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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他一路将人抱回洲际,蒋妤被塞进副驾驶的那一刻还在不老实地叫嚣:“你到底是人还是狗?八千多的鞋说扔就扔,你知道我攒一双这个要多久吗?”


    蒋聿对她忽如其来的龟毛言论充耳不闻,也不管那裙摆是不是都要掀到大腿根,撑着车门俯身将安全带一扯,“咔哒”一声锁


    死。接着绕回驾驶座,“砰”地关上车门,发动引擎。


    “两天。”他冷笑,“你在金珊瑚跳两天舞就能买一双。”


    旧事重提成功噎住蒋妤。


    她自食其力的战利品被轻飘飘一扔,气得直瞪他,偏偏这疯狗连眼神都不施舍一个,只顾着踩油门。车从酒店地下车库驶出,拐进夜色里仍旧喧嚣的素坤逸路。


    “你去哪儿?”


    “买鞋。”


    车违停在SiamParagon门口,蒋聿熄了火就下车。蒋妤赤脚坐在车里,看他大步流星走进去,没一会儿就拎着个纸袋出来。


    拆了纸袋打开鞋盒是一双银色小猫跟,漆面亮钻,不算高,也就三四厘米。RogerVivier的基本款,不出挑也不出错。


    她只看了一眼就把盖子扣回去,脚都没打算伸一下。


    “不要。”她扭头向窗外,“跟太高,不想穿。”


    蒋聿正坐回驾驶座低头摸烟,闻言就侧头睨她:“三厘米你也嫌高?刚才光脚跑的时候也没见你喊疼。”


    “就是疼,不要高跟鞋。”她理不直气也壮,主要先前被扔了鞋的邪火还没消,干脆开始耍无赖,“买跟跟舒服的,不然你把我背回去。”


    “还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蒋聿嗤笑一声,面露讥讽。


    “关你鬼事。”她干脆又往他腿上一倒,从善如流当起了软骨头。


    “我现在脚疼,腿疼,全身都疼。我快死了。我要穿平底的,踩屎感的,这种硬邦邦的我会死。”


    蒋聿不动声色睇她一眼,唇角若有似无地一勾,眼神却没什么温度。最后一扬手将她搡回去,冷冷吐出两个字:“事逼。”


    他不惯着她:“就这一双,爱穿不穿。不穿就光着。”


    蒋妤莫名其妙的窝火立刻全数转移到小猫跟上,她闻言二话不说,抓起精致的鞋盒将手一扬。


    车外“咚”的一声,车内一片死寂。


    蒋聿垂眸看着,烟夹在指间没点,手也没动。


    蒋妤将手一伸,理直气壮:“拿来。”


    蒋聿嘴角轻轻一抽,抬起眼来时戾气毕现:“拿什么?你自己扔的。”


    “你把之前那双给我捡回来。”


    “捡个屁,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他将烟揣回去,推门下车。车门甩上的动静震得蒋妤耳朵嗡嗡响。


    第二次去了挺久。


    久到蒋妤以为他把自己扔这儿不管了,正琢磨着要不要用这车里的急救包把脚裹一裹自己打车走,车门再次被拉开,旋即一股廉价橡胶味的黑色塑料袋劈头盖脸地砸进她怀里。


    扒拉开来一看,是一双乐福鞋,一双棕褐色的、鞋底厚得像块砖的平平无奇的丑中之丑的车祸现场一般的乐福鞋,连个牌子都没有,鞋底只印着“Fashion”几个字母。


    “这个好,合你口味。”蒋聿半笑不笑,“公主要的平底,踩屎感,软,不硌脚。”


    他从她张嘴结舌傻眼呆愣的反应里得了点乐趣似的,心情颇好地斜睨着,原本下压的唇角微微上扬,眼尾弧度也跟着一勾。


    还没等蒋妤那句“神经病”骂出口,引擎声已如猛兽低咆拔地而起,迈凯伦一个甩尾稳稳驶入主路。


    推背感猛地袭来,蒋妤正打算故技重施,奈何手里那双丑出天际的乐福鞋还没来得及瞄准窗外,后颈皮却突然一紧。


    一只滚烫的大手毫无预兆地覆上来,虎口卡住她脖颈,借着惯性粗暴地将她整个人往下按,她脸颊被迫贴上他大腿,被挤压得变形。


    “扔。”


    头顶传来男人没什么温度的声音,“老子是开金矿的还是打劫的?你敢扔出去试试,老子就敢把你也在高架上踹下去。”


    蒋妤在他腿上挣扎,手抠他腕骨,奈何对方手跟铁钳似的。挣扎不脱,于是隔着布料一口咬上去:“放手!蒋聿你个疯狗!你神经病吧!滚啊!你要死别拉我垫背!”


    蒋聿非但没松,反而单手把方向盘打得更死。车身在湿滑的路面上横移漂移,霓虹灯拉成了一道道扭曲的光带,巨大的离心力把她死死钉在他腿上。


    余光瞥见时速表上的数字跳动得令人心惊肉跳。


    惜命的本能瞬间压过了那一亿泰铢以及劳动成果被扔的邪火。蒋妤吓得瞬间松了口,死死咬住牙关,不再扑腾。


    那只掌控着她生死的手这才松了力道,甚至还在她后颈那块软肉上安抚似的——或者说是像摸狗一样的——轻佻地摩挲了两下,才慢悠悠收回去。


    蒋妤狼狈地直起身,长发乱得像鸡窝。她恶狠狠地朝他瞪去。侧脸冷硬,下颌线紧绷,轻蔑藏在半明半昧的眉眼里,桀骜得有些明目张胆。


    “胆儿这么小。”他目不斜视,语调微微上扬,嘲弄道,“不是敢跟老子横吗,嗯?”


    她狠狠咬了一下后槽牙,火气和被无视的屈辱在心里交织成一团乱麻,默念好几回“识时务者为俊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莫欺少年穷”才扭过头去,不理他。


    然而对方却不依不饶,空出一只手掐她的脸,强行将她的脸扳过来正对自己。


    “刚才叫谁滚?”


    “滚了没?”


    “现在还滚不滚?”


    蒋妤攥紧掌心,长长地深呼吸,一口气憋了好几秒,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滚。”


    她捧着那双丑鞋,看看自己光着的脚,再看看降下三分之一的时速表,最后又看看跟前的疯狗,最后得出结论:


    再吵下去狗比真可能把她踹下去。


    不妥协不行,按照蒋聿尿性得没收她一身行头包括手机证件钱包,总不能再光着脚走回去。于是她默默地把脚伸进去。踩屎感,软的毫无尊严。


    “谢大少赏赐,不胜惶恐。”


    蒋妤忍着恶心,皮笑肉不笑地应他。


    “还行。”蒋聿抽空扫了一眼,“挺衬你。”


    车子最后停在Patpong的一条后巷。


    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香水、酒精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荷尔蒙腥气。红红绿绿的霓虹灯牌像癣一样爬满了整条街,招牌上处处可见极尽夸张的人体器官和充满暗示的英文单词。


    大少爷说要带她看秀,然而蒋聿这种狂野到近乎暴戾的路数自然选的不会是什么合适正经的谈情场所,好在蒋妤本也没指望能同他琴瑟和鸣。


    一下车热浪滚滚,除了先前难以名状的气味外更添一股汗味发酵的酸气,蒋妤几乎是立刻被熏得头晕眼花,一不留神已和他距了一大截。


    他单手插兜走在几米开外,被拥密的人流隔开。蒋妤步履维艰地跟着,边走边连踢带踹地赶走个满身咖喱味歪歪扭扭朝她踉跄过来的醉鬼阿三,几乎要急火攻心。


    “你PUA我!”她捏着鼻子跟上去,大声喊。


    蒋聿嗤一声:“还懂PUA呢?”


    她哔哔叭叭地说:“PUA,全称Pick-upArtist,搭讪艺术家,通过系统化学习、实践包装成高价值,以各种手段诱骗异性,实施精神控制,达到骗财骗色的目的。蒋公子,蒋大少爷,我严重怀疑你有严重的PUA倾向,建议你去警局自首重开。”


    一通输出下来然而蒋聿头都没回,他扭头就跟个妖里妖气前来搭讪的泰妹打情骂俏。蒋妤一见对方那胸前的一截软肉登时红了脸,又被那泰妹挑衅似的勾了一下下巴,再顾不得臭不臭,一踩一蹬地上去从后面一把掐住蒋聿的肩膀,咬牙切齿:“你有毛病吧?来这种地方你倒是”


    话又说了一半,一开口却只剩下气音。


    蒋聿倾身向她贴过去,在那泰妹的口哨声里低头将吻落在她唇角。


    蒋妤瞳孔一缩,头皮一炸,然而对方更快地掐着她后颈将她往怀里带,迫使她不得不就着这个姿势抬头接受他的吮吻。下一秒是什么时候反应过来的都不知道,两只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拉下来,像要吻得更深似的。


    “你干什么——”


    蒋妤险些被浓烈的香水味和烟草味熏得窒息,眼前一


    阵天旋地转,忽然被拽起来,下一秒腾空,整个人都被打横抱起来。


    “蒋、蒋聿——”


    蒋聿不以为意,甚至心情颇好地顶了顶腮,视线掠过她被吻得发红的嘴唇,单手抱着她转身往一扇贴满海报的小门走,把那泰妹落在身后。


    “这就受不了了?”他懒洋洋丢下一句,“待会儿别吓尿裤子。”


    秀场。


    蒋妤跟他坐进卡座里,他招来侍应点了一打酒,顶灯灭下去,只有边上的跑马灯循环变换色彩,五光十色地映进蒋妤的眼睛里。


    在酒精,烟雾,和各色浓重的香水味里;在震耳欲聋的贝斯声里;在喧嚣,呐喊,和随处可见的欲望里。彩色镭射光一同打在他身上,投下的阴影愈发重戾。


    卡座狭小,皮质沙发像是被人盘包浆了,滑腻腻的触感。蒋聿大马金刀往那一坐,长腿无处安放,只能岔开着,膝盖时不时蹭到她的。


    在这种情景下,她反而还会沉下心去看那些廉价的“荷尔蒙腥气”。


    台上正演“飞镖射气球”。没穿几件布料的人妖岔着腿,全凭那处发力,还要讲究个准头和力度。


    猎奇,低俗,但也确实让人移不开眼。


    蒋妤看得目瞪口呆。这就是所谓的“见世面”,确实开了眼,觉得人类进化成直立行走可能就是个错误。


    转念又心说什么上流社会,什么名媛千金,剥了皮大家都一样。为了钱,有人在台上用**飚飞镖,有人在台下被疯狗拎着到处跑,还得为了一点利润赔笑脸。


    她侧头看蒋聿。


    旁边人倒是淡定,大概是这种乌烟瘴气的场子见多了,或者单是那副黑心肝早就百毒不侵。烟灰缸里已经摁了两只烟头,第三只就夹在指间任由它烧,一缕青烟直直往蒋妤鼻子里钻。


    “抽烟上瘾啊?”蒋妤皱眉朝他发作,“能不能离我远点,熏死了。”


    “嫌熏就出去。”


    “凭什么我出去?”


    “那就忍着。”


    对方无波无澜地把她从头看到尾,然后居高临下地嗤笑一声:“大小姐脾气。”


    蒋妤拧着眉离他远了些。


    他瞥见她动作,非但没灭,反而恶劣地深吸一口,捏住她下巴把那口烟全数渡到她脸上。


    蒋妤被呛得直咳,眼泪花都出来了,一抬腿狠狠跺在他鞋面。蒋聿连躲都没躲,任她踩,只有嘴角嘲讽的弧度更深了些。他攀住她肩膀将人带回来,抵在她耳侧慢悠悠道:“要不要上去跟人家学两招?”


    蒋妤没听清:“什么?”


    蒋聿顿了顿,喉结一滚,复又重复一遍:“让你好好看,好好学。看人家那核心力量和收缩自如的控制力。你看看你,稍微用点力就哭爹喊娘,除了会叫还会什么?”


    蒋妤听清了,怒火一蹿,扭头就要开骂。然而一只手横在她肩膀上,将她人压得一矮,那男人借着这个动作再度向她凑近,鼻尖触碰上她的。


    “术业有专攻。”蒋聿慢条斯理,“人家这也是凭本事吃饭。不像某些人占着茅坑不拉屎,白长了一副好皮囊,实际上就是中看不中用。”


    蒋妤脸腾地烧起来,一半是气的,一半是被这浑话激的。


    “你有病吧?你还要不要脸?”她咬牙切齿,“这种绝活你怎么不去学?我看你挺适合,以后蒋家破产了你还能来这儿卖艺,艺名我都给你想好了,就叫‘铁杵磨成针’。”


    蒋聿低笑出声。


    “我不行。”他把烟灰磕进烟灰缸,眼神在她身上那条鹅黄裙子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她平坦的小腹,意有所指,“我没那配置。这属于老天爷赏饭吃,我看你这配置挺高。”


    “滚。”


    蒋妤抄起桌上的啤酒瓶就要往他头上招呼,半路被蒋聿稳稳截住手腕,往怀里一拽。


    “急什么?”他散漫说,“让你学你就学。不说学个十成十,学个皮毛回去哄我也够了。省得每次都要我伺候你。”


    “谁要哄你?”蒋妤冷笑。


    “爱学不爱。”他啧一声,手拍拍她的头,和她碰了下杯。烟味儿随着酒水一同下咽,喉咙都是苦的。


    台上换了节目,两猛男上来表演泰拳。以酒代水,以拳代沙袋,在台上暴戾互殴,赢的站着,输的躺下,被人搀扶着送去后台。台下欢呼声一片,没有掌声,没有喝彩,只是很单纯的欢呼。


    四四方方一个空间,四面全封闭的,酒、烟、灯光,混合成一团厚重的糜烂。


    她实在受不住这乌烟瘴气的地界,把那双丑出天际的乐福鞋在地上蹭了蹭,起身要走。


    “去哪儿?”蒋聿只眼皮撩了一下。


    “撒尿。”蒋妤没好气,拎起一旁镶钻的小手包,“还要向您汇报流量?”


    蒋聿嘴角扯了个极其欠揍的弧度,慢悠悠道:“怎么,还要老子把尿?”


    “把个屁。”


    蒋妤抬脚就在他小腿胫骨上狠狠踹了一记,趁他还没发作伸手掐人的档口,一尾鱼似的钻过攒动的人头,直奔后门。


    身后那道视线跟钩子似的挂在背上,直到铁门“哐当”一声合上,隔绝了里面震耳欲聋的泰式电音和那种让人窒息的腥气。


    后巷又脏又乱,空气不见得清新,有下水道的臭味直钻鼻腔。还有偶尔一闪而过的,来拉客的皮条客身上散着酒气和廉价香水的味道。


    蒋妤下意识躲开,沿着墙根往里走,终于呼吸顺畅了些。再往前就没了霓虹灯,渐次黑下来。污水顺着墙根蜿蜒,电线杆上私接的电线缠得像乱麻,偶尔爆出一两颗火星。


    拐过一个堆满废旧轮胎的转角,两个黑影蹲在垃圾桶的阴影里。


    是两个小孩。也就七八岁的年纪,很瘦,风一吹上半身T恤就鼓鼓囊囊地胀起来。只有眼睛格外大,两双黑黢黢的瞳孔便一瞬不瞬盯住了闯入者。


    第42章


    蒋妤被盯得汗毛都竖起来。后脊梁一阵嗖嗖的凉,比巷子里阴风阵阵更要阴森些。


    此时很难不想起些杨骁哄小孩般口吻的话。太招摇的外来客在三不管的地界里就是行走的肥羊。哪怕她现在脚踩二三十块的一双丑鞋,身上一身行头估计也够俩小孩全家吃上几个月。


    她想走,脚尖刚转了一半,视线在那两双赤着的、黑乎乎满是泥垢的脚丫子上瞟去一眼,可到底还是没狠下心。


    “看什么看?”蒋妤虚张声势地凶了一句,手却伸进手包里翻找。


    翻出来的东西不多,几颗包裹在透明糖纸里的薄荷糖,还有一把揉得皱巴巴的泰铢。


    她招手示意孩子挨近些,一股脑全塞进其中稍大那个的手里。


    “拿去买糖吃。”


    小孩盯着手里的东西,目光闪了闪。用蹩脚的中文说了句:“谢谢姐姐。”


    她没接话,手背过去在裙子上揩了揩,转身想走,裙摆却被人拽住。


    “谢谢姐姐,去吃水果。”她回过身,垂眸见小孩仰着脸讨好地冲她笑,那双过于大的眼珠子黑白分明,“前面就到,妈妈刚切好的。”


    “姐姐不吃,姐姐还有事。”


    蒋妤没什么耐心哄孩子。可脏兮兮的小手却不肯松,两双眼睛仍旧殷切地盯住她。


    “松手呀!”


    她跟小孩交涉未果,急着想跑,然而小孩拉得死紧,任她怎么拽都脱不了身。


    “姐姐不吃,姐姐要走了。”


    她差点都想用蛮力掰开小孩的手指,又怕伤到人,急得额角都出了薄汗。


    “要去的。”另一个小的也扑上来抱住她的腿,哭腔说,“姐姐给了钱,不跟我们去解释清楚,爸爸会以为是我们偷的。”


    他指了指自己胳膊上青紫的淤痕,怯生生道:“爸爸会打死哥哥。”


    “真的,就几步路。”


    她一瞬间的迟疑被对方精准捕捉。


    两道一轻一重的嗓音一唱一和,可怜兮兮半拖半拽着蒋妤往巷子深处走。


    左拐右绕,周遭的霓虹灯彻底死绝了,越往里走越暗,路也越窄。两边是黑漆漆的墙,没有窗户,没有灯,只有一户户破破烂烂的木门,被风一吹摇摇欲坠。


    “喂,到底到了没?”


    蒋妤再往巷子深处走就没了胆。


    越是空寂的地方,越是容易显出自己孤零零的身形,便愈发觉得不安全。况且深巷四通八达,她已经辨认不出来时的路。


    “到了。”小孩指向前头一排层层叠叠低


    矮的窝棚。野兽正张着黑洞洞的口,等待着不速之客的进入。


    蒋妤后背那一层汗毛全立正站好。她猛地甩开小孩的手,转身就往回跑。


    显然已经晚了。


    两道瘦小的身影如野狗般四散开来,围在她逃跑的路径上,然后一左一右扑上来抱住她的腿,大声哭喊道:“救救哥哥,救救哥哥。”


    “呜呜呜,求求你了,救救我们。”


    “呜呜呜呜……”


    蒋妤吓得魂飞魄散,张口正要喊,一个不经意的抬眼,猛地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眼。


    小孩身后那团阴影里有另一双眼睛正同样盯着她。


    浑浊,安静而诡谲,同样黑漆漆的寂静。


    她瞳孔一缩,反应过来之前一块湿腻腻的布便从身后死死捂住了口鼻。刺鼻的乙/醚味还没来得及冲进肺叶,后颈又挨了重重一击。


    世界在这一秒天旋地转,最后定格在那两个孩子冷漠得近乎麻木的眼睛上。


    *


    ……


    人呢?


    台上泰拳打得正酣,血水汗水飞溅,底下叫好声震天。蒋聿把第五根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瞥一眼腕表。


    二十分钟。


    小王八蛋是掉坑里了还是想在厕所里安家?


    消息不回,打过电话显示忙音,他烦躁地“啧”出一声,起身踹开脚边的酒瓶子。卡座边一个穿黑背心的泰妹见他起身,立刻像条蛇似的缠上来,媚眼如丝地想往他身上贴。


    “滚。”


    蒋聿抬手格开,大步流星往后门走。


    铁门被推开,热浪卷着臭气扑面而来。空荡荡的,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猫在垃圾堆里刨食,见有人来,立刻弓着背发出警觉的呜咽,旋即一溜烟窜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没人。


    蒋聿单手插兜,视线在这一地狼藉里扫了一圈。


    “蒋妤?”


    只有回音。


    舌尖顶了顶腮,烦躁劲儿顺着脊椎骨往上爬,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玩失踪?还是又跑哪儿去撒野了?


    “蒋妤。”他又叫了一声,“人呢?”


    回音顺着后巷长长的甬道撞上另一面墙,再一圈圈荡回来。


    他耐着性子往前走了两步,踩过一滩积水,溅起几点泥点子。忽然踢到了什么硬物,骨碌碌滚出去老远,撞在墙根底下停住。


    借着远处透过来的一点昏黄路灯光,一小点晶莹的反光的东西在烂泥地里显得扎眼。


    蒋聿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是一颗薄荷糖,透明的糖纸裹着,沾了半边泥。


    是在车上时他嫌她嘴里一股子混香精的甜腻酒气难闻,随手从置物格里抓了一把塞给她,让她清清口,被她搁进了手包里。


    他眯了眯眼,随手将脏了的糖一撂,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电话仍是不通。


    他舌尖抵着上颚来回碾磨了两下,然后一声轻嗤,就着手机的一点亮光再度折返回去。


    霓虹灯下重归热闹。


    蒋聿点了根烟,靠在满是涂鸦的墙壁上。


    一分钟。三分钟。十分钟。那扇铁门进进出出不少人,有浓妆艳抹去赶下一场的人妖,有喝得烂醉被拖出来的酒鬼。没有蒋妤。不知道第几拨人从他身边经过时停下,多看了两眼,呜哩哇啦的用泰语讨论什么。他一脸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那拨人立刻噤若寒蝉,一溜烟散了。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一次拨过去是毫无起伏的机械女声提示对方已关机。


    蒋聿烦躁地把烟头按灭在墙上,大步流星往前走,拦了辆车直奔最近的警察局。


    *


    东南亚的夜生活丰富多彩,本地人大多嗜烟嗜酒,夜猫子一抓一大把。


    可惜大晚上的还能到警局上班的人不多,值班的两个警察年纪都不大,其中一个正忙着用谷歌翻译跟个金发鬼佬鸡同鸭讲,另一个坐在电脑前,一手托着下巴,一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着。


    “失踪啊?”敲键盘的警察慢吞吞从抽屉里掏出一张表格,连眼皮都没抬,“填个表。姓名,国籍,护照号。刚丢的?那不行,得满二十四小时才能立案。”


    蒋聿把护照往桌上一拍,压着火道:“刚才在Patpong一条后巷丢的,我现在就要查监控。”


    警察瞥一眼那本特区护照,又打量了一下蒋聿这一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行头,把他归类为那种来寻欢作乐结果把伴儿弄丢了就疑神疑鬼的富家少爷。


    “那是死角,没监控。”警察耸耸肩,一脸爱莫能助,“先生,Patpong那种地方,也许你的女伴只是遇到了更有趣的朋友,或者喝多了在哪个角落睡着了。回去睡一觉吧,明天人就回来了。”


    遇上更有趣的朋友——人贩子?还是喝多了在某个角落里睡着了——被人贩子扛走去当橱窗里的花瓶还是要被送去黑诊所做器官摘除术?


    蒋聿冷笑一声,一把揪住警察的领口将人从椅子上提起来:“更有趣的朋友?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想让我把你这层皮扒下来?”


    “喂,喂,干嘛呢你?!”


    眼见两人就要在警局里打起来,一旁忙着跟鬼佬鸡同鸭讲的警察拍案而起,下意识摸枪,掏了半天发现自己没带在身上,于是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拔高音调,“你这是袭警,我”


    “你想怎样?”蒋聿看了他一眼,周身气压骤降,“把我关进去?”他抽回手,松了松袖扣,一双眼睛黑得冷厉,几乎能迸出刀子来。


    那警察被他眼里的冷光逼得后退了半步,底气不足地嘟囔了一句“你等着”,然后一溜烟跑了出去,不知道是去找援助还是想去打电话摇人。


    蒋聿和剩下那个僵持半分钟,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出了警局大门,曼谷湿热的夜风兜头浇下来,反而让他冷静了些。他在台阶上站定,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


    “咔哒”一声,火苗窜起。


    蒋妤说过他黑着脸的时候像条要吃人的疯狗,满脸写着“不要命的你就上”。


    其实仔细想想,蒋妤说得一点也没错。


    他知道自己现在一身暴戾。


    蒋妤失踪了一个多小时,他火气大到恨不得把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给掀了。小王八蛋虽然爱惹事,但从不在他眼前作大死,更不可能无缘无故一声不响玩失踪。——万一呢?她那副看着鬼精实则被卖了还帮人数钱的蠢样万一当真遇上什么图谋不轨的人呢?


    这里不是中国,也不是港岛,警匪一窝鱼龙混杂的地方,他还是收敛些比较好。但与其指望这帮废物,等人找到了估计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蒋聿叼着烟,将手机摸出来,拨了个号出去。


    他不乐意欠人情,更厌恶不得不去求人的感觉。尤其是女人的。但眼下这情况这是最快的一条道——


    作者有话说:梳理剧情花了一些时间,明天多更![抱抱]


    第43章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帕塔拉的声音欢快地传来:“Nick?这么晚了找我有事?是不是改变主意想来我的party了?我在下午的地方……”


    “有事。”蒋聿打断她。烟雾一缕缕升起,他一只手揣进兜里,吐出一口烟,嗓子被尼古丁和焦油勾得哑了些,“我也想来。但我这儿出了点小状况,恐怕得麻烦你帮个忙。”


    “什么事值得你亲自开口?”帕塔拉笑了一声,显然没当回事,“车坏了?还是被哪个辣妹缠上了?”


    蒋聿言简意赅:“人丢了,Patpong这块儿。几分钟前还在,转眼就没影了,电话关机了。”


    电话那头音乐声嘈杂,帕塔拉显然是喝高,脆声笑道:“哇哦,一亿泰铢的粉钻也没哄好么?你的小猫咪吃醋跑了?还是你也玩腻了,想换个口味?这不太浪漫……”


    “帕塔拉。”他沉下脸,余光瞥见个探头探脑往这边看的警察,又是一阵心烦意乱。


    “哎呀,别紧张嘛。”帕塔拉嬉笑说,“说不定是看上了哪个帅哥,或者在那边迷路了。那里巷子多,转晕了也是有的。你要是实在担心,我让人……”


    话筒里突然传来一声泰语,帕塔拉的笑声戛然而止。


    接着是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那边安静下来,音乐声被一道门隔绝


    在后头。再开口时,帕塔拉已经止了笑:“你说哪里?Patpong?”


    “对。”


    “几巷?”


    “不知道。”


    沉默了两秒。接着那边换了个低沉粗粝的男声:“地址发过来,在那别动。”


    电话挂了。


    蒋聿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又抽了两口烟,火舌舔到烟嘴,狠狠碾灭在台阶上。他低头看了眼脚边一地的烟头,掸掸烟灰,转身下了台阶。


    *


    二十分钟后,一辆改装皮卡嚣张跋扈停在了警局门前。车灯雪亮,把这一小块水泥地照得如同白昼。


    隔着降下的车窗,帕塔拉坐在副驾,手里夹着支女士细烟冲他挑了挑眉。


    驾驶座上坐着个男人。


    估摸二十一二的年纪,高且精壮,黑T黑裤,裤腿扎进靴子里。寸头,皮肤是常年在热带暴晒出的古铜色,右侧眉骨上一道陈年旧疤一直断到太阳穴。火药混铁锈的冷味,像收在鞘里的刀,锋芒内敛,但杀气未消。


    帕塔拉指了指蒋聿:“这是Nick。”又指了指男人,“卡山。”


    卡山没什么表情,视线在蒋聿身上扫了一圈,又半眯眼打量了一下警局的牌子,用泰语对帕塔拉说了句什么。


    帕塔拉摆摆手:“先上车,边走边说。”


    车子发动,发动机在夜晚的小巷里轰鸣,引来一片狗吠。


    蒋聿坐在后座,帕塔拉和卡山坐在前头。驶过一座座铁皮棚屋时有人醉醺醺地从巷子口扶着墙出来,摇摇晃晃走了几步,扑通一声摔在泥地上,半天没爬起来。那头一头卷毛听见动静,醉醺醺地往这边瞟,露出来的胳膊满是刺青。


    蒋聿看了眼窗外,佯装不经意问道:“这一带很乱?”


    “乱得很。”帕塔拉打了个酒嗝,“卡山说上个月有好几个游客失踪,备了案,到现在还没找到。”


    “你怎么说?”蒋聿问卡山。


    卡山淡淡回了句泰语。


    帕塔拉:“他说八成是死了。”


    后座气压一沉。蒋聿面无表情,但帕塔拉能感觉到气温骤降。她赶紧摆手,把抽了一半的烟摁进车载烟灰缸:“哈哈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嘛Nick。”话毕又添上一句:“不过也确实好不了多少。”


    卡山从后视镜里瞥了蒋聿一眼,用泰语说了些什么,帕塔拉的脸色彻底垮了。


    “卡山说,进了这里的人就像沙子进了漏斗。会被筛选,分级,然后送去不同的地方。那是另一条消化道,吃进去的东西鲜少有再吐出来的。”她顿了两秒,声音低下去,“这里是坤帕的地盘。”


    蒋聿扯了下唇角,没能笑出来。过来别人的地盘总得对本地几尊佛像有个数。坤帕是其中最黑的那一尊。


    卡山目不斜视,终于用英语开了口:“最好的结果是被卖到附近的场子里,最差的是送去边境。从筛选到转移不会超过十二个小时。”


    “我爸爸……我现在联系不上他。”帕塔拉抓了抓头发,“他晚宴过后就跟几个叔伯去了清迈,坤帕那边……我爸爸就算在也不会直接跟他撕破脸。”


    皮卡重新拐回后巷。


    迈凯伦还停在巷口,半小时前还人声鼎沸的秀场已经散得七七八八,门口只剩零星几个打扫卫生的人。


    卡山一个电话拨出去,几分钟后一辆摩托车从巷子深处开过来。一前一后坐着俩健壮的黑背心男人,为首高个从车窗里递给卡山一只透明塑封袋。


    深色带着湿气的毛巾。


    卡山将袋子往后扔给蒋聿:“乙/醚。”


    他捏了捏那毛巾,心脏一阵发沉。将东西扔还回去,视线扫过旁边帕塔拉。


    帕塔拉在和家里通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让他们赶紧联系颂猜联系坤帕,问问情况。


    他不想干等,便问卡山:“能从你们那儿再调点人吗?”


    卡山摇头:“去了也没用,那片区域不好下手。唯一的线索是他们大概率会先走水路。”


    曼谷河道密如蛛网,走水路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帕塔拉打了十几个电话,没一个能联系上她爹,最后把电话摔在仪表盘上,泄气道:“妈的,老头子肯定又是去清迈哪个山沟沟里拜佛了!”


    蒋聿一脚踹在前座,“哐”一声震得帕塔拉心脏一抖,踹得卡山往前一倾,侧身掀了掀眼皮,冷脸像下一秒就能飞出冰刀子。


    “封路,搜车。坤帕的人现在肯定还没来得及把人运上水路,挨个查,每个路口收费站都堵死。”


    “不可能的Nick。”帕塔拉头疼地揉着太阳穴,“这是泰国,不是港岛。你以为坤帕是吃素的?他在这里的势力比警察还大。我们的人还没到地方,他的人就已经把人送出境了。”


    卡山用泰语补充了一句。


    帕塔拉翻译道:“他说坤帕手底下的人最常用的路线是走水路到北榄府,那里有他的私人码头,直接上船出公海。”


    “那他妈还等什么?去北榄府堵人!”蒋聿的耐心彻底告罄。


    “办不到。”卡山再次开口,用生硬的英语终于舍得多说几个字,“坤帕的码头不止一个,我们不知道他们会去哪个。而且我们的人也进不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蒋聿低笑一声,“你们是来这儿观光旅游的?还是给我当导游介绍风土人情?”


    卡山却没动怒,只说:“你就算强闯也没用,只会把人逼急了。”


    “那就让他急。”蒋聿冷笑,“我他妈现在就很急。”


    他伸手去拉车门。


    “喂!Nick!”帕塔拉叫住他。


    蒋聿咬着后槽牙回头:“别告诉我你还是没办法。如果你也没办法,那就让我下去。”


    “你下去能干嘛?去堵收费站还是去跟警察扯皮?去坤帕的场子里挨个问,说你丢了个小姑娘?还是去跟那些马仔讲道理?”帕塔拉急了,“你连泰语都不会说!”


    蒋聿从没这么无助过。


    他知道卡山口中的“消化道”和其后的未尽之言是什么。


    这里是被欲望染指的恶之花天堂,千百种腐臭糜烂的黑暗面在这片土地的背光处生根发芽,并迅速壮大。他当然没有瞧不起哪种生存方式的意思。只要不犯到他头上,他也懒得管那些人如何作死。


    可蒋妤就在那里。


    香槟的甜,晚风的湿,还有那双总是让他心烦意乱的像野猫一样又甜又野的眼睛。她光着脚在曼谷街头跳舞,她装醉往他怀里钻,亮晶晶的眼睛说要玩空城计。


    他妈的空城计。


    真他妈把他当傻子耍。


    她可能就他妈在离他不到一小时车程的地方水深火热。而他什么都做不了,像个废物一样被无能为力困在这里,连同帕塔拉卡山一行人一起像群废物。


    卡山瞥了眼后视镜。


    他见过很多脾气恶劣的人,此刻后座这人无疑其中翘楚。恶人自有恶人磨,卡山对此深信不疑。他只是又拨了个电话出去,对着那头用泰语快速地说了几句,然后挂断,对蒋聿言简意赅道:“杨骁。”


    蒋聿开门动作一顿。


    帕塔拉也愣了:“找他干嘛?”


    卡山再次开口,由帕塔拉翻译道:“他说他也不确定杨骁会不会帮忙,但杨骁在这也有人,坤帕肯定认识他。而且他能和坤帕讲上话。”


    蒋聿没吭声。


    “杨骁那人吧……”帕塔拉皱着眉斟酌了下,“怎


    么说呢,虽然杨家现在洗白上岸做正经生意,但他这人邪性得很,我们从来都搞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来路。听说上个月老缅那边有个军火贩子想把手伸到清迈,好像是因为几条运输线跟谁起了冲突。那人放出话来要让挡路的人好看,结果第二周就在自家别墅里被爆了头。他们怀疑是杨家做的,但又没证据。”


    “听说杨骁本人枪法也好得不正常。”帕塔拉看向卡山,“你知道的,对吧?”


    卡山只是别开视线,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后视镜里蒋聿那张脸,说道:“他最近刚好也在曼谷。”


    蒋聿沉默着坐回去,“砰”一声关上车门。


    他早就猜到七八。他早知道杨骁在这。蒋妤这小王八蛋不是一个人来的曼谷,那副有恃无恐的劲儿背后肯定有人撑腰。


    好,好得很。


    那是他的好妹妹,他把人好吃好喝惯着养着,结果人转头就找了条更粗的大腿抱着,一边在他床上跟他演什么破镜重圆的戏码,一边背地里跟那个当年坑得他差点翻不了身的笑面虎暗通款曲。怪不得敢扔那一亿泰铢的项链。


    怒火和一种更深更陌生的情绪——恐慌,像毒藤一样缠住了心脏。他竟然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对蒋妤先前一个月在澳门的经历几乎一无所知。


    他只当她是去胡闹,他只当她是犯蠢撞进杨骁的地盘。


    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第44章


    凌晨两点,杨骁将房号发给卡山,正坐在露台上吹风,手里端着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视线漫不经心地投向街对面一排几乎被各种颜色的霓虹灯填满的建筑。


    曼谷最繁华的一条街,俗称“三不管”地带,美艳的人妖、吊带短裙的泰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鬼佬,各种肤色各色面孔在同一条街上穿梭。


    半空中装着电子风铃的花篮悬挂着,顺着微风轻轻摆动。


    楼下的金发鬼佬不知道说了什么,对面的白裙女人捂着嘴巴咯咯笑。


    杨骁刚要起身回房,电话铃猝不及防响起。


    马来西亚分公司负责人打来,讲棕榈油期货市场的突发变故。电话讲了十多分钟,直到那边说完,杨骁才重新摸出烟盒,就着冰块化完的威士忌咽下最后一口烟。


    “我说过,”杨骁把手机夹在颈窝里,一边解衬衫扣子一边往卧室走,“按B计划走,损失报给我。”


    这头负责人的电话挂了,另一边立刻铃声又响起来。


    “阿骁!你得救我!这帮扑街不想活了,敢扣我的车……”与之同时传来的还有一阵嘈杂的电音和女人尖锐的叫骂声。


    杨骁把手机拿远了些,眉眼间没什么波澜,只温和地打断了对方的鬼哭狼嚎:“叔,你要是在那边待得不舒服,我不介意让人把你接回去老宅。你知道老爷子的脾气。”


    对方瞬间静了音。


    “这点破事都要找我,看来你是真把自己当废物养了。”


    杨骁没给对方再辩解的机会,直接挂断电话,将手机随手扔在卧室藤编圆桌上。


    屏幕又亮了,是卡山的信息:“到了。”


    *


    蒋聿沉着脸站在门外。


    暹罗柏悦,杨骁住的三十二层套房,就在蒋妤之前房间旁边。怪不得那晚小王八蛋投怀送抱撒娇耍泼,七十二般绝技齐上也非要换酒店,果真不是心血来潮,是怕他撞见奸夫,是早就盘算好的调虎离山。


    好得很。


    他浑身的火气像找不到宣泄口的岩浆似的,在皮下突突地跳。


    帕塔拉和卡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一个面露不解,一个无所吊谓。


    门锁“咔哒”一声弹开,房门刚开一道缝,杨骁的视线就已经转过来,嘴角微微上扬,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蒋少,好久不见。”


    蒋聿没搭腔,长腿一迈直接跨进门,视线在房间里梭巡一圈。


    同样的套房格局,落地窗半开,风把白纱帘吹得鼓起又落下,露台就在半掩的纱帘背后,和隔壁那一间共用,只仅仅在其间隔一道半人高的雕花栏杆。手脚要利索些,稍微一撑就能翻过去。


    蒋聿站在客厅中央,盯着那扇落地窗看了三秒,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没等杨骁开口问话,他首先转身三两步上前,一把揪住杨骁衣领,手腕一拧将人狠狠掼在墙上。杨骁手中玻璃杯脱手而出,在地板羊毛毯上滚了几圈。


    “人呢?”他盯着杨骁,“杨骁,蒋妤呢?”


    杨骁好整以暇:“你家细妹,问我做什么?蒋少找人找到我这儿来,未免太瞧得起我。”


    “蒋聿。”他慢慢笑了,“求人办事,不是这个态度。”


    “老子不是来求你的。”蒋聿眼底戾气翻涌,一拳就挥过去。


    拳风被截住。


    卡山不知何时已经欺身而上,一手钳住蒋聿的手腕:“冷静。”


    “冷静你妈。”蒋聿甩手想挣脱,奈何对方像座山,他竟挣脱不开。


    “我操……”


    话没说完,人就被卡山推着转了个身,往门板一搡。卡山力气大,比蒋聿还高两厘米,将他按住轻而易举。


    “蒋少火气还是这么大。”杨骁微微一笑,“当年在澳门也是这么冲动,吃亏还没吃够?”


    蒋聿眼角一抽,怒意被戳到痛处,不退反进。狠狠一挣,卡山顺势松开手。蒋妤消失的每一秒都让蒋聿怒火中烧,哪还有心思跟别人打太极。他盯住杨骁,一字一句说:“她跟你来的,你最好祈祷她没事。”


    “消息很灵通。”杨骁笑了笑,并不否认,“不过她成年了,有行动自由。我并不是她的监护人,也没义务当保姆。”


    对方这种态度让蒋聿的情绪不受控制地燥起来,火药桶一点就着:“你他妈少在这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他咬牙说,“还有。你最好记住,你少打她主”


    “哦?”杨骁不怒反笑,打断他的话,“蒋少以什么身份警告我?你是她什么人?哥哥?前哥哥?男朋友?还是情人?”


    蒋聿眼神一暗,克制地呼出一口气,没有答话。


    杨骁看着他,目光慢悠悠下移,从他皱得死紧的眉眼滑到绷紧的下颌,最后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最后平静说:“蒋聿,谁都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能护住谁,所以最好别让自己的软肋暴露人前。就像我从前对你说过的,别感情用事,因为那没用。”


    帕塔拉听着两人打哑谜似的对话,见气氛僵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忍不住插嘴:“你们俩能不能先别打机锋了?杨先生,你看在……”


    “我知道。”杨骁截下她的话,眼神却始终没离开蒋聿,“坤帕那条线我也有些耳闻。最近他手底下的人不太规矩,为了填那几条新开的走私线,什么脏的臭的都敢往里塞。想从他嘴里把肉抠出来,光靠钱不行,靠面子也不够。蒋聿,你准备拿什么换?”


    蒋聿冷冷看着他。


    “你要什么?”


    “我要的东西你现在给不了。”杨骁漫不经心地说,“不过也没关系,这笔账可以先记着。毕竟我们也算是老相识了。”


    他说着,对卡山一扬下巴:“码头那边的人已经去堵了,坤帕的一个堂侄欠我个人情,让他带人去北榄府的二号仓看看。卡山,去开车。带蒋少去见识见识曼谷真正的夜晚。”


    卡山只点了下头,转身就走。


    蒋聿却没动。他突然问了一句:“那天晚上,你也在这儿?”


    杨骁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他没否认,只是似笑非笑地回视过去,成年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恶劣昭然若揭。


    “酒店隔音不太好,不过蒋小姐的声音确实很有辨识度。”


    “操。”


    蒋聿低骂一声,怒火汹涌得几乎忘了此行来意。一步上前揪住杨骁的衣领,拳风擦着鼻梁骨就要砸下去。


    杨骁面上笑意不变,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抵住蒋聿拳头,淡淡提醒:“这一拳下去,我不保证还能联系上坤帕。”


    拳头堪堪停在离他鼻梁几公分的地方。


    蒋聿胸口剧烈起伏着,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这笔账,等把人找到了,我慢慢跟你算。”


    说完抽回手,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房间。


    *


    北榄府港口。


    蒋聿从没见过这么多的集装箱,密密麻麻如同围墙,数不清的货柜车和装卸工穿梭其中。


    在码头工作了十几年的老摩的司机把摩的开得飞快,一手扶着把,一手用手机打电话,神色紧张:“出事了!铁老三和老三他弟的车被扣在二号仓,有人在那边


    守着……听说是为了老三那辆……”


    话没说完,摩的突然紧急刹车,同时“砰”一声巨响,皮卡擦着摩的猛然停下,吓得司机一屁股从车上摔下来。


    蒋聿冷着脸下车,看了看周围,视线锁定一侧的一溜货柜车。


    卡山会意,三两步上前,一把揪住司机的衣领:“你们从哪儿来的?”


    司机手脚乱摆,说不出一个字。


    “看来是泰语不好用。”杨骁慢悠悠地走上来,抽出几张一百的美金丢过去,“说,你从哪儿来?”


    司机这才找回舌头,指着二号仓的方向双手合十,结结巴巴拼命告饶,甚至不敢直视卡山的眼。


    帕塔拉听了两耳朵,脸色难看地转过头,对蒋聿摊手:“搞错了。是走私车的,几辆从马来西亚偷运过来的汽车配件正急着换标转移,怕被条子查。”


    所谓的“出事”,不过是两帮倒卖豪车零件的黑中介在分赃不均上动了刀子。


    蒋聿站在夜风里,只觉得浑身血液逆流。他一脚踹飞了脚边不知是谁落下的扳手,金属“砰”地砸在摩的铁皮上,震得那司机抱头叽里呱啦地惨叫。


    蒋聿听得脑仁疼,正要上前补一脚让他闭嘴,身后传来手机铃响。


    杨骁接起电话,只听了两句便眉头微挑,说了句泰语挂断。他视线越过明明灭灭的烟火气,落在蒋聿那张阴云密布的脸上。


    “别拿这倒霉蛋撒气了。”他说,“好消息,人不在船上。”


    蒋聿动作一顿,回过头:“在哪?”


    “灯下黑。”杨骁抬了抬下巴,示意卡山去开车,“坤帕这阵子忙着在那边搞大动作,没空管这些苍蝇腿肉,底下的马仔就自己开了小灶,在地下俱乐部弄了个‘盲盒拍卖’中饱私囊。”


    帕塔拉听得脸色一白:“你是说……”


    杨骁戏谑道:“就是你想的那样。蒋少,你要是去晚了,说不定就得花大价钱把你妹买回来了。当然,如果你没带够钱,我不介意借你,九出十三归。”


    “滚。”


    蒋聿反手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卡山冷冷吐出两个字:“回去。”


    第45章


    蒋妤在窒息的晕眩中猛然惊醒。


    头还晕着,心跳一下下砸在胸腔里,一声更比一声重。像是被塞进滚筒洗衣机里翻来覆去,腰腹一阵阵抽痛,后背冷汗将贴身的衣物浸透。


    手背在身后被扎带捆着,眼睛上蒙着黑布。但大概是那帮人绑得不走心,或者是她在昏迷中蹭松了,下方露出一条指头宽的缝隙。


    借着那道缝隙,蒋妤勉强辨出眼前的轮廓。


    黑乎乎的房间,勉力仰起头,见顶上一盏昏黄灯泡摇摇晃晃。她更快地垂下眼,地上散落酒瓶、铁笼、麻绳。全是人,像摞麻袋似的横七竖八倒着。有呜呜咽咽哭的,有一动不动昏着的,还有几个挤在角落里发抖。


    汗味、尿骚味、还有不知什么化学药剂的怪味儿扑面而来往鼻腔里钻,蒋妤胃里一阵翻涌。她想说话,张嘴才发现嗓子干得像吞了刀片。勉强挤出点声音:“喂,你们……”


    没人理她,自顾不暇。


    蒋妤眼珠动了动,看向离她最近的一个。女孩缩在墙角,裹着件脏兮兮的吊带,头发乱得像鸡窝。蒋妤用脚尖蹭了蹭她。


    “喂。”


    抬起脸的是将黑布濡湿的满面泪痕。棕色卷发,白皮肤。


    蒋妤试着改用英语:“Wherearewe?”


    女孩只是摇头,嘴唇哆嗦着说了一串蒋妤听不懂的话,她刚要再问,女孩已经埋下头呜呜地哭起来。


    蒋妤只能放弃。试着挣了挣手上的扎带,越挣越紧,塑料勒进肉里生疼。她往后挪了一点儿,靠着墙喘气。手指抵上金属的冰凉触感,她侧头瞥去,身后是一架铁笼,笼中趴着的人生死未卜。


    早知道就不逞什么善心给小孩塞钱了。早知道就该听蒋聿的话乖乖待着别乱跑。蒋聿。蒋聿。他现在肯定发现她不见了。以他的脾气八成已经砸了那破秀场。他能找到这儿吗?这是哪儿?她自己都说不清。


    冷静。冷静。她竭力让自己清醒,眯着眼透过缝隙数了数房间里的人。九个。五个亚洲面孔,四个白人。年纪都不大。


    蒋妤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把腕上的扎带往铁笼钢条上蹭。手不着力,视角受限,她磨得满头大汗,裙子被挤上大腿根也再顾不上,磨得手腕和手肘一片血肉模糊,终于将捆得死紧的扎带磨松了些,后背已然湿得能拧出水来。


    她心头一喜,正待调整姿势继续,却听门外夹杂在混乱音乐声中的说话声大起来。蒋妤立刻停下动作屏息静气。


    外头人说的是泰语,口音很重,听不大懂,只断断续续听见“C货”、“东尼”、“坤帕”、“昂”几个字,没头没尾。


    正听得起劲,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有人“嘭”地推开门,大步跨进来。


    蒋妤被这声吓得心脏骤缩,本能地往后挤,身体蜷缩起来,低下头,长发往前挡住脸。


    靴子一前一后停在她两米之外的地方,那两男人“啧啧啧”了一阵,一个人用拗口的英语说:“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出来撒野。”


    另一个笑道:“有几个钱就真当自己是老大了。你是没见他那新相好的韩国妞,他是被美色迷了眼,都不知道给自己留条后路。”


    “女人,全世界都是女人,这女人一茬接着一茬的来,有钱都得去消受。那种女人,说不准哪一天就把他给卖了。”男人砸砸嘴。


    “那也是他的事。别管那么多,先把这批解决了。”


    “你也不怕得罪了老大,咱们把人卖了,回头他要是清算过来,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怕什么?”那人笑了两声,“他自己玩脱了,钱还没还清就想把上次那批货转手,我巴不得他找上门来呢,那些黑账正好可以一并了了。”


    说话间,两人拿起条铁棍挨个拨了拨关在里面的人。当金属触到蒋妤时,她全身都紧绷起来。


    “别乱动。”那人踢了她一脚,“老实点。”


    她不敢再动,听着两人一个个地往下检查。


    “这个,太瘦。”


    蒋妤心脏狂跳,悄悄掀开眼皮瞥去一眼,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正用脚尖踢了踢缩在最里面的一个女孩,嘴里嚼着槟榔,一口红水吐在地上,歪着嘴笑:“没料,客不喜欢。”


    另一个戴金链子的附和着笑,盯住了另一个金发的洋妞,淫邪地吹了声口哨:“这个好。上次有个俄罗斯佬就喜欢这款,这一单能抵俩。”


    两人叽里咕噜商量了一阵,金发洋妞被拉扯着强行拖起,哭嚎着死命挣扎,被金链男甩了两耳光,再没了声音。


    “这个……这个长得也不错。”蒋妤听到自己又被点了名,心跳如雷。花衬衫男人折返回来,盯住她的脸,咕哝道,“好货,起拍得要多加点钱。”


    金链子随口问:“她说什么语言?”


    “不知道。”花衬衫揣手进兜里,“先关着,一会儿来看看。”


    两人转身离开,房间的门重新合上。


    原本趴在地上的几个人渐渐有了动静,不知道是哪个女孩先哭出了声,紧接着是一片压抑的啜泣。


    蒋妤绷着的身体一点点软下来,又累又怕,后背抵住角落里的铁笼,手腕处磨破的皮肉火辣辣地疼。恐惧像潮水,一波退去,另一波又汹涌而上。


    妈的妈的妈的妈的妈的。还不行。还不行。不行。不能等。


    她咬紧牙关,继续将扎带往铁笼的焊接点上猛蹭。一下,两下,塑料边缘在粗糙的金属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手腕快要失去知觉时才终于感觉到那道束缚松了一瞬。成了。


    她不敢大意,小心翼翼地将一只手从半断的扎带中抽离。汗水流进眼睛里,又咸又痛,蒋妤忍不住低下头,用肩膀蹭掉脸上冷汗。


    门又开了。


    进来的还是那两人,花衬衫和


    金链子。花衬衫嘴里叼着烟,金链子提着半瓶威士忌,醉醺醺地往里走。


    “亚洲面孔是显小。”花衬衫嘴里口齿不清地嘟囔,“床上那些老头就好这一口。但放又放不开,就知道哭,还得花力气调教,真他妈不知道图个什么。”


    “挑个好货,等会有单大的。”


    金链子晃到角落,一把扯起蒋妤旁边那个亚洲女孩。女孩尖叫起来,拼命挣扎。


    “放开我!求你了!我还有个妹妹在家里等我!”


    金链子嗤笑一声:“闭嘴。”


    女孩哭得声嘶力竭,突然扭头向着蒋妤:“她!她刚才在弄手上的绳子!我看见了!她要跑!”


    蒋妤心脏骤停。


    花衬衫和金链子同时转过头。


    “操。”花衬衫脸色一变,大步过来一把拽起蒋妤,另一手扯掉眼罩。灯光刺得她睁不开眼,还没等反应过来,手腕就被粗暴地翻过去检查,断掉的扎带和血痕赫然在目。


    “你他妈找死?”


    一巴掌抽在她手臂,火辣辣的疼。蒋妤被打得踉跄,膝盖磕在地上。


    “操你妈的,给脸不要脸。”花衬衫啐了一口,唾沫吐在她裙摆。转头对金链子说:“给老子绑紧点,别让这贱货再耍花样。”


    男人骂骂咧咧用更粗的扎带将她重新捆了个结实,又扯过一块黑布在她眼前缠了好几圈,勒得她太阳穴生疼。


    世界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她脑子一阵发晕,被人粗暴地从地上拖起来,推搡着往外走。磕磕绊绊地绕过那些横七竖八的人,拽停下时胳膊险些被扯脱臼,疼得她吸了口凉气。


    “哥,这妞刚才把绳子磨断了,她还想跑。”花衬衫的声音。


    “跑?”有个不怀好意的声音笑起来,“跑什么,待会就让她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蒋妤踉跄被推上台,被按住肩膀强行坐下,手腕勒在椅背。


    “各位老板,今晚的压轴货。”


    视觉被剥夺,只觉有人拿手电筒似的东西在她脸上晃来晃去。底下响起一片起哄声,口哨声此起彼伏。那人捏住她下巴,迫使她仰起头。强光打在蒙眼的黑布上,眼前是一片血红色的光晕。


    “起拍价十万泰铢。”


    “十五万!”


    “二十万!”


    数字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乱飞。蒋妤死死攥紧手拼命想要维持住冷静,牙齿却不听使唤地咯咯打战。


    “砰”


    一声巨响,有人狠狠一脚踹翻了桌子,连带着令人窒息的喧嚣声也被这一声巨响硬生生截断,音乐声戛然而止,只有电流的滋滋声在死寂的空气里回荡。


    人群立刻重新骚动起来,接着又是一片混乱的桌椅翻倒声,酒瓶碎裂的脆响,尖叫声,叫骂声。


    拳拳到肉的声音。


    男人低沉的嗓音:“哪个手碰的?”


    蒋妤那一瞬间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紧接又是一声闷响,伴随着那个刚才捏她下巴那人的惨嚎。


    “说话。”


    声音更近了,仿佛就在跟前。


    “刚才那只手,是不是这只?”


    “啊啊啊——饶命!饶命!”


    咔嚓。


    蒋妤浑身一个激灵,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时,惨嚎已经戛然而止。


    寂静。所有的动静都停了下来。连心跳声都像是被放大无数倍,在耳膜里砰砰跳动。血腥气扑面而来。


    她好像就是在等他来,等他来嘲笑她狼狈不堪,等他来给她撑腰。


    蒋妤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声音,眼泪先一步把黑布洇湿了。


    *


    十分钟前。


    蒋聿站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抬脚就是一记。老式的防盗铁门根本经不住他这一脚,锁芯崩裂,激起一阵尘土。


    里面的保镖还来不及反应就被迎面砸来的酒瓶开了瓢,蒋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扔掉剩下的半截瓶颈,长腿迈过倒地哀嚎的人,径直往里走。紧随其后的卡山面无表情替他解决掉剩下的几个杂鱼。


    这里是个地下拳场改的拍卖场,乌烟瘴气,灯光昏暗。


    蒋聿视线精准地定格在最中心简陋的高台上,定格在被绑在椅子上,蒙着眼,缩成小小一团的身影。


    理智分崩离析彻底。什么坤帕,什么地头蛇,什么后果,全他妈见鬼去。


    几个看场的打手见有人砸场子,抄着铁棍就冲上来。


    “找死!”


    蒋聿只是微微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一棍,等人冲到跟前,他突然起手,一个借力拽着最前面那人的头发就往一旁桌角砸去。那人连一声都没吭就倒了下去,紧接蒋聿扫起脚边一个酒瓶,毫不留情地砸在下一个人头上,一脚将人踹飞出去砸翻了好几张桌椅才停住,瘫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有人骂道:“操,给老子上!弄死他!”


    蒋聿冷嗤:“废物。”


    话音未落,卡山已经迎面一记重拳砸在又一人脸上,鼻梁断裂,那人顷刻间直挺挺地倒地。


    一屋子客人谁也没想到说动手就动手,又惊又怒,却忌惮卡山,一时间不敢上前。


    直到所谓的“拍卖师”吓得从台上滚下来,连滚带爬想跑。


    蒋聿几步上去,一脚踩住那人后背,将人死死钉在地上。


    “刚才喊价喊得挺欢啊?”他脚下用力碾了碾,“二十万?”


    “不……不敢了……大哥饶命……”


    蒋聿冷笑一声,一脚将人踢晕过去。


    他走上高台,垂眸看着蒙着眼罩瑟瑟发抖的少女,嗓子像是被掐住了一般发不出声音,指甲掐进肉里,疼痛提醒着他眼前并非幻觉。


    那股汹涌的戾气依旧在翻腾,暴怒如惊涛骇浪,一遍遍地冲刷着他的理智。


    角落一个准备趁机放冷枪的马仔还没来得及扣下扳机,“砰”一声枪响先一步炸开。


    马仔手腕一麻,手里那玩意儿脱手飞出去,子弹擦着他手打爆了后面一箱啤酒,玻璃渣混着酒沫子溅了一地。


    硝烟味盖过了血腥气。


    门口,杨骁随手把那把从保镖手里顺来的格/洛克扔给卡山。


    “看来坤帕是真老了,手底下的人连怎么拿枪都忘了。”


    场子里管事的胖子此时眯着眼借着昏暗灯光辨认了两秒,那一身肥肉突然就哆嗦了一下。


    “骁……骁爷?”


    胖子那一脸凶神恶煞瞬间跟川剧变脸似的,点头哈腰地小跑过来,一脚踹开那丢了枪的马仔:“没长眼的东西!连骁爷都敢指!活腻歪了?”转头又冲着杨骁赔笑,“误会,都是误会。您……您怎么有空来这?”


    “想弄个小玩意儿,刚好有条子找过来,一顺手就把坤帕的场子给端了。”


    “您……您要什么东西只管开口,哪儿能劳烦您亲自动手……”胖子吓得满头大汗。


    “别紧张,老朋友一场。”杨骁笑得一脸温柔,“就是想跟你借个人。”


    胖子心说哪个敢不借,您说。


    “就那个。”杨骁下巴点了点高台上的少女。


    那边寒暄赔笑,台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蒋聿从始至终连头都没回一下。那一枪响不响,那是杨骁的事。


    她在发抖。


    蒋聿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疼,更多的是想杀人的暴虐。


    他半跪在她面前。想去碰她的脸,又瞥见自己手背上溅到的血点,动作顿在半空。在衣服上随意擦了擦,才有些粗暴地扯掉了她眼上的黑布。


    骤然亮起的灯光让蒋妤不适地眨了眨眼。她抬头,逆着光,只看见男人黑沉沉的一双眼。


    阴鸷的一张脸,眼底全是血丝,下颌绷得死紧,像下一秒就狂犬病大发作。可他就那么半跪着,视线与她平齐,低头解她手腕上扎带。


    工业用的扎带陷进皮肉里,更不消说手腕一圈血肉模糊


    的青紫。他束手束脚越解越烦躁,最后骂了声“操”,直接从后腰摸出一把折叠刀,寒光一闪,扎带应声而断。


    “哥……”蒋妤喊了他一声,声音沙哑。


    蒋聿浑身一僵,抬起头。


    “疼。”蒋妤吸了吸鼻子。


    他身畔气压低得吓人,良久才粗喘了两下,抖着手扔了刀,咬着牙骂她:“蒋妤,你他妈真行。”


    “我是不是说过让你别乱跑?”


    “你就非得作死是不是?非得跟我对着干?”


    骂得凶,手上给她擦灰的动作却轻得不像话。他握着她手腕,没敢用力,只是虚虚拢着。


    蒋妤眼泪开始噼里啪啦往下掉,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委屈的。


    手上动作停了,他见蒋妤红着眼睛,咬着嘴唇,哽咽着说:“我想你了。”


    蒋聿脑袋嗡地一声,差点儿给双膝跪下。


    “哭什么,别哭了。”他咬着后槽牙,死活压下眼底猩红,“没事了,老子这不是在这儿么。”


    蒋妤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蒋聿不知该怎么哄,手在衣摆上又胡乱揩了两把,才捧住她的脸低声问:“能走吗?”


    她试着动了动腿,膝盖软得像面条,刚想站起来就往前栽。


    腰上一紧。


    蒋聿眼疾手快地捞住她,手臂像铁钳一样箍住她的腰,稍微一用力就把人提了起来,直接打横抱起。


    “废物。”


    他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第46章


    蒋聿抱着人一路出了地下室,卡山早将车开了过来。


    车门拉开,蒋聿算不上温柔地囫囵把人塞进去。蒋妤小心翼翼避开受伤的手腕,还等没坐稳,蒋聿已经绕去另一头挤进驾驶座,“砰”一声甩上车门。


    另几人站在不远处目送那辆迈凯伦绝尘而去,杨骁摸了根烟点上,对一旁还在发愣的胖子说:“今晚这事,坤帕那边我会去说。你手下的人,该怎么处理,不用我教你。”


    胖子点头如捣蒜:“明白,明白。”


    杨骁吸了口烟,吐出的烟圈在夜色里散开。他转头看向帕塔拉,笑了笑:“谢了。”


    “我可什么都没做。”帕塔拉一摊手,望向车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杨先生,你这算不算英雄救美?”


    “一个个的,都不省心。”杨骁弹了弹烟灰,“只是顺便来看看热闹。”


    *


    车厢里死一样地寂静。


    蒋妤坐在副驾,低着头。


    他用余光看到她半边脸上的泪痕,抿了抿唇,别开脸去。蒋妤偷偷觑他。晦暗光线下他面无表情地盯住前方路段,额角青筋鼓出来,太阳穴突突直跳,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滚烫。


    好像随时能炸。


    蒋妤识时务地收回视线,兔子一样缩起肩膀。


    车速狂飙,几乎是刚一上路就飙到了一百二,幸亏是下半夜,路上没什么车。


    这种难捱的沉默持续了一整个路程,下车时人已经被吹得差不多快干透。她被蒋聿一路抱上楼,见他面色已然如常,丝毫没有暴风雨来临的迹象。


    蒋妤揪住他衣服,企图制造出点儿动静来:“轻点儿,疼……”


    蒋聿冷着脸:“活该,疼死你算了。”声音凶狠,抱她的动作却明显放轻了不少。蒋妤撇撇嘴,嘴角刚悄悄扬起一个弧度,眼角余光就瞥到了他手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蹭出的几道血痕。


    回到套房,蒋聿把她往沙发一扔便松了手。还是那副死人脸,打电话叫过上门医生后便靠住落地窗抽烟,眼神落在窗外深不见底的夜色里,没往她这边瞟。


    这种沉默比他破口大骂还让人心慌。


    蒋妤偷偷观察他。


    蒋聿这人怒到极点反而会异常平静,他不吵不闹,就那么冷着晾着,等想好怎么炮制对方了才会慢悠悠地动手。


    惊魂落定后就是心虚。跟杨骁来曼谷的事被他撞个正着,这笔账他不可能不算。


    蒋妤试探道:“阿哥……”


    蒋聿没反应,蒋妤又叫了一声:“蒋聿……”


    蒋聿这才偏过头,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别叫我哥,老子不是你哥。”


    蒋妤见他脸色又开始臭,不敢再去触他霉头,咬咬牙,作死地说:“要不要……你给我吹吹?”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蒋聿原本晦暗的眸色突然转深,看她的眼神像是要吃人。他掐了烟,一步步朝她走过来。


    蒋妤头皮一麻,紧张地咽口水,下意识往后缩:“那个……我……有点疼……我就随口一说……”


    “是么。”蒋聿居高临下地瞥她,“想着怎么编瞎话骗人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疼?”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蒋聿垂眸望住她,灯光在他侧脸上投下半片阴影,眉宇间冷肃的戾气又重了。蒋妤脑子里天人交战,想要是下一秒蒋聿突然发疯,她得怎么迅速认怂才能保住小命。


    直到门铃响起,她才喘出一口气。


    医生效率很高。查体,清创,上药,包扎。从头到尾蒋聿都只站在几步开外冷眼看着,一言不发。


    “只是些皮外伤和软组织挫伤,没什么大碍。注意不要碰水。”医生照例开了内服外敷的药,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后就准备离开,临走时嘱咐蒋妤记得按时换药。


    蒋聿签了单,将人送出去。折回来时手里多了杯温水和两片消炎药。


    蒋妤诚惶诚恐感恩戴德地接过,吃药时蒋聿在一旁盯着,一张冷脸吓得她差点噎死。


    浴室水声开始哗啦啦地响起来。她在沙发上从一头磨到另一头,如坐针毡。他越是这样,她心里越是没底。


    浴室门开时她正抱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听到声音急忙扔了手机爬起来。


    蒋聿腰间只围了条浴巾,带着一身湿气。湿法贴在眼尾,水珠顺着肌理分明的胸膛滑腹肌、人鱼线,最后没入浴巾下摆。


    蒋妤抢先一步:“我……我给你擦头发吧。”


    小王八蛋永远只有在心虚时才会人模人样。蒋聿对她德行心知肚明,“呵”了声,没理她,兀自吹头发。带着沐浴露柠檬味的水汽蒸腾而上,扑了整整一房间。


    蒋妤自讨没趣。等到吹风机嗡嗡的噪音平息,蒋聿一抬头就对上蒋妤正襟危坐的乖巧模样,后槽牙顿时咬得死紧。


    “知道错哪儿?”他凉凉问。


    蒋妤立刻坐得更正:“不应该乱跑。”


    “还有呢?”


    “不该骗人,不该……”蒋妤绞尽脑汁,还没想好接下来该说什么,蒋聿那边突然轻飘飘地嗤笑了一声,“看来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错哪儿。”


    蒋妤立马反驳:“我不是……”


    “你知道你这次差点就回不来了吗?”蒋聿倏地抬高声音,“啊?你知不知道?”


    蒋妤被他吼得懵了一下。


    “你他妈永远都……”后半句硬生生截在唇齿间。蒋聿情绪失控,一把摔了吹风机,起身指着她,“蒋妤,我他妈告诉你,要不是这次走运,你就不可能好好地站在这儿跟我说话!”


    他这么一吼,蒋妤突然就没了声音。她窘迫地低头,视线盯住自己手背。纱布干干净净,手腕存留的磨破的触感仍在刺刺地疼。


    她将手背过去,仰起头时眼角微微泛红:“蒋聿。”


    “……怎么?”蒋聿对上她湿润的眼眶,忽然就消了火气。室内突然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他抓在沙发扶手的指节关节发出咯吱的声响。


    “还疼不疼?”他终于叹了口气。


    “不疼。”蒋妤憋出一句,“只要你不打我,我就一点都不疼。”


    他从鼻腔发出一声轻嗤,表情轻蔑:“蒋妤,你能不能别这么没骨气?”


    蒋妤眨巴眼睛,马上说:“行行行,我有骨气。”


    蒋聿差点给她气笑。他在沙发另一端坐下,点了支烟:“我现在不想跟你算账,但最好别惹我。”


    蒋妤连忙说:“我不会的。”


    蒋聿


    瞟了她一眼:“最好是。”


    又陷入沉默。


    蒋妤盯着他滚动一瞬的喉结,视线不自觉地往下,落到他夹着烟的手指,再到手背那几道已经被简单处理过的血痕上。


    过了一会儿,她试探着问:“哥……”


    “叫我名字。”


    “……蒋聿。”


    “嗯。”他懒洋洋应了一声,只顾着抽烟。


    “你……你手还疼不疼?”


    蒋聿手一顿,夹着烟偏过头看她:“怎么,公主心疼?”


    蒋妤被他这突然的阴阳怪气噎得接不上话,却还是小声地说:“疼的话,我给你呼呼?”


    蒋聿呛咳了两声。他偏过头,浓重的烟雾从鼻腔喷出,挡住了半张脸。


    “少他妈犯贱。”话是这么说,但要把人活剐了的戾气终于散了不少。蒋聿抽完最后一口,将烟头摁进烟灰缸,直直盯住她,眼底情绪浓稠。


    蒋妤被他看得心里一颤。


    片刻后,蒋聿朝她伸出一只手。


    “过来。”


    蒋妤迟疑了一下,还是顺从地将手放上去。他掌心干燥,有一层薄薄的茧,指腹揉搓在她的手指上,轻轻痒痒的。


    “撒谎精。”他吐出这三个字,用力在她手心掐了一下。


    “嘶——”蒋妤疼得直抽气。


    “疼了?”他问。


    “废话。”


    “这儿也疼?”他将她手腕翻过来,摸到纱布边缘,指节曲起点了点。


    “疼……疼……”她老实巴交回答。


    蒋聿手指在纱布上又轻轻摩挲了一瞬,然后松开。他忽然开口:“没有别的要和我说的?”


    蒋妤心头一跳,脸上却立马堆起笑,眨巴着琥珀色的眼睛,摆手道:“没有没有,能说的都说了。”


    蒋聿深深看她一眼,没再追问。只留下一句“早点休息”,便转身去了露台。


    玻璃门隔绝了风声,只能看见男人又点了烟,一点猩红在夜色里明灭。蒋妤坐立不安,站起身来回踱步。


    不说破,不追究。他到底知道了多少?他是在等她自己招供?招供什么?招供说自己为了搞钱,跑来抱了另一条更粗的大腿?


    等蒋聿抽完烟回来,蒋妤立刻小尾巴一样跟上去,从果盘里摸起一只苹果和一柄水果刀:“我给你削苹果。”


    她手腕还伤着,动作不利索,苹果皮被削得厚薄不均,断了好几次。蒋聿靠在沙发上冷眼看着。等她终于削完递过来时,他才只淡淡说了句:“不吃。”


    蒋妤又去剥桔子,殷勤把白色橘络也撕干净,掰了一瓣递到他嘴边:“这个甜。”


    蒋聿偏头避开:“不吃酸的。”


    “那你要不要喝水?”


    他终于没什么耐心地抬眼:“你很闲?”


    被噎了个结结实实的蒋妤一下子泄了气,讪讪收回手。最后是蒋聿先一步进了卧室,蒋妤磨蹭了半天,厚着脸皮跟在后头溜了进去。


    光线昏暗,又软又厚的地毯吸收掉所有声音。大床只占了半边,蒋聿背对着她。她踮着脚溜到床边,熟门熟路地从另一边爬上床,掀开被子钻进去。


    被子里还带着他身上柠檬沐浴露的味道。她往他那边挪了挪,手臂偷偷地搭在他的腰上。


    蒋聿没动。


    蒋妤又挪近了一点,身体贴住他后背,小心翼翼地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蒋聿。”她小声地喊。


    “滚。”蒋聿冷声。


    蒋妤心里一慌,但还是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小声说:“好冷。”然后偷偷地将空调温度调低几度,掀开被子一角,吹凉了手脚再往他身上贴。


    蒋妤在黑暗里眼巴巴地等了许久,听到蒋聿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他转过身,将她揽进怀里。


    冷淡从第二天开始变本加厉。


    该给的钱一分没少,医生按时上门换药,每日三餐都叫最顶级的私厨送餐上门。只唯独蒋聿不跟她说话,更绝口不提昨天晚上的事。


    他自以为的冷战却反而助长了蒋妤得寸进尺的气焰。


    大抵是从前犯的错太多,让她在蒋聿这里积攒了一点无伤大雅的自信。她开始侥幸,开始觉得蒋聿可能也没那么生气,又或者他只是在等一个台阶下。


    所以她准备给他搭一个台阶。


    蒋妤从满屏幕的高定菜单抬起头,眼睛弯成一道讨好的月牙:“阿哥,想吃冬阴功汤。”


    蒋聿正低头看着手机,闻言只从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节:“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二十分钟后酒店送上来的依旧是清淡的养胃粥和几样精致小菜,没有半点酸辣的影子。


    蒋妤并不气馁,复又添上一句:“粥吃了伤胃,以后都不好了。”


    蒋聿掀了掀眼皮,根本不搭腔。


    她终于有点愁眉苦脸,低着头喝粥,喝了一口就放下勺子,眼巴巴地看着蒋聿:“好难吃。”


    蒋聿这次连眼皮都懒得掀。“蒋妤。”他声音淡淡,警告她适可而止。


    她并不适可而止。明知道他在烦躁,偏还要来讨嫌:“手疼,筷子都拿不稳。”


    “你喂我。”她见他不搭腔,干脆直接将碗递过去。


    “……”蒋聿终于将视线从手机上挪开,“你是残疾人?”


    “我手疼。”蒋妤干打雷不下雨地哭腔说。


    “……”他微微挑眉,终于放下手机,朝她伸手,“给我看看。”


    蒋妤顿时喜上眉梢,却还要装作迟疑几秒,将包着纱布的手递过去。蒋聿拨开一点纱布边缘,伤口早已结痂,好了七八,没有半分疼得拿不稳筷子的意思。


    “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他冷笑道,冷淡抽回手。


    蒋妤却偏偏打蛇随棍上,趁热打铁问:“我们什么时候回港城?”


    “急什么。”他似笑非笑,“怕耽误你跟杨骁发财?”


    蒋妤心中一咯噔,立刻噤声,不敢再提。这笔账果然没那么容易翻篇。她悻悻地喝粥,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当天晚上,她胆子又大起来,趁着蒋聿打游戏的功夫偷偷溜上露台吹风。杨骁那边一直没动静,也不知道坤帕那摊子事最后是怎么了结的。她琢磨着发个信息问问情况,顺便打探一下那零点五个点的利润分成。


    刚解开锁屏,身后传来玻璃门被拉开的声音。


    蒋妤心里一咯噔,一回头就见蒋聿正抱臂站在她身后。她左顾右盼:“没事儿,你忙你的,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透透气?”蒋聿轻笑一声,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手机屏幕上,“那你倒是透啊。”


    蒋妤心中大叫不好,下意识往身后藏,却已经来不及了。蒋聿从她手里抽出手机,语气平淡地问:“发什么?”


    “没发什么……”蒋妤磕磕巴巴。


    “发没发,我自己不会看?”蒋聿冷笑一声,修长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脸色阴沉下来。他没把手机还给她,直接揣进了自己兜里。


    “晚上风大,滚进去。”——


    作者有话说:大家新年快乐呀~


    第47章


    蒋妤的手机光荣殉职。


    起因是昨晚在露台上那一出,蒋聿揣了她手机转身欲走,她急红了眼扑上去抢。身高手长这种先天优势在打架斗殴里就是降维打击,蒋妤像只挂在他身上的树袋熊,又抓又挠愣是没碰到手机边儿。眼看着他起了疑心要把那玩意儿举高再解锁,情急之下她发了狠,跳起来劈手夺过手机顺势往栏杆外一扬。


    那是两万块钱听个响,也是她最后的通讯自由。


    蒋聿当时脸色那叫一个精彩。


    他站在栏杆边往下看了一眼,回头冲她冷笑:“蒋妤,你有种。”


    于是第二天,蒋妤被彻底禁足了。


    禁足禁得很有水平。没锁门,没派保镖,就那一句话:“出去了就别回来。”


    蒋妤当然不敢真走。身上一分钱没有,护照扣在蒋聿手里,离了这家酒店她就是曼谷街头的流浪汉,指不定得被哪个人贩子给二次回收利用变成高达。


    百无聊赖,她把主意打到了床头那部复古造型的座机上。


    第一个电话打给魏书文,刚接通就是一片噼里啪


    啦的麻将声。


    “哪位?”


    “阿文,文哥,我……”


    魏书文被她这一声喊得头皮发麻,立马警觉:“你又惹蒋聿生气了?”


    蒋妤轻咳一声,含糊其辞:“嗯,一点小事。”


    “小事?”魏书文嗤笑,“蒋聿那种人也就你敢把他当小事惹。”


    蒋妤被他这句反问得心虚,好半天才又试探着开口:“我在曼谷,被蒋聿关起来了,手机也被没收了。你想办法……”


    “胡了。”魏书文推了牌,还得抽空敷衍她,“妤妹啊,不是干哥哥不帮你,是蒋聿发话了,谁敢给你通风报信他就把谁扔公海里喂鱼。你自己保重哈,哥哥我还想多活两年。”


    “嘟——”


    电话挂得比兔子还快。


    蒋妤气得想摔听筒,忍了忍,又拨给Connie。


    “什么?谁?哦,Nicoel啊……”


    “Connie姐,救命,我在曼谷……”


    “哎呀我在做SPA呢,这边信号不太好喂喂喂?”


    又是一阵盲音。


    蒋妤仍不死心,把通讯录里能背出号码的狐朋狗友全骚扰了一遍。这帮人平时姐姐妹妹叫得亲热,一听这事跟蒋聿有关,一个个跟躲瘟神似的,不是装聋作哑就是顾左右而言他。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蒋妤握着听筒,正琢磨着要不要给前台打个电话报警说有人非法拘禁,门“咔哒”一声开了。她抬头对上门口没有任何表情的脸,默默把听筒挂回去。


    蒋聿不冷不热地瞥她一眼,径自在沙发上坐下,点了根烟。


    “想打电话?”


    蒋妤忙不迭摇头。


    “打。”他叼着烟双手交叠,一副看好戏模样,“打给杨骁也行。”


    蒋妤笑容僵了僵:“我打给他干吗。”


    “打给谁随你。”蒋聿轻吐了个烟圈,笑意不达眼底,“你要是能找人把你弄出去,我还真谢谢你。”


    这人捏准了她没靠山便把她架在火上烤。她要真有本事找人来把她弄出去,他也得真有本事把她扔公海里喂鱼。蒋妤憋着气,硬是没敢真在他眼皮底下给杨骁打电话。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了阵脚,她气沉丹田,提出要求:“我要吃东西,我要去拉差达夜市。”


    蒋聿隔着缭绕的烟雾看她,半晌才把烟摁灭,起身拿了车钥匙。


    “走。”


    曼谷的夜生活从拉差达夜市开始。


    摩肩擦踵,熙熙攘攘,三步一摊,五步一铺,炭火气和香料味混杂在一起。年轻人谁不爱热闹,蒋妤逢摊铺必光临,偏偏蒋聿向来不大愿往烟油重的人堆里扎。从前每次逛街常常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他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到最后也不知道到底逛了些什么。


    蒋妤一路故意走得慢,一会儿停下来看看劣质手工皂,一会儿又盯着五颜六色的扎染裙子发呆。蒋聿手里拎着她买的冰椰子和两袋看不出原型的油炸昆虫,脸在昏黄灯泡下阴沉得能滴水。


    路过鱿鱼摊,三分钟后她举着两串滋滋冒油的大鱿鱼故意往蒋聿跟前凑,红彤彤的辣油眼看着就要滴在他身上一看就很难伺候的黑衬衫上。


    “阿哥,尝一口?”蒋妤笑得不怀好意。


    蒋聿摁着她脑袋将人推开。


    她惊叫一声,往前踉跄半步,成功将鱿鱼蹭上他衣摆,高兴得眉飞色舞。


    蒋妤以为这就算赢了一局,结果事实证明她还是太年轻。


    对方被蹭了油仍旧寸步不离地紧跟住她,一张冷脸方圆一米内生人勿近。路过的泰妹想多看两眼帅哥,被他那双阴郁的下三白眼一扫,吓得拽着同伴扭头就跑。拥密的人群自动以蒋聿为轴心分离出一小片空地来。


    “没劲。”


    蒋妤将吃了一半的签子往垃圾桶一扔,悻悻嘟囔了一句。


    “这就没劲了?”蒋聿冷笑,“我看你刚才往人身上蹭油的时候挺有劲的。”


    蒋妤装聋作哑,转头去买泰奶。


    隔天下午她约了帕塔拉。


    蒋妤想得挺美,精油香薰,花瓣浴缸,grilsnight,只有女人的私密局。


    结果技师刚把精油推开,包厢门帘一掀,蒋聿垮着张臭脸进来。往旁边休息区的榻榻米大马金刀一坐,长腿一伸,拿本泰文杂志随手一翻,也不管看懂看不懂。


    趴在美容床上的帕塔拉毛巾掉下来,尴尬得脚趾抠地:“那个……Rich,你这保镖……挺尽责啊。”


    蒋妤刚泡完花瓣澡正闭眼养神,闻言猛地睁眼,下一秒就见蒋聿那张脸阴魂不散出现在视野。她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挣扎着往里缩:“你干什么!”


    “你们做你们的。”他头也不抬,“就当我不存在。”


    蒋妤据理力争:“你能不能出去?不太方便……”


    “不方便?”蒋聿轻笑一声,“我又不是没看过,有什么不方便的?”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碍于帕塔拉在场,因而顿时浑身血液往脸上涌,耳根烧成一片:“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蒋聿只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大小姐大概也没见过这种带家属做全/裸SPA的场面,草草按了两下就借口还要去给亲爹送文件溜之大吉。临走时看蒋妤的眼神充满同情。


    蒋妤憋着一肚子火做完项目,回酒店路上那是真半句话都不想跟他讲。


    接连两三天,吃饭跟着,逛街跟着,连上厕所他都要守在洗手间门口掐表。


    蒋聿专属仓鼠的活动范围如今仅限于笼子和笼子门口的一平米放风区。反骨被激得没边,越是不让干什么越想干什么,偏偏他这回油盐不进,无论蒋妤怎么作他通通照单全收,就是拧死了不放人。


    越临近周末,蒋妤心里越像长了草。


    那个日子像把刀悬在头顶。合同要落地,剪彩要出席,第一桶金是这辈子能不能翻身做主人的关键,绝不能黄在这尊门神手里。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智取不行就上美人计。


    晚上下起暴雨,露台上的风铃被吹得狂乱作响。蒋聿又在外头抽烟。


    蒋妤洗完澡特意挑了条香槟色真丝吊带睡裙,细肩带松松垮垮挂着,褶皱掐的细细的,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肢。该露不该露的都在一层半透的布料下招摇。


    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拉开玻璃门。


    雨水裹挟着湿冷的风灌进来,吹得她一哆嗦。她从身后贴上男人的背,胳膊环住他的腰,小声喊:“蒋聿。”


    冰凉的丝绸紧贴住他滚烫的皮肤,蒋聿夹烟的手指顿在半空。


    “不冷?”


    明明是只狗崽子却还非要学猫叫,以为是在示好,实际上只会招人烦。


    蒋聿觉得好笑,可她那一声软软的“不冷”说出来,分明能看见她环在他腰上被水汽打湿的手臂随着声音在微微颤动。


    “没皮没脸。”他喉结一滚,撂下四个字。


    蒋妤踮起脚尖,脸颊贴在他脊背蹭蹭,呼吸声渐渐大了,手开始不老实地抵住他腹肌上画圈,指腹一路勾着人鱼线往下,试探性地去拽他浴巾。


    蒋聿终于有了反应。他抓住她在腰腹作乱的手,语气冷淡:“要发骚去床上。”


    “不要。”蒋妤娇滴滴的,手指在他掌心挠痒,指尖跟着他掌心起伏划圆圈,半带祈求地拖长了尾音,“阿哥——”


    蒋聿脊背蓦地一紧。他深吸了一口烟,却任由那几缕白雾在空气里弥散。


    “我保证。”蒋妤又蹭了蹭他的背,吐息在他肩胛下滚烫,“明天开始肯定听话……”


    “我都说了听话。”掺了蜜的嗓音软绵绵往他耳朵里灌,“你也别生气了行不行?”


    蒋聿任由她上下其手,只有夹烟的手指紧了


    紧,烟灰蓄了一长截。


    见他不反抗,蒋妤胆子更肥。她殷切地绕到他身前,两只手攀上他脖颈,湿热的呼吸落在他喉结上。水雾雾的狗狗眼盯着他。


    “蒋聿——”


    又是一声,蒋聿终于有了动静。


    下一秒,烟蒂被他两指一松,红光坠进雨夜里,“滋”地一声灭了。


    大手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勺,俯身压了下来。


    激吻持续了很久。


    水珠顺着鼻梁滑落,化开在两人紧贴的面颊之间。唇齿交融,荷尔蒙混合湿冷的雨雾,双手在对方身上点起火。


    蒋妤手很冷,像是一捧雪。当她抓着蒋聿的手腕往自己衣服里放时,他先是一顿,而后一发不可收拾地收紧了臂弯。


    热与冷交替。


    成了。


    蒋妤发昏,发懵,缺氧,站不住。可她在眩晕里还有空腾出一丝清明来沾沾自喜。男人到底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睡一觉不行就睡两觉。什么门禁什么冷战,在肾上腺素和荷尔蒙激素前通通让步。


    她刚准备乘胜追击再说几句软话,蒋聿动作却停下来。他握住她肩膀站直身体,垂眸看她。


    砸在玻璃门上的雨珠劈啪作响。


    蒋聿就那么看着她,看了足有半分钟。她脸上得意的、自以为是的、企图蒙混过关的小表情一分一秒地在他瞳孔里凝固,然后碎裂。


    他直看到她心里发毛,接着俯下腰,在她耳畔很轻开口:“蒋妤,这招你对杨骁用过没?”


    蒋妤被他问得一愣。


    他却笑了:“是不是也没成功?”


    蒋妤这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兜兜转转仍旧绕不开这一箱车轱辘话。然而恼羞成怒只让她瞬间红了脸:“你有病吧蒋聿!都这样了还要提那男的干什么!”


    蒋聿逼近一步。


    “你别来劲儿!”蒋妤下意识往后退,谁知身后就是门框,她一个没站稳,整个人向后栽去。


    蒋聿一把将她拽回来。


    蒋妤脑门撞在他肩膀上,嘶的一声:“你妈——”


    蒋聿却不撒手,将她整个人锢在臂弯之间。


    “他也像我这样,硬得都要爆炸了,还得听你满嘴谎话?”


    她又急又恼,盯着蒋聿看了几秒,想要缓和关系的念头彻底喂了狗。


    蒋妤甩开他的手,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卧室。此刻又开始装作若无其事,她一言不发吹完头发,拽过被子把自己裹进去,背对着他躺下。


    “神经病。”


    身后传来打火机擦燃的声音。


    第48章


    这一招杀敌零自损一千,直接导致蒋聿彻底物理层面上绝了她出门的心思。


    门没锁,窗没封,但他那一双眼就是全方位无死角的红外线探头。蒋妤连想给前台打个电话叫瓶红酒,手还没碰着听筒,一道凉飕飕的视线就已经钉在她手背上。


    “又打电话?”他问。


    蒋妤悻悻缩手:“没,我就看看电话线拔没拔。”


    堪比监狱的安保水平吓得她接连两天梦里全是漫天飞舞的钞票长了翅膀往杨骁口袋里钻。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日子还得过,钱还得赚。


    虽然人被扣着,但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借着蒋聿洗澡的空挡,几张富兰克林被塞进客房服务小妹的手里,第二天一早,一部八成新的老款三星外加一张本地电话卡就裹在换洗浴巾里送了进来。


    这一招叫灯下黑。


    她为着能偷天换日而煞费苦心。床底不行,枕头套太假,行李箱风险同样大,因而手机被裹了三层塑封袋,再拿防水胶带严严实实贴在马桶水箱盖内侧。蒋聿查得再严,总不能变态到去掀马桶盖。


    凌晨一点,先拧开水龙头伪造出哗啦啦的水声掩护,再蹲在马桶上开机,只有百分之三十几的电。她争分夺秒给杨骁发去消息:周天我想办法脱身,给我留位置。


    蒋妤盯着屏幕上转圈的发送图标,心急如焚。隔了半天才终于震动一下。


    只有四个字:【好好养着。】


    什么东西?


    蒋妤气得直想砸手机,把马桶盖摔得砰砰响。蒋聿没睡熟,听到动静过来敲了敲门:“蒋妤?”


    “我在拉屎!”她没好气。


    过了会儿,又传来一声轻笑:“要不要纸?”


    “不要!”


    *


    周天。


    所有计划都已安排妥当,只等着今天最后一环的收网。


    凌晨五点。


    身边呼吸声均匀,蒋妤皱着眉头翻来覆去烙烧饼,在脑子里一遍遍盘算细节,生怕哪一步行差踏错功亏一篑。


    想得太过入神,以至于当那条胳膊重新搭上她腰时,她瞬间惊醒,犹如被烫到一般差点跳起来:“干什么?”


    蒋聿被她吓一跳,愣了两秒,很无辜:“什么干什么?”


    他表情像在看什么奇怪物种,“你睡相也太差了,搭你腰上的手都要给你踢下去了。”


    蒋妤做贼心虚,抿着嘴不说话。他倒是笑了,温度隔着一层丝绸热烫的熨帖上她皮肤:“最近有台风登陆,回港城得再等等。”


    “台风?”蒋妤一愣,“什么时候?”


    “预计就这几天,不过还是得看具体洋流情况。”


    “哦。”蒋妤敷衍了一句。


    她管台风来不来,她只关心今天剪彩能不能顺利。


    “我要上厕所!”蒋妤忽然大喊一声,板着脸甩开他的手。


    蒋聿没做声,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看了几秒。


    她光脚鲤鱼打挺跳下床,“砰”一声甩上门反锁,揭开水箱盖,伸手往下一摸,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陶瓷内壁。


    空的,空的。


    蒋妤脑子里嗡的一声,血全往头顶冲。不死心地又摸了一遍,还是空的。只有冰冷的水和浮球,只有残留的胶带印记嘲讽地黏在手上。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满脑子都是计划落空、人财两空的惨烈画面。


    什么叫一败涂地。


    什么叫鸡飞蛋打。


    什么叫釜底抽薪。


    什么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缓慢,是死神逼近的节奏。


    “找这个?”


    蒋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蒋妤僵硬地拉开门。


    蒋聿就倚在门框上,眉骨的钉子也落进了光影里,成了一块凸起的深色阴影。她的二手三星被握在他手里,亮着。


    “不知道你找什么,先帮你开了。”他的脸上带着戏谑的玩味,晃了晃手里手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挺能耐啊,和杨骁约好了,周天见面。”


    “怎么,这下没办法去了,是不是还得我给你安排?”


    蒋妤面如死灰。


    “给我。”她伸手去抢。


    蒋聿走近两步,手一抬,让她扑了个空。当着她的面,手指慢慢松开。


    啪嗒。


    手机落进旁边的浴缸,那是昨晚没放掉的泡澡水。水花都没溅起多少,手机直直沉底,冒了两个泡泡后彻底歇菜。


    “蒋聿!”蒋妤尖叫起来。


    “喊什么。”他掏了掏耳朵,转身往外走,“再喊就把你也扔进去。”


    完了,完了,真完了,这下是真完了。


    剪彩没戏了,零点五个点的分红要飞了。蒋妤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挂钟一点点指向七点,整个人开始散发出一股子要死不活的霉味。


    必须出门,必须出门,不能就这么窝囊地被关在这儿。


    她开始排练说辞,从“再不出门就要抑郁而死”的崩溃疗法,到“想去四面佛还愿”的宗教疗法,再到“想买一条新手链搭配新裙子”的物质疗法。她站起身在房间里转圈,一会儿捂着胸口喘气,一会儿对着窗户发呆。


    蒋聿被她吵得睡不着,起身坐在餐桌边喝咖啡,任由她像个精神病一样发疯。


    “我要透不过气了。”蒋妤气若游丝地倒在沙发上,“我觉得我要抑郁了。”


    蒋聿揉了揉太阳穴:“嗯。”


    “真的。”她的眼泪说来就来,“这里太闷了,像棺材。再不出去晒晒太阳,我就要发霉长蘑菇了。”


    没


    动静。


    “蒋聿,你是不是想逼死我?”她坐起来,红着眼睛瞪他,“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看怎么跟——”


    话卡住了。跟谁交代?跟他爸妈交代?火上浇油。跟她爹妈交代?查无此人。跟杨骁交代?自寻死路。


    蒋聿终于放下咖啡杯,掀起眼皮看她。


    蒋妤泪眼朦胧地回望他,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含着一腔悲情控诉他。


    蒋聿慢慢地笑了:“想晒太阳?”


    蒋妤拼命点头。


    “可以啊。”他从裤兜里掏出一辆越野车钥匙扔在桌上。“我开车带你出去兜风,找个有太阳的地方,你好好晒个够。去换衣服。”


    蒋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生怕他反悔,连滚带爬地火速套了条最方便跑路的牛仔裤和T恤,连妆都顾不上化,抓起包就往外冲。


    只要出了这扇门那就是海阔凭鱼跃。到时候找个机会尿遁,或者制造点混乱,再不济跳车也行,总比困死在这儿强。


    蒋妤的脑海里开始单曲循环:今儿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今儿是个好日子,打开了家门咱迎春风。


    兴奋过度,以至于压根没注意蒋聿在她身后慢条斯理收拾了行李。


    等到车上了高架,两边摩天大楼像被抽走的积木迅速后退,取而代之的是大片低矮民房和更加肆意生长的热带植被。


    她心脏一紧,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蒋妤手扣在门把手上,还没来得及往下按,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中控锁落下。


    她猛地转头:“我们要去哪?”


    蒋聿单手扶着方向盘,心情颇好地吹了声口哨。


    “不是要晒太阳吗?”他瞥她一眼,嘴角勾起,“带你去北碧府,深山老林,正好给你戒戒网瘾。”


    北碧府,泰国西边,靠缅甸。


    帕塔拉同她吐槽过这鸟不拉屎的地界,蒋妤有印象。人烟稀少荒山野岭,吃得差住得差,通讯网络时断时续,整日与世隔绝。


    蒋妤深吸一口气,撑着车窗的手臂有点抖。


    然而无济于事,她拦不住这辆越野车,更拦不住朝着自己疾驰而来的命运。


    她怒视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是你说要晒太阳吗?”蒋聿转过头来,“陪你啊。”


    太阳升起来了。热带的毒日头隔着挡风玻璃直愣愣地往里灌,车厢温度直线上升。蒋聿却在这时候干脆利落地关了空调,顺手降下四面车窗。


    蒋妤被混合尾气的热风扑了一脸灰,头发乱飞,呛得差点说不出话。


    “你有病啊?”她大喊,“开空调!”


    “节能减排,懂不懂啊。”蒋聿慢条斯理地戴上墨镜,有闲情逸致把胳膊肘架在车窗上吹风,“再说晒太阳不是你求来的么?既然要晒,就晒个透。”


    蒋妤气得直哆嗦。她隔着迷蒙的泪眼看向窗外,路面反着刺眼的白光,热浪蒸腾。每一根发丝都在冒热气。她的嗓子干得快要冒烟,肺好像要炸了。


    蒋妤终于忍不住了:“我要喝水!”


    蒋聿置若罔闻。


    “蒋聿!”她大吼一声,“我要喝水!”


    “嚷什么。”蒋聿慢悠悠地从车载冰柜摸出一瓶水扔过去。


    两个多小时的桑拿房体验。


    等到车终于在一个破旧码头停下时,蒋妤觉得自己已经是一条被晒干的咸鱼。她觉得自己失去了一部分身体,只剩下脑子还能勉强运转。


    偏偏蒋聿还要无缝拽她上挂着马达的长尾船,她跟着他踩在船板上,脚底被船身颠得发软。忽然眼前一黑,原本就被热得七荤八素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扶着船舷吐得昏天黑地。


    蒋聿摸出手机,“咔嚓”一声悠闲给她拍了一张——


    作者有话说:妹太有节目了忍不住又笑一遍不禁疑惑起来我写的是什么沙雕搞笑文吗


    第49章


    蒋妤本以为这就算完,可当长尾船最后停在一片漂在桂河上的竹筏排屋前时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所谓的“度假村”不过几根粗竹筒绑在一起,上面搭了个草棚子,连个正经地基都没有,走上去脚底板都在晃。


    进了屋更是家徒四壁,除了一张铺着蚊帐的床就剩副吱呀作响的藤桌藤椅。江风夹着腥气从竹篾缝隙里往里钻,四面透风,让人疑心待久了得挨风湿关节炎。


    蒋聿放下行李,对她表情尤为满意:“风景挺好。”


    风景好个屁。


    蒋妤磨了磨后槽牙,开始怀念酒店柔软的席梦思床垫和恒温按摩浴缸。她很快把屋里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指着空荡荡的墙壁质问:“空调呢?”


    蒋聿正把沾了灰的衬衫脱下来往旁一扔,闻言下巴冲头顶点了点:“那不转着呢么。”


    她循声抬头望去,头顶一架老式吊扇正要死不活地转着,发出苟延残喘的咯吱声,屋里一团湿热的空气被搅动起来。


    蒋妤已经快疯了。


    她木着脸收回视线,站在竹筏排屋的破窗前,转而望向外面波光粼粼的水面,要不是时刻记得自己现在是条没有靠山的咸鱼,真想一头扎进水底自绝于人民。


    蒋聿倒显得自在,不仅自在,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支使她:“去,把衣服洗了。”


    尖叫慢半拍地终于响起来:“会有虫子!我要回香港,我要回曼谷!我有巨物恐惧症!”


    蒋聿乐了:“那你先克服一下。”


    蒋妤站在原地瞪着他,拳头攥得死紧,眼里全是怒火。


    他便闲散又笑一声,从行李箱翻出件干净衬衫和沙滩裤换上,边系扣子边往外走:“怕虫子,怕巨物,怎么没见你怕我?”


    蒋妤梗着脖子:“我怕你做什么?”


    “哦。”他唇角上扬,慢悠悠地转头折回来,单手撑在她身后的墙上,稍稍低下头,“不怕我,那怕不怕我把你扔下去喂鳄鱼?”


    蒋妤没说话,只默默地把脚往回缩了缩,站直了。


    蒋聿垂眸看着她脚边被风扬起的灰尘,脸上似笑非笑。半晌,他才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点燃一根叼在嘴里,抽出一只手拍了拍她脑袋。


    “好好待着。”他说,“饿了自己去前台找吃的,别想着跑,这地方你跑不出去。”


    说完便扛着一块不知从哪弄来的桨板大摇大摆出了门,把她一个人晾在这蒸笼似的棚子里。


    蒋妤目送他背影消失在外,身子一歪,往床上一倒,直直望向头顶发霉的茅草顶,心觉自己死期将至。


    躺尸十分钟,她猛地弹坐起来。


    一看表,只将将十二点半。


    从这儿杀回曼谷,只要车开得够快,赶在四点前露个脸剪个彩,零点五个点的分红说不准还能落袋为安。


    只要钱到位,受点罪算个屁。


    她透过窗户缝往外瞄,罪魁祸首早没了影,看样子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那把越野车钥匙就大喇喇扔在藤桌上,闪着诱人的光泽。


    天赐良机。


    蒋妤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一咬牙一跺脚,决计铤而走险。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抓起车钥匙蹑手蹑脚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去把床上的被子扯下来,团吧团吧扔在地上,摆出个人形。


    做完这一切才心安理得地将钥匙揣进兜里,路过前台时顺手摸了个芒果和旅游手册。


    坐船是不可能再坐船的,胃里一股酸水到现在还在翻涌,再坐一次长尾船她能把苦胆都吐出来。蒋妤一目十行研究了地形,度假村背靠一片热带雨林,一条虚线贯穿始末。从徒步路线穿过这片原始雨林,再搭小巴就能到北碧府主干道。看着能绕回停车的码头。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绝地求生。


    密林郁郁葱葱,遮天蔽日,光只能漏下几缕。甫一踏入,湿漉漉的气旋裹挟着独特的香气扑面而来。热带雨林特有的柑橘调香味。她深一脚浅一脚踩在腐叶积得薄些的地,鞋底踩断枯枝的声音咔嚓咔嚓。


    闷热。潮湿。无休止的蝉鸣和


    不知名的鸟叫。


    手册上的虚线和现实里的羊肠小道完全是两个概念。走了不到二十分钟,裸露在外的小腿就被植物刮出几道红痕,皮肤渗出汗水,裹着伤痕刺刺地辣。


    地图画得过于写意,没有参照物,也没有方向标识。所谓小径很快就在盘根错节的藤蔓和巨型蕨类植物中消失不见。


    她停下脚步,抹了把脸上的汗,茫然四顾。四周的树木仿佛都长着同一张脸,每一个方向看起来都一模一样。


    蒋妤深吸一口气,开始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但事已至此,再折回头去也已经是一片望不到头的绿色迷宫。她安慰自己,只要一直往前走,总能走出去。


    直到脚底板开始抗议,小腿肌肉酸胀。蒋妤在一棵需三四人环抱的榕树前停住。树冠遮天蔽日,垂下无数气生根。她倚着榕树喘气,拧开只剩一半的矿泉水,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沙沙”声。


    她背脊一僵,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幻觉。蒋妤对自己说。


    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越往里,植物越是蓊郁地张牙舞爪,漏下的光斑渐渐更少,吸进肺里都是一股潮气。


    到底是谁说山穷水尽必有路。


    她一手扶着腰,揪着头发思考怎么才能从这种鬼地方走出去。这区域被标注为“原始森林”,她连地图上东南西北都未必能搞清楚,凭什么就能认定自己是沿着那条线走。说不定歪打正着,正在越走越偏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上心脏。她开始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近乎是半跑半走地往前冲,被垂下的藤蔓绊了一跤,重重摔在地上,手肘擦过粗糙的树皮,火辣辣地疼。


    蒋妤低头一看,破了皮。


    “操。”她低低骂了一声,眼眶瞬间红起来。


    委屈,愤怒,还有一点绝望,把她整个人都泡软了。她坐在原地,汗水从额头汇成小溪,顺着鼻梁淌到下巴,啪嗒落在胸前。蒋妤伸手去擦,手臂酸得抬不起来,索性由它去。


    直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从右后方传来。


    她下意识举目侧过身去。


    那是一条通体碧绿的蛇,正盘踞在距离她不到两米的气生根上悠然吐着信子。三角形的脑袋,金色的瞳孔,冷冷与她对视住。


    跑,跑。


    跑不了。手僵冰凉,浑身僵硬,心跳加速。


    眼泪先于声音涌出来。


    那蛇似乎对她没兴趣,只是略停了停,便慢悠悠地掉头,准备钻回草丛。


    登山靴从天而降,精准踩住了蛇的七寸。


    蒋妤瞳孔骤缩。


    蒋聿慢条斯理地弯腰,两指捏住蛇头,把它从脚下提起来晃了晃。那蛇在他手里疯狂扭动,他却看都不看,另一只手伸过来,弹了弹蒋妤额头。


    “出息了啊,蒋妤。”


    蒋聿的出现过于冲击,以至于蒋妤愣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也不知道是在骂他还是在求助:“你”


    “哭什么。”他把蛇随手往旁一扔,蹲下身,视线和她平齐,“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么。”


    蒋聿身上很干爽,上半身被兜帽衫遮住,下半身则是迷彩裤加登山靴,浑身上下除了胸口一个狼头挂坠就再没其他装饰物。面上扣着个墨镜,只露出个下巴尖。他摸出张手帕,算不上温柔地去擦她脸上的泥和眼泪。


    他换了身行头,他早就跟住她了,他就是为了看她笑话。这个念头闪电般击中蒋妤。


    蒋聿看她傻愣愣不说话,只是掉眼泪,终于没忍住笑。


    “公主殿下,跑不动了?”他捏住她下巴,“还想不想去见你的杨骁了?”


    新仇旧恨交织,烧得她劫后余生的后怕也荡然无存。蒋妤抬手抹掉眼泪,一把拍开蒋聿捏着她下巴的手,瞪着他:“你很得意?”


    蒋聿勾起唇角:“还行。早跟你说了跑不掉,非不听。”


    蒋妤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看我笑话。”


    他哼笑一声,默认。


    “你等着我给你磕头谢恩?”


    “不至于。”蒋聿说着,眼神却瞥一眼那蛇消失的草丛。


    这动作让蒋妤下意识往蒋聿身旁缩了缩,又觉得这样太过示弱,生生止住。腿软得像面条,膝盖在抖。是恐惧、愤怒、还是绝望后的委屈,她分辨不出来,只知道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想要歇斯底里地大喊,想要对眼前混蛋破口大骂。


    但输人不输阵,她强自定下心神,大声耍赖说:“我腿断了,走不了了,你背我。”


    蒋聿将眉一挑:“蒋妤,你几岁?”


    蒋妤:“未成年,走不动,要背。”


    “爱走不走,我和这里的蚊子关系不错,它们会替我喂你。”他懒得跟她废话,转身就走。


    蒋妤盯着他背影,看着人越走越远,很快就要被前方浓密的绿色吞没。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悲壮感油然而生。她张了张嘴,想骂他没良心,想骂他王八蛋,可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小声的呜咽。


    眼泪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也不擦,就泪眼朦胧地眨眼,哭得无声无息。


    踏碎落叶的脚步声停了。


    蒋聿转过身就见蒋妤孤零零坐在那,脸上又是泥又是泪,一双眼睛红得兔子似的。他太阳穴跳了跳,到底还是走回去,在她面前蹲下。


    “又哭了?”


    蒋妤不理他,只一个劲掉眼泪。


    蒋聿有些头疼地捏了捏鼻梁,半晌,才啧一声:“行了,上来。”


    蒋妤吸了吸鼻子,看他一眼,又别过头去。


    蒋聿不耐烦了,攥住她胳膊把人一把拽到自己背上。蒋妤下意识搂住他,眼泪鼻涕一股脑揩在他衣服上。


    蒋聿没好气地拍了下她屁股:“把你那鼻涕擦擦。”


    蒋妤又吸了吸鼻子,没动。


    他眉往下压,掂了掂背上的人,又啧一声:“蒋妤,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蒋妤立刻拧他脖子上的肉。


    蒋聿冷笑一声,作势要扔她下去,对方立马老实下来。


    第50章


    回到浮屋时,太阳已经偏西。


    蒋妤做的伪装早就被蒋聿识破,一团被子被嫌弃地扔回床上堆在角落。她一身泥汗黏腻得难受,嚷嚷起要洗澡。


    “就这条件。”蒋聿领她出去,一指角落简陋的淋浴间。那是一方半露天的隔间,只一个大塑料水箱连着水管和花洒,几块木板堪堪围住,门的位置挂着块发霉的布帘。


    “就在这洗?”蒋妤不可置信。


    “不然?公主想游回港城洗?”


    蒋聿嘴角噙着笑,将她表情尽收眼底,恶意地伸手将布帘一掀:“请吧,公主殿下。”


    蒋妤当即气不打一处来,拳头一握就朝他胸口招呼。蒋聿侧身躲开,扣住她手腕往里一带,一个用力将她抵在墙上。


    布帘轻飘飘落下,淋浴间顿时多了一重私密。


    一没留神后背就磕到凸起的螺丝钉,疼得她嘶一声。他另一只手绕过她背后,蒋妤瞪大眼挣扎起来:“你干什么?!”


    旋即水管一阵轰鸣,喷头噗嗤两下,兜头浇下一股冷水。


    蒋妤尖叫着躲,被蒋聿一把按住肩膀钉在原地。


    “躲什么?”他冷笑,手掌顺着她脊背往下滑,低头轻咬了她耳垂,“金尊玉贵的公主没用过这些东西,不得帮你调调温?”


    蒋妤抹了把脸上的水,咬牙切齿:“滚出去。”


    “行。”蒋聿低低笑了两声,颇为好说话地放开她,只是在离开时又不轻不重地弹了下布帘。


    只剩


    淅淅沥沥的水声。


    蒋妤憋着气剥身上一层泥灰壳子。鬼地方连个挂钩都没有,脏衣服只能往那水箱顶上一扔。


    刚脱到一半,视线不经意往墙角一扫,喉咙里一声尖叫瞬间飙了出来。


    “啊——!!”


    一只肥硕的壁虎正趴在离她不到十公分的地方,眼珠子定定瞅着她。


    帘子瞬间被掀开,蒋聿一脸不耐烦闯进来:“又怎么了?”


    蒋妤顾不上遮掩,整个人恨不能贴到水箱上去,手指颤巍巍指向那墙角:“有有有鳄鱼!”


    蒋聿往里望了一眼:“哪呢?”


    她指着墙角,愤愤道:“那里!那里啊!你看不到吗?!”


    蒋聿顺着她手指看过去,嘴角一抽,沉默两秒。“这么小一只,谁看得见。”他啧一声,捉住她手将她拎到一旁,从靠墙处摘了只拖鞋,手起鞋落,干脆利落地将壁虎拍死在墙上。


    “好了,公主殿下,您的鳄鱼被臣击毙了。”


    他随手把拖鞋一扔,也不管那尸体,转头就走。


    蒋妤又叫起来:“蒋聿!你怎么能把它扔那!你把它弄走啊!弄走!”


    “行了,洗你的。”


    人出去了,帘子没拉严实,留了道缝,外头传来打火机擦燃的声音。


    水声哗啦啦地响。


    蒋妤一边搓一边盯着那道缝,能看见他被水汽濡湿的半边侧脸轮廓,和指间明灭的烟头。他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雾被风吹散,又聚拢过来。混着劣质肥皂味有些刺鼻,她却莫名觉着心安下来。


    洗完才发现个致命问题,没浴巾也没换洗衣服,唯一的体面现在全在那水箱顶上吸饱了水。


    “蒋聿。”她喊。


    外头没动静。


    “蒋聿!”她提高嗓门,“给我拿浴巾!”


    隔了半晌,外头那人才懒洋洋回话:“没有。”


    “我要穿衣服!”


    “也没有。”


    “你故意的!”


    “那箱子里全是我的,你穿哪件?”他恶劣地笑道,“还是你打算光着出来?我不介意,但建议你最好不要。”


    蒋妤气得磨牙,最后只能把自己那件还在滴水的T恤硬生生套回去,湿哒哒黏在身上像是会呼吸,难受得要命。


    一掀帘子,蒋聿正靠在栏杆边跟几米开外一人聊着。一见她出来,同他吹水那人吹了声口哨,竖着拇指对她比了比。


    蒋妤望过去一眼,是个肌肉虬结的黑人,两条手臂跟她大腿差不多粗。


    对方端着碗,用她听不懂的语言跟蒋聿说了两句,见她发愣,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嘴白牙,用英语冲她招呼:“喂,出来烧烤。”


    蒋聿替她回绝了对方的好意,扫视见她这副落汤鸡模样,他挑了挑眉,把自己身上的衬衫脱下来往她头上一罩。


    “穿着。”


    宽大的男士衬衫带着体温和烟草气,直接盖到大腿根。蒋妤从鼻孔冷哼一声,两三下系好扣子,翻了个白眼越过他往屋里走。


    蒋聿指尖夹着的烟在栏杆上磕了磕,转头看向她:“生气了?”


    蒋妤头也不回:“不敢。”


    回屋立刻囫囵扒拉下湿衣服,用他衬衫充作了浴巾,再打开行李箱把能穿的衣服都翻出来轮流往身上套。


    湿潮气从竹篾竹筒的缝隙里无孔不入地往里钻。短袖长裤薄得跟纸一样,触感和皮肉黏在一起,湿发披在肩背,水珠滚落在锁骨上。蒋妤拿毛巾擦了擦,很快又被淌下来的汗水冲掉。


    时针指向过了五点。


    她终于觉出怅然,百无聊赖地坐起又躺下,发现自己在这间破棚屋里唯一的消遣就是发脾气。


    窸窣的脚步声,门开了又合,蒋聿进了屋。蒋妤翻身背对他,语焉不详地骂了句:“滚蛋。”这回却没了之前的震天响。


    床垫发出咯吱一声,对方撑下身来,气音落在她耳畔。


    “哭了?”


    她不搭理他,不料那人突然伸手过来撩她耳发,被她一巴掌挥开。


    “蒋妤。”蒋聿在她背后唤她,“你又在矫情什么?”


    她拽被子蒙住头。床垫一松,脚步声远了,她才慢慢拉下一点被角往外瞟。没望见背影,又越发觉得肺里空气稀薄,渐渐颓下去。


    自这里朝外眺去,不仅能看见不远处碧绿的桂河,还能看见壮阔连绵的群山,山腰上零散分布几处用竹子搭建的小屋,炊烟袅袅,与山色交融。


    和维港截然不同的景致。


    蒋妤仰面躺着,看那些冒着烟火气的小屋渐渐被暮色挡住,又看着满天星光在夜幕降临后接替了夕阳。


    蒋聿推门进来,带进湿热的夜风和驱蚊水的草药味。


    “起来吃饭。”


    床上那一坨隆起的被子没动静,像是死了。


    “装死?”


    她被人捏住后颈从被子里提溜出来,蒋聿不耐烦的脸出现在视野里。


    “蒋妤,”他指腹用力压在她唇上,阻止她开口,“第一,你自己说晒太阳;第二,没人求着你来;第三,别在这跟我甩脸子。”


    他站直了,手插进裤兜,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你想走,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你。”


    蒋妤垮着脸,翻身背对他。


    老板娘这时敲门,端着藤编托盘。托盘里盛着炭火烤鱼和滋滋冒油的大虾,另有两瓶冰镇里奥啤酒,瓶身挂满水珠。


    蒋聿接过,招呼她吃饭。


    蒋妤一掀被子坐起来。却没下床,反而伸手从床头小包里摸出两块压缩饼干。撕开包装咔嚓一口,干得掉渣,噎得直翻白眼,她硬是就着温吞的矿泉水咽下去。


    蒋聿当然知道她在气什么。气没赶上剪彩,气没见着杨骁,气“RichJiang”的黄粱美梦碎了一地。


    那是她给自己镀的金身,也是她想飞出笼子的翅膀。他太知道怎么让她疼了。一剪子下去剪断的不只是彩带,还是她刚冒头的野心。


    啤酒瓶起子一撬,瓶盖砰一声爆开。他仰头灌了一口。蒋妤一边嚼压缩饼干一边斜眼瞅他,越瞅越来气,饼干渣子喷了一床。


    蒋聿瞥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把托盘往她那边推了推。她立刻将包拽到怀里,一手护住压缩饼干,大有一副要跟他划清界限的架势。


    可他只是沉默地盯着她。这眼神让蒋妤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她梗着脖子强撑住一口气,跟他对峙。


    半晌,蒋聿嗤笑一声,将托盘端起来,走到门口,哗啦一下全倒进了垃圾桶。


    蒋妤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蒋聿回头看她,似笑非笑:“怎么,很喜欢吃垃圾?”


    门适时又被敲响了,老板娘去而复返。这回端来的是一盘切好的青芒果,蘸着辣椒盐。


    她把东西往桌上一堆,双手合十冲两人拜了拜,嘴里叽里呱啦冒出一串泰语,末了指指蒋聿又指指她,两根大拇指并在了一起弯了弯。


    那是本地人形容夫妻的意思。


    蒋妤眉梢一竖,刚张嘴要反驳:“谁跟他——”


    一只大手横过来,精准且蛮横地捂住了她的嘴。


    蒋聿笑眯眯地冲老板娘点点头,转头把人往怀里一带,手还捂在她嘴上,朝她耳朵吹了口气:“别给我丢人现眼,蒋妤。”


    蒋妤的反驳全被捂进了嘴里,那头老板娘已经喜笑颜开地走了。


    门关上,蒋聿才放开她。


    蒋妤立刻炸了毛,扑上去要打他,被他制住双手摁在床上。她死命挣扎,一蹬腿踢上桌角,芒果块被碰得散落一桌,蒋聿看一眼,手一松,她立刻从桌上捡起一块芒果,泄愤似的往他嘴里塞。


    “你吃!你吃啊!”


    蒋聿没躲,被她塞了满嘴的辣椒盐,酸涩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他面无表情地咽下去,眼睛却紧盯着她。


    蒋妤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狠狠瞪他一眼,抓起枕头往地上一扔,宣布道:“我睡地上。”


    竹篾地板硬得硌人,缝隙里透着森森凉气。她也不管,抱着被子往地上一卷,摆


    明了划清界限。


    蒋聿没什么所谓:“随你。”


    他坦然将蚊帐一放,自成一方天地。


    夜幕渐渐深沉。雨林里窸窸窣窣,蚊子的声音大过虫鸣,打在身上又疼又痒,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身上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的碎发半湿半干。她总不自觉地往床上瞥,见月光落在他身上,落下大半的阴影。


    蒋妤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不合时宜地想起以前。以前不是这样的,分水岭划在很多年前那个莫名其妙的夏天。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发生任何争吵,他突然就像变了个人,冷着脸把她连人带枕头扔出房间,反锁了门。那天门板摔得震天响,差点没拍扁她的鼻子。


    她在门口拍门又踢门,哭着喊阿哥,里面只有冷冰冰的一句“滚去自己房间睡”。


    十一岁的蒋妤觉得天塌了,最亲近的人毫无理由地厌弃了她。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像在做梦。但她很快找着了应对方法。既然不想让她黏着,那她就偏要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他不让她进房间,她就往他鞋里灌胶水;他不让她碰吉他,她就剪断他琴弦。


    以前是为了让他看她一眼,后来就成了习惯,一天不给他找点不痛快,日子就过得没滋没味。


    至于现在——


    蒋妤用力翻身出更大的动静。


    果不其然,床上的人没一会就有了响儿,声音凉凉地砸下来:“地板上有钉子扎你屁股?”


    “你管我。”


    “地上凉,上来睡。”


    蒋妤没动,也没说话。


    蒋聿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便掀开蚊帐下了床,走到她身边蹲下,伸手去摸她的脸。


    蒋妤躲开他的手,声音闷闷的:“不用你管。”


    蒋聿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收回,站起身来。


    “随便你。”他说,“别半夜又来要死要活哭哭啼啼。”


    蒋妤硬挺了一个钟头,直到一只不知名且多腿的硬壳虫子顺着手臂往上爬,微薄的骨气终于在生理性的战栗前全线崩盘。


    她抱着被子灰溜溜地往床边挪。


    刚蹭到床沿,蚊帐被掀开一角。一只手伸出来,也没废话,拽住她胳膊往上一提,连人带被子囫囵个儿卷进了怀里。


    热源贴上来,那股子阴冷的湿气才算散了。


    “出息。”


    蒋妤将脸埋进枕头装死。


    再醒来时日头已经毒辣辣地透进窗缝,身边是凉的。蒋妤摸了一把空荡荡的床单,盯着蚊帐顶发了会儿呆,才慢吞吞光脚下地。


    门半掩着,外头风声夹杂着几句粤语,冷淡,不耐烦。


    推开门,热浪扑面而来。


    蒋聿站在摇摇晃晃的栈桥尽头,背对着她。手里夹着烟,衬衫被江风吹得鼓起,勾勒出宽肩窄腰的线条。


    他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语气很冲,随手将还有半截的烟蒂往河里一弹,挂断电话回头见她站在门口也没什么表情。


    “醒了?”他走过来,带起一阵燥热的风,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没停,径直往屋里走去收拾行李。


    “收拾东西,十分钟后走。”


    蒋妤一愣,跟在他身后:“去哪?”


    蒋聿把几件衣服随手塞进箱子,拉链一拉,直起身转头看她,薄唇吐出三个字。


    “回港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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