本加厉。


    “蒋聿,”她耐心告罄,“你再不起来我踹你了。”


    他这才慢悠吞吞地直起身子,眯着眼在车群模糊扫了一圈。最后脚步虚浮地朝那辆粉得扎眼的法拉利走过去,拉开驾驶座的门一屁股坐了进去,接着就没了动静。


    蒋妤上了副驾,侧眼看去,那人睡着了似的一动不动。


    她靠过去推了推他肩膀。


    没反应。


    她用力推了推。


    还是没反应。


    蒋妤火了,下车绕过去一把拉开车门,俯身去解他安全带。


    “你,”靠在车窗沿的脑袋终于有了点动静,睁开眼,眼神迷离地看着她,“干什么。”


    “下车。”蒋妤命令。


    他没动。


    蒋妤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上手把这尊醉神从驾驶座上往外拖。蒋聿人高马大,喝了酒沉得像头死猪。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弄出来,往副驾座上一塞,自己则转而坐上驾驶位。


    她说:“回家,谁跟你在这儿丢人现眼。”


    蒋聿冷笑一声,他偏头将脸对着车窗外,外头一片漆黑,没什么可看的。


    “谁他妈跟你回家,”他说,“你也配?”


    蒋妤感到一阵愉悦。喝酒后的蒋聿虽说难缠,但攻击性从来是减弱得很不痛不痒的。


    蒋聿不依不饶:“这车是你的吗?你有驾照吗你就开?”


    蒋妤忽略了噪音,恰好车钥匙插在孔里。她转动钥匙,引擎发出一声轰鸣,一脚油门猛踩到底。


    强烈的推背感把蒋聿死死按在座椅上,他低咒一句,下意识抓住头顶扶手。


    窗外的夜景飞速倒退,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影。蒋妤没驾照,但这不妨碍她把跑车当成碰碰车开,在车流里左冲右突,灵活地穿梭、变道、超车,喇叭声和咒骂声被远远甩在身后。


    “你他妈疯了!”蒋聿吼她。


    蒋妤对他的怒骂置若罔闻,反而抬起头冲他露出个挑衅十足的笑。


    “蒋妤你想我死?”


    “想,但更想你活着给我买游艇。”


    蒋聿骂得更大声了:“蒋妤你有病吧!”


    蒋妤笑得更大声。


    蒋聿吼得更大声:“停车!蒋妤我叫你停车!”


    蒋妤踩油门。


    蒋妤加速。


    蒋妤再加速。


    蒋妤再再加速。


    “我他妈让你停车!”


    “买!给你买行不行!”


    蒋妤充耳不闻。她再再再加速,还把音乐开到最大,重金属摇滚的鼓点快要掀翻车顶。她跟着节奏摇头晃脑,蒋聿让她这副德行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想去抢方向盘又怕这疯子真带着他一起去见阎王,最后他只能闭上眼,听天由命。


    蒋妤一路飙到底,时速表指针直逼150,下高架时还玩命冲进了逆行道,不知给多少司机吓得破口大骂。


    车终于在他即将爆血管之前开进了地下车库。


    蒋妤一踩刹车,安全带骤然受力,狠狠勒在蒋聿胸前。


    蒋聿再也忍不住了,疯了似的拽开车门,脚步虚浮地踉跄着爬下去,扶着车门弯腰一阵猛吐。


    蒋妤听着这动静笑得肩膀直颤,慢悠悠跟着下车,先从自己手袋暗格里摸出个什么硬质小卡片,两指夹着拍了拍他脸,嬉皮笑脸关心道:“阿哥,爽吗?”


    蒋聿呕得说不出话。她将卡片举到他眼前一晃,FIA-G级赛照,蒋妤的名字和照片,签发日期赫然是三个月前。


    算算日子,她悄声闷着坏去学车时他车库里超跑换了一轮,蒋妤偶尔会嫌弃他吵,会在他试车回来时捂着鼻子说全是汽油臭,会在他炫耀新纪录时翻个白眼说“幼稚”。


    她从未表现出一丝兴趣。


    蒋妤接着问:“这就是速度与激情啊阿哥,你都没玩过吧?”


    蒋聿吐得更厉害。


    “不行啊阿哥,”蒋妤还嫌不够,“你是男人吗你。”


    她从蒋聿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塞进他嘴里。然后她把打火机塞进他手里,胜利者大发慈悲的施舍语气:“自己点。”


    蒋聿接过打火机,用力甩了甩头,强忍着头晕目眩,费了半天劲才把烟点着。狠狠吸了一口,烟草味冲进喉咙,总算稍稍缓解了那股恶心感。


    他咳了几声,突然发难,把手里的打火机往蒋妤头上狠狠砸过去:“滚。”


    蒋妤灵活地躲开,瞥他一眼。


    “阿哥,”她语气十分欠揍,“火气这么大……该不会真是求爱不成,憋坏了吧?”


    蒋聿胃里又是一阵抽搐,喉头泛上酸水。蒋妤在这时候逼逼赖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在远处放鞭炮。他抹了把嘴,哑着嗓子说:“你等着。”说完就摇摇晃晃往电梯口走,背影里透出一股同归于尽的决绝。


    蒋妤不跟他计较,她知道蒋聿这人嘴上越狠,实际行动越拉胯。蒋妤向来把他的愤怒当成笑话看。她慢悠悠从车里摸出自己的购物袋,哼着不成调的歌,心情好得能原地开演唱会。


    回家后蒋妤把一大堆奢侈品盒子袋子以及非主流朋克单品们一股脑往沙发一塞,踱到镜子前鼓捣自己。她在面膜泥膜和软膜之间犹豫不决,又抓了几个瓶瓶罐罐过来试妆,最后拎着一大堆东西进了浴室。


    当她走出来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主卧灯亮着,蒋聿正要笑不笑靠在床头抱臂冷冷盯着她,脸色比先前车里好多了。


    第20章


    蒋妤不甚在意地往边上一坐:“这么晚了还不睡,难不成你在等我?”


    蒋聿:“我在等你死。”


    “哇,你好恶毒,”蒋妤嘻嘻一笑,“我说阿哥,你脸色真的差哦,不会求爱失败后遗症了吧?给我讲讲呗,让我乐呵乐呵。”


    “你很闲?”他问。


    蒋妤嘴上不饶人:“当然闲,不然怎么有空关心你的私生活。”


    “那你好好管。”蒋聿说,“我欢迎你来管我。”


    蒋妤怔住。


    她肩膀


    被握着扳过来,眼前是蒋聿放大的脸。那张脸被暗淡光线依稀勾勒出他的眉眼轮廓,看起来格外冷淡。他的手指拨开她垂落的发丝,毫无犹豫地低头在她颈窝处咬了下去。


    尖锐的疼痛从她左颈传来,蒋妤短促地吃痛哼出一声,条件反射要推开他,然而她刚一动,腕骨就被他另一只手轻易扣住,压在身侧。


    他掀起眼皮向上瞥她一眼。她长长的眼睫根根分明,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暗影,垂下时遮住了那双似乎永远含情带笑的眼睛。


    蒋妤也在看他。


    她脸上惯常的表情消失了,眼神有一瞬间闪过一丝他不太熟悉的疏离,甚至透出点漠然。


    蒋聿不知道这种表情她是怎么做出来的,但这让他心里生出了某种隐秘的快感。他有些恶意地想,蒋妤在其他男人面前,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扮出一副人畜无害的小姑娘模样。


    “要哭吗?”他的牙齿陷在皮肉里,声音里有股冷情的刻薄,“哭出来,不要憋着。”


    可蒋妤没哭,也没喊疼。这种隐秘的疏离像一层薄冰。他一向享受她张牙舞爪的反抗,享受她气急败坏的尖叫,但此刻这种平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烦躁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不去,他松了口,低声问:“怎么不骂我?”


    蒋妤摸了摸颈侧微微肿起的血痕,立刻反驳:“骂你什么?骂你属狗的?不然你以为我还会骂你什么?骂你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还是骂你喜欢家暴?”


    她笑眯眯的模样看不出一点不悦。他的烦躁感有增无减,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松开手,翻身下床关灯。


    黑暗里响起金属摩擦的轻微声响,然后是火光一闪而过。他点了根烟。暗红色的烟头在手指间微微亮着,烟雾袅袅。


    蒋妤坐起来,拢了拢滑落的睡袍,偏头看向他背影。他赤着上身,宽阔的肩背线条流畅,脊骨的沟壑在阴影里显得很深。


    “怎么,”她嘲弄道,“不行啊?药效还没起效?”


    对方抽烟的动作顿住。他转过头,烟雾从唇边溢出,眼角眉梢晕开一层慵懒。


    “我忘了,”蒋聿说,“你是蒋妤。”


    “就应该这样。”


    “凶一点,我才不会总想欺负你。”


    这一夜谁都没睡踏实。


    蒋聿是让酒跟胃里的翻腾给闹的,大概还有点没来头的情绪。而蒋妤则纯粹是亢奋。脑子里一幕一幕全是反复重播蒋聿晚上吐得昏天黑地的惨样,还有他狼狈咬人后自己的完美反击,她越想越乐,在被子里偷偷笑得肩膀一耸一耸。


    凌晨三点,兴奋劲过去,饿了。


    她翻来覆去,最后猛得坐起来,把目标对准了身边那个鼓包。


    “蒋聿。”


    没动静。


    “蒋聿。”她推他。


    那人跟尸体一样。


    蒋妤眯起眼,干脆将身一翻,连人带被骑跨上去,两只手掐着他肩膀使劲摇晃。“蒋聿!醒醒!我饿了!”


    蒋聿被晃得头昏眼花,不耐烦地睁开眼,太阳穴突突跳。他有点讨厌蒋妤。这人像根恼人的狗尾巴草。


    “你怎么不去死?”他沉声道。


    蒋妤:“我这不在喊你起来吗?你睡着了吗?”


    蒋聿不想跟她废话,他又闭上眼。可惜老天跟他过不去,不想听的声音一遍遍传来。


    “蒋聿!”


    “蒋聿!”


    “蒋聿!”


    “起来!”


    他忍无可忍,扣住她后颈一把将她从身上掀了下去。


    “滚。”蒋聿压着火,“别吵我。”


    蒋妤被掀下去又弹回来,锲而不舍地挂在他身上:“我不。我饿了,我要吃东西。”


    蒋聿闭着眼,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胃里的酒还在烧。感觉自己像个快要爆炸的煤气罐,而蒋妤正欢快且锲而不舍往上头扔火星子。


    “你叫外卖。”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么晚了哪家外卖还开门?”蒋妤振振有词,“就算有,送过来都凉了。”


    她使劲晃他:“我要吃热的,刚出炉的,我要吃华嫂冰室的菠萝包,要酥皮烫手,黄油冰冰的,切开夹进去瞬间融化那种。”


    蒋聿猛地睁开眼。


    华嫂冰室在元朗,从浅水湾开车过去来回一个半钟头。现在是凌晨三点,且不知对方是否二十四小时营业。他盯着天花板,觉得这世界真是荒谬得可以。


    “阿哥,大佬,老板,”蒋妤甜腻腻地喊他,“你去给我买吧?”


    蒋聿:“你怎么不自己去。”


    蒋妤说:“快点,我要饿死了,我要菠萝包,夹冰黄油的。”


    “你做梦。”他说。


    “……”


    “蒋妤。”


    “蒋妤你怎么还不死?”


    “你什么毛病?我欠你的?”


    蒋聿一连重复了好几遍,冷笑一声,掀开被子坐起来,在黑暗里摸索着穿上裤子,然后是皮带。


    蒋妤悄无声息地滚到床沿。


    她盯着他的侧影,没有开灯的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边流泻进来的一点月光。月光下是蒋聿朦胧的轮廓,肩背宽阔,肌肉流畅。他将T恤往下箍,腹肌晃得人眼花。


    “蒋聿,”她用被子蒙住头,闷声闷气地喊,“蒋聿。”


    “干什么?”他没好气。


    “你真去啊?”


    他撂下一句冷冰冰的话:“去给你收尸。”摔上门走了。


    蒋妤被他那一摔的动静震了一下。她保持着蒙被子的姿势,听见蒋聿的车子在楼下发动,声浪扬长而去。


    她慢慢把被子掀开。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逼。


    车灯一晃,月亮已经落下去了一大截。


    蒋聿拎着纸袋回来时床上的人已经很没良心地睡死过去,脸颊埋进软枕,一个人大喇喇占了正中间的位置。


    蒋妤只要活着就不会让他好过。


    他站着静静看了她一会,将手里纸袋一扬,精准砸到了她脸上。  !!!


    蒋妤吃痛惊醒,捂着鼻子一骨碌坐起来。


    鼻子好酸,他下手可真黑,蒋妤眼泪汪汪。


    “菠萝包,冰黄油。”蒋聿坐在床沿,抱臂居高临下地看她,“本来想喂狗的,没想到你还活着。”


    “蒋聿你心理变态吧。”


    “嗯,你有药?”


    她睡眼惺忪,黑色长发凌乱,领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下去,露出一截瓷白的肩膀。


    蒋聿盯着那一晃眼的白色,很快移开了视线。


    “我去冲个澡。”


    蒋聿回来时她又睡着了,两只菠萝包各咬一口,歪在床头柜上。他伸手把纸袋拨到一边,掀被上床,毫不客气地把人挤到一边。


    蒋妤不安分地翻了个身,一只手横过来,搂住了他腰。


    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透进一点灰白的光。


    蒋聿头疼欲裂,宿醉的后遗症让他看什么都带重影。他侧过头,蒋妤睡得像头死猪,刘海糊了半张脸,一只手还死死扒拉着他的腰。


    蒋聿面无表情地把她的手掰开。


    他坐起来点了根烟,烟雾缭绕里他看着那张熟睡的脸,一种难以名状的荒谬火气从胃里一直升腾天灵盖。


    蒋妤是他的报应。


    直到烟蒂快烧到手指,蒋聿回过神,掀开被子下床。一阵头晕目眩让他踉跄了下,险些摔倒。


    蒋妤迷迷糊糊睁开眼,揉着眼睛问:“你去哪啊?”


    蒋聿没回答,冷着脸开门出去。


    等他再次回来时是一身短袖短裤,手里拎着不明布料,气势汹汹,大有把蒋妤打包丢出去的架势。


    蒋妤:“?”


    两人一上一下,一坐一躺,四目相对。他手里的衣服下一秒劈头盖脸扔到她脸上。


    蒋妤被他砸得差点当场去世,这才发现是一套丑的出奇的荧光粉配亮蓝色紧身骑行衣。她一骨碌爬起来,“你发什么神经!”


    他眼皮也没抬:“穿上,带你玩点刺激的。”


    “不去。”蒋妤拒绝。


    “不去?”他语气轻嘲,“蒋妤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处


    境?”


    蒋妤:“?”


    “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他说,“不然就滚,从此别想从我这拿一蚊。”


    西贡郊野公园的清晨空气湿冷,与之一同冲入鼻腔的是草木腐烂的味道。


    两辆顶配的公路车靠在路边,蒋聿倚着车架,嘴里斜叼着烟,长腿闲散地伸着。他看见蒋妤一脸“我是谁我在哪”的表情从车上下来,慢吞吞挪过来。


    她衣裳穿得七扭八歪,又紧又勒,拉链只拉一半,头发则是随便挽着的丸子头,碎发黏在颊上。


    “看什么看,”脾气很冲,“没见过美女啊。”


    蒋聿没再看她,自顾自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往地上一丢,手指了指不远处那条蜿蜒不见头的盘山路,说:“看见没?”


    蒋妤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睡意瞬间醒了一半。


    “五十公里。骑不完,以后别想从我这儿拿一分钱。”


    她彻底被这句话吓得清醒起来,望向弯弯曲曲杂草丛生的山路,她想象着车轮下的碎石砾和没完没了的上下坡。另一头蒋聿已经很快跨上车蹬出去,梅花车架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几秒后消失在第一个弯道。


    蒋妤在原地站了足足一分钟。


    山里的风吹得她有些冷。她想蒋聿的脑子八成是被昨晚那顿分子料理的干冰给冻坏了。她想她就站在这儿,等蒋聿那个傻逼自己骑完五十公里回来,看他还能拿她怎么样。


    可她转念还是屈服与小金库的威胁,决定上路。钱是不会跑的,只要她没死。


    说到死……


    蒋妤做了个深呼吸,跨上她那辆公路车。轮胎划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车子猛地向前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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