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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迎风绕过七拐八弯,太阳底下的那道身影便从漫山遍野的翠绿间凸现出来。他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在兜里掏烟,姿态松散闲适。


    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


    他朝她这头瞥过一眼,跨上车扬长而去。


    事实上蒋妤平常只在健身房的动感单车上装模作样摆拍,真刀真枪的上路才发现自己的体力跟纸糊的没区别。


    骑到第三公里,脊背冒了冷汗,每蹬一圈都像是在给自己的自尊下油锅。


    骑到第五公里,蒋妤想把车扔进山沟里。


    骑到第十公里,她觉得她能把蒋聿和他的车一起扔进山沟里。


    又是爬坡。她整个人挂在车上,每喘口气都觉得肺在烧。五脏六腑颠得像打散重铸过,气血翻涌,腿酸胀得像是灌了铅。她抬头恨恨看了眼坡顶,还有很长一段路,蒋聿早已消失在视野范围内。


    “有病吧。”


    她骂了句,累得要命。手机没信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无穷无尽的绿。她甚至在此时开始想念远在澳门的杨骁。虽说她的这位过去式顶头上司大概也同样会冷冷告诉她:不想干就滚蛋。


    再一次上坡,二十万即将到手。蒋妤这么安慰自己。


    于是她继续蹬车,可她高估了自己的体力,两腿忽然一软,失控感猛地攫住她。


    那一瞬她想到了很多。


    蒋妤,还很年轻,不要死,她还没来得及把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踩在脚下,还没来得及兑现让蒋聿跪下来求她。


    她连人带车翻下了路,下一秒重重摔进了草丛。


    疼。


    疼疼疼疼死了。


    浑身骨头快要散架,有那么几秒蒋妤觉得自己可能已经被摔碎了。胸骨下发紧,发疼,她将全身力气用在张口喘气上,肺腑贪婪地容纳进冷空气,一喘就听见风声和蝉鸣,接着听到远处传来公路车的破风声,蒋妤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个几秒钟前还在几百米开外不见踪影的家伙像一道红色闪电直直冲着她劈过来。


    “啊啊啊啊啊——”她惊得差点原地蹦了起来,下意识连滚带爬想躲,蒋聿却突然刹住。公路车咆哮着停在离她不足两公分的地方,车轮下草皮泥土飞溅。


    蒋妤的魂都差点被吓出来,捂着胸口,气得浑身发抖:“蒋聿你要死啊!”


    公路车原地调头,蒋聿撑着把手稳稳当当停在她面前。他歪着头轻佻地一笑,问道:“爽吗?”


    “这就是速度与激情啊妹妹,”蒋妤刚生出的一点自怨自艾情绪被很快摁死,他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脸,“你都没玩过吧?”


    他把她昨晚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了她。


    蒋妤咬牙切齿。


    “不行啊妹妹,”他还在继续,“你是女人吗你。”


    “很疼?”他见她哑火,故意问。


    “我疼你妈,”蒋妤火气上头,“蒋聿我告诉你你最好祈祷我不死,我要是死了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蒋聿斜了她一眼,只是笑,没说什么。


    蒋妤一想到自己刚刚差点摔死或者差点被他的车碾死,简直比被他扫地出门时还要火大。她是来赚第一桶金的,但不是来找死的。谁要跟这个疯子在这荒山野岭相亲相爱同归于尽!


    “脚崴了。”她指着左脚脚踝指控。


    “给你揉揉?”蒋聿夸张地朝她伸出手。


    “滚。”


    “要我背你?”语气欠揍。


    蒋妤懒得理他,坐在地上开始摆烂。


    蒋聿问:“杵在这儿干嘛呢?”


    蒋妤抬起头,看见他已经抽出一根烟点上,淡淡烟雾里那双眼居高临下地斜睨着她,又问:“不会走路了?”


    “蒋聿。”她叫他,咬牙切齿,“你别太过分了。”


    “嗯?”蒋聿轻描淡写,抽了一半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打算在这儿坐成望夫石,等哪位路过的好心富二代捡你回去?”


    “我在这儿一躺,五十公里也骑不完了吧?”蒋妤冷冷一笑,将脸撇向一边,看山看树看蚂蚁,就是不看他,“钱我不要了,蒋大少您慢慢骑。”


    因此对方手一垂扔了烟,抬脚踢了踢她那辆车的后轮。“行,你搁这儿喂蚊子吧。五十公里奖金,我替你捐给山区儿童了。”他说完,两步跨上自己的车,没再多看她一眼,蹬着车走了。


    坐在地上的蒋妤恨恨目送他走远,直到被荒草淹没。


    四周也很快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微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地上一点没燃尽的猩红在她眼前晃动,明灭不定。脚踝刺痛,但更多的是疲倦和困顿,以及满腔怒火。


    她坐在那里,周身是荒野无际,头顶是太阳毒辣。


    蒋妤用力闭上眼,又睁开。她心知肚明他说到做到,绝不是什么假惺惺的威胁。她的死活对他来说毫无意义,她的尊严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她又想她死了的话蒋聿应该会有点后悔,当然不会是因为有多爱她,只是因为没了个可以随时压榨还无比抗压的对象。


    她想她就是要死死地扒在蒋聿身上,她要让他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她,让他后悔,让他难受。


    她试着动了动脚踝,有些红肿。膝盖和手肘也都分别擦破些皮,方才不觉得,此时才闷闷地阵痛起来。


    还能站起来。


    她拍了拍身上草屑,一瘸一拐地去扶自己的车。


    太阳升到头顶时她才终于反方向往回骑出去几公里,不合时宜地料想大概又会被蒋聿嫌弃身残志坚,可怜又可笑。


    她在心里默默把这个名字嚼碎。


    每蹬一下,脚踝和膝盖破皮的地方就扯着疼。眼眶一热,蒋妤开始大骂蒋聿,从他小学时候抢她发卡,骂到他中学早恋被抓包,再骂到他成年后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最后到他现在这副把人当狗溜的混蛋德行,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如今十八代里不再包含有她,蒋妤对此感到满意。


    骂着骂着,前面一个急转弯,蒋聿的越野车和公路车依次


    停在那儿。人靠着护栏,还是那副死样子,嘴里叼烟。青白色的烟雾飘起来,一下就被风吹散了。


    他看见她,没什么表情,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朝她这边扬了扬下巴,问:“还活着呢?”


    蒋妤目不斜视,从他身边骑过去。


    刚骑出去几米,她听见他在后面笑了一声,接着是公路车链条转动的声音,他跟了上来。两人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爬最后一个大坡时蒋妤车头一晃,蒋聿从后面超了上来,和她并排。


    “瘸子还挺能骑。”他说。


    蒋妤咬着牙没吭声,埋头猛蹬。


    “跟我犟?”蒋聿又说,打量她惨白的侧脸和汗湿的鬓角,扯开一个恶劣的笑,“有那力气不如留着晚上叫。”


    蒋妤猛地一刹车,扭头瞪他:“你再说一遍?”


    “没听见就算了。”他摆出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蒋妤一脚就朝他蹬过去。蒋聿立刻反应过来,车把一歪躲开。蒋妤自个重心不稳,连人带车又一次倒了下去,这次是结结实实摔在了柏油马路上。


    “操。”蒋聿低骂一句,把车一扔,过来拽她。


    她胳膊肘撑地坐起来。膝盖摔破皮的地方已经结痂,这会儿又被砂石蹭掉,鲜血混合尘土糊满了一小片皮肤,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她疼得龇牙咧嘴,蒋聿却还在拉她。


    “不是有骨气吗?不是要绝交吗?”


    “不要你假惺惺!”蒋妤一把拍开他的手,“滚!”


    “这么野?”蒋聿反问,捏住她下巴。


    蒋妤咬着牙,不说话了。


    蒋聿就这么扳着她下巴很是新奇地左右看了好一会儿,啧了声,另一只手摸出手机咔嚓给她拍了张照。


    蒋妤:?


    “你看你哭的还挺难看。”他十分满意地举起手机到蒋妤面前,笑话她是个瘸子,“叫什么来着,蒋弱?落难公主山野求生记?”


    她咬牙切齿:“我死也不会放过……”


    你字还没落地,蒋聿已经收了手机,手绕下她腿弯,一把将人拦腰抱了起来。


    蒋妤惊叫一声,本能地搂住他脖子,又怕自己显得太顺从,立刻收回手往他右臂拧了一把,留长的指甲恨恨往肉里掐。


    蒋聿脚步没停,作势要把她往路边排水沟扔。蒋妤吓得魂飞魄散,细胳膊赶紧重新搂紧他脖子,身体严丝合缝地死死贴上去。


    蒋聿被她勒得脖子疼。


    怀里这团东西很轻,没什么分量,骨头像小鸟一样。但软。蒋聿低头,蒋妤的脸正埋在他颈窝里。骑行服紧绷绷地勾着身形,胸口抵着他胸膛。不显山不露水豆芽菜似的儿童身材,没想到还挺有料。


    他喉结滚了滚,想骂,又觉得这场景有点荒唐。他把她扔进越野车后座,自己绕回驾驶位,启动车子。


    山路曲折,越野车七拐八拐下了盘山公路。


    蒋妤的脚踝和膝盖又开始发疼。她一想到自己这样全靠蒋聿恩赐,对他的怒气就不禁直窜脑门。她在心里将他祖宗往上三十八代问候了遍,开始盘算如何让对方血债血偿。


    蒋妤哼哼唧唧喊疼。


    她望着车窗外,听见蒋聿挖苦她:“叫的真难听。”


    蒋妤:“疼。”


    蒋聿:“疼也没用。”


    蒋妤:“我要死了。”


    蒋聿:“你死吧。”


    蒋妤收回视线。


    蒋聿将车开得风驰电掣,她被颠得七荤八素。车厢里此时只有沉默。只有发动机轰鸣声和她偶尔发出的抽气声。蒋聿像是跟这声音较上了劲,猛踩油门,越野车在崎岖山路上蛇行。


    蒋妤被颠得实在难受,主动开口:“你不要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蒋聿没搭理她。


    蒋妤:“你以为自己很厉害是吗?”


    蒋聿:“嗯。”


    蒋妤:“你再厉害也不过就是仗着我现在没有别的地方去。”


    蒋聿:“嗯,然后呢?”


    蒋妤:“要是以后……”


    蒋聿:“要是以后?”


    蒋妤:“要是以后……”


    蒋聿:“要是以后怎么样?”


    蒋妤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


    蒋聿嗤笑一声,把车窗开到最大,将烟头扔出窗外——


    作者有话说:400营养液加更,今晚九点还有一更。


    第22章


    车在浅水湾住宅楼下停稳。


    蒋妤赖在后座不下来。


    “下去。”蒋聿熄了火,转头看她。


    蒋妤抱着膝盖小声说:“我腿断了,走不了。”


    蒋聿解开安全带摔门下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别装死。”


    蒋妤哼哼唧唧,就是不动。“送我去医院,”她开始提要求,“我快死了,我要拍片,我要打石膏,我要住院,头等病房,要请三个看护,医药费你出。我头也好疼,脑震荡了。”


    蒋聿站在原地瞧她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双手抱臂。


    蒋妤表演了大概三分钟,自觉无趣,一声不吭慢吞吞往外挪。


    蒋聿显然没那个耐心继续看她演戏。他弯腰把人从后座一把薅了出来,胳膊往她腿弯一抄,重新把人扛回肩上,语气不善:“死不了。别他妈给我装。”


    蒋妤在他肩上扑腾,两只手往他背上乱捶,尖叫道:“放我下来!蒋聿你个王八蛋!扑街啊你!”


    蒋聿充耳不闻,扛着这团不安分的东西进电梯。


    蒋妤乱蹬乱踢,电梯门合上,她的尖叫声瞬间被切断。


    于是她开始咒骂他,用最难听刁钻的词,骂他没人性,骂他粉肠,骂他坏东西,骂他是个疯子。


    蒋聿始终一言不发。


    蒋妤从蒋聿本人骂到蒋家祖宗,再骂到整个港岛的富二代都是垃圾,直骂到她觉得口干舌燥。蒋聿依然没什么反应,甚至还笑了声。


    蒋妤见状,心一横,开始照着他后腰狠狠拧。


    “要死啊你。”疼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蒋聿没想到她当真下死口,他低声骂了句,空着的那只手往她屁股上重重一拍。


    “啊!”蒋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骂骂咧咧:“蒋聿你个……”


    蒋聿被她吵得头疼,进了门就把人往沙发上一扔。


    他自个儿常玩极限运动,擦伤扭伤是家常便饭,家里医药耗材常备,加之蒋妤几乎是他一把手带大,打小养得糙。他不知从哪拖出个专业军用级医疗箱,打开,里面瓶瓶罐罐摆得整齐,专治跌打损伤。


    “自己弄。”他把箱子往地上一搁,转身去嵌入式冰柜拿水。


    蒋妤不动,就那么瘫在沙发上,开始干嚎:“我手断了,动不了了。”


    蒋聿灌了半瓶冰水,回头看她:“你这不还能嚷嚷吗,我看屁事没有。”


    “我疼!我要死了!”蒋妤声嘶力竭。


    蒋聿放下水,走过去扯她衣领。


    蒋妤立刻捂住脖子。


    “捂什么捂。”蒋聿不耐烦地扯开她的手,先是对着她脖子上那几道不起眼的血痕看了两眼,捡起一包棉签拈出两根,沾了碘伏往皮肤上涂。


    深色的棕衬得那块肌肤白得像雪。他又想起一个小时前贴上来的触感,软,还有点弹。偏偏她整个人单薄纤细像枝头初绽就被风裹住的玉兰苞。蒋聿眸光暗了一刻。


    他对这触感贪恋。他给她上药的手也沾染了碘伏和她皮肤的温度,有些发烫。


    蒋妤察觉到他的游移,她把这游移定义为恶劣的戏弄,于是气急败坏把衣领拽回去,磨牙瞪他。


    蒋聿像是没看见她脸色,垂眸继续,攥过她手臂一翻,肘关节磨破皮的地方仔仔细细清理过。他指尖重新触回她锁骨,那里有一小块伤疤,暗红,像一只翻飞的蝴蝶翅膀。


    蒋聿用指腹轻轻按压,沉声问:“疼不疼?”


    蒋妤为他的反复无常愣了下。她毫无征兆地“啪”一声拍开他的手,随即屈膝朝他身上踢了一脚。


    蒋聿受


    了这一脚,反手拽住她脚腕往自己身前一带。蒋妤狼狈地摔回去,她气炸了:“蒋聿你有病吧!”


    蒋聿没吭声,上手往上扒拉她骑行裤。


    “别动。”他说。


    蒋妤:“别碰我!”


    蒋聿:“信不信我抽你?”


    蒋妤:“你还打女人!你个王八蛋!”


    蒋聿:“闭嘴。”


    蒋妤:“我要告你家暴!”


    蒋聿这才意识到他和蒋妤之间存在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那就是即使在如今的关系下蒋妤也一直没把她自己当女人看,她同样一直没把他当男人看,至少没当正常男人看。


    正常女人不该跟他这样。


    正常女人应该在他说信不信我抽你时就闭嘴,在他扯骑行裤后就瑟缩。


    而不是她这样。她不仅不闭嘴,还对他破口大骂,等骂得累了,就开始冲他竖中指。


    所以他停了手,还很给面子地说了句:“闭嘴。你自己能弄?”


    蒋妤还在竖中指,骂骂咧咧:“下流。”


    蒋聿终于被她惹毛了,抓住她双手手腕反剪在身后。“不想活了是吧?”他在她耳边低声问,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信不信我把你从这儿扔下去?”


    蒋妤瞪大眼,嚷道:“你敢!”


    蒋聿冷眼看着她,阴恻恻地说:“我有什么不敢的?”


    蒋妤又骂:“王八蛋!”


    “我在想给你扔哪儿比较好。”他幽幽道,“扔海里还是悬崖?”


    蒋妤终于闭了嘴。


    蒋聿松开手,冷哼一声:“不长记性的东西。”


    她的骑行裤又紧又窄,跟第二层皮似的严丝合缝黏在身上。蒋聿拽了两下没拽动,干脆抄起消毒剪刀对着裤腿侧缝就剪。


    蒋妤腿上一凉,低头一看,半条裤腿已经没了。她还没来得及骂人,蒋聿已经把剪刀扔回箱子,捉过她的腿搁在膝头,翻出医用清创包和双氧水生理盐水瓶低头给她膝盖清创。


    破皮处被砂石磨开硬币大小的血口子,浮着泥灰。


    蒋妤不忍心往下看,保持含泪仰望天花板的姿势维持了五分钟,终于忍不住动了下。蒋聿正用碘伏棉球给冲洗过后的伤口消毒,她一动,棉球正正蹭在伤口中心,他又是重重一按,她立刻疼得龇牙咧嘴,骂:“你故意整我!”


    “活该。”蒋聿顺手多摁了两下,用镊子夹了干净纱布盖住伤口,扯下胶带固定,“要不给你找个奶妈吹吹?”


    蒋妤痛得无法呼吸,差点儿原地去世。


    蒋聿松了手,冷冷道:“滚吧。”


    蒋妤腿一蹬,把脚怼他脸上。他一把捉住她脚腕,拇指掐着她脚心用力一按,蒋妤哭天嗓地地跳起来一瘸一拐回自己房间,砰一声摔上门。


    膝盖肿得像发酵过头的馒头,蒋妤对着全身镜比划了半天,深觉日子没法过了。


    她在房间里困了整整一下午。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睡觉,看书,玩手机,怒气一直没消,等到傍晚终于饿了,爬起来啃了包薯片灌了瓶可乐换了身衣服。


    简单拾掇时她顺着自己的毛,决定假装无事发生。不然呢?她还能搬出去吗?她的钱包不允许。


    最后在名叫“今夜醉生梦死”的小群里艾特所有狐朋狗友:「一小时,谁迟到谁开黑桃A。」


    地点在路易十四,一家会员制俱乐部酒吧,她和朋友们往日常来的据点。蒋妤是这里的常客,常到别人都把她的脸和她的钱包自动对标。


    她是第一个到的。径直上去二楼,在弧形吧台最中心的位置坐下,对酒保打了个响指:“一杯IrishMist。”


    身后有人轻笑一声:“之前不是说不会喝酒么?”


    蒋妤正一肚子气,不假辞色地扭头瞪人,才发现说话的竟是杨骁。


    他身边跟着个面生的年轻人,长了一张扎眼的混血脸,黑皮卷毛,比杨骁更矮些,笑起来一股阳光沙滩的小狗味,和这里格格不入。


    “姐姐好,”年轻人主动凑来同她打招呼,漏出两颗小虎牙,“我叫杨子砚!骁哥是我堂哥!”


    蒋妤眼睛一亮。她受用于小狗的热情,将心中郁气往下压,开朗地同样自我介绍一遍。


    “家里小孩,在泰国刚读完中学,闲着也是闲着,带他过来见见世面。跟你同样年纪,你们同龄人应该更聊得来。”杨骁对她介绍。他终于有了几分在酒吧里的自觉,扯了扯衬衫领口,长腿一撩坐到吧台前,让酒保给她递了杯冰可乐,被蒋妤推开了。


    杨骁长眉一挑,没坚持。他胳膊搭在吧台上,端详了蒋妤几眼,留意到她刻意双腿并拢、仍有些不太自然的坐姿:“看来蒋少家教并不很严。受伤了还放你出来玩?”


    蒋妤含糊地“嗯”了声。这事丢脸,她不想多说,于是反问他:“你什么时候来的港岛?”


    杨骁翻手将亮着的手机屏幕给她展示一眼,群聊界面,群名正是蒋妤刚发过消息的狐朋狗友小群。


    “昨天。”杨骁说,“魏书文把我拉进来的。来看看我的前员工现在过得怎么样。”


    蒋妤:……


    “当然,你要是乐意,也可以把‘前’字去掉。”杨骁侧过头,眼里的笑意深了些,“什么时候还钱?”


    蒋妤感觉被针扎了一下,破防只在一瞬间。她当时在澳门欠下的十三万多像根刺,被杨骁轻飘飘地拔出来,又戳了回去。


    “你很缺钱?”她硬邦邦地回敬,倒是在心中盘算了一下卡里余额。这个月的二十万被她花的七七八八,真要还清大概还得等到……再下个月。


    “还行,”杨骁道,“但能把钱要回来我还是会要的。况且我只是好奇,蒋少知道你还在为这点‘小钱’挂心吗?”


    蒋妤被他这幅斤斤计较的模样气到,转头对杨子砚说:“你哥对女孩子都是这幅态度?”


    杨子砚一愣,随即眼睛一亮。他对蒋妤的问题表现出十二万分的兴趣,正要说话,被杨骁一记眼刀扫过,乖乖住了嘴。


    蒋妤瞥了眼杨骁,嗤笑:“跟细佬耍什么威风。”


    杨骁凉凉道:“没你威风。”


    *


    蒋聿在房间打了一下午游戏,出来时客厅没人,蒋妤房间门开着。沙发上堆着她昨天买的那堆破烂,两件T恤被她随手扔在最上面,很扎眼。


    他走过去,把T恤捡起来,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做完这些后又觉得屋里安静得有点不正常。


    他想给蒋妤打电话,又觉得掉价。蒋聿在客厅来回踱了两圈,最后还是没忍住,拨了魏书文的号码。


    “喂?”魏书文那边嘈杂,背景音乐声和嘻嘻哈哈一同溢出来。


    “蒋妤跟你一块?”蒋聿问。


    “是啊,”魏书文扯着嗓子喊,“妤妹跟人拼酒呢,说要把输掉的尊严赢回来。”


    蒋聿的脸黑了。


    “她腿不是瘸了?”


    “是瘸了啊,”魏书文说,“所以坐着喝呢。她说她今天要是站起来就算她输。”


    蒋聿挂了电话,黑着脸抓起车钥匙出门。


    第23章


    酒吧里音乐声震天响,纵情声色者醉生梦死。蒋聿到路易十四时,场子正热。


    二楼vip卡座烟雾缭绕,他一上楼就听见一群人鬼哭狼嚎,接着一眼锁定住某个熟悉的身影,还有那一圈跟苍蝇似的围着的男男女女。


    她翘着腿坐在沙发正中间,姿势嚣张,手里夹着烟,烟灰快落下来也不弹,另一只手握着骰盅,正跟人高声吹水。身边坐俩男的,左边是杨骁那个半大小子堂弟,蒋聿有印象。右边那个不认识,看穿戴家境不差,瞅着是个毛没长齐的愣头青。


    杨骁本人则倚在她身后,手搭沙发靠背,微微俯身贴在她耳侧不知说了句什么,把人逗得花枝乱颤。


    她仰头灌了一口酒,烟往嘴里一叼,抓起骰盅猛地往桌上一扣,口齿含糊喊:“三个六。”叨叨咕咕地大舌头道,“……洒洒水啦,我读书时可是学霸来的,次次考试稳坐前三!老师都说我有哈佛的潜质,


    将来要震爆华尔街”


    “哈佛?”杨骁侧头问,“这么厉害啊?”


    蒋妤理所当然:“是啊,老师还说牛津剑桥随我挑,要我去英国美国读大学。”


    杨骁笑意温文,站直身望向她身后。


    “听见了吗,蒋少?”


    自吹自擂的蒋妤本人还无知无觉。蒋聿冷笑,迈步上前,在蒋妤反应过来前先发制人夺了她手里骰盅,哐地往桌上一扔。


    她愣了下,迷迷瞪瞪抽着鼻子扭头看他,嘴里叼着的烟一歪,烟灰已经簌簌地掉了他一手背。


    蒋聿懒得搭理她。他把烟从她嘴里一抽,弯腰把人提溜起来,对在场所有人扬了扬下巴,吐出两个字:“让让。”


    那帮人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个接一个站起身。


    “干什么你?”蒋妤喝得舌头打结,重心不稳,被人拎小鸡崽儿似的夹在腋下,嘴里哇哇乱叫,“谁让你进来的?放开我,给我滚出去!”


    “收声。”蒋聿面色阴沉。


    她眉头一压脸一皱,攥住他手臂一扭身正对向蒋聿,胃里翻江倒海,盯着他的脸就想吐。


    “你他妈敢。”她眼珠一转蒋聿就知道这人心里琢磨的什么坏主意。他嫌恶地把她的脸推开,手上力道却没松。


    蒋妤趁机对着他小腿一蹬。


    他眉骨跳了两跳,将人翻了个面儿,摁着她后脑勺,脸朝下往自个儿肩膀上拍。


    蒋妤立刻张嘴咬他脖子,蒋聿用肩膀挡了,手肘一动就把人脑袋顶了回去。他顾不上疼,恶狠狠地问:“你是属狗的?”


    蒋妤趴在他肩上,发出难受的干呕声,呼出一口带着浓烈酒味的气,不服输地朝他龇牙,嚷嚷:“你才属狗!你全家都属狗!蒋聿你就是条疯狗!”


    她酒品太过惊世骇俗,三杯下肚能上演全武行,定是荤的素的一股脑往外冒。蒋妤那些个朋友有意瞧她笑话,灌酒是常有的事。她现在正眼睛迷蒙地瞅着他,蒋聿一点儿不怀疑要是现在有条狗,她能跟狗对着叫一晚上。


    蒋妤拽他衣襟:“我告诉你,我可是牛津剑桥的苗子,哈佛算个屁,你别看不起人!”


    眼下实在不是跟醉鬼论长短的时候。他预备把人带回去再收拾,不料却偏偏又有人冒了尖儿。


    “我操,抢人啊?”原是先前坐她右边那愣头青小子喝得也不少,看小姑娘被欺负,蠢蠢欲动的英雄主义立马上了头,站起来就要往前冲。


    “哎,你谁啊你?”愣头青将路一挡,直指蒋聿鼻子。


    蒋聿半只脚都已经踏出了卡座,被人拦下,眉心拧了个死结。他目光一斜,扫了那人一眼,正要说话,魏书文赶紧从人堆里挤出来,一把揽住愣头青脖子把他往后拖:“祖宗,祖宗,别冲动,这是聿哥。”


    愣头青还梗着脖子:“聿哥怎么了?聿哥就能随便欺负女孩子?”


    “你眼瘸啊,聿哥是那种人?”


    魏书文恨不能往这不长眼的玩意儿嘴里塞个矿泉水瓶。偏偏蒋妤喝了酒的脑子不知死活,见人开团,她立刻秒跟:“我告诉你,你就是个垃圾,你就是个臭傻逼,除了有钱你还有什么?你连你喜欢的女人都搞不定,你就是个废物。你以为你是谁啊?我告诉你,我今天就要在这儿喝,我喝死也用不着你管。你算个什么东西啊你?你就是我养的一条狗。你是狗,你蒋聿是狗,你蒋聿是我的狗,是我蒋妤的一条狗你听见没?你给我叫两声听听!喂,说话!”


    蒋聿冷笑,手上力道一松,蒋妤吧唧一声跌回沙发。


    “我,是你养的狗?”他居高临下,两指掐着她下巴让她仰起头,“你记性被狗吃了?蒋妤,是你自己跪着求我给你口饭吃。你怎么还吃得这么没良心?”


    卡座里一众都没了声儿。


    她眼中水光闪了闪,不知是不是被掐疼了,终于消停下两秒。嗓音细若蚊蝇:“你说什么?”


    蒋聿将她脸一拨,俯身离近了,盯着她的眼睛又说了一遍。


    蒋妤眼睛瞪得滚圆,偏过头嚷:“你放屁,你才跪着求我给你饭吃,你还向我表白,你这个跟踪狂!”


    话音一落,卡座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她张牙舞爪地逞口舌之快:“你给我装定位,你偷看我换衣服,你偷我作业,你还偷我钱包,你还抢我钱!”


    蒋聿火大,把她拖起来摁在怀里,抬手照着后脑勺就是一巴掌:“给我收声。”


    蒋妤被打得一愣,刚想张嘴,脑子里的水被人用嘴堵了。


    她愣愣地瞪着蒋聿,大脑宕机。自己也不知这种微妙的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只是唇瓣贴合的瞬间,本能地微微张开嘴。


    压住她后脑勺的手趁机往下用力,她瞪大眼,牙齿在他下嘴唇上一合,咬出一圈红印。蒋聿没松,捏着她下巴啃得更狠。


    魏书文心道愣头青要是真跟蒋聿对上,得成筛子。


    愣头青瞪圆了眼,心里不服气已经被这冲击力巨大的一幕给砸成了渣。


    两人相顾无言,勾肩搭背退到了角落,只觉这个世界太玄幻。


    杨骁似笑非笑地扬了扬唇,假模假样伸手捂杨子砚的眼睛,被后者不满推开。


    蒋聿偏好这种以欺负人为乐的游戏。她拼命搡他肩膀却怎么也推不动,已经忘了最开始是谁先伸的舌头。她就像被泡进了烧红的铁水里,浑身上下都烫,几乎快缺氧。


    他看见她的唇在昏暗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粉,干净又柔软。她的舌尖也是软的,酒味酿出的一点甜。


    蒋聿没想到会这么甜。


    周围的起哄声,音乐声,魏书文那几声干巴巴的“聿哥”,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这种滋味美妙得令他难以置信,却也叫人头痛欲裂。可实在太教人上瘾。


    他想把那点甜揉碎。


    他本来只是想让她闭嘴的。


    躁动已久的神经松懈下来,蒋聿总算松开她。舌尖舔了下唇,拇指在她唇角一划:“长记性了吗?”


    她回过神,眼神失焦,直到终于看清他汗湿的额发和挺拔的鼻梁。蒋妤浑身的血唰地涌上头顶。


    没教养的终于不叫唤了。蒋聿心里那股莫名的暴虐感平复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酷的近乎报复的快意。


    看热闹的众人心有戚戚,纷纷没能从这出精彩纷呈的伦理大戏里回过神,蒋聿径直一把拽起蒋妤,二话不说将她粗鲁地往外拖。动作扯上她膝盖包扎处,蒋妤踉跄了几步。


    “蒋”杨子砚刚开口,被蒋聿一个眼风扫过。


    “我先把她带走了。”


    “啊?哦。”


    杨骁递给杨子砚一个眼神:“别去惹他。”


    刚到楼梯口,一道影子从斜刺里横插进来。


    杨子砚不放心地探过头来,还没被社会大染缸浸透的正义感让他看起来有些不合时宜的莽撞。他看了看蒋妤晕得发红的脸,又看了看蒋聿还在渗血的嘴角,往路中一档:“哥,姐姐喝多了,要不我送送你们吧?我车就在下面,稳当些。”


    蒋妤已经踩上楼梯最上面那一阶,不小心一个趔趄,蒋聿眼疾手快地抓住她后领,一把把人提了回来。


    她脚步虚浮,没站稳,左脚拌右脚,眼看要栽,杨子砚连忙伸手想扶,却在看见蒋聿冷厉的眼神后讪讪地缩回了手。他顿了顿,像被堵住的水管,声音变得小而弱:“我、我也是担心姐姐安全”


    蒋聿挑眉,半边唇角不怀好意地勾起来。


    “我会对她做什么?”他盯着那道稚气未脱的脸看了几秒,感觉到手里的蒋妤动了一下,似乎想说话,被他一把揽住腰,猛地往怀里一扣,“还是说你对我会对她做什么,这么感兴趣?”


    杨子砚一愣。


    蒋聿却已懒得等他回答,半拖半抱将人架下了楼梯,架出了酒馆。


    蒋妤倒是乖乖的。蒋聿说上车,她就跟着说上车,她坐在车里


    晕晕乎乎地想,车在哪儿?


    没多久,他把车窗降了下来。咸湿的海风从车窗外涌进来,扑到脸上凉嗖嗖。蒋妤一直没睡着,迷迷糊糊睁开眼,跟对岸灯红酒绿的城市剪影撞了个满怀。


    蒋妤定定地看了会儿,直到被潮湿的海风吹得脑子里那点混沌散了些。


    “蒋聿。”她突然出声。


    蒋聿正漫不经心地单手打着方向盘,听见她声音,以为她要吐。脚下刹车一踩,车稳稳停在路边。


    “要吐滚下去。”


    没动静。


    蒋聿侧目看她,发现她抱腿坐着,大半张脸都缩在散开的长发里,脑袋抵在膝盖上。看起来小小一团,很显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安静。事实上这种气质在她身上是常有的。


    他忽然想起些别的事。


    蒋妤从来都不是什么规规矩矩的女孩。十八岁之前蒋家的金字招牌为她隔绝了太多风雨,也纵容了她的无法无天。她不乖,狡黠,有心机,善于伪装,偶尔口是心非,大多时候会让人气急败坏。


    她说我以后要考去剑桥,你这个垃圾考不上,我是牛津剑桥的苗子,我是要成为港岛首富的女人,你算个屁,你别看不起人。


    她说蒋聿我一定要让你跪下来求我。


    她说你别再用你那双狗眼盯着我了,我都要起鸡皮疙瘩了,我看你就是个舔狗,别人对你好一点就巴巴地凑上去摇尾巴,恶心。


    她说我要谈恋爱了,你能不能滚远点离我远点行不行,她跳脚说蒋聿你妈的有病你凭什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她说哥我惹事回来了,我打架报了你名字。


    她说蒋聿你真恶心。


    她说你是不是有病,你总阴晴不定,你就喜欢暴力是不是?你凭什么总对我发火,就你有脾气,就你是人。


    她说你就是个疯子,你最好离我远一点,你不要来找我。


    她说钱花完了好哥哥打点钱。


    她说对不起哥哥因为你一直不给我打钱所以我把你车挂平台卖了嘻嘻。


    她说好的老板爱你老板老板我觉得我们也能试试老板你开多少钱。


    他如此清晰地记得,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混账话。


    第24章


    他嘴角扯出个微冷的弧度。


    “蒋妤。”微沉的声音磨过耳膜。


    她没应声。


    车内的寂静令人难捱。蒋聿扭头,这回猝不及防看见的是她微微泛红的眼角。不是哭过,更像烈酒或情绪蒸腾出的一碰即碎的潮气。


    他愣了愣。


    蒋妤重新埋下头,似乎是醉意上涌,说话时很有些显而易见的不耐烦:“要走赶紧走,堵在这里当路标?蒋少的超跑拿来拍夜景的?”


    “堵你大爷。”


    他骂了一句,烦躁地一脚油门踩下去,车身一震。全程他没再跟她说一句话,她也不跟他说话,绷着脸似乎在置气。下车后蒋妤被他又拉又拽地扯上楼,一路赌气似的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子别扭劲。


    指纹锁滴了一声,门弹开。


    灯红酒绿的余光被门板夹碎在身后。蒋聿觉得这屋里氧气稀薄,刚才那一出闹剧像块馊了的猪油蒙在心口,闷得人喘不上气,闷得他要窒息。他下意识想去摸烟,手刚碰到口袋,被她反手攥住,不上不下地卡在裤兜边缘,烟盒的棱角顶着指腹。


    他想起她软得一塌糊涂的舌尖。那一点甜太美妙,以至于一路上他脑海里总勾出另一种有关接吻的幻想。勾出更多阴暗滋长的、关于唇齿交缠的幻想。


    蒋聿没看她眼睛。他有点后悔。


    倒并非后悔动了嘴。只是这感觉太怪,他正琢磨着怎么把这页揭过去,或者干脆去冲个冷水澡,她却没事人似的抠了抠他腕骨,说:“老板,你技术太烂了。”


    并非蒋聿意料之中的反应。


    “你说什么?”他愣了半晌,侧眼看她,隐隐有种被人当猴儿耍了的感觉,刚消下去一半的火瞬间又窜上了头顶。


    蒋妤眼皮一掀,拿眼角斜着他:“我说你烂,跟狗啃一样,只顾自己爽,完全不管partner死活。”


    “你有什么感想?”她问,“要不要发表一下?”


    一针见血,中肯的实话。蒋聿此人自私还自大,就是他那张脸和那身家底让人前赴后继。他前女友们通常说他凶,说他狠,说他霸道,说他有男性荷尔蒙,说他就该这样。没人说他烂。


    他承认蒋妤总有些超出他预期的反应。


    但又能怎么样?蒋聿烦躁地想,想用嘴说教我?这种东西不就是怎么爽怎么来?


    “说真的,我跟你舌吻的时候才发现,你技术可真烂。”蒋妤又补了一句,“要不你回去多练练吧,再接再厉,最好别拿我当教具。”


    话音未落,蒋聿只觉眼前一晃,她带着酒气的呼吸瞬间贴在了脸上。只有那双浅色的眼睛,眼角一颗泪痣在晕黄的光里显得格外刺眼。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刹那间差点忘了生气。


    酒,柔软的唇,还有她若有若无的发香,这一切几乎令他失控。


    蒋聿这辈子没收到过除蒋妤之外的差评。


    男人在那方面被说不行跟被扇了耳光没什么两样,没处撒的邪火被胜负欲点燃彻底,让他此时此刻只想干一件事:堵住这张破嘴,让她改口。


    “操。”蒋聿骂了一声,将人往怀里更紧地一带。一手掐住她脖子,另一手改探到她脑后,猛地扣紧她后脑,狠狠覆了上去。


    他分开她唇齿,蛮横地深入,吮,碾,啃,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渴望的力道。


    两人跟连体婴般跌跌撞撞从玄关撞进客厅,路过那堆没来得及扔出去的盒子时踢翻了一摞。


    “唔——”蒋妤张嘴想骂,声音就被吞了回去。


    最后两人一块儿摔进沙发里。没等蒋妤晕头转向地支撑起来,雪松味儿混着烟草气又压了下来。


    全是急促的呼吸和水渍声。


    半分章法,九十九点五分的较劲。


    理智叫他冷静,但本能让他把她往怀里按,近乎粗暴地吻她。有一瞬间他想就这样不管不顾地把人揉进身体里,反正天塌下来这烂摊子他也收拾的过来。


    分开时她呛出了眼泪,他正想放狠话诸如“还敢不敢了”之流,蒋妤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胸口点了点,一边喘气一边还要点评:“真的,没有任何技巧,全是感情。还是负面感情。”


    她很诚恳地看着他:“像啃猪蹄。又硬又急,体验极差。”


    他气极反笑,有火还没发出来,听见她这么一句话,到了嘴边的狠话硬生生给憋了回去,再开口时声音都哑了。


    “我技术有那么差?”


    蒋妤无比无辜地点了点头。


    蒋聿眉头狠狠一压:“为什么?”


    “不为什么。”蒋妤终于把自己从沙发角落里拔出来,理了理身上揉皱的裙子,然后朝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摊平。


    蒋聿眯起眼:“干什么?”


    “给钱。”


    蒋妤说:“虽然你的技术很烂,但我还是牺牲了我的色相。既然你亲了我,那就是另外的价钱。”


    蒋聿险些没绷住,蒋妤的表情则变得严肃起来:“这是我的初吻,很贵的。看在咱们这么多年兄妹情分的份上我也就不狮子大开口,把下个月生活费翻个倍预支给我,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


    “精神损失费,不过分吧?”


    空气凝固了两秒。


    蒋妤像个被上了膛的八音盒,旋转着、铿锵着、刺啦啦地唱出欢快的曲调,一刻也不停歇。


    于是这一晚上的荒谬感于蒋聿而言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他某种游移不定的愧疚和一点莫名其妙的旖旎心思被“生活费翻倍”给砸得连渣都不剩。


    他绝对是鬼迷心窍,才会觉得这女人需要心疼。


    蒋聿冷笑一声,翻身坐起来,大马金刀地靠进沙发背里,摸过茶几上的打火机:“初吻?”


    咔哒一声,火苗窜起来又灭了。


    蒋妤纯良无害地眨眨眼。


    蒋聿衔


    烟进嘴里,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这才眯着眼看她。


    “你十五岁那年,你们学校后街,你跟高年级那个姓陈的亲了半小时,我他妈在对面奶茶店看了半小时。你当老子瞎还是老子失忆?”


    那些令人烦躁的细节此时全被拉出来再次回味了一遍。十五岁的蒋妤人憎狗厌,一口一个她自己有分寸能处理,有分寸的处理成果便是一星期换三男朋友,搞得校篮球队能内部械斗打起来。后来被他抓包还顶嘴说“不就是亲个嘴,你至于么?你算老几,爸妈都管不着,轮得到你?”


    蒋聿气得直骂她犯贱。她回敬说没错,我就是犯贱。


    他到现在还记得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混账样。


    这已经不是熊不熊的问题了。


    蒋妤一噎,反驳道:“那次是借位,我们话剧社排练懂不懂?演给你看的。”


    蒋聿吐了口烟,冷笑起来,反问说:“演给我看的?”


    他想了想,觉得没必要在这种事上跟她浪费时间:“行,就算是演给我看的。去年,跟个弹破吉他的,你俩不也在后台搂搂抱抱亲得难分难舍?怎么,那也是演给我看的?”


    蒋妤没话扯了。


    去年是蒋聿先组的乐队,她得知后非要挤进去抢他主唱位置,顺便把长得还不错的吉他手拐来谈了半个月恋爱。后来让蒋聿知道了,把人堵在后巷揍了一顿,乐队黄了。


    蒋妤于是决定保持沉默,尽量让自己显得真诚。


    蒋聿打量着她这副嘴上不承认心里又不爽的样子,语气轻慢起来:“怎么不说话了?初吻都给人了,这回是初夜?”


    蒋妤反驳说:“不是,性质不一样。那是小孩子过家家。你这个是成年人的,不一样。”


    他突然有点想笑。


    “蒋妤。”


    蒋妤抬头,蒋聿盯着她看了两秒,俯身把脸凑过去,叼着烟,眼皮低垂着:“不是要钱吗?我给你一次机会。再来一次,当你是初吻。”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玩味道:“吻这里,吻到我满意为止。”


    蒋妤没有丝毫心理负担也没有丝毫犹豫地摘了他衔着的烟摁灭在烟灰缸。这买卖做得,脑子不好的老板就这一点好,打钱痛快。她仰头吻上去。


    蒋妤自己也抽烟。但她偏好果香的、薄荷的、冰激凌的、朱古力的,爆珠咬开的一瞬间甜甜的,凉凉的。蒋聿则不同,口腔余下的烟气好辣,呛人。


    蒋聿又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本意是想看她窘迫,却没想到这女人能这么放得开。他脑子里其实已经有些混乱了,可她的靠近和接触于他而言又像是一场走马观花的诱惑。


    她就像根软塌塌的软刺,扎进皮肉里,又不伤人,只让他觉得浑身发软。有浅浅的香味,随着呼吸起伏,而他在这起伏中失了心智。


    蒋妤及时抽了身,手指抵着他胸膛和他拉开距离。蒋聿一愣,她还颇为贴心地替他擦了擦嘴角沾上的口红印。


    “老板,满意了没?转账还是现金?”


    蒋聿胸腔起伏,一股邪火堵着,却莫名发不出来。他咬着牙看她,慢慢地,深吸一口气,捞起手机噼里啪啦摁了一通。


    叮的一声,蒋妤低头看手机,绽开个笑容。


    “谢了哥。”她从沙发上跳下来,心情颇好地拍拍屁股,“我去洗澡。”


    浴室门啪一声打开啪一声合上,他脑子里全是她离开前的那个笑。


    中邪了。


    蒋聿摇了摇头,又点了根烟。耳朵烫得要命,肺里不进点东西就堵得慌。


    门又开了,她颇有职业操守地邀请他:“你要不要一起?包教包会,学费另算。”


    第25章


    蒋聿狠狠一皱眉:“滚。”


    浴室里水声潺潺,热蒸汽升腾着渲染开一个毛茸茸的暖黄色空间。蒋妤抹了把镜面,看着里头那张年轻又漂亮的脸。往下,青紫的血管在薄薄的白皮下清晰可见。白天被他强行拖去骑行蹭出的擦伤已经结痂,泛着淡青色,水珠打在上头,从锁骨滑进胸前的起伏。她觉得自己赢麻了。


    蒋聿不行,他是个冲动的蠢货,从头到脚就写满了“人傻钱多速来”。


    他以为他在羞辱她?那是他想多了。在他眼里她是那个为了钱出卖尊严的没底线的可怜虫,可在她这儿,蒋聿就是个有点钱但脑子不好使的冤大头。


    只要她不当回事,这事儿就伤不到她。甚至他花了钱,买了不痛快,欠她一艘游艇,还得憋着火。而蒋妤拿了钱,洗个热水澡,明天还能继续完善添补她的内饰清单装点她的梦想游艇。


    这叫什么?这叫双赢。她赢两次。


    明着挑衅也好,暗着恶心也罢,她总会是赢的那一个。


    蒋妤一边洗澡一边在脑子里复盘刚才局面,心情大好,发出了跑调的快乐噪音。


    蒋聿把烟掐了,合着浴室里的水声跟心跳一起在沙发上坐了大概半个小时,脑子才逐渐清明。


    他鬼使神差等到蒋妤洗完,进了她用过的浴室。还残留着沐浴露的甜香,腻得慌。冷水冲在身上,非但火没降下去,反倒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所谓的“惩罚”,怎么看怎么像是他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出来时蒋妤已经躺床上了,她甚至裹着他的浴袍,因为太大,袖口要往上卷好几折才露出半截手臂,腰间松松系着腰带,本是收腰的款式被她穿得像是宽松款流浪汉。只有床头昏黄的小灯亮着,她占据了床的大半江山,屏幕光莹莹地映在脸上。


    蒋聿擦着半干的头发,在床边驻足。


    无事可干。


    那群狐朋狗友这会儿估计还在路易十四喝大酒,或者搂着不知道谁带来的漂亮妞转战去下一场。但他现在哪儿也不想去。


    不想睡。


    这种无所事事的空虚感让他浑身难受,尤其是看见蒋妤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她在干嘛?跟谁聊天?跟那俩愣头青吹水?还是跟杨骁那个笑面虎吐槽?


    蒋聿把毛巾往沙发一扔,掀开被子上了床。


    床垫陷下去一块。


    蒋妤没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继续戳手机,这种彻底的无视让他那股无名火又窜上来一截。蒋聿靠在床头点了根烟,凉嗖嗖地问她:“听说,有人放话要脚踩牛津,拳打剑桥?”


    蒋妤头也不抬:“是啊,你也别太自卑。我不会嘲笑你学历的。”


    蒋聿:“我自卑?”


    蒋妤说:“是啊,你这种只会吃喝玩乐的烂橘子自愧不如也是可以理解的。”


    蒋聿冷笑一声,刻薄地回应:“我是烂橘子?你顶多算个烂香蕉,皮糙肉厚心黑,还他妈臭烘烘。”


    “蒋聿!”蒋妤终于舍得偏过脑袋分给他一个眼神,“你是不是有病?”


    “我有病?”蒋聿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我看你有病。”


    蒋妤说:“你有病你去治病,你别他妈在这儿影响我。”


    她神采奕奕胡扯的模样看起来很欠揍,他更气了,冷笑连连:“蒋总,不是要投资港珠澳大桥吗,什么时候收购啊?需不需要给你引荐一下特区长官?”


    蒋妤戳手机的手指一顿。


    这话她也就跟Connie那个大嘴巴吹过。Connie这人果然靠不住,为了讨好蒋聿,转头就把她卖了个干净。


    蒋聿吐了口烟圈,嘲弄道:“您这生活费翻了倍,是不是这就打算去把合同签了?下一步是不是该计划以主要赞助商身份出席剪彩,再让我给你当拎包助理?”


    蒋妤终于坐不住了。她把手机扔到一边,坐起来与他对视:“你有完没完?”


    蒋聿说:“我没完?你在我这儿忍辱负重装孙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是不是演得有点过?”


    蒋妤说:“我装孙子还不是因为我有职业道德?甲方爸爸满意了吗?不满意我可以再加点戏,比如声泪俱下感激您的再造之恩。”


    蒋聿冷笑说:“我们蒋总为了碎银几两真是能屈能伸,要钱不要命的气魄无人能敌。是谁自己往火坑里跳,那他妈是你自找的。”


    蒋妤深吸口气,理了理浴袍领口,改作出一副情深意切的表情:“我收购大桥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给你一个家。你总不能一辈子都当个烂橘子吧?我这是在给你铺路,让你以后能有个正经营生。”


    她又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哥哥,阿哥,我是你妹妹,你怎么就不理解我的一片苦心?”


    蒋聿简直要被她恶心吐了。


    “滚。”他重新躺回床上,离她远远的。


    蒋妤便也很识趣地滚了,她缩回被子里,贴着床边躺下。沉默持续了几分钟,蒋聿率先败下阵来,闷闷对她说:“蒋妤,别把你对付外人那套用在我身上。别以为你这套能骗到我。”


    蒋妤说:“骗你有什么意思?有钱你是老板,是我金主,是我甲方。咱俩就是这么简单的关系。”


    她随即发现这是个好机会,马上顺着这话题说:“要不这样,比如你这次给我投资五百万,我保证让你赚二十倍回来,怎么样?”


    “蒋妤。”他忽然打断她,咬字冷硬,“你要是缺钱你可以跟我说,我给你钱。谁给你的胆子跟杨骁混在一块?”


    话题急转直下,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今天在路易十四,蒋聿的火气有一半是冲着杨骁去的。蒋妤马上说:“他是我前老板,我去跟他讨薪,不行?我就是想要这种‘我自个儿挣来的’感觉。”


    “讨薪讨到卡座里拼酒?”蒋聿冷笑,“蒋妤,你当我是傻子?”


    “你本来也不聪明。”她小声嘀咕。


    他没听清,或者懒得计较。“离他远点。”蒋聿往后靠回床头,“那人手脏,心黑。不是什么好东西。”


    蒋妤立刻反唇相讥:“你是手干净还是心红?你就是好东西了?你俩半斤八两,五十步笑百步,谁也别说谁。”


    蒋聿显然不想就这话题跟她争论出个谁是谁非,掐灭烟,闭上眼睡觉。


    他要是不说话,蒋妤也懒得再跟他拉扯,屋里静得只有窗外的风声。过了会儿,蒋妤听见他在黑暗里说:“明早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蒋妤问。


    “明天你就知道了。”他有些不耐烦,“不睡觉就滚出去,别打扰我。”


    蒋妤比了个“OK”,麻溜地滚一边去。她闭眼躺了很久,直到身侧传来蒋聿均匀的呼吸声,才翻了个身。


    次日是雨天,蒋聿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西装,带她去的地方是中环文华东方。


    他没什么正经工作,平日里穿得花哨,冷不丁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正式,玩世不恭的匪气便被压制在其中,很有种人模狗样的味道。


    推开旋转门便与外头车水马龙的喧嚣隔绝,蒋妤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她换了身素净的连衣长裙,头发挽起来。空气是清幽的木质香调,与蒋聿身上辛辣且微微湿润的烟草气混合,生出一种奇异的化学反应。


    他带她乘电梯直上最高层,再经由长廊,长廊整整一面尽是能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的落地窗。窗外雨雾缭绕,港岛朦胧的轮廓掩在一层薄纱之后。


    尽头侯着的服务生立即为他们推开包厢门,这是一间会客室,正中坐着个红头发蓝眼睛的中年男人,笔挺的三件套西装。


    “蒋先生。”男人闻声合上正翻看的一本画册,站起来,伸出手。


    蒋聿与他简短一握,侧身介绍:“卡尔·林德曼先生,赫尔辛基现代艺术馆的首席策展人。”他又看向蒋妤:“蒋妤。”


    林德曼的目光落在蒋妤身上,眼睛一亮。他的普通话不太标准:“久仰大名,蒋小姐。前年在上海西岸的那场先锋展,我有幸见过您的作品,印象非常深刻。”


    蒋妤很快回过神,笑得自然且矜持:“您过誉了。”


    林德曼说:“不敢,您过谦了。您确实很有才华,您笔下独特的色彩张力与空间感,在年轻一代中非常罕见。”


    这位来自北欧的中年男人并没有立刻拿出此行的目的,只是转而跟蒋聿谈天说地,回忆起两人曾在赫尔辛基的一段短暂交集。直到侍应生上了咖啡,才终于提到正题。


    “蒋小姐,这次冒昧邀请,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与您商讨。”林德曼从公文包抽出几张照片,依次排开,“这几幅,包括《潮汐》在内,都是您青少年时期的作品吧?我们艺术馆正在策划一个名为‘远东新星’的亚洲新生代艺术家群展,经过严格评审,我们非常希望可以收藏《潮汐》作为永久馆藏。”


    蒋妤低头看向那张照片。一片深蓝的海,浪头卷起白沫,远处灯塔剪影矗立。


    “您是想邀请我参展?”


    “不止。”林德曼说,“我们更期待能与您建立长期深度的合作。如果您愿意,赫尔辛基现代艺术馆希望邀请您成为我们的签约驻馆艺术家。北欧纯净的自然与相对抽离的社会氛围或许能为您带来全新的灵感爆发,我们将为您提供顶尖的工作室资源、全球策展网络支持,以及……绝对自由的创作环境。”


    他言辞间的热忱远超出了画廊的邀约范畴,令蒋妤微微愕然。对方却似乎并未意识到,他兴致勃勃地开始跟她讨论起画中的构思与细节。


    蒋妤有些出戏,她忍不住扭头瞥向蒋聿。后者闲适地长腿交叠,玩味看着她与林德曼交谈。


    她在那瞬间捕捉到了一丝他的情绪。看好戏的嘲弄,施恩,自傲,或者说是稳坐钓鱼台,志在必得的挑衅。


    他这态度太让人不舒服。


    蒋妤有些走神,林德曼只当她是没听清,放慢语速又重复了一遍:“您意下如何?”


    她脸上的笑容没变,心却慢慢冷下来。


    谈判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林德曼拿出预备好的中英文合同草案逐条解释,蒋妤表现得得体,提问精准,反应迅速,林德曼满意而归,临走热情邀请她有空去赫尔辛基看看。


    “赫尔辛基的冬季漫长而纯净,我相信一定会激发您更多的创作灵感。期待不久后在那里与您再见。”


    蒋妤说好啊,我也很期待。


    人走了,她的笑就下来。


    她收好合同,折了两折放进包里,没看蒋聿。


    窗外的海面与天际连成一线,浓稠灰色上晕着大片的白。雨还在下,在这样的雨幕里,港岛像被浇熄了烟头的烟蒂,吐着最后一口烟雾,萎靡地隐匿在空气里。


    蒋妤跟他并排走出酒店,他闲闲问她:“你不是之前正好说想去北欧?”


    “蒋聿。”她回头看他,“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傻?”


    第26章


    蒋妤:“你觉得我就应该千恩万谢地跪下来给你磕头?”


    “你说什么?”蒋聿眉头一皱,有些莫名其妙。他最烦她这副阴阳怪气的样子,“你有病就去治。”他一拽她胳膊,“有话回去说。”


    蒋妤甩开他手:“别碰我。”


    蒋聿:“我碰你怎么了?”


    蒋妤:“你他妈听不懂人话?”


    蒋聿:“是你他妈的有病,别在这儿跟老子发疯。”


    “你才有病。”她眼里刚装出来的温顺散得干净,嘲弄道,“你是打算自己掏腰包把我的画全买下来,再千里迢迢运到芬兰去堆着发霉?顺便还得花笔钱,雇人给我演一出‘天才紫微星横空出世’的大龙凤?”


    蒋聿眉头倏地拧紧。他这才察觉她不是闹脾气,是动了真火。


    她冷笑道:“为了哄我开心,你还真是下了血本。怎么,觉得我上个月被连环拒收很可怜?还是觉得我傻,随便找个人演一出我就能感恩戴德地鼓掌?”


    蒋聿脸色彻底沉下来。他确实打了招呼,找了关系,又是出钱又是搭人情,那是为了让她那可笑又娇贵的画家梦能圆得体面点。她十六岁那年不就是这样么?这圈子里谁不是拿钱砸出来的名声?才华这种东西,有人捧就是金子,没人捧就是废纸。


    “有区别吗?”蒋聿冷冷道,“有人买你的画,给钱,办展,你管钱


    是谁出的?钱到你手上了,名声出去了。你要的不就是这个?”


    她说:“我还不了解你?蒋聿,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弹弹手指就能把人当傻子哄?你看,我就是个给你打工的,我得拍你马屁,你一高兴,给我工资翻了个倍。你一高兴,扮这么大个草台班子来陪我玩。我就得讨你欢心,什么都得听你的,你说什么我就得做什么。”


    “我可没这么说过。”他说。


    “那你想干什么?让我对你感恩戴德?蒋聿,你可真是自卑到了骨子里,生怕我看不起你,生怕我翅膀硬了想跑。”蒋妤向前逼近一步,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他隐隐动怒的脸。


    “蒋妤!”蒋聿被她激得火冒三丈,“你他妈说谁自卑?”


    “我说你。”她也毫不退让,“你就是自卑,你就是没安全感,你就是觉得我跟杨骁鬼混是因为觉得你不行。”


    蒋聿骂道:“你他妈嘴巴放干净点,我他妈怎么不行了?”


    她说:“可惜啊,你不管做什么,在我眼里都是个笑话。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在我面前的时候永远都是这副自大又狂妄的样子。明明是个烂橘子,还要拼命给自己糊上一层金漆。你要真那么优秀,你怎么会被杨骁给耍得团团转背了一屁股债?你真以为我一点儿不知道这事?你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是吧?”


    他被这连珠炮似的一串诘问砸得懵了,深吸一口气,强行压抑住要揍她的冲动,才刚要回嘴,就见她眼底那些嘲讽忽然散去。


    转而代之的居然是些许失望。


    蒋聿又是一愣。


    蒋妤冷静下来,毫不客气地转身走了。几步之外的距离又回头冲他假笑了一下,话锋一转:“不过还是谢谢老板。这笔钱我会收下的,毕竟我也没什么骨气。但下次这种过家家的游戏别带我了,你要是实在钱多烧得慌,直接打给我,扣掉中间商赚差价,咱俩都能省点事,对吧?”


    她站在路边招了辆出租车,上车后关上车门,又摇下车窗,冲他说:“蒋聿,你放心吧,就算全世界都觉得你是个烂橘子,我也会一直觉得你很棒的。”


    她笑眯眯,拿他之前惯常骂她的话说他:“毕竟你是全世界最自大的烂橘子。”


    蒋聿血压直接飙到一百八。


    他目送她离开,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又慢慢吐出来。


    操。


    他想,这他妈到底是谁在哄谁?


    没有预想中的惊喜,没有虚情假意的感激,甚至连一贯没心没肺的嬉皮笑脸也没了。


    他本以为她会高兴,至少会因为虚荣心得到满足而消停几天。


    结果小骗子比谁都精。


    操。


    *


    的士一路开,雨水在玻璃上划拉出歪扭的线条。蒋妤靠在后座,看着那些线条交错又分开,剪不断理还乱,心脏后知后觉泛起细密的涩。


    她其实根本没想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可是不说难听一点,他怎么能明白呢?蒋妤觉得自己太了解蒋聿了,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意识到——


    他现在是在用自以为是的高高在上的好意践踏她的尊严。


    他把她的画,她的梦想,她为数不多觉得自己能拿得出手的东西,轻飘飘地用钱砸碎了,再拼起来,然后告诉她,看,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


    她不是没动摇过。去北欧,去芬兰,去赫尔辛基,常驻艺术家,这听起来多诱人。欲望和体面往往难以两全。如果是以前,她大概会顺坡下驴,拿了钱继续装她的天才少女,顺便嘲笑蒋聿人傻钱多。


    可是她刚才太生气了。


    事实上蒋妤其实并不觉得蒋聿在这件事上有什么坏心,相反,她觉得蒋聿比她想象中要善解人意的多得多。


    他们那样的家庭,出生到成年的轨迹几乎一尘不变,太早接受到财富和社会地位的甜头,又太早感受到身世的烙印。蒋聿这样骄傲又自卑的人,是需要一些外界的认同来证明自己的价值的,她知道她自己其实也是。


    可她要更胆怯的多。


    司机问去哪,她报了个能喝酒的地。车子在雨里拐了个弯,停在一家招牌暧昧的清吧门口。


    她在后座又呆坐了会儿,看雨刮器不知疲倦地把城市刮得支离破碎。方才怄上心头的一股劲儿过去,后悔就开始像阴沟里的苔藓一样往上爬。蒋妤欲盖弥彰地埋头掏出手机,群里魏书文正在发语音,说昨晚喝断片了,醒来发现自己睡在路易十四的卫生间里。


    她没心情看这些。下车进酒吧就着剩下半包烟喝了整整五杯深水炸弹。


    醉得不算太厉害,还能感受到胃里烧得厉害。但她就是觉得舒服,那种骨子里的痒被酒精和尼古丁麻醉过之后,一股脑地往外喷涌。矫情的自尊心也被泡软了。


    活着,蒋妤想,活着真好,还是活着好。


    蒋妤起身结了账,晃晃悠悠地走出酒吧,拐进旁边的商场。她需要买点什么,哄哄那个脑子不好使的金主。


    她想好了,闹得太僵,回头生活费不好要。蒋聿这人吃软不吃硬,顺毛捋准没错。


    最后精挑细选下她买了条底色深蓝的领带,材质考究,有很低调的暗纹。刷卡时候她想,蒋聿那个骚包不会喜欢这种款式。


    他活该。


    街面湿漉漉的反着光,回浅水湾的路不算太远,也就没再叫车。高跟鞋踩在积水里,一脚深一脚浅,走得也不快。风吹得裙摆贴腿,冷一阵热一阵。


    门没锁。她推开门,屋里黑着,连玄关的感应灯都没亮。她蹬掉高跟鞋,靠墙放下购物袋,摸黑伸手去找墙上的开关。一道黑影从背后绕上来,胳膊勒住她脖子,力道猛地收紧,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闻到浓重的烟酒气,还有一丝陌生的香水味。


    “你去哪了?”他声音贴着她耳畔,冷,而且沉。


    蒋妤很想一个肘击把他顶飞,呼吸却被绞住,她说不出话,窒息感让她本能地去掰他的手,指甲嵌入他手背,他却反将虎口收得更紧。


    蒋聿失了耐心,把她翻了个面儿,膝盖顶进她两腿之间,一只手掐着她脖颈,另一只手扣住她手腕压在头顶,粗暴的吻立刻落下来。他咬她的下唇,撬开她牙齿,强悍的荷尔蒙气息让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手松了些,她皱着眉在喘息的间隙里咳嗽,无意识地喊他的名字:“蒋聿。”


    “嗯。”他含糊地应,嘴唇下移,亲吻她脖颈,锁骨,然后又继续向下,力道重得几乎是在咬,呼吸同样很重,烫人。


    她隐约明白他在做什么。混沌的大脑隐约明白即将发生什么。


    他狠狠亲了几下她锁骨,然后直起身子,喘着粗气,额头抵着她的,问:“跟杨骁?还是那个姓杨的小崽子?”


    他身上那股陌生的香水味变得更清晰了,甜腻且廉价的某种果香味,跟她惯用的牌子不是一个路数。


    蒋妤因此不知缘由地烦躁起来,又继续不遗余力地挣扎。酒精作祟,力道跟扭动的鱼没什么区别。蒋聿被她扑腾得心烦意乱,暴躁地一掌拍在她屁股上:“老实点儿!”


    她疼得一哆嗦,张嘴去咬他手背。


    “你他妈是狗吗!”蒋聿把她脑袋往旁边一推,她脑袋又弹回来,往他手上撞。他火气“腾”一下就上来了,再看她泛红的眼眶和咬破的嘴唇,脸上像是还残留着晚霞的余晖,他心里猜测又添了几分笃定。


    操。他暗骂一声,把她肩膀拎起来,恶狠狠地问她:“你到底想怎么样?”


    蒋妤甩开他手,低头就要跑。


    蒋聿顺手捞住她手腕,把人整个拖了回来,跟拎小鸡似的扔回沙发。随手扯过沙发背搭着的领带把她手捆住,人压在她身上,胸膛和她贴在一起。


    蒋妤在他身下一通乱踢乱踹,


    死命地挣。蒋聿一边用领带打结,一边用膝盖顶她的腿。


    “蒋聿!”她破了音,“蒋聿,蒋聿!”


    “哭什么!”他掰过她的脸,把她眼角的泪抹了,恶狠狠问她,“我给你钱,给你资源,是让你跟那帮烂人玩的?你在我这儿装得挺清高,你背地里跟他们都上过几次床?你当我是死的?”


    第27章


    当头棒喝般的一句话砸下来,砸得她大脑空白,砸得她眼睛一瞬间睁大,眼泪不流了,手脚不挣扎了,口中嗬嗬喘着气,睁着眼瞪他。


    蒋聿看她那副模样,气又上来:“哭个屁,又没把你怎么样。你想要什么?你想要钱,想要钱我就给你钱。你还想要什么?你装给谁看?”他低头亲她,抬她下巴,亲她眼睛。


    蒋妤眼泪糊了满脸。


    吻停在她眼尾。


    事实上蒋聿刚才被酒精和愤怒冲昏头,亲下来时没什么旖旎心思,当下被她眼泪浇了个彻底,这才后知后觉方才说了什么混账话。


    他停下,额头抵着她额头,沙哑着嗓子喊她:“蒋妤。”


    她没反应,但身体绷着,他知道她听见了。


    “蒋妤。”他又喊她,声音放得更低,“我不是这个意……没什么。”


    “你听见没?”他见她没反应,又恼羞成怒起来。他按住她后脑勺,在她嘴唇上啃了一口,“听见没有!?”


    蒋妤吃痛,眼泪又开始流。


    他心一横,咬着牙说:“听着,蒋妤,我没把你怎么样,我也不会把你怎么样。你别他妈在我面前哭,老子最讨厌你这个样子!”


    “……”


    “你听见没有!?”他吼她,声线不稳。


    蒋妤不语,一味地流泪。


    他皱眉:“又哭!?”


    蒋聿气得没办法,最后俯身把她手腕上的领带解了,把她两只手按在头顶:“别乱动。”


    然后头埋在她肩膀上,呼吸喷在她颈侧。


    “你真行,蒋妤。”他咬着她耳朵,“你真行。”


    蒋聿稍稍侧开头,贴着她脸颊说话,声音随着气息吞吐在她耳垂边。“我他妈以为你跟人跑了。”他说,“我都想好了,你要是敢跑,我就弄死你。”


    她还是不吭声。


    蒋聿胸口发闷。他原本想着把人先绑在身边,慢慢说,慢慢哄,慢慢来,结果他一看见她疑似又去寻了旁人,整个人就有点丧失理智,说出口的更是十句有九句不是人话。


    “蒋妤。”他声音哑得厉害,又咬她耳朵一口,“我是有病,我不正常,我可能上辈子欠了你,我他妈上辈子欠了你全家,我这辈子才会摊上你。”


    “我犯浑了,我跟你道歉。”


    沉默。


    “不说话是吧?行。”他松开她手,从她腰腹上起身。蒋妤以为他要走,手一抬去抓他手臂。


    “哥,阿哥。”她擤了一下鼻子,“蒋聿……”


    蒋聿原本要去按墙上开关,听见她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她赤脚摇摇晃晃站在地上,半边身子压在他身上,裙子又被他揉皱了,松松垮垮挂住肩膀。小腿的一片月光白。


    又可怜又勾人。


    蒋聿脑子里轰得一下,一时之间理智片片龟裂,分崩离析。脑子里只剩下一句我操了。一连串凶狠野蛮的脏话甚至都变得陌生了起来。可是现在这个情况,除了脏话,他竟想不出任何一个词来描述。什么东西静悄悄在某处碎掉的声音。


    这他妈能忍?


    ……有些事儿,注定是没办法好好说了。


    他解她裙子拉链,手在抖。这他妈是谁作的孽?


    蒋妤含混不清地问:“你干嘛?”


    “操。”蒋聿低骂,“这他妈是你问的时候?”


    他又伸手拽她领口,她偏头躲了一下,他又气又笑:“不让看?”


    “嗯。”


    蒋聿忍不住笑了一声,咬住她耳垂,声音发哑:“让不让弄?”


    “让不让?”


    空气都被挤出去,只剩下水声、呼吸声和战栗声。


    温暖潮湿的、年轻的、诱人的心跳声。


    蒋妤不知道今天晚上会不会有月亮,也许有,也许没有,但他们今晚必定会有一个月亮,一个在她体内的月亮。


    他在里面,却比她更高,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撑得浮起来,一种随时都会被溺毙的、眩晕的快感。


    她什么也没能抓住。


    绷紧,又放松,撑不住了,仰着脸哭,眼泪全往蒋聿身上滚。


    不记得了,什么也不记得了,只记得在他翻身下去时喊他名字。


    “蒋聿。”


    “嗯。”


    “你混蛋。”


    “好,我混蛋。”


    “蒋聿。”


    “嗯。”


    “蒋聿……”


    “你他妈没完了是吧?”


    “蒋聿,蒋聿……”


    “操,你还哭了?”


    “我不哭你让我干什么?”


    “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


    “蒋妤,你再他妈哭一声试试。”


    “……”


    “蒋妤。”


    “嗯。”


    “你看,”他说,“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了。”


    *


    睁眼时外边是橙色的天,地板落下金黄光斑,说不清是朝阳还是日暮。


    蒋妤躺在被子里,脑子是一团浆糊,乱七八糟的想法在里面打转,像是下一秒就要穿过重重迷雾腾空跃起。渴,想喝水。


    蒋聿靠在床头抽烟,看见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矿泉水,烟头按在床头柜的烟灰缸里,掀开被子下床,再回来时端着玻璃杯。


    他抽走了她握着的矿泉水瓶,把杯子塞进她手中。温的,水蒸气在杯壁上凝了一层薄雾。


    蒋妤没喝,放在边上。


    渴,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又干又疼,但眼下她更想先死一会儿。头沉,眼皮重,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别扭。


    还有混乱的,黏糊的,失控的片段……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蒋聿站在床边,对着她后脑勺上毛茸茸的发旋又点了根烟。他赤着上身,肌肉流畅,宽阔肩宽上几道残下的眨眼红痕,上下只一条内裤大喇喇在她眼前晃。虽说蒋妤没盯他看,但他仍大概觉得有些不自在,从床尾捞了团作一团的睡袍披上。


    “怎么不喝?”他问。


    蒋妤先是不理他,两分钟后才闷在枕头里说:“烫。”


    他试过水温,因此知道她在胡说八道,但还是耐着性子把那杯水从床头柜端起来,杯口贴着脸吹了几口。


    “能喝了。”他说。


    蒋妤不吭声。


    蒋聿把水杯放回床头,掀开被子上床,在她身边躺下,长臂一伸把她捞进怀里。


    “起来吃饭。”


    她不睁眼。


    蒋聿说:“给你叫了粥,你不吃也得吃。”


    她不动,把自己当成块焊在床上的石头。


    他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干裂的嘴唇,没来由地烦躁。伸出手去探她额头,手背刚贴上去,就被她皱着眉躲开。他的手因此停在半空,顿了几秒,收回去。


    “你他妈发烧了。昨天淋雨了?”他不耐烦地压下眉,“你猪吗?下雨了不知道打伞?发烧了自己也不知道?”


    她眼睛还是闭着。


    蒋聿盯着她侧脸看了一会儿,又说:“昨天是我不对,对不起。”


    道歉的话说出来,他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她自愿的,她分明早就答应了,名正言顺的。是她挑衅在先是她惹他生气在先,他顶多是做得太狠了。他们现在不就是这种关系吗?但他还是道歉了,为了哄人,为了让她吃饭。


    她还是没反应,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他烦了。


    “蒋妤。”他声音很冷,“我说我错了,我道歉,我他妈都给你道歉了。”


    蒋妤将被子拉过头顶,脸埋进去。


    但蒋聿此人素来无耐心,尤其面对蒋妤。被子被他一把掀开,冷空气嗖地灌进去。她想去捞被子,手刚伸出来就被蒋聿一把攥住。


    “起来,去医院。”


    蒋妤不理,身子往下滑,想把自己埋进床垫里。他没拽动,气得笑了,一只手扣住她腰,另一只手捏住她下巴。


    “别他妈给脸不要脸。”他说,“蒋妤,我脾气不好,别挑战我。”


    对方一言不发,小脸皱作一团,跟他死磕到底。


    “能不能听懂人话?”蒋聿问她,“能不能?”


    蒋妤还是没


    反应,跟个死人似的。


    “你哑巴?”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听懂就”


    话没说完,她一只脚猛地弹起来,屈膝照着蒋聿的小腹狠狠踹过去。


    蒋聿生生挨了她一脚,被踹得往后退半步,扶着床头柜才卸了力。他嘶地抽了口气,眉骨一颗钉在光里晃一下,面上表情似笑非笑:“行啊,这会儿又有精神了?刚才不还装死么?有力气踹人没力气下床吃饭穿衣服?”


    蒋妤支棱着乱糟糟一头毛红着眼睛瞪他:“我不去医院。”


    蒋聿笑一下,反问:“不去?”


    他很平静,声音低沉,连呼吸都是平缓的。蒋妤被他这反应搞得发毛,绷起脊背犟着脖子警惕地看着他。


    “行。那就不去。”


    蒋聿瞧她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知道这会硬拖也拖不动。他探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烟盒,食指中指在里面夹了根烟出来,懒得跟个烧糊涂的人讲道理,转身出了卧室。


    客厅茶几下的抽屉乱七八糟堆着些药,他在里面翻翻找找,感冒药,退烧药,消炎药,抠出几粒粒胶囊,重新倒了杯温水,叼着烟回卧室时候蒋妤又把自己裹成个蚕蛹,蜷成小小一团窝在角落里。


    他把水杯和药递过去,被子里没动静,蒋妤死活不伸手接。


    “我数三声。”蒋聿没数,不跟她客气,直接上手去掀被子。


    蒋妤死死拽着被角,两人拔河似的僵持了几秒,最后蒋聿占了上风,毕竟他吃饱了有力气,蒋妤饿着肚子还发烧。


    他把人从被子里拎出来,薅住她下巴:“张嘴。”


    蒋妤把脸别到一边,不吭声,也不反抗。


    蒋聿啧了一声:“还挺倔,我他妈是欠你的?”


    说完直接捏住她两颊,大拇指和食指稍一用力就迫使她那两排紧咬的牙关松开,硬生生把药塞进她嘴里,然后灌了她一口水。


    “咽下去。”他替她顺了顺背,“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蒋妤被他薅得脑袋发晕,混乱中囫囵着把药咽下去了,咽下去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技低一筹,立刻就要吐出来。


    蒋聿眼疾手快单手扣住她脸,用力捏住她颌骨把她下半张脸往上一抬,迫使她扬起下巴,很凶地说:“不许吐。”


    蒋妤果然就吐不出来了。


    “唔——咳咳咳”


    她呛得咳嗽,咳得发抖,生理性眼泪合着涎水一齐涌,湿黏黏地糊了一脸。蒋聿用指腹蹭去她嘴角水渍,眉头一压,没再说让她吃饭的事,给她量了体温,擦了脸,掖了被角,很快收回目光。


    蒋妤烧得迷糊的,耳边嗡嗡响。过了许久,额上搭了拧半干的湿毛巾,周遭陷入了安静。


    湿毛巾换过两次,她又感觉冷,关节和肌肉酸疼得像要散架,然后她重新蜷缩起来。


    又一会儿,感觉到有人掀开了被子,在她身边躺下来。蒋妤下意识往热源处挤。


    蒋聿很高,早些年分明同吃同住,他从中学开始身高却忽然猛蹿至一米九,蒋妤时常怀疑他背人偷吃猪饲料。但这一点给她小学时代带来了不少便利。比如跟人约架,她哥往那一站,还没动手对面就尿了裤子。再后来甚至不用他去,只消报个“蒋聿”的名号,就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肩宽,腰窄,腿长,骨肉匀称,充满力量感的身体裹在一件黑色真丝睡袍里,熟悉的烟草气包裹着她,还能嗅到他身上的香水味,今天是雪松木香。


    蒋妤试图在这强侵略性的香里思考,比如蒋聿到底有多久没洗澡,或者是不是买了劣质香氛。可她大脑一片空白。


    第28章


    发冷完后就是发热,骨头缝里冒酸水,意识始终是迷离的。临到第二天天黑时醒过一小会,清浅沉稳的呼吸声。腰上横一条手臂,一睁眼就见他的脸,眼皮很薄,隐约能看到浅淡的青色脉络,凶气和锐气化开了些,陷在米白软枕里像把未开刃的唐刀。再定睛就瞧清他脸上带着伤,眉骨下,右侧颊,最显眼是嘴角鲜明的一口牙印。


    她有一瞬间愣神。


    是昨晚。她还记得自己当时咬得多狠,十二分的恶意,咬完以后深红的液体像毒蛇一样蜿蜒下来。


    他疼,她也疼,但更多的是痛快,报复的痛快,攻击的痛快,发泄的痛快。


    她好像真跟蒋聿睡了。她真跟她哥睡了。胸口钝钝发疼,舌尖一舔,嘴里好似还留有一股铁锈味。


    睡了就睡了,睡了就睡了。这事儿在她这儿没那么金贵,也没那么严肃。这不过是附加条款,他是金主,花了钱,总得让人尝点甜头,不然这冤大头当得太亏。金钱关系,契约精神,她付出了劳动,他支付了报酬。多公平。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寂静中只剩下床单被褥偶尔摩擦的声音,还有蒋妤忍耐的、难耐的气音。都是无足轻重的东西,在这间卧室里听上去并不突兀。


    有些东西破碎了,愈合了,留下了,掩藏了。


    并且这东西不属于任何人。


    不属于蒋妤,不属于蒋聿,不属于任何人。


    她又开始觉得他手臂太沉了,这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但她又不敢贸然翻腾,于是只能维持着被他搂着的姿势僵硬地躺着,想着第二天肯定要落枕,但好在不用起来。


    直到蒋妤实在忍无可忍,小心翼翼挪开他手臂,翻过身背对着他。


    可没多久,那条手臂重新周而复始地搭上来,她背后一热。是蒋聿,他要靠过来,蒋妤的肩膀被他的下巴蹭了蹭。


    口干舌燥,浑身酸痛,感觉骨头架快散了。想起很多事,乱七八糟的,想着又空了,最后什么也没有。


    再醒来时烧退了,肌肉酸痛感还在。她动了动眼皮,掀开一小线往旁边瞟去,身边的床是空的,冷的,随后传入耳的是噼里啪啦的机械键盘敲击声,间或夹杂一两声低沉的咒骂。蒋聿当然没在看文件,也没在处理什么几个亿的生意,这人自打早几年从杨骁手上折戟后就退居为彻头彻尾的二世祖,游手好闲是他的本职工作。


    她闭上眼决定继续睡,睡到天荒地老,睡到他滚蛋为止。


    “别装了。”蒋聿仿佛身后长了眼睛。


    蒋妤睫毛颤了颤,依旧不动。


    “眼珠子都快转出来了。”他又说。


    她立刻绷紧脊背,眼皮死死闭着。


    “呼吸声太大了。”


    她屏住呼吸。


    “装睡还学不会?”


    他啧了一声,终于转过椅子来看她。


    四目相对,蒋妤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眼神躲闪着,看他吊着的眉梢和闪烁的银钉,又看他眼下淡淡的乌青和唇畔结痂的口子。


    她越躲,他就越凑过来。


    “躲什么?”他问,蒋妤气若游丝地往后缩,被他一把扣住后颈制止了意图,而后探手试了试她额温。


    “还行,命大。”他收回手,“没死就把粥喝了。”下巴点了点床头柜上一碗早就坨成糊的玩意。


    她没什么胃口,但蒋聿盯着,也不说话,就冷冷地看着她,她只能乖乖坐起身端碗舀了勺粥含在嘴里,不知道是放了多久,早没了温度,腻而油滑,咽下去后喉咙口一股发齁的腻。


    这幅模样大抵太心不甘情不愿,蒋聿嗤笑一声,点了支烟,靠在椅背看着她:“又不是我让你发烧的。”


    言下之意是她不该冲他发脾气。


    蒋妤抿着嘴巴不吭声,把粥喝完大半。


    “把药吃了。”他弹了弹烟灰,“吃完早点睡。”


    她把胶囊就着剩下的小半口粥干咽下去,空碗往柜上一搁,掀被子下床。蒋聿看着她背影,瘦得像阵风,睡袍空荡荡地挂着。他没来由地有点烦。


    浴室水声响了很有一阵。


    她出来时换了身干净睡衣,长袖长裤裹得严严实实,半湿的长发散着,脸被热气蒸出一层薄红。她没看蒋聿,翻了面膜敷上后径自走向床远离他的一头,捧着手机戳戳点点。玩游戏玩得没劲,中学同学们纷纷在个人社交软件把毕业旅行游客照晒


    得五花八门。


    这种沉默比吵架还磨人。


    蒋聿吐了口烟,瞥见她翘起的面膜边,眉眼间的烦躁越发沉了。他没耐心哄人,也不愿惯她毛病,率先开口道:“喂。”


    她头也没抬。


    “你这是什么态度。”他语气不善。


    她终于舍得看他一眼,没应声。


    “还生着气?”他把烟按灭在床头烟灰缸里,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行,算我错。”


    蒋妤仍没反应。


    “喂,蒋妤,我道歉了。”


    她默不作声地揭了面膜,翻过身,背对他,继续玩手机。


    “老子他妈给你道歉,你给我放尊重点。”


    “……”


    “蒋妤,你又找死是不是?”


    蒋聿拧起眉两步踱过来,语气不善,俯身将手扣在她肩膀。她一声不吭,挣脱开,重新背对他。


    “别让我说第三遍。”他语气冷下来,扯着她手臂把人拽起来一搡,“转过来。”


    蒋妤被他搡得跌进床褥,身边一沉,他已经欺身过来,冷声命令道:“说话。”


    她扬手扇了他一巴掌。


    “你他妈又干什么?!”蒋聿被她扇懵了,抬手就要还回去,挥到一半又顿住。


    因为她眼睛一眨,眼泪掉下来。


    “蒋妤。”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扣住她双手手腕压过头顶,“不想挨打就给我把嘴闭上。”


    她嗓子里低低呜咽,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闭嘴。”他沉声喝止。


    她还是哭,蒋聿一瞬间有点无措,接着一股邪火顶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向来烦她这幅哭唧唧的模样,耍赖,示弱,有恃无恐,他拿她无可奈何。想伸手擦她眼泪,却又在途中收住,从旁边扯了张纸不耐烦地抹上去:“别他妈哭了。”


    可她还是眼圈通红默默地盯着他看,眼泪无声无息地滑下来,嘴巴扁着,蒋聿又没辙了。


    他给她拭眼泪,她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掉得更凶。他骂她,她哭得更大声。他哄她,她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最后他坐在床边看她自个演了会,也不知是真伤心还是假伤心,总之满腔火气就这么被哭没了。


    “行了。”他被她这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搅得头疼,却又不再能生得起气来,只能捏着鼻梁长出一口气,“差不多得了。”


    蒋妤抽噎两声。


    他只能又放缓了语气:“到底想怎么样,说。”


    蒋妤吸了吸鼻子,眼睛里还挂着泪,一把哭哑的嗓子命令他:“道歉。”


    蒋聿额头青筋直跳,烦躁地啧了一声,想给自己一耳刮子。


    “好好好,对不起。”


    “是我错了,我不该那么说话,也不该跟你动手。”


    “你别哭了,你一哭我就受不了。”


    “该生气的是你,不该是我,我给你道歉。”


    “你别哭了,算我求你。”


    他从没这样低声下气跟除她以外的人说过话,早些年时候,蒋妤哪回惹他生气他不得狠教训一顿,她不记仇,照旧巴巴贴上来当小尾巴。再后来教训就不管用了,直到现在这样的模式都是在她得寸进尺的试探下养成的,他得忍,他不能像以前一样跟她动手,只能不耐烦地骂一句,然后接受她给他扣上的“没品”的帽子。


    “我再给你道一次歉。”他放软了语气,捧着她的脸胡乱擦了一把,“对不起。”


    她抿着嘴巴,眼泪珠子刚擦干净又顺着下颚线滚落下来。


    蒋聿的手从她脸上挪开,在半空悬了一会儿,顺势在她头顶胡乱揉了两把。这动作以前做惯得很自然,但这会儿却总觉得手感不对,气氛也不对。


    **关系像层窗户纸,捅破了,风呼呼往里灌,此刻大脑降温回味过来后两个人都被吹得有点不知道手脚往哪放。


    太熟了,熟到发生点什么出格的事,连假装害羞或者暧昧一下的流程都省了,只剩下纯粹的干巴巴的面面相觑的尴尬。


    他想去抱她,胳膊刚伸出去一半,蒋妤立刻往后缩了一下。


    蒋聿的手就尴尬地停在那儿。


    她在躲他。蒋聿没这么尴尬过。他习惯了蒋妤的服软或者顶嘴,却没习惯过她这种带着防备的退缩。同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么多年还搞出了天涯海角的疏离感。


    蒋聿经常觉得蒋妤其实就是个小孩子,但有时又觉得她比谁都要独当一面。她不需要照顾,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哄,好像就像真如她所说她离了他也能活的风生水起。


    但其实她根本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刀枪不入,她的腰,她的手,她的脸,她身上每一处都是软绵绵的。


    身体比她嘴巴要诚实得多,他随便使点技巧,她就跟只小猫似的软成一滩了。


    她那一整晚都睡得不安稳,半睡半醒间说梦话,蒋聿没仔细听,只捕捉到几句模模糊糊的“阿哥”。


    蒋妤见他沉默,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了一双眼睛在外面,没戴美瞳,自然的浅琥珀色,平白染了雾气,清凌凌水蒙蒙。最后蒋聿讪讪地收回手,搓了搓,手心出了层汗。


    他重新坐回电竞椅,离她八丈远,没话找话地打破沉默:“前天买的领带,给我的?”


    蒋妤鼻子里哼出一个音:“不是。”


    蒋聿:“那是给谁的?”


    蒋妤:“给狗的。”


    被耍了一遭的蒋聿火气刚要冒头,一见她那红肿的眼睛,又给硬生生憋了回去。他忍着气,继续尬聊:“你什么时候去芬兰?”


    “不去。”


    “为什么?”


    “不想去。”


    “……”


    “……”


    “还想吃点什么?你前几天不是半夜说要吃菠萝包?”


    “不想。”


    “钱够花吗?”


    “不够。”


    他硬憋着火给她转账,没话找话:“BandA志愿填哪儿了?”


    “嗯。”


    “JUPAS账号密码还记得不?”


    “嗯。”


    “毕业旅行定哪了?”


    “嗯。”


    “……老子问你定哪?”


    “没定。”头一个月疲于奔命,她能定哪?


    “前几个月不一直嚷嚷要去冰岛看极光?”蒋聿把烟盒在手里转了个圈,“我想着反正最近也没事,这几天让人把机票定了,顺便去那也能滑个雪。”


    她回报以看文盲的眼神:“现在六月多。”


    蒋聿一愣,哑火片刻。


    蒋妤:“六七月冰岛是极昼,看太阳还得拉窗帘,你看个屁的极光。”


    蒋聿:“滚你妈的,我哪知道。”


    蒋妤:“让你多读书,还说不得了。”


    “你还有理了是吧,老子又不是学地理的,哪儿他妈知道这些玩意儿,装你妈的逼。”蒋聿骂骂咧咧,面上多少有点挂不住,找补道,“那就去南半球,新西兰,随便哪,反正能看就行。”


    追极光这茬是年初时蒋妤提起的,不止一次。蒋聿那阵迷上越野,三天两头不着家,加之年后她忙着毕业相关,也就左耳进右耳出地搁置下来。他说着就捞过手机要给人发消息安排行程,那架势仿佛只要动动手指,地球磁场南北极都能给他挪个位。


    “谁说要跟你去了?”蒋妤冷不丁来了一句。


    第29章


    蒋聿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他慢慢抬起眼皮,刚压下的躁意又顺着脊梁骨爬上眉梢:“不跟我去跟谁去?跟你之前那些男朋友?还是跟杨骁?”


    蒋妤漫不经心地说:“跟谁去都行,反正不跟你。咱俩这关系,出去旅游你不嫌尴尬我都嫌累。”


    蒋聿气笑了:“你就非跟我呛是吧。”


    蒋妤没理他。


    蒋聿:“就不能不跟我对着干?”


    蒋妤还是不理。


    蒋聿:“老子说了多少遍了,不要跟别人有过密来往,你听不懂人话?”


    蒋妤:“听不懂狗话。”


    蒋聿被她这态度激得心头窝火,手机往床上一扔,冷笑道:“怎么着,是不是我不看着,你就打算跟人双宿双飞了?是杨骁还是那谁?那小子叫什么来着,一口一个姐姐那个?


    杨子砚?看起来挺闲的,闲到昨儿还给你发消息呢。这大学不用念了是吧?需不需要我给他找点事,让他忙得没空惦记别人家的人?”


    蒋妤终于把视线从手机上挪开,正眼看他:“蒋聿,你有劲没劲?杨子砚招你惹你了?他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人家一还在念书的学生,那是正经人,比你强多了。你玩不过杨骁就拿人家细佬撒气,还要点脸么?没品。”


    蒋聿被她这套连招气笑了,那头她一口气连珠炮骂下去:“你除了会迁怒别人还会什么?出了事就只知道往别人身上甩锅,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你跟我充什么老大哥,你以为你是谁啊?”


    蒋聿:“你他妈又犯什么病?”


    蒋妤:“杨骁怎么对不起你了?当初是人家逼你的吗?你不欠他的,他也不欠你的,别整天把自己当成个受害者,一副别人欠你八百万的嘴脸,恶心不恶心?天天不把别人当人,玩够了就扔一边,你以为人人都是小狗狗吗?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个香饽饽,全世界人都围着你转?”


    蒋聿气得笑出声:“哈。”


    蒋妤:“你还有理了是吧?你还觉得自己委屈?你就觉得别人应该捧着你,捧着你家那点儿破烂玩意儿,给你当舔狗?你这么能耐,干嘛抱着我不放啊?我让你滚的时候怎么不滚?看你牛逼的,你一国之君,你最有品了,你就该把你那小脑瓜别裤腰带上,别再往你那瘠薄脑子里塞浆糊了,脑仁就那么大,自己看着办吧!”


    蒋聿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时竟不知道先回骂哪句,心说她今天到底吃错什么药了,就这么跟他杠上了,非要让他下不来台。愣住半分钟有余,实在摆不出愤怒的表情,索性一扬唇笑起来,这一笑就直不起腰,他三两步迈过来一把将人拽过来,朝床上一搡,欺身俯压上去。


    “正经人?比我强?谁不欠谁?”蒋聿擒住她下巴,目光定定锁着她,凑近耳畔,将低声呢喃与炽热呼吸一并灌进去,“让我猜猜,你跟他俩上过床了是吧?”


    他压低了笑声,语气讥讽:“比我强?真好奇,到底强在哪儿?强在活儿好?他兄弟俩比起来谁床上功夫更好些?”


    “蒋妤,说话啊。那你说说,我活儿好不好?爽不爽?”


    啪。


    他另一边脸颊上也挨了一巴掌,立刻显得对称了。


    蒋聿偏着头,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眼底的风暴在积聚。蒋妤趁他发愣,猛地推开他,从床上翻身下去。她脑子还嗡嗡作响,烧刚退下去,腿是软的,但动作不含糊。赤着脚冲到衣帽间,随手扯下个行李箱开始往里头胡乱塞衣服。


    蒋聿跟在她身后,上半身斜斜往门框一靠,叼着烟冷嗖嗖看她。


    “又要跑?”


    蒋妤说:“对,我要跑,我他妈再也受不了你了,你就是有病,神经病,疯子,变态,打雷天出门雷都能劈到你脑门上的那种变态,知道什么叫做有病吗?就是像你这种,跟个疯狗似的逮谁咬谁,幼稚得跟个小学生似的,脑子也有病,现在,立刻,马上,就给我滚。”


    蒋聿瞥了眼脚边行李箱,吐口烟掀唇笑了下,说:“你又想跑哪儿去?”


    蒋妤冷笑道:“关你屁事。”她拉上行李箱,拖着就要往外走。


    经过他身边时,他伸出一只脚,不轻不重地拦住了。


    “我让你走了吗?”


    蒋妤怒瞪他:“让开。”


    “脾气还挺大。”他双手插兜俯身到她眼前,“前晚上哭着求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她扬手又要打,被他半路截住手腕。


    “还来?”他捏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夹下叼着的烟,对着她脸喷了口烟雾,“蒋妤,你打上瘾了是吧?”


    这口烟将她眼睛熏得更红,她皱眉咳嗽着瞪住他:“有本事你弄死我。”


    “弄死你?”他笑着反问她,掐熄了烟,改扳住她下巴,指腹在她嘴唇上揉了两把,“舍不得。这张嘴这么会骂人,也不见得哪里不乖,怪让人上火的。”


    “是谁说的我说往东她绝不往西,我说摸狗她绝不撵鸡的,”他气息几乎喷在她面上,“嗯?是谁缠着我要亲要抱,一副没我不行的样子,现在又装清高跟我摆脸子?”


    “蒋妤,我读书是不怎么行,但我知道什么叫做好了伤疤忘了疼。所以,你又想就这么走了?”


    “你想干嘛?”她挥开他的手。


    蒋聿稍稍挑眉,直起身,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姿势。


    “滚吧。”他说,“行李留下。人可以滚。衣服,包,鞋,都是我买的。你穿着我的,用着我的,住着我的,跟我叫板,挺有能耐。”


    “卡我会停,你那些狐朋狗友,我也会挨个打招呼。蒋妤,没我的钱,你连深水埗的笼屋都住不起。”


    蒋妤却忽然笑了,将手中行李箱一扔:“你很得意?你是不是想说我离了你就活不下去?”


    “差不多。”他耸耸肩。


    她问道:“老板,你前天晚上,爽吗?”


    蒋聿的瞳孔一缩。


    “你要是爽了,”她踮起脚,抵在他耳边说,“那你现在就不该说这种话。显得你特别没品,像个嫖完不给钱的烂客。”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咬着牙,眼里蓄积的风暴瞬间腾起,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抬手将她一把捞进怀里。她不挣扎,乖顺地任由他搂着。


    他咬牙切齿道:“你真他妈有种。”


    蒋妤说:“你刚才不也说了,没你的钱,我连笼屋都住不起?那就麻烦您再养我一阵,等我攒够钱,我就搬出去。”


    她越发来劲。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只不过现在有什么不一样了,他们已经发生过关系,他作为蒋妤的“金主”,对方连最基本的态度和“服务”都没能让他满意,那他该不该生气呢。


    冲动压抑不住,身体的反应比脑子更快,他低头叼住她唇,将人往上掂了掂,握住她手腕引她攀住他的肩膀。


    呼吸渐重,他松开她唇,一路往下,在她白皙的颈窝处啃了一口,手绕到她背后,从睡衣底下探上去,手指一拨解开了她的内衣。


    她的皮肤白得几近透明,细腻得像被精雕细琢过的羊脂玉。蒋聿眸光稍暗,托着她后腰的手微微收紧,低头抵住她额头。


    蒋妤下意识侧过头去,他却不满意,扳过她下巴掰回来,似笑非笑,慢条斯理地问她:“不愿意?”


    蒋妤迟疑一瞬,然后把嘴唇往他嘴角一贴。


    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的灯罩是切面,折射出细碎的斑芒。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他的,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一滴汗自上滴在她锁骨。


    天色从灰白变成淡蓝,蒋妤想起小时候夏天的傍晚她会躺在花园的吊床上,看天空从明亮的蓝变成深沉的紫,再变成墨一样的黑。


    天黑透了,浴室磨砂门透来朦胧的光,水声响了又停,那天晚上后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干巴巴各踞卧室一方,蒋妤抱着被子团成一团,缩进了床头一角。


    她的后脑勺正对着他,长发垂下来,连散落的发丝都是软绵绵的。蒋聿看着那团小小的身影,心头涌上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只知道蒋妤一这么不跟他说话,他就总是觉得有种自己从来没能了解过她的挫败感。


    *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大家心照不宣将这场吵架翻页过去,一场低烧换来蒋妤的整整四天大爷生活。家里做饭阿姨请了年假回老家陪孙子过暑假,这换来了她对蒋聿的绝佳使唤时机。


    第一天蒋妤半夜踹他。


    她说头疼得厉害,要吃药,柜子太远手太酸够不着。蒋聿起身给她拿药,她又说嗓子干得发疼,要喝温水,凉的不行。等温水端上来她已


    经靠着床头睡着了。他盯着她看了会儿,把水搁床头柜。


    刚躺下没多久,她翻了个身,脚丫子搁他肚子上,力道不轻不重地踹。


    蒋聿睁着眼盯天花板,把她脚拨开。


    她又踹上来。


    他又拨开。


    如此反复了五六回,他起身去客房。


    第二天她说要吃早茶,点名添好运的虾饺和肠粉。蒋聿说你烧成那样还敢吃这些。她说生病应该多吃点营养的,虾就是营养。


    他开车去添好运排了一个小时队,回来时她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瞥他一眼说:“怎么这么慢。”


    吃了两口又说太烫,放凉了又说不新鲜,最后剩下大半没动。


    下午她说要看电影,蒋聿问看什么,她说随便。挑了三部都摇头,最后自己选了个法国文艺片,开场十分钟她就睡着了。


    晚上她说饿,要吃夜宵。


    蒋聿问吃什么,她说铜锣湾那家烧烤。他说那家排队要一两个钟,她说那就等。


    他开车过去时已经晚上十点,拿号排到十一点半,打包回来十二点多。她已经睡了,他把东西搁冰箱。


    第三天她睡到中午起床说闻见一股怪味,让他把冰箱那些隔夜的都扔了,又说要喝自家炖的老火靓汤。蒋聿说煲汤要几个钟,她说那你怎么不早点开始煲。


    他去超市买了排骨和药材,回来对着菜谱煲,火候没掌握好,到了饭点汤还没好。她说算了不喝了改吃外卖。


    晚上她说要蒋聿陪她打游戏,蒋聿说不会玩,她说那你就看着。她打三把输三把,把手机扔他怀里说都怪你,晦气。


    第四天蒋妤说想喝酒,将他酒柜里一整排红的白得啤的洋的十年的二十年的通通混了可乐气泡苏打水,一边看球赛一边喝。酒过三巡她突然说:“蒋聿,你这人挺没意思的。”


    “什么叫没意思?”


    “你不觉得自己活得特别拧巴吗?”她盯着电视问他,“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实际上特别计较。”


    他愣了一下,笑起来:“我活得拧巴?”


    蒋妤说:“拧巴。”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缓缓吐出口气:“蒋妤,你以为我是在跟你较劲吗?”


    “那不然呢?”


    “我他妈怎么就非得跟你较劲了?”


    “我说了,你看起来特别计较。”


    “计较你什么?计较你上床时没叫老公?计较你跟我顶嘴?计较你生病时不好好躺着光顾着使唤我?”他笑了声,“你现在倒是知道摆出这副姿态了,我让你滚的时候你怎么不滚?”


    “我只没钱了想找个冤大头,你也只想找个人陪你玩。咱们在这谈什么感情?”她轻描淡写,“我没想过咱俩感情这样了你还能捏着鼻子忍着不把我给踹了,蒋老板,你是不是还挺喜欢我的?”


    蒋聿冷笑道:“可别,我可受不起。”


    之所以大爷生活只持续了四天,是因为第五天,蒋妤人消失了。


    第30章


    曼谷的热是湿的,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没擦干的汗,将空气也闷出一股熟透了的要烂不烂的芒果味。


    蒋妤拖着行李箱穿过素万那普机场,滚轮卡在地砖缝隙里,她踹了一脚。箱子歪斜着往前冲,撞上个前方穿夏威夷花衬衫的男人小腿。男人皱眉回头,她抬眼一笑,用塑料泰语说对不起,声音甜得拉丝。男人因而火气消了大半,摆摆手,她已经绕过去,长发扫过对方手臂,留下一点儿轻盈的椰子白花香。


    逃亡总是需要点冲动,但她更愿意加冕以“出差”之名。


    “没跟你家那位说一声?”杨骁绅士地示意身畔阿闵替她接过行李箱。他身边一个常寡言的西装男人,蒋妤猜测可能兼有保镖之类的职。


    他到了地头就像回了快乐老家,资本家精英风范随着领口扣子一同敞开,袖口挽起至小臂,又是那一行不知所云的泰文刺青。


    她从手包里抽出墨镜架上鼻梁,嘻一声笑了:“说了呀,我说我要去毕业旅行。”


    刺猬头现下估计正炸着,也没准正满世界找她,或者干脆在开泳池派对庆祝瘟神送走了。


    但她喜欢看他这种气急败坏的模样。只是想象一下蒋聿暴跳如雷的神情她都觉得心花怒放。


    杨骁似笑非笑:“他不知道你具体行程?”


    她回答说:“可能现在不知道?”


    “那最好。”杨骁笑了声,“省得我又被他堵门。”


    机场吐出人群,三人先后上了车。空气将马路上车流粘稠地贴在一起,杨骁朝她递过一瓶冰水。她接来贴着脸颊,冰凉的触感让人舒服地眯起眼。


    他叮嘱道:“别紧张,晚些时候少说话。”


    她答:“没紧张,只是在想蒋聿现在是不是已经把我的照片打印出来扎小人了。”


    杨骁就笑了:“猜猜他能怎么找你,直接找曼谷当地的帮派,跟踪定位,或者干脆把机场海关包下来一个个排查,效率更高些,不过曼谷乱得很,太张扬的外来客总是容易被盯上。”


    蒋妤弯起眉眼,轻飘飘说:“谁知道呢。”


    车出了市区,路况变得极差。


    雨季刚过,路两旁尽是疯长的热带植物和像是从泥里长出来的吊脚楼。路边摊贩推着小车卖椰子和芒果糯米饭,烟火气混着柴油味。杨骁话不多,靠在椅背闭目养神,手里盘着一块佛牌。


    半小时,车拐进一条红土路。两边是甘蔗田,收割后留下一茬茬枯黄的根茎,稍远处矗立起一座白墙红瓦,周围是铁栅栏。


    “到地方别乱说话。”他重复叮嘱她,“颂猜这人疑心重,看你是生面孔肯定要盘问。你就只说是我秘书,跟着我跑跑腿。”


    这其实高看她一眼,她便是想乱说些什么也说不出的。蒋妤满口答应:“好的,知道了。”


    两人间有片刻沉默,蒋妤喝了口水,再次将视线投向窗外。


    这里距曼谷市中心一百多公里,目的地是一处隐蔽的私人庄园。庄园主人颂猜是掌管曼谷部分区域治安的军区副司令,杨骁这行的目标。


    两旁的甘蔗田被碧绿的香蕉林取代,铁栅栏大门在视野里逐渐放大,一旁空地停靠几辆军卡,几个便衣男人围聚前来,她留意到他们腰间鼓囊着。


    司机摇下车窗,跟门口的人用泰语快速交流,对方拿着对讲机通报,等了两分钟,门才缓缓打开放行。


    又一道门,这次连车都要检查,几人围上来敲车顶,开后备箱,拿着金属探测器扫。


    第三道门前,领头端着枪的笔挺黑西装敲了敲车窗。杨骁推门下车,蒋妤也跟着下来。金属探测器的探头几乎要贴上她的脸。她厌恶地往后仰了仰头,杨骁伸手轻轻按在她肩上。稍安勿躁。


    “杨先生,按规矩,请您配合一下。”态度算不上恭敬。杨骁面色不变,任由对方粗鲁地在他身上拍打搜检,从腋下到腰侧,再到脚踝。


    轮到蒋妤。


    那人从上到下扫视她,杨骁终于开口:“这位是我的助理。你这样不礼貌。”


    黑西装咧嘴笑了:“颂猜将军的客人,都得检查。女人也一样。”


    杨骁的眼神冷下来。他没再多话,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递给对方。对方这才朝身后的女侍应摆摆手,一个穿着传统泰服的女人走上前来,对蒋妤做了个请的姿势,手法比前者温柔许多。


    随行的司机与阿闵被拦在门外,走过长长的柚木回廊,空气里浮着洗饱水汽的兰花香。左拐右拐,才终于到了主楼。门前守着的人通报过后,杨骁推门进去。


    颂猜将军是个中年男人,穿一身宝蓝色丝质宽松唐装,有着花白的络腮胡,总是在笑,眯起眼时显得很好说话。


    “杨先生,终于把您盼来了!”他起身相迎,热情地同杨骁拥抱。


    “您太客气。”杨骁微笑道。


    分主宾落座,女侍应过来倒茶,茶汤是淡淡的明黄色,散发着清香。颂猜笑说  :“杨先生远道而来,先品品我从清莱带来的乌龙。这茶树长在军营后山,喝起来别有风味。”


    杨骁端起茶杯闻了闻,却不喝,只淡淡笑道:“将军的地盘,茶自然是好茶。”


    颂猜又转向蒋妤,视线打量两圈,饶有兴致眯眼:“杨先生身边难得带女伴,这位小姐真是亮眼。我还以为杨先生是出了名的不沾女色。”


    “兼职助理而已,小姑娘不懂事,非要跟出来凑热闹见世面。”杨骁接过话头。


    “哦,是我唐突了。小姑娘水嫩嫩的,我这种年纪的人看走眼也正常。”颂猜意味深长地笑了,“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杨先生舍得放她出来打拼,倒不如这回的生意也算她一份,让她也学学怎么赚钱——毕竟这世道,靠脸吃饭不如靠脑子,您说是不是?”


    杨骁推辞说:“不瞒您说,她才刚中学毕业,脑袋里除了玩就是吃,哪懂什么生意。带她来,也就是让她端茶递水,学点待人接物的规矩。”


    “杨先生谦虚了。”颂猜慢悠悠说,“小姑娘,你说是不是?”


    蒋妤回神,顺着他的视线抬头。


    “我说,”颂猜循循善诱,“年轻人多打拼,才能赚大钱。你说是不是?”


    蒋妤点头:“是,是,您说的对。”


    颂猜便大笑起来,气氛轻松许多。他啜口茶,放下茶杯,转切入了正题:“杨先生这次的项目,我看过方案了。金色娜迦,好名字,有文化底蕴。不过这地段,离市区远,基建成本高,您是打算做长线生意。”


    杨骁说:“将军慧眼,做长线才稳当。曼谷市中心已经饱和,反倒是外围区域有潜力。何况有将军坐镇的地方,治安总归让人放心。”他端茶同样呷了一口,又道,“确实醇厚。不过我在澳门喝惯了武夷山的大红袍,那边岩壤味道要更绵长些。改日给您带来尝尝。”


    颂猜笑着谢了他好意,说:“稳当是稳当,不过这年头想稳当,成本也高。杨先生也知道,军队内部在整/风,查得紧些,我这边需要打点的地方多了。再就是皇室慈善晚宴,我受邀担任名誉副主席,需得‘得体贡献’些,总不能太寒酸。”


    杨骁等着他后文。


    颂猜慢悠悠说:“杨先生的项目,我个人是很看好的。就是这前期投入嘛,咱们也得多聊聊。”


    杨骁说:“您有什么提议,直说便是。”


    颂猜于是道:“上头查得紧,按现在的行情,茶水费得翻一倍。另外场子开起来后,VIP包厢得预留几间给我,平时总有些朋友要谈事,您懂的。再就是利润分成,我要十个点,找坤帕代持,这样大家面上都好看。”


    蒋妤听到这,余光瞥了眼杨骁。后者面色不变,只慢慢转着手里佛牌。


    终于,他手里佛牌停了。


    “将军这是临阵涨价啊。当初咱们谈好的数,我已经按预算做了规划。现在突然翻倍,让我有点为难。”他话一转,“但是,理解。曼谷的夏天,确实让人容易口渴。毕竟在将军的地盘讨生活,我也希望大家都能体面。十个点,包厢,不成问题。”


    颂猜嘴角笑纹加深,正要端茶,杨骁的话锋却没停。


    “但是坤帕不能碰这事。”


    颂猜一愣,又笑着打趣道:“杨先生这是信不过我?”


    杨骁跟着他笑,笑完了,才不疾不徐道:“想必将军也知道,我跟警署那边也有些交情。坤帕的行事风格我不大喜欢。如果您给坤帕代持,那警署那边,我可没法交代。您也知道,上边查得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颂猜收了笑,盯住杨骁几秒,说:“杨先生果然是做大事的人。不过您也别吓唬我,我这人胆子小,经不起吓。”


    “将军是从枪林弹雨里闯过来的,我吓唬不了您。”


    杨骁很有耐心,他端起茶又喝一口,然后搁回桌上,转着手里佛牌,“只是我的场子是要做正经生意的,只想安安稳稳赚钱,不想还没开张就被国际刑警盯上。”


    颂猜道:“杨先生,这里是泰国。国际刑警的手还伸不到我的军营里。”


    “是吗?”杨骁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没展开,只用两根手指压着推到颂猜面前,“那反对党呢?”


    颂猜皱眉,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杨骁慢条斯理地说:“有一艘叫‘安达曼公主号’的游艇,注册地在空堤港。船很新,好船。只是航线有点意思。这两个月,它往缅甸丹老群岛跑了四趟。”


    这是一片三不管的、常涉及跨国洗钱的敏感海域。


    颂猜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腮边肌肉抽动了一下。


    “丹老群岛也是个好地方,就是水太浑,太深,容易淹死人。”杨骁闲闲说道,“这船的注册人叫妮达,听说她是您妻弟的红颜知己,住在素坤逸路的一套顶层公寓,每个月您的妻弟都会去过几次夜。”


    颂猜的面色已经不能用沉来形容。他一把重重搁了茶杯,横眉竖目,眼中犹有戾气。


    蒋妤忍不住偏头看杨骁。他却仍是那副温文儒雅的姿态:“颂猜将军,您知道,我是个生意人,讲信誉。但马上就是大选,反对党正愁抓不到把柄。要是让他们知道,负责治安的副司令家里人,用情妇的名义在缅甸帮人洗钱……将军,这艘船要是翻了”


    颂猜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不定。过了十几秒,他才缓和脸色,重新露出笑容。


    “杨先生说笑了。不过,您误会了。那船的事,我完全不知情,定是下面人胡搞。”他道,“再说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您看我,是这么沉不住气的人吗?”


    “您当然不是。”


    颂猜沉默了好一会,垂眸喝茶,喝完了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在哗啦的茶盏碰撞声中说:“既然杨先生不喜欢坤帕,那就换个人。小事。”


    “多谢将军体谅。我不过是来跟您讨个共赢的方案,不是来给您找麻烦的。”杨骁端起茶杯朝他一敬,“为了表示诚意,十个点的暗股,我会找一家港岛的离岸公司代持,干干净净,利润每个季度准时打进您在苏黎世的账户。”


    颂猜脸上的阴霾散去,大笑起来:“和聪明人做生意就是痛快。今晚我在庄园设宴,给杨先生接风。这位漂亮的小姐也一定要赏光。”


    “那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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