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从主楼出来时,外头日头正毒。蓝天被烤成一块晶亮的琥珀,没有一丝云。
“刚才真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今天要栽在这,我看他副手都摸枪了。”
蒋妤边走边用手扇风,这桩谈判给了她一种“都是自己人”的战友情,因此不计前嫌,看杨骁不再是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恶毒资本家。
杨骁没回头,只淡淡道:“瞎讲。”
“我是说真的!”她顶着大太阳跟上他,“老板,刚才你把那张纸推过去的时候,我都要窒息了!”
“少看点hei帮电影,还窒息。”杨骁回了她一句。司机早已停车等候在外。两人先后上车,他见她嘴唇被晒得起皮,顺手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水递去。蒋妤接了水,仍旧一直盯着他看,他心觉好笑,问她道:“看什么?”
“没什么。”蒋妤坐直,摆正姿态,“就是觉得老板你特帅,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运筹帷幄之间决胜千里之外。”
坦荡的打工人变成了坦荡的狗腿子,马屁拍得过于直白,杨骁轻飘飘扫她一眼,视线落回手机屏幕:“别来这套。”
蒋妤便歪头看他,脑海里回放着刚才的画面。他一脸淡定地给颂猜递上那张纸,刚才还嚣张跋扈的颂猜就变了脸色。他说那是一艘叫安达曼公主号的游艇。她不由感叹:“老头脸都绿了,还要硬夸你聪明。”
杨骁
嗤笑一声:“那是他贪。既要吃肉,又不想沾腥,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不过老板,你刚才是在诈他吧?”
蒋妤对他那张纸很感兴趣,“刚才那张纸上到底写了什么,能让他看都没看就变成那副吃了苍蝇的表情?”
“也没什么。”杨骁道,“就是揭了他几个老底。”
“他家人外面养了几个情人,包了几栋公寓,这些都无伤大雅。”蒋妤说,“可颂猜好歹也是个将军,他们军队内部也是讲纪律的,他真的敢贪那么多吗?”
杨骁没答。
“只要想,没有什么是不敢的。”他只说,“在这里,人性的恶被无限放大。”
蒋妤默了默,这话有点深,她不知道怎么接。
杨骁看她一眼:“听不懂?”
“我听懂了。”蒋妤叹了口气,“但我觉得你才是恶的源头。要是没有奸商,怎么会有这一系列的坏事?”
杨骁笑了一声。
“蒋小姐,觉悟不行啊。把锅甩给资本家,自己就能心安理得地当个混吃等死的废物了?”
“你!”蒋妤气结,“我不是废物!”
“哦。”杨骁不咸不淡地回了个字。蒋妤跟他赌气,扭头不看他。杨骁用眼角余光瞥她一眼,扯了扯她脸颊肉,“别跟你老板闹脾气。要是我不爽,今天晚上你就得跟那老头睡一张床上。”
蒋妤立马缩回脖子,老老实实坐好。
她摸了摸脸颊,还真不敢再惹他。毕竟这荒郊野岭,颂猜那老头看着也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杨骁不再理她,车里恢复安静。蒋妤捧着水瓶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甘蔗林和香蕉树,心里七上八下。
下午杨骁领她去尚未开业的金色娜迦,这间集钱庄、娱乐场一体的庄园式建筑已大体竣工,还在做最后的清洁和布置。
占地很大,主楼盖了五层,整体装潢风格介于欧洲和泰式之间,既有巴洛克式的华丽,也有泰式浓郁的木雕和金箔。
穿过回廊进到主厅,冷气开得足够,甚至显出些阴森。天花板是繁复的泰式壁画,画着多头蛇神娜迦。空气里散不去的装修味,甲醛混合昂贵的雪松木香薰,闻久了让人发晕。
杨骁走走停停,指着那成排还没拆封的赌桌侧头和她道:“一楼是大厅,给散客玩的,主要是老虎机和**。二楼及以上是贵宾厅,只接待会员。”他随手一指穹顶,“没有窗户,也不会挂钟。进来了就不需要知道时间。”
蒋妤跟在他后头。她摸了摸那厚实的墨绿色台呢,手感顺滑得像绸缎。忍不住评价道:“这颜色真好。看着就让人想掏钱。”
杨骁侧头看她一眼,笑了笑:“绿色最养眼,输红了眼时看看桌布能降火。”
光可鉴人的大厅,往前看是刺眼的金碧辉煌,往后看是涌动的欲望深渊。就像站在新旧时代的交界点,前面是纸醉金迷的殖民地,后面是刀光剑影的狼烟四起。
他领她往二楼走,配色是沉稳的暗金和深红。
杨骁说:“二楼入会费100万泰铢,申请人需提供资产证明。开放的时间分为三轮,0点—12点,12点—18点,18点—24点。每日可接待三百名会员。”
蒋妤不懂他为什么要跟她讲这些,只点头应着,像上课时跟着老师念PPT的学生。
“三楼才是真正赚钱的地方。三楼是SVIP厅,只接待资产在5000万泰铢以上的会员。入会费500万,每次最低下注80万,可同时下注三种玩法。你觉得这生意能做么?”
蒋妤半张着嘴,看呆了。
杨骁拍拍她,带她继续往前走。
四五楼是娱乐场里常见的配套会所,餐厅、按摩、spa、泳池、健身房一应俱全。
“做这行,其实卖的不是输赢,是情绪价值。”杨骁站在落地窗前的单向玻璃后,俯瞰着空荡荡的一楼大厅,“让顾客觉得自己是上帝,或者觉得上帝就在自己身边。赢了想赢更多,输了觉得下一把肯定能翻本。多巴胺分泌的时候,钱就不是钱了,是筹码,是数字。”
蒋妤想象着这里人声鼎沸、筹码哗啦作响的样子:“那咱们稳赚不赔?”
“庄家永远不会输。”杨骁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烟,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把玩,“只要基数够大,概率学就是真理。”
他难得多说了几句,跟她讲生意经,讲地段,讲客流,讲怎么利用概率学和人性的贪婪虚荣赚钱。
蒋妤听得云里雾里,开始觉得他在画大饼。
“所以,”杨骁勾唇瞥她一眼,“蒋小姐,有没有兴趣玩把大的?”
“多大?”
“比如,把这栋楼的一层交给你管。”
蒋妤愣住,指着自己鼻子:“我?”
杨骁说:“对,你。你不是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吗?不是觉得蒋聿眼瞎看不见你的闪光点吗?这机会给你,不用你看脸色,只要你能把一层的营业额做上去,利润分你两成。”
两成利润。杨骁那是谁啊,那是连颂猜那种老狐狸都能拿捏的狠角色,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她吃饱喝足。
蒋妤吞了口唾沫,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画面:她坐在老板椅上数钱,蒋聿跪在她脚边喊爸爸。
这画面令她财迷心窍,心脏砰砰直跳,但仍有些不可置信:“真的吗?”
“假的。”
杨骁把烟揣回去,看着她瞬间垮下去的脸,慢悠悠道:“你连财务报表都看不懂,给你管?我嫌钱多烧得慌?”
蒋妤气的七窍生烟。
杨骁说:“你不是搞金融的料,赔个底儿掉的概率大于80%。”
蒋妤反驳:“你不能轻视任何人的潜力,我那叫创业。”
“是,创业。”杨骁点头,“大学生创业,十个里面九个死,你是死特快的那一个。”
她被堵得说不出话,半晌后杨骁才接着道:“蒋小姐,如果你真的想来试试,就去好好考个会计证,或者去读个mba。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你总得学点东西,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蒋妤一听会计证和MBA,魂直接飞一半。她意兴阑珊将上半身往玻璃围栏一靠,不吭声了。
杨骁看她兴头瞬间跌至冰点,觉得好笑。这丫头情绪全写脸上,跟只会鼓气的河豚没什么两样。因此他又说:“不过上午表现确实还可以,虽然没什么用,但没乱说话。算过关。”
蒋妤翻了个白眼,没接茬。
“项目池子里还有点散股,0.5个点。有没有兴趣尝尝当庄家的滋味?”
蒋妤心里扒拉算盘。
零点五个点。
去年生日那天,老爷子往她梳妆台扔过一份文件袋,说是硅谷某风投基金新一期募资的五个点。她当时一眼没看,转手塞进书橱。蒋妤对资本运作毫无概念,对钱的量级也一无所知,只知道单纯从数学角度看,0.5比5多了个零和小数点。
听着挺寒碜。
但她环视这一屋子的金碧辉煌,心想苍蝇腿也是肉。天上掉馅饼她没理由拒绝,小股东听起来总比欠债人体面。再之有和没有那完全是两码事,就算是零点零五个点,只要资金池够大……
希望的小火苗噌地一下又窜起来。杨骁见她眼神晶亮,贪婪和天真揉在一起,写满了一脸的“我要”,他和善地笑了:“假的。”
“逗你玩呢。”
*
接风宴设在晚八点的露天水榭,庄园以北一座临水而建的建筑,木质结构,飞檐斗拱,典型的兰纳风格。回廊挂满形态各异的兰花,晚风一吹,香气幽微。
路上杨骁随口给她补了课。颂猜马仔出身,发迹前靠给金三角军火贩背货起家,后来有人指点他漂白身份改头换面,这才一路混到了肩扛将星。信佛,养小鬼,供神婆,为人贪婪又极度多疑,偏偏他面上像是虔诚的佛教徒,在曼谷市区开几座佛塔,每逢周日就带着全家老小去拜佛烧香。
宴上来的都是跟颂猜走得近的几处势力。
杨骁领她往主桌走,一路和各方人马打招呼。颂猜一方,泰方高层、华商富贾、黑势力、白势力,各方层层叠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蒋妤看不大懂,只认出一身身的西装唐装或军装 。
颂猜点了根雪茄,笑说:“说来,上回也真是多谢杨先生给面子,卡山那小子不自量力,敢在我地盘上犯蠢。”
“哪里,您宽容大度,不会和黄毛小子计较。”杨骁跟着笑。
颂猜道:“那小子不识抬举,枉费我想给他个悔过的机会,叫他叔叔把他叫回来。”
“他叔叔自己都自身难保了。”杨骁语气和煦,“那块少做点,也算给孩子积点阴德。”
颂猜咬着雪茄,眯眼打量他半晌。
“杨先生,有件事我一直挺好奇的,想向您讨个明白。”
“您说。”
“杨先生虽然祖籍在泰国,可从小在港澳长大,做起生意来倒是比很多老江湖还犀利。”颂猜不急不缓道,“要说做生意,你们杨家早年在这里的根基是做实业,如今你玩的却是那套资本腾挪的把戏。要说手段和胆识,我们这些老家在东南亚的,有时候是真比不上你们华人脑子活、路子野。果然是后生可畏。”
杨骁说:“您客气了,不过是运气好,走了狗屎运。”
俩人推杯换盏,蒋妤坐在杨骁身侧,那些视线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最后都因杨骁一句“助理”而意兴阑珊地移开。
聊的不是权就是钱,她一句也插不进去。桌上桌下或站或坐都是社会人,她跟根芦苇似的杵在这。
没人理她。蒋妤坐立不安,吃一口水果沙拉,偷偷看一眼杨骁。杨骁像在谈生意,对着寒暄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杨老弟这话说得在理。咱们做传统行业的,还是得跟你们年轻人多学学,别被时代淘汰了。”挺着啤酒肚的男人拍拍杨骁的肩。
杨骁谦逊一笑:“王伯您说笑了。房地产才是立国之本,我们这些都是虚的,赚个快钱。不像您,一砖一瓦筑的是基业。我听说您最近在普吉岛拿了块地,准备盖度假村?那边的旅游业复苏势头很猛,是个好时机。”
他满嘴叔叔伯伯喊的亲热,挨个敬了一圈人,如鱼得水。转手又拿玻璃杯磕了磕她手边的瓷杯,侧头示意她喝汤。
蒋妤不由有些觉得自己像只没法自力更生的花瓶。
直到个清脆的声音从她耳畔响起:“你是中国人?”
她回头便见个香奈儿高定短裙的姑娘。年纪与她相仿,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间有几分颂猜的影子,但更秀气。
蒋妤立马想起杨骁提过的颂猜有个独女,出生时颂猜还在当马仔,连张安稳的书桌都给不了——这成了颂猜心里一根刺。现如今时移世易,千娇百宠地惯着,送去了瑞士镀金,日常吃喝玩乐。
她一秒猜到对方身份,打起十二分精神:“是,你好。”
颂猜的独女叫帕塔拉。
她用中文自我介绍道:“颂猜·西那瓦是我的父亲,我最近刚从瑞士回来。我以前有个中文老师,也是华裔,她常跟我讲起中国。”
蒋妤被她略带口音的普通话逗笑了:“你老师是哪里人?”
“潮州。”帕塔拉说,“潮州很远吗?”
“不远,飞机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听着不错。不过我更想去云南大理,或者厦门鼓浪屿,去看日出和日落。”帕塔拉看起来对她颇有兴趣,“你在杨先生手下做事?我听爸爸说杨先生在曼谷有个大项目,你也是来帮忙的?”
“算是吧。”
她哪能帮上杨骁曼谷大项目的忙,她赔个底儿掉的概率大于80%。
帕塔拉听她回答得含含糊糊,没多想,眼神直勾勾就盯住了蒋妤脖子上那条项链。那是蒋妤从浅水湾带出来的唯一值钱货,宴前在车里为了撑场面特意从包里翻出来戴上的。
“真货?”帕塔拉跃跃欲试。
蒋妤道:“这是三年前巴黎苏富比春拍那条‘落日’的同系列,不过这颗帕帕拉恰蓝宝石是真的,斯里兰卡产区,没烧过。”
帕塔拉眼睛亮了。
富家女的友谊建立往往只需要一个共同的奢侈品话题。两杯香槟下肚,帕塔拉已经开始拉着她吐槽曼谷的时尚荒漠,以及她那只知道拜佛的土鳖老爹。
蒋妤应对这种场面驾轻就熟,只要适时抛出几个黑话,或者不紧不慢地评价一下某家高定这一季剪裁的通病,对方就会把你引为知己。
动静引得主位几位侧目。颂猜掐了雪茄,朝这边招手:“帕塔拉,带你的新朋友过来。”
帕塔拉挽着蒋妤过去,献宝似的:“爸爸,她在跟我讲之前在苏富比看到的那块粉钻。”
“粉钻?”颂猜略略提起些兴致,“哪一颗?我怎么没听说。”
帕塔拉把蒋妤往前一推:“是DeBeers的,她哥哥送给她的。”
在场都是人精,众人眼神便稍稍有些微妙起来。能跟DeBeers扯上关系,即便只是个小助理,也多了几分分量。
“杨先生身边的助理通身气派,不像打工的,倒像哪家千金出来体验生活。”颂猜呷了口茶,不经意地问。
蒋妤甜甜一笑,不卑不亢:“家父做些小生意,上不得台面。倒是将军今晚的茶也很有些意思。想必是珍品,不知道是哪位老行家的收藏?”
颂猜眉头舒展,轻笑:“这是友人从西双版纳带来的普洱,六堡的工艺,普洱的口感,降脂刮油。”
蒋妤抿唇一笑,接话:“刚刚是我唐突,将军请不要见怪。不过难怪这茶汤颜色清透,茶香不显,水却很润。”
颂猜一愣,倒是没想到她连这也知道,失笑:“这是生普洱,叶底香里带涩,如果是熟普洱,就是香醇可口。”
蒋妤说:“生普有一种回甘,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喝完满口的生津,这是熟普没有的。”
颂猜越听越是意外:“你懂茶?”
她得了夸奖,尾巴就要翘起来:“我就是瞎蒙的。我哥哥也爱喝茶喝酒,总逼着我跟他一起品,喝得多了,就胡乱总结出一点心得。”
喝什么茶,哪的茶,怎么泡,用什么杯,喝多少,什么水温合适,什么天气要喝什么茶,什么样的茶配什么酒,什么样的人喝什么酒,讲究一大堆。
好在蒋妤也喝得惯,又爱跟蒋聿较劲儿,磕磕绊绊倒也让她摸索出不少门道。她自己也没想到这些年的功夫没白费,今天派上了用场。
“那你哥哥肯定也是个妙人。”颂猜又问,“也懂酒?”
蒋妤说:“他只懂贵的,哪有将军您懂行。我听帕塔拉说您收藏了一支1945年的罗曼尼康帝?”
话题自然地从茶转到酒,从鉴赏扯到拍卖行。蒋妤从小在蒋聿那种顶级纨绔身边长大,耳濡目染,对奢侈品如数家珍。她不谈生意,不聊政治,没什么城府,只讲风花雪月和奇闻逸事,可难得的是身上有种介于游刃有余和天真烂漫之间的气质,偏偏每一句都搔在老男人“觉得有趣”的痒处。
这是一只被养得油光水滑、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孔雀。
一席话下来,颂猜看她的眼神彻底变了,竟生出几分忘年交的欣赏。
酒过三巡,颂猜有些微醺,指着蒋妤对杨骁说:“杨先生,上午咱们说那个代持的事,我看也不用舍近求远找什么离岸公司了。”
杨骁动作一顿,抬眼:“将军的意思是?”
“这丫头就挺好。”颂猜似笑非笑,一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毕露,“跟我家姑娘投缘,身家清白,没那些个花花肠子,不懂道上的弯弯绕绕。既然杨先生信不过坤帕,把股份放在离岸公司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我也嫌麻烦,不如就让她当这个中间人,放在眼皮子底下,大家都放心。”
“而且我这人信缘,今天一见这丫头就觉得亲切,像自家晚辈似的。这样吧,我那十个点里头,划出零点五个点直接记在她名下,就当是长辈给晚辈的见面礼,也让她有点实实在在的参与感。”
他转向杨骁,笑容加深,“杨先生觉得呢?年轻人嘛,总要有点甜头才肯用心办事。这点分红不多,就是个意思。”
蒋妤没料到大礼说来就来,天上掉馅饼的事儿还真砸脑袋上了?
杨骁面色不变,嘴里却说着推脱的话:“将军,这恐怕不合规矩。她年纪小,不懂事,万一签错个字,
把咱们的生意搞砸了,我可赔不起。”
“哎,生意嘛,谁不是从不懂到懂的。”颂猜大度摆手,“我看人很准,这丫头有灵气,有福气。再说了,比起那些满肚子坏水的会计师和律师,我就喜欢跟这种一眼能望到底的人打交道。”
杨骁仍是推辞。
颂猜坚持道:“有什么不行的?就在文件上签个字,分红直接走她的账,再转给我。干干净净。怎么,杨先生是信不过我,还是舍不得这丫头冒险?”
杨骁终于松口:“将军说笑了,您都开了金口,我哪儿敢信不过您。”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了颂猜一眼:“不过将军眼光确实毒。这丫头家里虽然不管事,但在华尔街也是有些门路的。家里长辈做了一辈子风投,专攻生物科技和人工智能那块,别的本事没有,对钱的嗅觉倒是灵得很。家学渊源,对于股权架构这一套她倒也不算完全的外行。让她挂个名,没准还能给咱们这盘生意招点财气。本是只想让她历练历练,以后好回去接家里的班,既然将军肯给她这个机会练手,那是她的造化。”
风险投资,华尔街。
“好!好!那是最好不过!”颂猜连声叫好,当即让人拿酒来,“来,丫头,咱们喝一杯。以后这金色娜迦,还真得仰仗你了。”
蒋妤看着那杯推到面前的烈酒,又看了一眼杨骁。
杨骁嘴角噙着一抹看不透的笑意:“蒋助理,还不谢谢将军抬爱?”
第32章
她双手端起琥珀色的烈酒,玻璃杯壁沁着凉意。指尖微微发颤,发白。
零点五个点的股份。蒋家以外公司的零点五个点的股份。今天的种种都让她感到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可零点五个点的股份是真的落进她怀里,白送的。
这意味着什么?蒋妤不太清楚。但她知道,这代表她再也不会是那个欠人十几万的打工妹,也不会是那个被蒋聿停了卡就得去住笼屋的落魄千金。
这场不真实将因她而变成真实。
她会变成股东。
这两字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脏怦怦直跳。虽说数字不大,但这只是个开始,这是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她会拥有自己的钱,很多很多钱。多到可以把钞票摔在蒋聿脸上,告诉他,老娘不伺候了。
她的计划看起来一帆风顺,她未来会出现在金色娜迦的股东大会,杨骁和一群西装革履的精英都得听她发言。她指点江山,挥斥方遒,把蒋家的公司搅得天翻地覆。
在这个热得快要把人烤化的夏天里,蒋妤的血液在升温,她的心跳在加速,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她觉得自己被一个巨大的怪物笼罩了,这个怪物张着血盆大口朝她咆哮。
“想什么呢?”
杨骁端着酒杯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蒋妤目光一凝,从怪物的嘴里退回来。
她缓缓抬起视线,看到杨骁噙着笑意的脸。
“敬酒啊。”杨骁将她的野心尽收眼底,扬了扬下巴。
蒋妤抿唇,垂眼看向杯中琥珀色的液体。酒精对她而言如同致幻剂。
“去啊。”
这句话深邃得像一个黑洞,把蒋妤吸进去,跌进一个无底的漩涡。
她握住了黑洞的边缘。
蒋妤双手高举起酒杯:“将军,我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她仰头一饮而尽,故意喝得豪迈,浓烈的酒精气息瞬间在口中炸开,火辣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她立刻被呛得咳了声,耳根子都烫了起来。
颂猜被逗笑,大赞道:“有脾气!是个聪明孩子!”
蒋妤偷偷擦掉眼泪,甜甜喊了声“谢谢将军”,又喊“谢谢杨先生”。
这声谢倒有几分真心。她虽说算不清账,但知道有人把饭喂到嘴边了,不张嘴那是傻子。
一顿饭吃到月上中天。
酒在社交场上实在很有一番用场,任几方如何笑里藏刀你推我往,几杯下腹后皆谈笑泯恩仇。颂猜喝得痛快,拉着蒋妤的手一口一个“丫头”,大聊自己早年打拼的辛酸,说自己没个儿子,就帕塔拉一个被惯坏的女儿。
“你就不一样。”颂猜拍着蒋妤的手背,“懂事,聪明。你要是我女儿就好了。”
蒋妤酒劲上头,脑子软乎乎像一团被水泡开的棉花。她听见“女儿”两个字,眼眶一热,竟有些鼻酸。有人要认她当女儿,还是个大方肯给她股份的爹,这比不管事的蒋家夫妇、不知所踪的亲生爹妈、以及蒋聿那个只会欺负她的混账哥强多了。
她不禁眼泪汪汪,膝盖一软,竟真有要当场拜义父的冲动。
“将军说笑了。”杨骁不着痕迹地伸手扶了她一把,力道不重,却让她没能跪下去,“您要是真喜欢她,以后多提点她就是。她脸皮薄,您纡尊降贵给了这么大的礼,她可受不起。”
话锋一转,又道:“不过说起来,曼谷这几年旅游业确实肉眼可见地复苏,光是今年上半年的游客数量就比去年翻了一番。将军您这庄园位置得天独厚,以后金色娜迦仰仗了您,怕是普吉岛的风头都要被抢走一半。”
颂猜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颇为自得:“那是自然。我这地方是请清迈的大师看过的,龙脉所在,聚财。”
“那是,那是。不过光靠风水还不够,东南亚这块经济一体化是大势所趋,您看新加坡,弹丸之地,靠着港口和金融就能撬动半个亚洲。咱们这儿守着马六甲,有资源,有人力,缺的就是一个能把钱盘活的口子。盘活了地价就盘活了资金,钱生钱,利滚利,这道理您比我懂。”
杨骁的话匣子打开,从曼谷城市规划聊到东盟自由贸易协定,再到全球供应链重组下的新机遇。颂猜也来了兴致,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一桌子人都晾在了一边。
蒋妤被那阵风一吹,酒醒了大半,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后怕。她刚刚差点就真给人跪下了。
那头杨骁已顺水推舟将话重新引回她身上:“将军爽快,看重她也是她的福气。那就这么定了,具体的条款我让她整理好了再给您过目。”
他三言两语就把事情敲定下来,颂猜连连点头,高兴道:“好!杨先生是个痛快人!我也不多说什么了,看你的了。”
蒋妤感到有些压力。
她捏着筷子,一时无言。
这场闹剧来得突然,结束得也突然。大家都在为了钱或利奔忙,只有蒋妤一个人傻不拉几地在这儿冲锋陷阵。
可现在既已经坐上了这条船,船票被杨骁收回去,她想下也下不去了。
蒋妤暗戳戳地想,反正她在这儿也就是为了搞钱。
搞完她就溜,管他们洪水滔天。
散席时帕塔拉同样拉着蒋妤的手不肯放,那双酷似颂猜的眼睛里满是相见恨晚的热切。
“这么晚了还回什么酒店,庄园客房多的是。”大小姐指着远处一栋掩映在椰林里的小楼,“那栋是专门招待贵客的,今晚咱们抵足夜谈,我还有好多关于中国的事想问你呢。”
蒋妤看着那栋三层小楼,又瞥一眼不远处正和杨骁笑得像尊弥勒佛的颂猜,心里仍是有些发怵。虽说收了大红包,无本万利的买卖,但料想颂猜这种笑面虎翻脸应是比翻书还快的,她没那个胆子在他眼皮子底下过夜。
给钱是一回事,要命是另一回事。
毕竟这地方风水聚不聚财不知道,聚煞是十有八九。
“下次吧,亲爱的。”蒋妤抽出手,遗憾地婉拒道,“我老板明天一早还要听汇报,我资料还没整理完。你知道的,资本家剥削起人来不分昼夜。”她冲杨骁那边努努嘴,甩锅甩得熟练自然。
帕塔拉虽然不情愿,也只能作罢。
“那明天下午。”她退而求其次,“我在芭提雅的CaveBeachClub组了个局,请了不少朋友,没长辈,你一定要来。”
蒋妤满口答应:“一定到。”
她喝得脑子有点儿不清醒,隐隐觉得自己在梦游。又像在演电影,明星在台上唱着跳着,光鲜亮丽,台下人来来往往,花团锦簇,华灯璀璨,好不热闹。
她如同置身于梦境,脚下踩着软绵绵的云。
告别了依依不舍的大小姐,蒋妤晕乎乎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就要走。
有人扶住了她。
蒋妤眯着眼睛抬头,模模糊糊看见那人的下颌线。车门开启又合上,隔绝了外头湿热的夜风和虫鸣。
回程路上,杨骁的声音冷不丁响起:“零点五个点,就把你收买了?”
蒋妤醉醺醺地弯起眼睛,得意道:“不少了。才刚认识一天,他可真大方,白送的钱,不要白不要。”
“出息。”他轻嗤,“差点就给人跪下了。”
蒋妤脸上开始发烫,嘴硬道:“我那是……我那是入乡随俗,表示尊敬。”
杨骁讥讽:“我看你是敬钱如神。”
蒋妤被他一激,不服气道:“钱怎么了?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我本来就是个赚钱机器,不对钱专注,难道还专注于老板你吗?”
他没再接话,闭目养神。车厢冷气太足,蒋妤后颈贴着真皮座椅,汗还没干透,凉意就渗进皮肤里。
她转回目光,眼盯着车顶灯,一眨不眨。
零点五个点。
零点五个点。
零点五个点。
这数字在她脑子里滚来滚去,像颗花生,硌牙,但嚼着香。
可花生滚着滚着,忽然就变了味。
杨骁前脚说老东西为人贪婪极度多疑,后脚老东西眼也不眨地平白送她一份大礼,凭什么?图什么?图她年轻貌美?图她懂点茶酒?
蒋妤立刻警惕起来,大嚷道:“你把我卖了!”
杨骁眼皮都没抬一下:“卖去哪儿?缅甸北部?当娇贵的小公主?”
蒋妤愣愣:“真的假的?”
“真的。”他语气有些不耐,“你可以去面试。”
她后知后觉终于把思路掰扯回正途,絮絮说:“你少跟我装蒜!你刚才还顺水推舟,是不是早就跟他串通好了拿我当筹码?不然我什么都不会你为什么带我来曼谷?这零点五个点是我的卖身钱?”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逻辑自洽抓住了真相,拿手指着杨骁鼻子大骂:“怪不得你今天又是带我看场子又是跟我画大饼,原来都是铺垫!先给我点甜头,再把我往火坑里推!杨骁,你心也太黑了!那是买命钱,那是封口费!回头要是出了事,洗黑钱还是做假账?是不是得我去蹲大牢?我是法人还是替罪羊?杨骁你好狠的心呐!”
酒精在她血液里沸腾,心也高高吊了起来。蒋妤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委屈得不行,扭头就拽门把手:“我要下车!这钱我不赚了!我要回香港!你停车!”
车却没停。
蒋妤仍在捶车门:“放我下去!不然我喊了!我报警了!”
杨骁被她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那双总是带着散漫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沉静得很,直到她拿出手机打算拨1195时他才伸手摁住她手腕。
“闹够了没有?”
他不紧不慢开口,“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你出门没带。颂猜那种人疑心病重过癌症晚期,我要是找个精明的离岸公司,哪怕做得再干净,他也可能觉得我做账坑他。只有把你这种蠢得挂相的人摆在台面上,他才觉得安全,才觉得掌控权在他手里。”
蒋妤一愣,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你骂谁蠢?”
“骂你。”杨骁冷酷无情,“不然呢?”
他看她像看只被踩了尾巴龇牙咧嘴的小型狗,慢条斯理理了理袖口:“蒋小姐,咱们讲讲道理。那零点五个点是写在你名下还是我名下?分红是打进你卡里还是我卡里?真金白银是我出的,人情是我做的,风险也是我担的。你以为这字好签?万一你脑子一热被人忽悠了,或者哪天不高兴把股份贱卖了,赔钱的是我,得罪颂猜、在曼谷混不下去的也是我。”
他道:“我拿身家性命给你当玩具练手,还要被你指着鼻子骂黑心?行啊,你要是觉得烫手,明一早我就让律师把名字划了。想当这个冤大头的人多得是,不差你这一个。”
一番话立刻说服了她,蒋妤的气势瘪下去。合着人家是拿钱陪太子读书,自己不仅不领情,还在这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她当即把杨骁归入了真君子之列,眨巴两下眼睛,手指抠着真皮座椅的缝线,酒劲化作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那你刚才怎么不早说?”
杨骁见她冷静下来,懒得再看她,手肘撑着椅背一撑身坐了起来。
“现在知道了?”他嗤笑,“蒋小姐,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提醒你一句,别把别人的好心当作理所当然。觉得有道理就好好干活,别动不动哭鼻子,丢人。”
道理其实简单,有人替你负重前行,你只管岁月静好数钱,再矫情就是不识好歹。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庆幸还是该抱歉,只好讪讪地闭上嘴,悄悄揩了眼泪摸出手机,掩饰性别过一半身子埋下头去。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一条来自蒋聿的消息或未接来电。
那家伙大概真的在开香槟庆祝她这个麻烦精终于滚蛋了。
*
芭提雅的海风咸而粗粝,被阳光晒得烫了,卷着沙粒往人皮肤里钻。
CaveBeachClub的露天吧台悬在浪尖上,音乐声震得人心脏共振,空气里全是椰子油和荷尔蒙的气息。
蒋妤在躺椅上翘腿躺着,只有几根细带子勉强维持住比基尼的形状,颜色是极正的红,鲜亮,年轻,招摇。
帕塔拉忙得很,像只花蝴蝶穿梭在男男女女中间。蒋妤百无聊赖,中指将墨镜推上鼻梁,视线像雷达一样四下扫射了一周。也没别的目的,纯粹想找个合眼缘的公孔雀开开屏,洗洗昨天被群老男人熏坏了的眼睛。
看了一圈,没劲。要么太油,要么太土。她失望地躺回去。
直到入口处一阵骚动。
帕塔拉尖叫一声,抛下正在调情的法国帅哥,提着裙摆冲过去:“Nick!Here!这里!”
这名字让她浑身一激灵,顺着看过去,雷达在那一瞬间发出了警报。
银色古巴链,沙滩裤,宽肩窄腰,腹肌块垒分明。一张脸在墨镜底下依旧是一副欠揍的死样。
酷。
野。
侵略感。
离经叛道。
蒋聿。
这就很没意思。世界小得像个没冲干净的马桶,在哪都能撞见不想见的排泄物。
帕塔拉显然跟他是旧识,一见面就热情地给了个拥抱,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泰语,又换成英文:“你之前不是说打算去菲律宾吗?怎么一声不响就跑来曼谷了?”
“来度假。”蒋聿言简意赅,墨镜下的目光就这样在日光底下、在女人堆里,漫不经心地抬眼扫了过来。
看得蒋妤虎躯又是一震,险些从躺椅上滑下去。
蒋聿却像没瞧见她似的侧开头,微微俯下身和帕塔拉说话。他那一身冷白的皮肤和浑然天成的渣男气质在这群被热带阳光晒得黝黑的游客里简直像个发光体。
没两分钟,蒋聿周围便围上了一圈比基尼,燕瘦环肥,香风阵阵。他正低头点烟,火苗窜起时照亮眉骨上的银钉。而后吸了一口,隔着雾气跟旁边的金发大波浪调笑,嘴角挂着那种漫不经心的、坏透了的弧度。
他视线每每总是唯独略过她这块地儿。像是她是空气,是这沙滩上一粒不起眼的沙。
他当瞧不见她,她本也不打算自讨没趣。可奇怪的是心里堵得慌,觉得自己也像那根烟似的,是不是只有被蒋聿点着了,才能证明还有价值。
蒋妤盯着那头的热闹看了半分钟,愤愤一推墨镜,深吸一口气,抓起旁边金
色瓶子的助晒油站起身来。
赤脚陷进沙里,她走得摇曳生姿。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她径直到他面前,挡住了一旁正准备凑上去要联系方式的黑珍珠,将助晒油朝他胸膛点了点。
蒋聿低头,墨镜滑下一点,露出那双凉薄的下三白眼。
“Excuseme.”她歪头,甜度满分地笑,“帅哥,帮个忙?”
第33章
黑珍珠不爽地瞪过来,蒋妤视若无睹,略略挑衅地抬起下巴,仰首看他。
男人嘴角弧度未变,视线往下一划,审视过她一双细得像是一折就断的手腕,再到一身就差没把“来睡我”三字写在身上的除了重点部位外几乎什么都没遮住的红色布料。
他不动声色地将烟重新咬回嘴里,抬手将墨镜摘下,又伸直胳膊越过她头顶往一侧躺椅上一抛,声音被烟熏过,哑着:“你说。”
蒋妤会心一笑:“我朋友忙着呢,够不着后背。看你挺闲的,搭把手?”
周围响起一阵暧昧的起哄声和口哨声。
她表情太过得意,几秒钟后,蒋聿接过那瓶助晒油。
“可以。”他勾起唇角,“这儿太晒,不太方便。”手臂一伸揽住她腰,将人带进怀里。
蒋妤跌在他臂弯,转身时险些被阳光晃了眼。再回过神时人已经被他半强硬拖起来往那头的椰林底下走。
阳光隔着椰子树和海风往人身上砸,将一切都蒙上一层氤氲。
他一路拖着她穿过沙滩椅,绕过蹦迪的人群,到了僻静处,遮天蔽日的绿,两张柚木躺椅并排搁着。
蒋妤并不扭捏,解了脖子后细带往椅背上一趴。脊沟深陷,蝴蝶骨随着呼吸起伏,像只要飞不飞的蝶。
“谢了。”她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传出来,听着有点儿发懒。
蒋聿立在边上,垂眸瞧着那片明晃晃的,被晒得微微泛粉的白。
昨晚凌晨两点,港岛暴雨。他失眠,靠在床头刷手机,鬼使神差看见帕塔拉发的那条ig限时动态。配文:MynewbestiefromHK.
他一眼就逮住那抹活色生香没心没肺的影子。
他这段日子费尽心思伏低做小哄她开心,哪家金主花了钱还做到他如今这份上。她倒好,一言不吭就躲去曼谷当名媛。
推杯换盏间还挺有觉悟地知道要怎么露最好看的部位,怎么穿最省布料的衣服。
火气窜上来就压不住。订机票,飞曼谷,红眼航班坐得人偏头痛发作,落地直奔芭提雅。果不其然,一来就见这只红色的花孔雀在男人堆里招摇过市。
身后人久没动静。她不耐烦地稍稍换了舒服些的姿势,发号施令:“全都要涂,别漏了。”
瓶盖被拧开,极其细微的一声“咔哒”。接着冰凉粘腻的液体直接倒上背脊皮肤,激得那一小片皮肤迅速绷紧了,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蒋妤没忍住缩了缩肩膀,刚想抱怨怎么不先在掌心搓热,大手已经覆了上来。
粗粝,滚烫,毫不客气顺着她的后颈往下推,拇指摁进脊椎两侧的肌肉里,不轻不重地碾过,油光在肌肤上滑润地泛开。
这确实不是个能伺候人的主。
“嘶——”
她刚要张口喊疼,却被他另一只手按住了腰。
“乱动什么。”他冷冷道,“不是怕漏吗?”
他掌下那一小块皮肤又开始发痒,像只蝴蝶从心脏最底下的地方振翅飞起来,扑棱棱停在后背上。
想回头看他,手肘一撑,刚要起身,后腰那只手却率先用了力。
“说了别动。”他不耐地啧出一声。
掌心的茧是粗粝的砂纸,混着油,把那一层娇贵的皮肉磨得发红。连同椰子树在海风里轻轻摇曳的沙沙声,黏着露水。
他没半点儿怜香惜玉的心思,蒋妤被他手下力道顶得往前耸,刚想骂人,那只手又顺着蝴蝶骨滑下来,虎口卡住细腰,像铁钳似的收紧了。
油液顺着腰侧淌下去,滑过一截被布料勒出的软肉。
蒋聿看着那两根红色的带子,细得不像话,稍微一扯就能断。他眼神暗了暗,手指漫不经心地勾起其中一根。
即将失守的危险感顺着蒋妤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他却只在指尖绕了一圈,又松手让它弹回去,啪的一声脆响打在白肉上。
随后大掌整个儿覆上了她的后腰。指腹精准地找到了那两处腰窝,拇指摁进去,往下陷,往上升,一松一紧,把那两块最敏感的地界磨得发红。
“嗯……”
蒋妤猝不及防,被他按得酸软交加,喉咙里溢出一声变了调的哼唧,身子下意识弹了下,被他摁回去,不阴不阳地讥讽她:“叫这么浪?我可是正经人。”
“你弄疼我了!”被人伺候以及耍了蒋聿一遭的愉悦和惬意烟消云散,蒋妤咬着牙,终于忍无可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
“哪里?”他不急不缓,不紧不慢,手上力道一点没松。
“哪儿都疼!”她气得要命,下意识想反手去掐他,却被他一低头擒住了手腕。
“疼就对了。”
他俯身在她耳畔轻笑,声音沉哑得像是滚了一遍雪水。
“好姑娘不会到别人地盘上卖乖。”
她后背的皮肤已经被他搞得一大片红,热辣辣地疼着。蒋妤不想服输,但她人已经被压在躺椅上,从底下掀不起浪来,只能试图改变战场进行她熟悉的人身攻击:“你是不是有——”
蒋聿打断她:“蒋总业务挺广,跟我这儿装不熟,跑曼谷来玩什么微服私访?这趟差旅费是哪个冤大头给你报销的?这几天没少在那姓杨的床上练嗓子吧?”
蒋妤磨了磨后槽牙,手下意识攥紧了躺椅边缘。
她本该恼羞成怒,也本该被这轻佻的污蔑气得跳脚,可刺耳的话此刻落在她耳朵里却像被一层薄薄的棉絮包裹了,没能彻底刺透她被闷声发大财和阳光熏得半醉的神经。她只是哼笑了一声,气势软下来。
“哪儿有。”蒋妤说,“我就是想放松放松嘛,大家都毕业旅行了。才刚下飞机就被帕塔拉硬拉着来海边,累得要死,哪还有力气练什么嗓子。”
她微侧过脸,肩膀轻轻蹭了蹭他手臂。
“蒋大少爷,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来曼谷是故意躲你似的。我是谁呀,是你蒋大少爷管得了的?我乐意去哪儿就去哪儿,用得着跟你报备?”
蒋聿却说:“说实话。”
她问:“什么实话?”
“你来曼谷到底干什么。”
“哎呀。”她笑了一声,眼珠转了转,“说了是毕业旅行嘛,我来散心呀。”
“好。”他冷下声,“行,最好是。”
“……怎么了?”她察觉到他情绪变化,瞬间有点儿虚。
他却没再往下问,握过金色瓶子用手掌搓热了剩下的油,均匀涂上她肩膀和手臂,这回同样也没再使坏招。
又是一阵海风穿林而过,蒋妤汗津津油津津的后背往下淌水,在腰窝那儿积成一滩。她忍不住喊了他一声:“蒋聿。”
“嗯?”他漫不经心应着。
“我都这样了,你不做点什么?”她问。
他笑了笑:“你想我做点什么?”
“没意思。”蒋妤撑起上半身,侧过脸,嘴唇擦过他手臂。
手一停,蒋聿勾了勾嘴角,俯下身去。
*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人堆里,默契地谁也没提刚才那茬。
帕塔拉见他俩回来,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暧昧地笑:“看来帮忙帮得很彻底啊。”
“乐于助人快乐之本嘛。”蒋妤接过侍应生递来的冰椰子,咬着吸管吸了一口,毫无心理负担,眼神无辜得很。
蒋聿早被人拉去另一边喝酒,这人从来有种把任何场子都变成他主场的本事。
没一会儿那边就起哄要打沙滩排球,帕塔拉兴致勃勃地拉着蒋妤加入。分组时他俩各据一方,蒋聿那头是清一色的人高马
大,金发碧眼,肌肉贲张。蒋妤这边除了她和帕塔拉,还有另几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亚裔女孩,一开场就输得毫无悬念。女孩们人仰马翻尖叫连连,高个儿大个儿在场对面游刃有余气定神闲,一边接球一面喝酒一边闲聊。
蒋妤站在后排阴凉地里,能不动就不动,假装自己是个场边裁判。
偏偏她越是划水摸鱼,蒋聿就越像是存了心,几个球都长了眼睛直冲她这边来。
她不得不移动起来,可他那边力道十足,她个子小力气也小,技术更是惨不忍睹,球飞来时只想着怎么躲,怎么能不接住,慌得团团转。
“小心!”身边有人喊。
又一球擦着网线越过,精准无误直冲她面门。蒋妤下意识抬手去挡,力道大得整个人往后踉跄两步。一整条手臂瞬间麻了,接着泛起火辣辣的疼。球弹开,落进沙里。
对面传来一阵哄笑。
帕塔拉惊呼着跑过来扶她。
隔着球网,始作俑者稳稳站着,随手把额前湿发往脑后一撸。“抱歉。”他隔着几米远喊话,“手滑。”
面上挂着一惯的笑,眼睛弯起,神色自然,仿佛不是在道歉而是在问“今天吃了吗”。蒋妤恨得牙痒痒,忍不住冷笑。
偏偏他还要问:“怎么了,没事吧?”
“没。”蒋妤也笑,咬牙才忍住没当场发作,“竞技体育嘛,难免的。”
擦过伤口的酒精棉片凉得像是直沁进骨头缝里,火辣辣的痛觉反而消减不少暑气,帕塔拉小心翼翼替她处理伤口消毒又冰敷,又惊又怕。
蒋妤反而镇定,温声安慰她几句,把人哄走了,转身去捞遮阳伞下桌上那颗开了口的椰子。
蒋聿正好下场换人,大摇大摆过来拿毛巾擦汗。经过她身边时连个眼神都没给。
蒋妤眼疾手快,脚下一崴,“哎呀”一声,连人带怀里椰子直直朝他撞去。
他下意识接住她,手臂抵在她后腰,掌心托住她的臀。大半颗椰汁连带着里头白嫩的椰肉便顺势脱了蒋妤的手,哗啦一下全泼在他胸口。
蒋聿低头看了眼,胸口起伏了一下。
“不好意思啊Nick。”蒋妤站直身子,毫无诚意地捂住嘴,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他的狼狈样,“手滑,真是手滑。看来咱们今天都不太在状态。”
她见他不语,面上便慌乱起来。拽了一边桌上纸巾往他胸膛胡乱一通抹,纸巾沾了水便烂成一团,更是把那椰汁涂得均匀,在他胸膛上抹开一层亮晶晶的糖霜。
蒋聿没动。他顶了顶后槽牙,舌尖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他一手稍稍推开她,另一手弯腰提起那只冒着水珠的椰子随手就丢进垃圾桶。
蒋妤笑起来,不无得意。
谁料下一秒,他忽然倾身过来。
脸贴着脸,鼻尖对鼻尖。他眼睛眯起,压低声音:“耍我好玩?”
呼吸纠缠,热意蒸腾。
他眼底漆黑被午后的日头晒化了,黏稠得淌不开,直勾勾把人罩住。蒋妤往后仰了仰,腰抵着桌沿。她眨眨眼,一脸无辜相:“我哪敢啊。”
“你不敢?”他嗤笑一声,手撑在她身侧,话在嘴里意味深长地转了一圈才吐出来,“我看你胆子都快填海了。”
这语气不大妙,但她面上半分不露,笃定他不知,反而更得意地挑起一边眉,食指戳在他胸口那片狼藉上:“怎么,蒋大少爷这是查岗呢?还是吃醋啊?”
他反擒住她手腕,眼里笑意不改,声音却哑了许多:“是啊,我吃醋了,吃得都快酸死了。”他的嗓音压得更低,近在耳边,几乎是一字一句,咬字分外清晰,“大半夜的没回家,原来是野来泰国了。我是真怕你这蠢货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回头要是缺胳膊少腿的哭着回来找我,晦气。”
“那就不劳您费心。”蒋妤试图抽回手,“我现在可是有人罩的,比你靠谱多了。”
蒋聿问:“什么人?”
她立刻改了口:“不就是您老人家吗?”
话音刚落,手便被人用力反按回桌面,紧接着就是唇上覆上来的温热。
她被咬得舌尖发麻,痛呼一声,却被他含在唇齿间。蒋妤推不过他,气喘吁吁呜咽了声:“疼。”
“嘘。”他的声音在耳边含糊而低哑,“别说话。”
稍稍分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眼底有层浮在水面上的暗色,仿佛被风撩起的涟漪,一波荡开,波光粼粼,被日光照得明灭不定。
蒋妤盯着他眼睛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抬手摸了摸,指腹便顺着他眼角滑下去。
蒋聿眼皮一颤,不动声色将她手捉住,哑声道:“别撩火。”
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玻璃瓶碰撞的脆响逼近了,蒋聿终于把人松开。
“Wow。”
帕塔拉提着一打啤酒回来,正撞见这一幕。她挑了挑眉,兴致盎然:“看来我回来得不是时候?还是说你们HKer的打招呼方式都这么特别?Dontbeshy,bro.撩妹技能简直max啊。”
她开了一瓶递给蒋妤,又顺手丢给蒋聿一瓶。蒋妤接过,开了盖子与帕塔拉碰了碰杯。
啤酒冒起咕嘟咕嘟的白色泡沫,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一路下肚,胃里凉得一个激灵,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输人不输阵,蒋妤笑说:“这叫人工呼吸。Nick刚才差点被椰子呛死,中文来说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蒋聿嗤笑一声,抱臂往桌沿一靠,并不反驳。
帕塔拉笑得前仰后合:“哦,原来这叫人工呼吸?可你们刚才的样子太性感了,我差点以为是法式湿吻。”
蒋妤一口酒呛到嗓子眼,正咳得惊天动地,大小姐却惊叫起来:“Waitaminute!”
她指着蒋聿:“Nick。”
又指着蒋妤:“Nicole。”
“Ohmygod!”大小姐双眼放光,双手合十,“我刚刚才发现!你们的名字居然这么像!简直就是命中注定!太有缘分了!真是太配了!”
蒋妤面上讪讪,蒋聿却不置可否冷笑了声:“是挺像。有些人从小就爱当学人精,连名字都要偷别人的。”当年还没捂热就被她偷了去,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这名字听起来就像是要骑在Nick头上的。
帕塔拉没听懂那层“偷”的意思,只当他是开玩笑,还在那儿感叹这巧合多浪漫。
蒋妤却被他那声“学人精”刺了一下。若是以前,她大概又要跳脚或者装绿茶去找全世界告状。但现在不一样,她怀揣着零点五个点的股份,腰杆子硬得像钢筋。
“谁稀罕。”她撇嘴,“那都是老黄历,我现在觉得这名字俗不可耐,正打算改掉。”
帕塔拉好奇:“那你打算改成什么?”
蒋妤扬起下巴,掷地有声:“Rich.”
“以后请叫我,RichJiang。”
第34章
“Rich?”大小姐仍沉浸在发现对方名字撞衫的惊喜中,哈哈大笑,伸手搂住蒋妤肩膀,并不吝啬赞美:“RichJiang?不愧是HKer,连名字都要这么有野心吗?宝贝儿,你太可爱了!”
帕塔拉一连在她耳畔念叨了七八遍“Rich”,兴奋劲还没过又被另一拨狐朋狗友叫走。只剩他俩,和椰子味的海风。
蒋妤往远离他的方向挪了几公分,手臂向后撑着桌沿,旋即就听见身边人讥诮的声音。他将她的新名字念得千回百转,念得她面皮一热:“RichJiang……志向不小。”
蒋妤将下巴一昂:“是,人往高处走。”
他倒是笑了:“翅膀硬了?”
她指责:“你少把我当废物看。”
“行。”他收回视线,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下敲着,“那我就拭目以待。”
蒋妤问:“怎么拭目以待?”
“看你怎么自己作死。”他漫不经心,“玩火玩死的人可不少。”
蒋妤:“我命硬得很。”
他敲桌
子的手一顿,嗤笑一声。侧过身俯低了些,烟草和海盐味的气息就这么压过来,极具侵略性地把她圈在一小方天地里。
“你要是真这么想当Rich,不如求求我?”几乎是诱哄的语气了,他垂眸看着她眼睛,声音低低哑哑,“把你那些偷鸡摸狗的小聪明用在我身上,不比你在外面瞎折腾来钱快?”
“嗯?”他伸手轻轻捏住她下巴,把她脸抬高了些,“试试?”
蒋妤的心脏却猛然一跳,只觉这话不对味儿。她被蒋聿这温柔的语气搅得一阵心虚,只觉他的目光沉甸甸的像是一块石头压下来。
她下意识紧凝住他表情,试图从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上找出点端倪。可那双眼里除了高高在上的戏谑就是燥郁,深不见底,像这片要把人吞没的海。她甚至分不清他是真话里有话,还是单纯瞧不起她这点折腾出来的水花。
但蒋妤立刻定住了心神,觉得蒋聿大概没这脑子,她大概是高看蒋聿了。
她甜笑道:“哥哥小看人了不是?求人不如求己,我也是有尊严的好吗。”
蒋聿顺势直起身,冷嗤一声:“你有那玩意儿?”
*
傍晚的夕阳把海平面烧成一片烂熟的橘红。帕塔拉那头散了场,兴冲冲跑回来要拉两人去吃海鲜大餐,说是定了一家悬崖餐厅,风景绝佳。
蒋妤刚想点头答应——毕竟这是拓展人脉的好机会,没准还能再捞点什么好处。
后颈皮子忽然一紧。
蒋聿像拎猫似的将她拽回来,转头对帕塔拉道:“下次。今晚我和Rich小姐单独有约。”
没等蒋妤抗议,也没等一头雾水的帕塔拉反应,他长腿一迈,连拖带拽把人往停车场带。
“蒋聿你发什么疯!”蒋妤被他塞进那辆租来的敞篷迈凯伦副驾,气得直拍车门,“我要去吃饭!那是帕塔拉!你知道那是谁吗?那是——”
“那是颂猜的女儿。”蒋聿单手打方向盘,油门一轰,风瞬间灌满口鼻,“怎么,你是想去当上门女婿还是想认干爹?”
她心下一紧:“我那是……”
蒋聿头也不回:“那是什么?那是来钓凯子的?Rich小姐,不知‘RichJiang’的野心是不是比海还大?”
油门踩到底,海风在耳边呼啸。两侧棕榈树从眼前飞速掠过,蒋妤看得眼花缭乱,觉得自己仿佛被蒋聿绑架了。
“下车。”他冷声吩咐,“滚出去。”
蒋妤一愣:“啊?”
“啊什么啊,下车。”他腾出一只手拽她安全带,“不是想当Rich吗?自己挣钱去。”
车速太猛,海风太凶,他变脸速度也太快,蒋妤紧紧护着自己的安全带:“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终于瞥她一眼,讥讽说,“你不是翅膀硬了就要上天?有手有脚,不想吃嗟来之食就自己去挣呗。你吃得了苦,野心大的很,我成全你,听懂了吗?”
“你要是真想当Rich,就该知道在成功的路上情爱最是拖后腿的东西。”说罢他抬手猛打方向盘,车在弯道上横甩,一个甩尾漂移后刹车一踩稳稳停下。也不看她,只冷淡地吐出一个字:“滚。”
蒋妤气还没喘匀,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急刹甩得往前一冲,安全带勒得皮肉生疼。她不可置信地扭头瞧去。
那双眼睛冷冰冰的,全然没了刚才火气,只是面上仍绷着,带着不耐烦的劲儿。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觉得太阳穴有点突突的疼,心说这人是被风吹乱了脑神经。
“没听见?”他点了支烟,火光一闪,“下车。”
蒋妤脾气也上来,二话不说推门就下。脚还没沾地,车门就在身后“砰”地甩上,紧接着引擎轰鸣,尾气喷了她一脸。跑车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瞬间只剩个车屁股灯在视线里晃。
这混蛋。
蒋妤站在路边,海风一吹,才觉出透骨的凉。
因着她此刻形象实在不算体面,身上被蒋聿那件大两号的印花衬衫裹住,松松垮垮罩到大腿根,下摆被风刮得乱飞,露出一小截红色的比基尼系带。
最要命的是手包还在车上。
没手机,没钱,通通在那该死的手包里。
未来会rich可帝国的RichJiang此刻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家当就是脚下一双小高鞋,还得靠两条腿走回曼谷,偏偏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远处海平线在落日余晖下泛着金红光泽,海浪一波波涌上沙滩。
心头火起,蒋妤薅了薅被风带到额前的发丝,咬牙沿着路牙走,心说这都什么破事,越想越委屈,不知不觉眼泪就蓄积起来,朦胧地看着前路。
眼睛盯得酸了,终于盯出路尽头那两盏猩红尾灯像鬼火一样晃了两晃,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去而复返。
一阵劲风呼啸,紧接是轮胎在地面摩擦的尖锐声响,她下意识往路边一闪,立刻就又见蒋聿那张欠揍的脸。墨镜架在鼻梁,手肘搭在车窗,烟灰也不弹,就那么打量过她一副狼狈样,勾起唇角:“Rich小姐,走到这儿也没见地上有钱捡啊?”
蒋妤眼眶里的泪硬生生憋回去,拧着不回头,继续往前走。
“上车。”声音冷了几分。
她还要再走,车子便不紧也不慢地跟着她滑行。蒋妤梗着嗓子说:“我不上。”
他并不急,就如此慢悠悠跟着,咬着烟尾睨她:“那正好,我也不乐意载。老子又不是你司机。你继续走,看看能不能碰上个开Ferrari的。”
脾气被他这么又一激,又酸又胀的情绪全涌上来。蒋妤索性停了脚,抹了把眼泪,回头嘲讽道:“蒋聿,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就你有钱?”
那人半点也不客气:“是啊。全世界就我有钱,所以你要么滚上来,要么滚回去。”
他就是有本事拿话刺得她七窍生烟。天生犯冲,八字不合,她跟蒋聿这辈子就没有和平共处的可能。
气到极致反而平静下来。蒋妤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竟然真的扭头折返,就这么直直走到他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一气呵成。
油门一轰,车子再度离弦。
回程路仍是飙车,海风灌了满耳,他带着极浓的烟草味和一丝丝清苦,那丝清苦若有若无,在这车里却分外清晰。
蒋妤不想看他也不想理他,索性偏过头去。外头天已经擦黑了,明月悬在海上,海面鳞光闪闪。
车速终于在驶入高速后慢了下来。蒋聿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往座下摸索了一阵,拎出个纸袋子,看也不看就往她怀里一扔。
袋子里是条当季的某牌真丝裙,挂着吊牌,染着淡香。
那边传来打火机的轻响,紧接着烟点燃,嗓音就从烟雾中传来:“别整天穿得跟要去红灯区站街似的,丢老子的脸。”
蒋妤臭着脸把袋子往膝上一搁。
蒋聿:“给你买的。”
蒋妤:“你才要站街!”
蒋聿:“那就拿去当寿衣穿。”
蒋妤:“神经病!”
蒋聿:“好好说话。”
蒋妤:“蒋聿你有病!我不要!”
他声音冷了:“不要你就滚下去。”
她梗着脖子不说话,沉默对视,半晌他终于妥协,语气还是臭烘烘:“你跟老子矫情个屁。”
蒋妤没答话。
他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对方正在专心致志地撕吊牌。她把裙子抖开,真丝料子像水一样流过,颜色是保守的珍珠白,没什么花里胡哨的设计,胜在贵,且确实能遮。她落在面料上的指甲盖又粉又亮,手是月牙一样的白,黑发落肩,睫毛低垂。
蒋聿被逗得发笑,忽然就忍不住心软了,又瞥见她还要挂脸,就哼出一声:“Rich小姐气性这么大呢?”
蒋妤立刻把裙子团成一团往回塞。
“行了。”他随手拿过中控台上手机,大拇指在屏幕划拉两下,漫不经心地丢出一句,“手机拿出来。”
蒋妤警惕:“干嘛?”
蒋聿说:“给你转点零花钱。免得Rich小姐真饿死在曼谷街头,回头老头要拿拐杖敲死我。”
她被蒋聿后半句话引出的一丁点物是人非的伤感立刻被
“叮”的一声给打断了。
蒋妤低头一看,那一整串零排得整整齐齐,心头一股火瞬间就被这金钱的暴雨给浇灭了大半,只剩下点还在冒烟的灰烬。尽力撇下不自然上扬的唇角,虽嘴上仍抱怨两句这是在作践她,实则心中已经大人有大量地给此事翻了篇。
她哼说:“别以为这点钱能收买我。”
“收买你?”蒋聿嗤笑,“你也值?”
蒋妤心头最后一点阴霾也被这人三两句话给吹散了,翻了个白眼:“那是你有病。”
他嘴角一弯,“行,那就当是打发叫花子了。”
她抿了抿唇。
蒋聿继续说:“你是不是还以为自己今天穿得多好看?”
她鼻子里“嗤”了一声,阴阳怪气:“我本来就很好看。”
蒋聿轻轻哼笑一声,却不接话,只是瞥了一眼后视镜,视线从她脖颈滑过,落到胸口。随后探手过去,掌心在她发顶粗暴地揉了一把:“下次再敢穿成那样到处招摇,老子就把你腿打断。”
前面道路灯牌上标识闪烁,车在前方最后一个拐弯处下高速,汇入曼谷市区傍晚拥堵的车流。霓虹流淌成彩色的河。
蒋聿随口问:“住哪?”
蒋妤还在低头反复数转账后面那串零,心不在焉地报出个名字:“暹罗柏悦。”
话一出口,她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猛地僵住。
坏了。
那是杨骁定的酒店,为着方便,是两间连着的行政套房,共用一个露台,推开落地窗就能互相串门。
昨晚她还在露台上跟杨骁吐槽曼谷蚊子多,两人中间就隔一层薄薄的纱帘。
要是蒋聿跟进去……
要是在走廊撞上……
或者是杨骁那工作狂资本家这会儿刚好在露台抽烟……
心念电转间思绪已经转了几十个来回,一身冷汗瞬间下来,慌不择路就想拉闸。
她在十分之一秒内迅速权衡利弊,上回蒋聿的发疯经历没能给她留下什么好体验,以他如今对杨骁的深恶痛绝程度,别说零点五个点,她这层皮都得被蒋聿扒下来做成鼓。
蒋妤咽了口唾沫,将手机握紧了,冰凉的机身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她借着身体的遮挡,悄悄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Nicoel】:「老板,救命。SOS。」
【Nicoel】:「蒋聿那个疯狗杀过来了,咬着我不放!」
【Nicoel】:「能不能麻烦您今晚别回暹罗柏悦?或者哪怕换个楼层也行?求求了,千万别在那个套房露面!」
【Nicoel】:「事成之后我给您当牛做马!」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她胡乱切了几个应用,杨骁最近期的ig动态是戴墨镜叼烟,晨光熹微中说:「早起是自律人的必修课。」
她不甘心,又切回去发了几个跪地磕头的表情包。
安安静静,依旧没有回音。
蒋妤绝望地把手机息屏搁在腿上,心想这男人平时回消息惜字如金就算了,关键时刻装什么死。
蒋聿终于注意到她双手捂脸,抬眼瞥去后视镜一眼:“哭什么?被风沙迷了眼?”
蒋妤把脸埋在掌心里,闷闷说:“没有。”
蒋聿:“那是有人来给你奔丧?”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想吃芒果糯米饭,要不我们在前面停一下?”
“刚才不是还闹着要回去?”蒋聿打着方向盘变道,“酒店里什么没有?让客房服务送。”
蒋妤干笑说:“外面的正宗嘛。我还想买点特产。”
“你是来做代购的?”蒋聿无情驳回,“老实坐着。”
要命的酒店越来越近,心跳也越来越快。她只能祈祷杨骁今晚又有什么高端酒局,或者被哪个想要洗白的**大佬绊住脚,哪怕去湄南河喂鱼都行,只要别出现在酒店。
车身平稳地滑过弯道,宏伟的酒店大门已经近在咫尺。门童穿着制服殷勤地迎上来——
蒋妤绝望地闭目。
完了,玩完了。
生命正以三百码的时速飞快驶向终点。
膝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下,她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来看。
没有回复。
只有一条来自运营商的流量提醒。
车子稳稳停在暹罗柏悦酒店大堂门前。
门童殷勤地拉开车门,蒋妤磨磨蹭蹭下车。蒋聿把车钥匙扔给泊车小弟,长腿一迈走到她身边,极其自然地揽住她腰,那架势竟是要跟她一同上去。
蒋妤不禁伸手拦了一下,口不择言:“那个……哥,你不回去吗?”
蒋聿瞥她一眼,眼神像是在看傻逼。
她有些僵硬地眨眨眼。
蒋聿皱眉:“又怎么了?”
“没、没有。”她心虚,随口扯了个谎,“鞋子不舒服。”
蒋聿只是啧了一声:“小公主。”
蒋妤含糊应着,心里默念快进快进。如履薄冰,端着高昂的公主架子同他一起进了电梯。显示屏上数字一个个往上跳,蒋妤的心就跟着一个个往下沉。
三十二层。
她的房间是3206。
杨骁是3208。
蒋妤出电梯的每一步都在祈祷,祈祷杨骁还没回来,祈祷杨骁今晚不回来,祈祷杨骁哪怕回来了也千万别心血来潮去露台吹风。
她眼睁睁看着蒋聿停在3206门口,等着她刷卡。
而旁边3208的房门紧闭着,门牌号在壁灯下泛着幽幽的金光。
她昨天发现那人有个毛病,回来不喜欢关严门,总爱留条缝透气,或者干脆就把门敞着等客房服务。
还好,如今是关着门的。
蒋妤稍稍松了口气,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房卡,手抖得对不准感应区。
“怎么着?”蒋聿靠在门框,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一头冷汗,“房间藏人了?”
“饿的。”蒋妤胡乱找借口,“低血糖。”
“嘀”一声,门开了。
蒋妤刚想把他堵在门外说句“晚安”,蒋聿却长腿一伸,鞋尖抵住门缝,稍微一用力,门就大敞开来。
第35章
她只能后一步进了门,刚想去插卡取电,一只手扳住她肩膀。黑暗中,蒋聿的气息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门被“砰”一声重重关上了。
他把她抵在玄关墙上,唇舌也是带着火的,烫得她浑身骨头都在发软,她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吻,下意识手臂去勾他脖颈。
气息灼热,呼吸深重,她喘不上气,觉得自己处在窒息边缘,耳畔的吐息如同烫过的热水,从耳垂一直燎到了脚趾。这一丁点微妙的快感紧密牵住她,让她矛盾地享受又抗拒。
他剥了她衬衫,指腹在她腰上画圈,蒋妤一声呜咽,手撑住他胸膛要推。
蒋聿顺势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哑着嗓子问:“躲什么?白天在海边不是挺能的吗?怎么到了这就怂了?”
“我没……”
“这两天有没有想我?”他根本不听她解释,低头又在她唇角啄了一口,“还是光顾着想怎么当RichJiang了?”
蒋妤被他阴晴不定的态度搞得没脾气,刚想挤两句软话哄哄这尊大佛,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落地窗外闪过一道人影。
那是隔壁套房的露台。
有个穿着浴袍的高大身影正靠在栏杆上抽烟,火星明灭。
蒋妤浑身的血都凉了。
蒋聿察觉到她忽如其来的僵硬,顺着她视线就要转头去看。
“别!”
蒋妤脑子一热,双手猛地搂住蒋聿脖子,用力把他拉向自己,主动踮脚吻了上去。
突如其来的亲昵让蒋聿愣了下。他眉梢一挑,手臂一收,直接将人揽进怀里。一手扣住她后脑加深了这个吻,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脊背滑下去,摸索到背后比基尼系带。
“这么急?”
很轻的嗤笑,接着很轻的窸窣一声。
她在发抖,一半是因为激吻,另一半是紧张。偏
偏温度滚烫,偏偏耳边还有带着戏谑的低语。
“别挡,手拿开。”
手被反剪至身后紧紧扣住。
“乖。”
……
蒋妤不敢合眼。她视线越过蒋聿肩膀死死盯着落地窗外,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腔,忽然就懂了hei帮片里被顶在身后的那支枪吓得颤抖的感觉。
隔壁露台上风声清晰,有人背靠栏杆,正漫不经心磕了磕烟灰。一星火光在夜色里晃了一下,又一下。男人侧过身,浴袍松垮,目光似乎往这边投来一瞥,吐出了浓浓的雾。
蒋妤吓得魂飞魄散。她不管不顾踮脚往上挤,仰头往上拱。蒋聿配合地俯下身,她牙齿便在他下唇重重磕了一下。
腥甜味在口腔漫开。
“嘶”蒋聿吃痛,随即眼神更暗。他单手掐住她脸颊,强迫她仰起头,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躁,“你他妈真属狗啊?”
吻又落了下来,这次是颈侧,犬齿轻轻衔住一小片皮肤碾过,要将她拆吃入腹。
隔壁露台上的人终于动了。
杨骁掐灭烟蒂,转身进了房间。
轻微的玻璃滑动声被曼谷街头的汽笛声盖过。
万幸。
蒋妤长舒一口气,心尖尖悬了半天的冷汗终于落下来。
蒋聿正吻得火起,刚要把人往卧室抱,怀里的人突然就软了下去,像滩烂泥一样瘫在他身上,而后抽出手撑在他胸膛开始往外推搡。
他眯了眯眼:“嫌弃老子?”
“不是……”
蒋妤把散乱的长发拨到一侧,从蒋聿身下挣脱出来。她偏过头,躲开他那双此时极具侵略性的眼,只觉得这戏演得实在是耗尽了毕生心血,有气无力地小声说:“累了。”
空气凝固了一秒。
蒋聿看着她这副刚才还热情似火要把人吞了、没过三分钟转头就翻脸不认人的德行,简直要气笑。
“蒋妤。”
他捏住她下巴掰过来看着自己,指腹在那被吮得殷红肿胀的唇瓣上重重一抹,眼神阴郁又危险,似笑非笑:“你玩老子呢?”
“还是说白天有老鸨,晚上有干爹,你这小公主当得这么忙?”
“没……”
“收声。”
蒋妤正心虚着,因此没敢吱声,只得默默开始在心里数数。等数到了二十九,蒋聿沉着脸站直身子,松开了手。
空气再度凝固。
蒋妤咽了口唾沫,掀起眼皮觑着他脸色,小心翼翼问:“阿哥……要不今晚……”
话没说完,蒋聿冷冷打断:“别叫我哥,听着犯恶心。”
蒋妤噎了一下,小声喊了句:“蒋聿……”
“少他妈叫我名字!”
蒋妤闭上嘴。
“滚去洗澡。”他沉着脸点了根烟。
蒋妤这才如梦初醒,抱着浴袍就要去浴室,慌不择路又被绊了一下。
“你他妈找死吗?”蒋聿火气又上来了,“说你几回了走路不长眼睛!”
蒋妤自知理亏,只得闷头冲进浴室关门上锁,洗澡洗头冲泡沫一气呵成,生怕外边的阎王一个不爽,要破门而入把她就地正法。
磨磨蹭蹭洗完,套上浴袍,吹完头发,蒋妤穿得整整齐齐跟要去领奖似的走出浴室。
客厅没人,卧室没人,玄关处留了盏小灯。
她松了口气,没忘去将落地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又去冰箱里拿了瓶苏打水出来,靠在酒柜边吹着冷风慢慢喝着。冷风也吹不散的燥热,连带着心也跟着砰砰狂跳。隔壁露台上早没了人影,隔着一堵墙却似乎仍能听到隐隐的海浪声。
玄关处传来“嘀”一声轻响,房门开了又合。
蒋妤一口苏打水差点呛进气管,猛地转身,就见蒋聿拎着个保温袋进来,另一只手提着瓶酒。
“傻逼?”他瞥过来一眼。
蒋妤扒着酒柜边缘盯着他手里保温袋瞧,嘴里嘟囔:“干嘛骂人?”
“不骂你骂谁?”蒋聿把东西搁在茶几上,“收钱收得挺快,上床就装死,当我冤大头?”他大爷似的往沙发上一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又道,“过来。”
蒋妤警惕:干什么你?”
蒋聿不耐烦地骂:“让你过来就过来,再不过来我他妈在这儿干你。”
她一听这话立刻熄火,老老实实挪过去坐下。蒋聿余光瞥见她微湿的发尾一缕贴在雪白的颈侧,被染得微红。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柠檬香,还带着热气。
他解了颗衬衫扣子,俯身从袋子里取出个精致的餐盒打开,芒果的甜香瞬间在冷气里弥漫开:“MaeVaree的,排队排死老子。”
原来消失这半天是去当苦力了。
被伺候的人却将嘴一撇,并不领情:“不想吃,腻得慌。”
蒋聿动作一顿,掀起眼皮凉凉地看她:“耍我?”
“真不想吃了。”蒋妤别过脸,为了增加可信度还补了一句,“我要保持身材,晚上吃碳水会肿。”
“保持身材?”他上下扫视过她几眼。
蒋妤笑眯眯地说:“干这行不就要保持身材吗?要不你为什么找我?”
蒋聿却并不吃她这套。他探手捏住她后颈,稍一用力就把人掰回来:“不想吃也得给老子吃,你以为老子是来给你送外卖的?”
蒋妤被他捏得生疼,嘴上却不服软:“不吃,太腻。”
蒋聿眯了眯眼,手上力道加了一分。
“疼。”她瘪着嘴看他,表情无辜。
蒋聿嗤笑一声:“装他妈什么纯,上床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喊疼?”
“我错了。”
蒋妤耷拉着肩膀,任人宰割的小可怜样,心里却在默默念叨:不能得罪,不能得罪,不能得罪……
蒋聿盯着她看了几秒,松开手,把餐具往茶几上一扔,冷哼了声:“不吃拉倒。”
他站起身,双手插兜,转身回了卧室。
芒果糯米饭和没开的红酒还孤零零躺在桌上散发着甜腻的香。苏打水喝到底,冰块撞在杯壁上哗啦响,她又开始觉得客厅冷气开得实在太足。蒋妤在沙发上磨蹭了两分钟,直到卧室里传来一声打火机清脆的摩擦声,她叹了口气,认命地起身往里走。
卧室只一盏床头香薰灯还开着,窗帘没拉,曼谷夜景一览无余。对面楼的高楼闪烁着霓虹灯,蓝紫色的光一道道映进来,半空中飘着细细的雨。蒋妤站在卧室门口,视线挪回蒋聿身上。
他微微垂着眼,指间夹着一支刚点燃的烟,烟雾在灯下飘飘荡荡,有几缕遮住了他的眉眼。
她听见蒋聿开口,声音低沉:“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慢吞吞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又在想什么?”他斜眼看她。
蒋妤摇头:“没想什么。”
“我让你坐这。”他用下巴点了点自己身侧,用命令的口吻道。
蒋妤心里打鼓,面上却还得装得若无其事,磨磨蹭蹭挪过去,屁股刚沾了个边,手腕一紧。
蒋聿没怎么用力往怀里一带,蒋妤重心不稳,惊呼一声就被拽了过去,整个人向后仰倒在被褥间。
“哪只脚?”他问,长腿一屈,她脚踝就被他握在掌心里。
蒋妤毫无防备被吓得往后一缩,早把刚才在楼下随口胡诌的借口忘到了九霄云外,下意识问:“什么?”
蒋聿却没松手,虎口卡在她踝骨,指腹磨过下头一小块娇嫩皮肉。他叼着烟,眯着眼在那白得反光的脚背扫了一圈,似笑非笑:“不是鞋不舒服?怎么,这会儿又舒服了?”
“……”
蒋妤这才想起来自己在楼下为了拖延时间瞎编的词。她硬着头皮指了指右脚:“这只。磨破皮了。”
蒋聿闻言挑了挑眉,低下头去瞧。
那一截脚踝纤细伶仃,皮肤白腻得像刚
剥壳的荔枝,没红没肿,连个蚊子包都没有,更别提什么破皮。
他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嗤笑,蒋妤要将脚抽回来,他没让,只专心致志垂眸盯着看。白得晃眼,脚趾甲涂了层透明的指甲油,在灯光下泛着珠光。他指尖在她脚踝骨上点了点。
“疼?”
蒋妤点头。
他手往下滑,顺着她脚踝到脚背,不轻不重按了一下。
“这疼?”
蒋妤又点头,绷着脚背,脚趾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这疼?”他拇指按在脚心凹陷处。
她咬住下唇,还是点头。
“这疼?”他嘴角勾起个弧度,手继续往上握住她小腿肚,五指收紧,在内侧软肉轻轻一掐。
她抖了一下。
“还是这?”
拇指顺着膝窝软肉往上压,蒋妤终于绷不住,左腿猛地一抬,直冲他胸口踹过去。
蒋聿早有防备,单手扣住她脚踝一拽,她整个人仰面跌回被褥里,浴袍下摆掀到大腿根。
后脑勺磕得她脑子嗡嗡响,回神时蒋聿已经欺身压上来,双手被反剪到头顶。
他腾出一只手掐住蒋妤腮边软肉往外一扯,扯得她半张脸都变了形。
“娇气包。”他低头打量她被迫嘟起的嘴,下了定义,“走两步路就要死要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豌豆公主转世,或者是哪个宫里跑出来的娘娘。”
蒋妤面红耳赤,眼眶蓄了一汪水,像只金鱼一样嘴巴一鼓的。她喘了半天才缓过劲儿,含糊着回了句:“比不了您,您皮糙肉厚的,走长征都不会磨破皮。”
蒋聿被她这句话给气笑,手上力度收紧:“我看你是皮痒。”
蒋妤忍着痛哼唧了一声。
他顺势松了手,嘴上仍没肯放过她:“嗯?说话。下回是不是该给你整个婴儿专用奶嘴,免得再把公主娇嫩的嘴给磨破了?”
蒋妤反驳:“是你手劲太大。”
“是你肉太松。”蒋聿毫不客气地回敬,“平时除了花钱就是躺着,多走两步路确实是要你的命。Rich小姐这身子骨我看只适合在床上躺着数钱。”
蒋妤心说自己哪有这么没用,一天到晚躺着花钱?她来曼谷那是实实在在的出差,又是分析市场又是实地考察还出席了趟商务局,比个姓蒋的可有出息多了。
她掐他肩膀的手开始使力,蒋聿察觉到她动作,冷哼一声,她刚支起一半的身子又摔回床褥间。
对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刚要松口气,他冷不丁又冒出一句:“说吧,帕塔拉怎么回事,你怎么搭上她的?”
蒋妤面不红心不跳道:“什么怎么认识,一起玩认识的啊。人家夸我项链漂亮,我就回夸她好看,女孩子的友谊不都这样?”
“嗯。”他意味不明地应了声,“那你挺会交朋友,随便夸两句就能跟军阀的女儿喝上酒。”
蒋妤暗道狗男人直觉准得吓人,却也搞不清他这态度是信了还是没信,又是信了几分。心里打着小算盘,决计反将一军,转移火力:“那你呢?你怎么认识的?我看你们好像熟得很,又是bro又是撩妹的,看来蒋大少爷以前来曼谷也没闲着啊。”
蒋聿没打算瞒着:“以前玩跳伞认识的。”
“哦——”蒋妤故意阴阳怪气,“原来是志同道合的跳友,难怪海滩上聊得那么热乎。”
蒋聿哂笑:“什么时候会用成语了?”
蒋妤扯了扯嘴角:“就准你玩女人,不准我交朋友?这算什么道理?”
“我玩女人?”他反问。
她说:“当然了,你不都说了玩跳伞认识的?我哪知道你们除了伞还跳了什么?”
蒋聿被她气得脑仁疼:“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和她有什么的?你以为帕塔拉是什么人,她是我想玩就能玩的?蒋妤,人要有脑子,别一天到晚活得跟头猪似的,听风就是雨。”
“你也没否认你想玩。”蒋妤翻了个白眼,“你现在也别否认,我刚才都听见了。懂的。”
“我也没说什么,我就是想要你一个态度而已。你想玩什么是你的自由,我从来不会干涉你的私生活。只要不影响你给我发零花钱和我的身体健康,你要找多少个我都不管。我只是不想……”
叭叭的嘴被他两根手指捏成鸭子嘴,蒋妤终于收了声。
蒋聿面无表情,似乎懒得再跟低能儿解释。
视线相对,两人不约而同地别开脸。
“有病。”他丢下这么一句,翻身下床。
床垫因为他的起身而上浮,凉气从底下透上来,透过薄薄的浴袍,刺得蒋妤心口凉飕飕的。
她望着天花板上浮雕,小声开口:“有病的是你。”
蒋聿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蒋妤平躺着,后脑勺枕着手臂:“我知道你讨厌我,很多年前就讨厌我,以前是有血缘硬顶着,不想管也得管。现在这层皮都撕了,你还非把我拘着,不嫌累得慌?”
他浓眉压下来。
“蒋聿,你不拧巴么?还是说其实你早就想睡我了?”她坐起身,真丝被滑落至腰际,“既然看不起我,觉得我没脑子、是个只会学舌的草包,觉得我虚荣,觉得我不配,觉得我离了你就活不下去。那现在养着我算什么?大发慈悲的施舍?还是养个玩意儿逗闷子?承认吧,你就是享受这种把人不当人看、又能随时踩在脚底下的快感。”
他手指动了动,半晌才冷声问:“你都知道还说什么?”
“我就说了怎么着吧。”蒋妤没好气,“我其实挺喜欢看你讨厌我、却又不得不维持现状的样子,这样好像能让我感觉到自己还有点用。你说说,人怎么可以活得这么失败呢?”
“蒋聿,我真挺羡慕你的,做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乐意的就骂娘。你最看不起的人就是我,我在你这就是个随时可以踩烂的垃圾,我知道,用不着你反复提醒。在你面前我永远抬不起头,因为我很清楚自己是什么货色,而你不是,你是蒋聿,你不清楚你是什么货色。”
她接着说,“你要么就一刀砍死我,要么就把我当个合作乙方各取所需。别又想拿我当个免费的玩具,还想要我百分百忠诚。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蒋聿突然没了声音。
沉默片刻,他开口:“这张嘴是借来的?今天不还回去就不安心是吧?”
蒋妤点头。
“你去找个把你当宝的。”他冷冷道,“我他妈养不起你这尊大佛。”
“砰”一声巨响,房门被狠狠甩上。她顺势往大床中间一滚,把自己埋进蓬松的枕头里。
同一屋檐下这么多年,她深知蒋聿是个什么货色。
以前她是妹妹,是他领地里的私产;现在她是赝品,是他花钱买断的玩具。丢了嫌烦,被人捡走又觉得亏了本。他恨十八年的欺骗,更恨自己脱离掌控的欲望,于是只能用这种互相折磨的方式来维持某种可笑的平衡。
至于爱?蒋大少爷只爱他自己无处安放的自尊心和掌控欲。
外头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也不知哪个倒霉摆件遭了殃。
脚步声去而复返,蒋聿折了回来,手里拎着那只散发甜腻香气的餐盒。他踢了踢床沿,态度竟然软下来:“起来,晚上没怎么吃东西,吃完再睡。”
蒋妤惊得从枕头里抬起头,见鬼似的盯着他。
蒋聿没理会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蠢样,径自坐上床沿,勺子挖了一勺还在冒热气的饭递到她嘴边。
椰浆混着芒果的甜腻香气直冲天灵盖。
“张嘴。”言简意赅。
蒋妤紧紧抿着唇:“你下毒了?”
蒋聿眼皮都没抬:“毒死你还要费这一盒饭钱?老子直接掐死你不省事?”
勺子又往前送,几乎要戳到她鼻尖。他耐心告罄,眉头微蹙:“张嘴。”
蒋妤哽住,默默吞下那勺饭,含混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看你饿死。”
蒋妤:“别了,咱俩八字不合,待一起容易折寿。”
他勺子一翻,压着她下巴把那口饭喂进去:“你再说一遍 ?”
她嚼了两下吞进肚,还没来得及品出味儿,第二勺又递了过来。蒋妤只能在间隙里含糊道:“我说,蒋大少爷你魅力四射,一出门就能招蜂引蝶,还是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蒋聿扯着嘴角凉嗖嗖笑了下。
五分钟前还在满嘴喷毒液,五分钟后却耐着性子喂饭。这顿饭蒋妤吃得食不知味如坐针毡,终于大半盒进了她的胃,他随手把餐盒往旁边一搁,起身去浴室洗手,水声哗哗地响。
没等她琢磨出这究竟是不是断头饭,灯灭了。
房间瞬间陷入蓝紫色的夜色中。
身侧一沉,热源靠了过来。
蒋妤刚吃饱,被他这么一抱胃有点难受,垂在身侧的手刚动了动就被抓住,他不轻不重捏着她指腹:“别动。”
鼻尖磨蹭着她的颈窝,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你乖一点,我不跟你计较。”
“我本来就很乖。”
“在我面前别装,我不吃这套。”
“……那你吃什么套?”
“别他妈说话了。”
黑暗里视觉被剥夺,触觉就敏锐得吓人。
蒋聿的手臂沉甸甸横在她腰际。呼吸声就在耳畔,一下一下,把周遭空气都搅得稀薄。
过了好半晌,腰上那只手忽然往下拍了拍。下巴抵在她发顶,他像是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发沉:“少跟杨骁来往。”
蒋妤后背一僵,心跳漏了半拍,嘴上还得装傻:“我又没找他。”
“你是不是觉得是个男人都会被你耍得团团转?”他语气并不严厉,“他是个纯粹的生意人,他给你多少,日后就要从你身上成倍地讨回去。别以为他是做慈善的,杨家那种洗白上岸的背景,吃人不吐骨头。”
蒋妤回说:“你想多了,人家那种大忙人,哪有空理我这种闲人。”
“杨骁有没有空我不知道,不过我清楚你一定有空。”他阴恻恻道,“只要钱给到位,你连爹都可以喊,你是这种人,我早就知道。”
蒋妤不说话了。
蒋聿收紧手臂,她整个人都被嵌入他怀里。
“他最近在找路子,想往欧美那边伸手。你要是在外面遇见他,别傻乎乎地往上凑。”
她装作困倦地“嗯”了一声。
“别回头被人拿合同套牢了,哭都没地儿哭去。有没有签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心跳漏了一拍,语气却稳如泰山:“我傻啊?我又不是你,看都不看就签字。”
她在识人方面又变成了唯心主义,觉得杨骁简直是这世上最体面的真君子,给钱痛快,说话好听,除了爱在发薪日算账之外,简直完美。
“最好是这样。”
蒋聿沉默了很久,久到蒋妤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他最后似乎又叹了口气,胸腔微震,平日里凌厉的侵略性在黑暗中收敛了不少,化成了一种让人心惊的微微发凉的质感。
“蒋妤,我再浑蛋,也不会算计你。”
蒋妤闭着眼,没再接话。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那零点五个点的利润,心说:阿哥,算计这种事,其实也要看价码的。
第36章
凌晨两点半。
曼谷的雨停了,潮湿的闷热顺着落地窗缝隙往里钻。
蒋妤躺在真丝被里,半边身子被蒋聿压得发麻。隔壁套房偶尔传来一声极轻的物体落地声,或是水流经过管道的细响,听在她耳里都像是杨骁正拎着那份代持合同敲她脑壳。这墙隔音效果也就那样,修罗场就在一墙之隔,她要是能睡着,那真是心大到能去维港填海。
万一明早刚好在走廊……
绝不能坐以待毙。
她先是翻了个身,手肘精准磕在蒋聿肋骨上。
男人没醒,只是眉头拧了拧,手臂一收,把她勒得更紧。
蒋妤又开始蹬腿,在被褥里扑腾出巨大的动静。
“你发什么瘟?”
蒋聿终于被这一套组合拳砸醒了。他没睁眼,大手按住她乱动的膝盖,眉头紧蹙。
蒋妤嗓音细细:“有蚊子。它刚才在我耳边嗡嗡叫,还要吸我的血,我手好疼,好痒,我要贫血了,好晕血。”
蒋聿不耐烦地按开床头灯。
蓝紫色的夜色瞬间被昏黄暖光刺破。他坐起身,赤裸的脊背线条凌厉,被灯光打出一层冷硬的釉色。垂眸拎起那条细伶伶的手臂,在灯光下反复翻看。
皮肤白腻如瓷,干净得一个红点都找不着。
“蚊子在哪?”他冷笑,捏着她手腕一甩,“我看你就是欠抽。”
“它不是刚才在嘛,现在飞走了,嗡嗡嗡的,它肯定躲在窗帘后面,或者是空调出风口!”蒋妤坐起来扯住他手臂晃,“蒋聿,我真的好怕,我一闭眼就觉得它要叮我眼睛,会不会把我叮瞎?或者它叮我嘴唇,万一叮肿了明天怎么见人?”
他扫了一眼她的嘴唇,面无表情:“蚊子叮嘴唇那就叮吧。这不是正好不用涂口红了?”
蒋妤做作地装哭。
“你能不能……”他咬牙,“少他妈一点戏。你要找出来一个蚊子包我把头摘下来给你当球踢。”
蒋妤不吭声了。
蒋聿冷眼盯她半晌,关了灯重新躺下:“现在给我闭眼睡觉,不准再动,再作妖我真拿你当球踢。”
蒋妤闷声嘀咕:“你能不能别发脾气。”
“我发脾气怎么了?”他反问,“蒋妤,我发脾气是给你脸,你别不识好歹。”
“你就不能好好跟我说话么?”
蒋聿冷笑:“你也知道你不配。跟你好好说话的结果是什么?是被你逼到没辙,气急败坏地往死里吼?是你像条狗一样从我手里抢食然后沾沾自喜?蒋妤,你这个人永远只记得老子的坏,对你好就好像不存在。对你真心实意,你就蹬鼻子上脸,天高地厚无所不为。”
他捏住她的脸将人掰起来,咄咄逼人地盯住她,像要从她眼底挖出那颗名为良心的瘤子。
“外人对你但凡好一点,你就恨不得把心窝子都掏出来,你能不能看看清楚那些人是图你什么?”
吵架这种事就跟拉锯战似的,你来我往,一触即发,寸步不让,势必要争出个输赢。可她此时却难得没什么和他争论出个高低的打算,挣脱开他的手,翻过身蜷起来,一张小脸埋进被子里闷着,头顶几缕发丝不听话地翘起,蒋聿伸手给她薅平,搂住她的腰。
等到视线再一次适应了黑暗,一点刚因灯光而散去的对修罗场的恐惧感又像潮水一样漫上来。隔壁似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嗒”,像是打火机开盖,估摸着工作狂又犯了烟瘾,听得她头皮发麻。
蒋妤小声说:“被子不舒服。”
没动静。
蒋妤大声说:“被子不舒服。”
依旧没动静。
“被子磨得慌,像砂纸。”她在真丝被里扭得像条蛆,“肯定没洗干净,有螨虫,我要过敏了。”
“公主,大小姐,这不是你自己订的酒店?”终于有了动静。他无动于衷地冷笑,横在她腰间的大手不但没松,反而勒得更紧,像条铁链把她锁在床上,“你皮是用豆腐做的?还是说你觉得老子脾气变好了?”
“就是不舒服。”蒋妤蹬开被子,又去推他手臂,“还有你,太重了,压得我喘不上气,肋骨要断了。”
“活该。”
蒋聿长腿一伸,把她那条还在蹬腿的腿压直了:“还有什么毛病一起说。”
“我有点冷,我在抖,我发烧了,我烧成肺炎了……”
“你自己把被子蹬下来的。”
“我又冷又热,我快死了。”她边说边抽噎,眼泪“吧嗒”落在他手臂上。
蒋聿盯着那小汪水渍,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假模假样的抽泣像没有尽头,眼泪一股脑往外涌,滚过眼下那颗泪痣冲进发丝里,在枕头上洇出一块块痕迹。
“我没办法好好睡觉,我要死了,我好难受,我睡不着,我要换酒店,我真的没办法……”
“收声!”
“呜呜呜……你让我哭一会儿,我好难过,呜呜呜呜……”
“哭什么哭?再哭我让你哭一整晚!”
“呜呜呜……”
蒋妤的哭泣断断续续,终于被他愈发凶狠的语气吓得憋了回去。
这种安分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她在黑暗中猛地抽搐
一下,惊喘一声坐起,大口呼吸。
蒋聿正阖眼养神,被她这诈尸般的动静弄得神经衰弱,探手去捞那一团空气,只捞到了她在黑暗中汗津津的手臂。语气森寒:“又怎么了。”
她反手掐他手,哭腔说:“做噩梦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被人绑走,要抓去嘎腰子。”她摸了把脸,“那人说我要是敢乱动就从背后给我一棍子,我就不敢动了。”
“那你还不赶紧谢谢那人。”
她说:“还梦见你了,梦见你变成那种变态,拿高尔夫球杆要把我腿打断,要把我绑在电风扇上转,还要把我锁在地下室里喂狗。”
“还有吗?”他问。
“还有……”她声音低下去,“还有,还有你把我摁在床上,用枕头压我的脸,说要让我窒息,让我活活闷死。”
蒋聿沉默了很久,最后冷笑:“你他妈还挺有想象力。”
她抽了抽鼻子。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你要再作下去,美梦说不准就成真了。”
沉默没维持多久,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手却不安分,顺着他手臂线条往上爬,在坚硬的三角肌上戳了戳。
“蒋聿。”气音,鬼鬼祟祟。
身边人呼吸沉稳,没搭理。
“床底下有鬼。”她凑到他耳边,“我刚才看见只手伸出来,这里肯定风水不好,煞气重,大凶之兆。蒋聿你下去看看。”
“那正好,我也睡不着,叫出来凑一桌麻将,二缺二。”他依旧背对着她,声音哑得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再作一点,我把你从窗户扔出去。我看楼下风大,正适合透气。”
“蒋聿,蒋聿,蒋聿,你下去看看,你下去看看,你下去看看……”
她在被子里像条蛆似的拱来拱去,也不知道到底害怕还是故意,一直在他背后念叨。
“蒋聿,这里真的不对劲,下面有东西在响,你听见没?”
“你真不下去看看?”
“蒋聿你怕不怕鬼?”
“蒋聿我们换个酒店吧。”
“……”
他最后一次深呼吸,撑起身体坐起来,一把掀开她被子。
蒋妤尖叫着保护被子,声音拔高:“我真的看见了,我不骗你!”
他居高临下看她,扯起一边嘴角冷笑:“你他妈现在是在跟我耍赖?还是说你觉得我脾气好,又好欺负,你要作要闹,我就得捧着你顺着你?”
蒋聿又不傻,他这会儿算是瞧出来了。不安分的小崽子从到酒店楼下开始就跟屁股着了火似的,一会儿嫌弃鞋子,一会儿嫌弃蚊子,一会儿嫌弃被子,现在连鬼子都要搬出来。
他伸手去摸床头烟盒:“风水不好?我看是你心里有鬼。怎么,这屋里藏了你野男人?还是隔壁住了你仇家?让你连觉都不敢睡,急着逃命?”
火星一闪,烟味呛开。蒋妤被戳中痛脚,心脏猛然一缩,只觉那一墙之隔仿佛透视了似的,杨骁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就在眼前晃。她哪敢接这话,只觉得这修罗场已经架到了脖子上,再不跑就是死路一条。
“我要上厕所!”蒋妤大叫一声。
他眯着眼看她,磨了磨后槽牙,终于嗤笑一声,扬了扬下巴。
得逞的蒋妤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往浴室走。几米远的距离,她一路磨磨蹭蹭,脚底板像是踩了十斤的抹布,步子拖得比八十岁的老大妈还慢。最后脚底一滑,顺势倒在了浴室门前。
蒋聿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声音凉凉飘过来:“怎么,厕所在地上?”
“我摔倒了!”她大声说,“我脚扭了,我要残废了!有鬼在拽我脚!这地方克我!我要换酒店!”
他没急着扶,甚至没灭手里那支烟。只几步踱过来,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那一团,脚尖踢了踢她的小腿肚子:“哪只脚?刚才崴着的好像不是这只。”
蒋妤立马换了只脚抱住,哼唧道:“这只,这只也扭了,连着筋呢。”
他“呵”了一声,蹲下身,两指捏住她脚踝,粗暴地左右一拧。关节灵活,皮肉紧实,屁事没有。
“蒋——”她的惨叫声被堵回去,他掐着她后颈把人拽起跨进浴室,让她直面洗手池上的那面镜子。
“蒋妤。”他声音低哑,呼吸喷洒在她耳边,“我他妈就没见过比你还能装的。”
蒋妤被掐得说不出话,呜咽了半天才挤出几个音节:“……呜呜,放手,痛……”
“痛?”他冷笑,“我让你再作,让你再叫,让你再装。”
“呜呜呜……”
“少他妈跟我来这套,蒋妤,我现在才是鬼,我要你连骨头都不剩。”
“……”
他低低喘息着,在她耳边发出一声极轻的嘲笑。
“这么急着换地方,你当我三岁小孩?隔壁真藏了你相好?”他松开手,用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我就说怎么一进门就跟我演聊斋,又是蚊子又是鬼。是怕隔壁那个听见动静?”
她泪眼朦胧,下意识摇了摇头。
他偏头朝外扫了一眼,又转回来,唇贴着她耳廓,恶劣地低语:“怕他听见我在这儿怎么干你?”
蒋妤心头一惊。强撑着无辜眨了眨眼,眼泪顺着眼角就往他虎口上砸。
“你除了会编排我还会干什么?”她索性把脸埋进蒋聿胸膛,双手紧紧环住他腰,“我就是害怕嘛。我一闭眼就觉得有人在看我,窗帘后面,床底下,到处都是人影。换个酒店行不行?我看过了,前面有个文华东方,风水好。只要换了地方,随你怎么说。我现在真的怕,心跳得快停了。”
蒋聿没说话,只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她的眼泪是真的,颤抖也是真的,只是这恐惧的源头却未必是嘴里说的鬼神。
他握住她下巴,强迫她抬头:“你最好别是在骗我。”
“我没有。”她仰着脸,泪眼婆娑,眼下那颗痣湿漉漉,像沾了露水的红豆,“你要是不信你现在就把我从窗户扔下去。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撒娇,胡闹,把芝麻大的事捅成天大的篓子,直到他耐性耗尽举旗投降。一套以退为进的把戏她从小玩到大,屡试不爽。
蒋聿盯着她看了足有半分钟,最后终于被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赖皮样给彻底打败了。他烦躁地啧了一声,松开手,转身走出浴室。
“换,现在就换。老子这辈子没见过比你更麻烦的东西。”
蒋妤一反常态,收拾东西的本事全用在了“快”字上。真丝裙子不叠,胡乱揉成一团塞进行李箱,化妆包往里一扔,拉链差点卡死。
蒋聿靠在门边,最后一口烟抽完,碾了烟,冷眼瞧着她这副逃荒架势:“刚才不是腿扭了?这会儿利索得能去参加残奥会。”
蒋妤充耳不闻,拎起包就往外冲。
路过3208时她恨不得把自己贴成一张纸从墙根飘过去,呼吸屏住,心跳如雷,生怕那里头的人听见动静恶趣味大发作推门而出。
直到电梯门“叮”一声合上,轿厢下坠,那种被枪口抵着后腰的幻觉才终于消散。
后半夜的曼谷依旧潮热。
这一晚上她的表现实在太过反常。蒋聿不会蠢到把她的情绪归咎于睡眠不足,但要说真有什么原因能让她又是撒娇又是掉眼泪,他虽有猜测却也不敢笃定。小王八蛋一肚子花花肠子,鬼主意比她脑子里的褶皱还多,想从她嘴里套出实话,比登天还难。
蒋聿百思不得其解,被她这一茬搞得心烦气躁,最后索性不想了,一路驱车飙车带漂移,连闯四个红灯,把生死置之度外,等到终于停在湄南河畔的文华东方门口时,见她脸上又写满得意的气定神闲。
新开的房间在十二层,出了
电梯往右拐,蒋妤一边走一边还不忘教育他:“以后别开这么快,太危险了,我们要珍爱生命。”
蒋聿似笑非笑。
“满意了?”
进了门,身后传来“咔哒”一声落锁的脆响。
蒋妤刚想回头讨好地笑两声,手腕就被猛地扣住。天旋地转间,整个人被甩进又软又深的特大号床铺里。
还没等她一嗓子尖叫喊出喉咙,蒋聿已经欺身压上来。单膝强硬地顶开她腿弯,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看得人心里发毛。
“这地儿风水好了?没鬼了?”他居高临下,手指慢条斯理地解表扣,“不用担心床底下伸只手出来把你拽走了?”
蒋妤有些心虚地往枕头里蹭:“好了,这就挺好。”
“你是好了。”
“啪嗒”一声,手表被扔在床头柜上。蒋聿俯身逼近,气息危险地将她笼罩:“大半夜把我折腾得够呛,又是哭又是闹,还得给你当司机当保镖。蒋妤,我是你养的狗?”
“我哪有。”她小声反驳,被他越凑越近的脸逼得往旁边躲,“我哪敢?我就是……我就是害怕嘛。”
“怕?”他冷笑一声,抓住她手腕扣过头顶,另一只手轻佻地拍了拍她的脸颊,“既然怕,那就做点别的。”
话音未落,吻已经铺天盖地落了下来。不似之前的暴躁,反而狎昵得漫不经心,要一点点拆解她的骨肉。扣子被拨开,凉意还没来得及渗入皮肤,就被滚烫的手掌覆盖。
他太知道怎么让她难受,又怎么让她不得不攀着他求饶。
海浪温柔又暴烈,海浪很热。溺水者本能地向他汲取氧气,他反而如同握住把柄一般,恶劣地欣赏她的失控与迷恋。非要把她伪装的坚强一层层剥干净,露出里头那个只会哭着喊哥哥的软肉来。
可这软肉却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善变,狡猾,骨子里还有点狼崽子的野性。
“我错了。”她声音颤抖,“别这么对我。”
她喘息着,强忍着想要流泪的冲动,可他却已经停了动作,那双深黑的眸子就在咫尺之外,能把人吸进去,再吞噬。
“你错哪儿了?”他问她。
蒋妤颤声道:“哪儿都错了。我就是怕鬼,我就是娇气,我就是不高兴,我装的,我故意的,我不是真怕,我也不是故意说那些难听的话,我就是想让你心软,我就是想让你心疼我……”
蒋聿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她。
“蒋聿,我就是想让你心疼我,让你忍不住对我好,对我有求必应。我知道你心软,我知道你吃软不吃硬,所以我每次都能得逞……”
她边说边止不住地抽噎,眼泪是真的,脸红也是真的,只是他看不穿她的真假。
他堵住她的嘴,将那些真真假假全都吞入腹中。
……
一场荒唐闹到天边泛起蟹壳青才收场。
浴室里水声哗哗作响,镜子上一层蒙蒙的白雾。蒋妤伸手抹了一把,镜面映出半截湿漉漉的肩颈。
她转过身去检查背后战况,这一看不要紧,整个人差点炸了毛。除了刚才恶战留下的红痕,更刺眼的是深浅不一的色差。肩膀头那块是浅蜜糖色,到了后背肩胛骨那块突然淡了一截,再往下腰窝处又黑得离奇。
像正在换毛的梅花鹿。
这不是助晒,这是毁容。是处心积虑的报复,是阴暗扭曲的算计。
“蒋聿!”
一声怒吼穿透浴室门板,直冲云霄。
蒋聿正靠在床头抽事后烟,浴袍带子松垮垮系着,手里拿着手机在回消息,听见这动静手一抖,烟灰差点掉被单上。还没等他皱眉,浴室门被一把拉开,蒋妤怒气冲冲地跑出来:“你要死啊?下午让你给我涂助晒油,你是不是那会儿就在算计我?”
蒋聿掀起眼皮扫了一眼。
背上确实有点花,东一块西一块的,瞧着挺滑稽。但他忍住了没笑,只挑了挑眉:“挺好看。艺术。”
“艺术你个头!”蒋妤恨的牙痒痒,猛地转过身来,一头湿发全甩在脸上,“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嫉妒我比你好看,你想让我变丑,想让我没人要,烂在手里是不是?”
她气急败坏,随手抓起床头柜上靠枕就往他身上砸:“我要杀了你!蒋聿你个心机狗,这种下三滥的招数你也使得出来!”
靠枕软绵绵地飞过来,被蒋聿单手接住,随手垫在腰后。
“我也想抹匀。”他咬着烟蒂,态度坦然,坦然到让人有点不爽,“下午是谁趴在那儿哼哼唧唧,一会儿喊轻点一会儿喊重点,手刚碰上去就哆嗦?我光顾着伺候公主的爽劲儿了,哪还顾得上油匀不匀?”
蒋妤一听就炸毛:“你放屁!你就是没安好心!你就是想毁我行情!”
“行情?”
蒋聿捕捉到这个词,嗤笑一声。他把烟摁灭在床头水晶缸里,长腿一迈下了床。
蒋妤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腰抵上了梳妆台。
“Rich小姐还惦记着行情呢?”他掰正她的脸,俯身低头,鼻尖蹭上她的,“刚才在床上怎么不谈行情?嗓子都叫哑了,这会儿又有力气出去卖了?”
“我……”
“放心。”他手掌顺着脊柱往下滑,戏谑地点了点她侧腰,“丑点安全。省得你一天到晚在那儿孔雀开屏,招些不三不四的人。”
“你才孔雀开屏!”蒋妤拍开他的手,眼圈又开始红,“这很难看!这真的很丑!我要怎么穿露背装?我要怎么去见……”
“见谁?”
蒋聿打断她,无所谓地嗤笑,“见杨骁?还是见你在曼谷新钓的哪个凯子?”
“见鬼。”蒋妤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自动过滤掉他嘴里那些酸不拉几的试探,“怎么,RichJiang还要向你汇报行程?我也没见你跟我报备过你的下一步动向。”
蒋聿嗤了一声,也没追问,显然对此类口舌之争兴致缺缺。他随手捞起她化妆包,从里摸出那瓶挑事的助晒油,往手里掂了掂:“多大点事。明儿我也去晒一个,晒成斑点狗陪你,行了吧?情侣装,独家定制,够不够给你面子?”
“谁稀罕跟你情侣装。”
蒋妤骂归骂,眼珠子却滴溜溜转了一圈,落在那只金色瓶子上。她忽地把气性一收,换了副笑脸,从他掌心把油瓶抽了回来。
“行啊。既然阿哥这么有诚意,那我也不能不识抬举。来而不往非礼也,下午辛苦你了,我也给你松松骨。”
蒋聿一脸“你会这么好心”的怀疑。
“趴下。”蒋妤把那瓶子往床头柜重重一顿,“免费的马杀鸡,过了这村没这店。”
蒋聿大概是觉得在这四方天地里她也翻不出什么浪,便耸耸肩,依言翻身趴了回去。
不知是因为刚才那番话还是别的什么,他眉眼间有一丝浅淡的松懈。看见她这幅神气活现、张牙舞爪的样子,总觉得心情会莫名其妙变好。
蒋妤倒了掌心一滩助晒油,双手搓热,覆上他滚烫的背脊。宽肩窄腰,肌肉紧实,脊柱沟壑分明。要颜值有颜值,要三观有颜值。
她装模作样地在他肩颈处按揉几下,力道适中,指法虽然外行,但在助晒油润滑下倒也勉强能算个享受。蒋聿哼了一声,紧绷的防备劲儿明显松懈下来,甚至舒服地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就是现在。
蒋妤眼神一凛,双手顺着脊柱一路向下滑,滑到后腰两侧,拇指对准两处肾区最软也是最要命的穴位,气沉丹田,把吃奶的劲儿都聚在指腹,狠狠往下一按。
“唔——”
一声闷哼,背部肌肉瞬间绷紧如铁,整个人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按摩而已,叫什么叫?很疼吗?不能吧,我都没怎么用力气。”
蒋妤拍了拍他后腰,手感挺好。
“你就是肾亏,肾亏了就容易叫。”她压低声音,幸灾乐祸地在他耳边吹风,“我听人家说,被人按腰时要是疼得厉害,就说明是肾亏……”
蒋聿没回头,深吸一口气。等到那股钻心的疼缓过去,才终于吐出一个字:“滚。”
“您别生气啊。”蒋妤笑嘻嘻,“我也是关心您。虽说蒋大少爷您是天赋异禀,但也要节制啊。这才二十三岁就虚成这样,以后可怎么办?肾亏不是什么大毛病,主要还是得好好调养。药补不如食补,多吃点枸杞和乌鸡 ,再配上我刚学的推拿,保证让您生龙活虎。”
蒋妤还在絮絮叨叨,他却已经没了耐心。
“行了。”他冷声打断,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后腰,“让你按摩,没让你谋杀。”
“这么大反应,看来真是肾亏。”蒋妤还在那儿嬉皮笑脸,胡言乱语,“您这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这么不爱惜自己身体呢?人是铁饭是钢,年轻时候亏待自己,老了就得追悔莫及。您要不想以后只能躺在床上看人家蹦迪,就听我句劝,这几天好好补补。哎,蒋聿你说……”
“滚。”
蒋聿忍无可忍,随手抄起个东西就扔了过去。
“啊——”——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边写边很想笑[狗头叼玫瑰]又一集轮流当初生的猫和老鼠
第37章
曼谷的雨向来无常。方才还是烈日当头,转眼便是乌云蔽日。大雨倾盆,噼里啪啦砸稀疏了人群。
整整三天,蒋妤走哪儿都黏着他。吃饭要喂,逛街要背,睡觉要拍背。想甩掉她没那么容易,她总有办法变成八爪鱼,缠得他动弹不得。
蒋聿又不傻,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事出反常即为妖,突然变得这么黏糊八成是背着他干了什么亏心事。要么是刷爆了他的副卡,要么就是RichJiang的宏图霸业栽了跟头想找冤大头。
但他对她这一套颇为受用。享受蒋妤那些匪夷所思的恶作剧,享受她在他掌心里肆意张扬的活力。这种实打实的沉甸甸的存在感比什么虚头巴脑的都让他觉得踏实。
因此他更愿意相信小王八蛋脑子里的水已经哭干了,改邪归正指日可待。
此刻两人正被大雨困在ThongLo的一家网红咖啡店里。暴雨如注,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成河,世界被隔绝成模糊的一团。
“冰美式。”他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机,“你喝什么?”
“摩卡。”蒋妤扯了几张纸巾擦头发,又把擦过的纸巾丢回蒋聿怀里,“算了,不爱喝苦的。一杯冰可乐。”
蒋聿捏起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眼皮也没抬:“咖啡也是甜的,只是你这种味觉丧失患者尝不出来。”
蒋妤瞪他:“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蒋聿不以为然:“我都还没嫌你吵。”
他长腿一跨去取餐台,那头蒋妤心中小算盘打的噼啪响。杨骁和颂猜谈的是正经生意,虽然路子野了点,但早就洗得看不见半点灰,蒋聿这要是撞进去,准能把这一锅好汤搅成浑水。闷声发大财的机会哪怕是亲哥也得往后排,何况蒋聿这种充话费附赠的便宜货。
她托着腮,唇畔挂着暧昧的笑,微仰头凝着他端托盘回来。蒋聿那张标志臭脸在曼谷这种热情过度的地界显得格格不入。
“吸管要不要帮你插好?”他边问边单手把满冰的可乐推到蒋妤面前,另一只手撕开吸管包装,稳稳当当戳进杯子里。
蒋妤伸手接过,咬着吸管猛吸一口,二氧化碳炸开在舌尖,冲得她打了个细小的嗝。
“儿童饮料。”对面人抿了口黑漆漆的美式,刻薄地笑,“几岁了还喝这个?也不怕得糖尿病。”
她吐出吸管,一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捏着吸管撩拨冰块起起落落:“人生在世,无非就是吃喝玩乐。快乐是最奢侈的,失去了也就失去了。”
蒋聿眉头一皱。
她嘻了一声:“整天在那苦大仇深的,生活已经够苦了,非得自个儿找罪受?你那是没品,老一辈的偏见,跟不上潮流,土得掉渣。”
蒋聿嗤笑一声,放下杯子:“是,我没品,我不懂潮流。喝糖精水把自己喝成个球的潮流。老钱都像我这么过,你懂个屁。”
“那是老钱没见过世面。”蒋妤反唇相讥,“我这叫实干兴邦,需要糖分供给大脑高速运转。哪像某些二世祖除了烧钱就是玩命,瘠薄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
“拉不出来怪地球引力不够。”她啧啧几声,“给你糖吃你不甜,让你喝糖水你嫌腻。话术说的一套的,实际上也就那点儿本事,事逼。”
蒋聿面色不善。
蒋妤心情颇好,咬着吸管又喝了一大口,冲他做个鬼脸:“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骂你,字面意思的骂你,听懂了吗蒋少?大佬?蒋老板?蒋大少爷?蒋家太子爷?”
蒋聿骂了句脏话。
“哟,急了。”蒋妤单手托腮,嬉笑说,“不是吧蒋大少,被个十八岁小姑娘说几句就受不了了?你这心理素质不行啊。等我回了港岛我就在维港包个最大的屏,循环播放你这副狗德行。”
他盯着她,眉眼带着隐约的戾气:“你给我适可而止。”
蒋妤笑容更深:“我就不。”
“蒋妤!”
“蒋——聿——”
蒋妤笑眯眯地喊他,舌尖卷过唇瓣,一字字咀嚼他的名字:“你是狗吗?看人吃个糖水都要惦记,你也不怕恶心死自己,回头得糖尿病。”
蒋聿瞧她那副笑里藏刀的模样,不禁又想起那些年被蒋妤算计的日子。小王八蛋一条糖水脑子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刀枪不入,打她你得防着她咬你,骂她她能给你整出一百句歪理邪说,牛皮糖黏上就甩不脱。
他自认嘴皮子还没练到出神入化的地步,索性笑了,两手交叉,不阴不阳地慢条斯理回敬:“行啊,公主不是要包屏吗?顺带把我昨晚怎么伺候公主的事也放一遍。剪辑费我出,让全港岛都看看RichJiang私底下是怎么‘实干’又是怎么张嘴要的。是不是真像那些A片里一样花样百出,我还没尝过瘾就把我蹬下床,让我出去撒泡尿继续战?”
“那你播。”蒋妤仍是嘴角衔笑,“就怕你到时候丢人,全港岛都知道蒋大少爷看着人模狗样,实际上也就是个……”
她伸出小拇指。
“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蒋聿脸色更凉。
蒋妤见好就收,嘻嘻笑:“开玩笑。”
蒋聿盯着她,视线从她翘起的小拇指滑到她唇角未落的弧度,再落到她耳后一小片被雨水洇湿的黑发。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吊带裙,锁骨下有浅浅红痕藏进裙里。她像曼谷的天气又热又潮,让人烦躁却又该死地渴望那一阵凉风。
蒋聿心念一动。
他舌尖抵了抵后槽牙,眸色沉沉,深吸一口气,而后倾身过去,扣住那截纤细手腕往自己方向一扯,在那根刚才还极尽羞辱之能事的指尖上轻佻地亲了一口。
蒋妤立刻抽手大叫:“啊!蒋聿你有病啊!狗把我亲了!我要得狂犬病了!全是狗细菌!”
她使劲把手指往衣服上蹭,一脸踩了狗屎的嫌弃。蒋聿向后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跳脚。
空气终于安静下来。
手指还残留着他唇齿间的湿热,似有若无的烟草薄荷气让她本能地想磨掉。蒋妤扭过头去。
原本计划去Ekkamai扫几件Vintage,或者尝尝那几家米其林推荐的路边摊也好,现下全泡了汤。
雨下得没完没了。
这天气让人疲倦,城市模糊而潮湿,马路上积了水,往来的嘟嘟车溅起半人高的浪,惊飞了在路边打盹的鸽子。咖啡店里冷气开得很足,甚至有点刺骨,咖啡豆的焦香混着外头透进来的潮气和土腥味在这方寸玻璃盒子里发酵。对比之下对面坐着的男人真像个恒温的火炉。
让人想起暹罗雨季里在某个街头巷尾会偶遇的荷尔蒙过剩的年轻型男,二十出头,懒散又轻狂,年少轻佻,带着玩世不恭的轻笑,和那种独属于东南
亚的散漫自由。
这三天她没少跟他耍赖,变着法儿使唤他伺候她,蒋聿也都照单全收,别说嫌弃,就连挑个眉都没有。
就像现在。
气氛有些微妙。
但这样的微妙,却并不让人觉得紧张或是难以忍受。
既然走不了,那就耗着。偏偏两人都不是真能静下来喝咖啡的人,没一会就闲的发霉长蘑菇开始摆弄手机,一个比一个心不在焉。
蒋妤那边消息不断,手指翻飞在屏幕上敲出一串残影。回邮件,盯盘,跟某个闻着味私信上来的泰国小开扯皮,还要分神应付资本家发来的所谓“问候”,和蒋聿说话也是半抬不抬地支棱着眼皮,敷衍得明目张胆。
“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蒋聿将手机往桌上一扔,随口道。
“嗯。”蒋妤头也没抬,正忙着给名为“甲方爸爸”的备注发去一个谄媚的表情包。
“晚上吃SraBua?”
“噢。”切回另一个界面,查看汇率波动。
“你是聋了还是哑了?”
“去去去。都行,随便,你定。”
盯盘实在是件枯燥事,红绿的K线图跟心梗发作似的上蹿下跳,看得人眼晕。事实上蒋妤脑子里除了“这根线怎么这么长”和“那个点怎么掉下去了”之外空空如也。对面的油腻小开一听美人正学金融就立刻火力全开滔滔不绝地指点起来,打字速度如同电钻打洞,蒋妤不由琢磨起怎么把这套皮毛理论套进实战里,给只会画大饼的“甲方爸爸”回个更有深度的忽悠。
就在这时,桌面震了一下。
贴着防窥膜的手机屏幕刚刚亮起一角,蒋聿的手就像长了眼睛,极其顺滑极其自然极其顺手地一勾、往下一扣。
一番动作行云流水,面不改色心不跳。甚至还抬头看了她一眼,神色坦荡得让人火大。
“……”
说明这是惯犯,是肌肉记忆,是刻在骨子里的渣男修养。
蒋妤那一瞬间立刻忘了自己正在角色扮演女强人,眼睛倏地亮了。
激动,兴奋,反客为主,抓到了把柄可以借题发挥大闹一场的狂喜。被股市折磨的困顿一扫而空,她把手机往边上一扔,上半身探上前去。
“拿来。”掌心向上摊开。
蒋聿扫她一眼,收回视线,继续慢条斯理地翻菜单,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蒋妤颇有兴趣地眯眼:“干嘛?心虚啊?”
蒋聿漫不经心地勾了下嘴角:“拿什么?”
“少跟我装蒜。”蒋妤也不嫌弃他有狗细菌了,伸直手臂就要去抢,“你是怕我看还是怕我不看?”
蒋聿轻啧一声,单手擒住她乱挥的爪子,另一只手甚至还能端起咖啡抿一口:“骚扰短信。”
“骗鬼呢!”蒋妤另一只手也扑上去,几乎是半跪在椅子上往前倾,“我刚才看见了,还有个爱心。这就是你说的老钱?老钱的品味就是来曼谷搞网恋?”
两人隔着一张窄小的圆桌角力。蒋聿显然没打算真跟她动手,也就是逗猫似的一挡一拦,最后大概是被她缠得烦了,或者是觉得这也没什么好遮掩的,手指一松。
屏幕重见天日。
Instagram的私信弹窗。头像是个美艳的泰妹,浓艳长相,一头海藻般的卷发,深V红裙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ID颇有些眼熟,蒋妤琢磨两秒,记起这是最近很火的那部泰剧女二号。
【Nicha:HeyNick,sawyourpost.BKKtonight?Missuxx.】末了还跟一串烈焰红唇的emoji。
蒋妤啧啧两声,手机往他怀里一扔,重新叼住那根被咬扁的吸管,把那杯化了一半的可乐吸得咕噜作响,笑得那叫一个不阴不阳。
“去呀。”她桌子底下的脚尖踢了踢他的小腿,“愣着干嘛?人家Missu呢,多深情啊。蒋大少爷业务范围也挺广呀,跨海大桥都没你修得长。”
蒋聿拿过手机,随手划掉通知,也懒得解释,只言简意赅吐出两个字:“朋友。”
“什么朋友?什么朋友?那种能在床上深入交流、探讨人体构造的‘好朋友’?”蒋妤更是来劲,“你去呀,赶紧去。人家大明星都屈尊降贵主动约你了,都‘xx’了,你总不能让你朋友在酒店里独守空窗吧?这可是为国争光的大好事,蒋大少爷远赴重洋,用美男计深入泰国腹地,这要是传回港岛简直一段佳话呀。”
一通嘴炮下来她自己先乐了,笑得毫无形象直拍桌子。
蒋聿见她这副反应,眼里冷气竟散了不少,反倒生出几分好整以暇的玩味。他顺势往后一靠,含糊不清地嗤笑一声:“怎么,醋劲这么大?这雨水是酸的?”
“酸?我这分明是感动,是为蒋家光宗耀祖流下的喜悦泪水。”蒋妤做作地吸鼻子。她站起来倾身过去,反手扣住他拿着手机的那只手,情真意切道,“回啊,赶紧回。告诉人家你空虚寂寞冷,告诉人家你现在就在ThongLo的一家破咖啡店里等着爱的救赎。别让国际友谊凉了呀,多不礼貌。”
蒋聿没动,任由她抓着手,神情散漫地盯着她看。他在等,等小王八蛋像以前那样,哪怕装也要装出一副被抢了玩具的不爽,或者干脆直接把那杯可乐泼到他脸上。
可蒋妤毫无所觉,甚至变本加厉,越说越顺嘴:“大明星诶,腿长得能把你夹死。要不要我帮你定房?文华东方还是半岛?或者大明星喜欢野一点的?蒋聿,机会难得,曼谷一夜,浪漫至死。别在这儿跟我耗着了,赶紧去洗澡喷香水,这雨没准儿就是给你们助兴的。”
说到兴起忍不住上手推他:“快去呀,你换件衣服,身上这个太花了,穿那件Balmain的黑色衬衫吧,稳重一点,领口稍微拉低点,再喷点你那闷骚的皮革香……”
空气里的暧昧被这一连串机关枪似的话语突突成了筛子,漏风漏得厉害。
蒋聿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僵住。他试图从那层光鲜亮丽的油彩底下抠出点愤怒的裂纹来,他试图从那双琥珀色的狗狗眼里找出一丝一毫的勉强或者酸涩。可没有,里面全是雀跃,全是巴不得他立刻原地消失的迫切。她甚至已经拿起自己的手机高高兴兴地刷起了泰妹的IG动态。
蒋聿逗弄的心思在这一刻突然冷了下去。
他自诩最懂蒋妤的戏码,可哪怕她现在跟他维持着这种不清不楚的地下情人关系,哪怕她头一晚还埋在他颈窝里喘息低泣,她也从来没给过他半点“正名”的机会。
甚至,他在这儿碍着她“实干兴邦”了。
他试图开口,试图把她的注意力从那泰妹身上拉回来,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这只是个误会,说她是不是在欲擒故纵,说他和她在一起后就没再招惹烂桃花,说……说什么?他不知道。
说我爱你?
蒋聿一时语塞。
怒火、暴躁、不甘、甚至委屈。
在这诡异而漫长的沉默里,小王八蛋的声音穿过嘈杂的雨声钻到他耳朵里,说不出的轻快。
“长腿欧巴,蒋大太子爷,你不去呀?”蒋妤笑语盈盈问,“真不去?不去不是男人。”
“行。”
他最后什么也没说,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摔杯子砸碗,也没什么歇斯底里的咆哮,大少爷只是慢条斯理地把手机揣回兜里,刚才还在跟她扯皮的脸结了层霜,掉头就走。
门口风铃叮当作响。
蒋妤咬着吸管,隔着流泪的玻璃窗看一抹花色直接撞进了漫天的雨幕里,也没那种偶像剧里深情回望一眼的戏码就迅速消失在街角。
过期中二病。
多大岁数了还玩这种淋雨出走的戏码,以为自己在演《流星花园》还是《情深深雨蒙蒙》?也不怕淋秃了顶。
她面无表情地低头拿起手机,泰国小开还是那副脑满肠肥的油腻做派,指点完金融江山就开始热情邀约她晚上喝酒,看得人想
把他直接砸到脑浆迸裂,好让那些淡黄色的语言从耳朵里流出去。
蒋妤兴致缺缺地将人拉黑了。
第38章
文华东方的AuthorsLounge。蒋聿如某人所愿地换了身行头赴约。虽说实在没什么深入交流的旖旎心思。
挑高的玻璃穹顶把这场暴雨隔绝在外,只有满室藤编白椅和翠绿棕榈,空气里飘着昂贵的大吉岭茶香和甜腻的黄油味。
没有咋咋呼呼的尖叫,没有不阴不阳的嘲讽,更没有沾了泥水的卫生纸团往他怀里扔。奶油和草莓酱的搭配经典不出错,就像坐在对面的女人。
“聿,这边的司康饼很有名,你尝尝?还是说不喜欢甜食?”Nicha看出他的心不在焉,体贴地将其归结为旅途劳顿。
大明星本人比照片上还要明艳几分,但性格却意外的沉静,知进退,懂分寸,甚至是有些老派的端庄。
蒋聿低声应了,被脑子里拳打脚踢的表演型人格大发作的叽叽喳喳的蒋妤烦得要命。他松开衬衫最上一粒扣子,在这种暧昧不明的灯光里,颈侧一道抓痕简直要被照得纤毫毕现。
这才想起自己昨天晚上是怎么把小王八蛋摁在门板上强吻的,怎么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地威胁的,怎么在她后腰重重一咬的。
也不知道后来有没有留下青紫,只记得那时候她挂着泪珠的眼睛亮得像橱窗里的钻石。
身后服务生推着酒车过来,他随手拿了一杯马提尼。
Nicha并不介意他的走神,掩嘴轻笑:“你是不是有新女朋友了?”
蒋聿摩挲着杯柄,跟她对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在他和蒋妤的诡异相处中他练就了一项新技能。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在任何人身上看出蒋妤的影子,就连这在泰娱呼风唤雨的顶流女明星也不例外。
Nicha的脸和蒋妤是完全不一样的风格,但那双不输给蒋妤的浅琥珀色眼睛却实在让他心烦意乱。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没有。”
“那你是有喜欢的人了?”
蒋聿又是一阵沉默。
喜欢?
坏胚子。当然不喜欢。谁会喜欢不听话的狗?
Nicha没得到答案,只当他是默认,或者是另一种更深层次的拒绝。她从手包里抽出一张烫金的邀请函,沿着大理石桌面推过去,笑意盈盈:“下周三,我在SiamParagon的首映礼。给你留了第一排VIP的位置,既然人都来了曼谷,赏个光?”
他翻手将邀请函夹在指间,往后靠近沙发里。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又想到他跟蒋妤之间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于是烦躁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难得的没把话说死。
“看情况。”他说。
Nicha眨眨眼:“什么?”
“这几天有点私事,不太定得下来。”
“还是为着你那个……妹妹?”
Nicha抿了口红茶,眼神通透却并不冒犯:“以前在伦敦时十次聚会你有八次要提前走,理由永远是家里那位大小姐又闯祸了。不是烧了房子就是打了同学,要么就是心血来潮要去看极光。”
她语气轻松地调侃:“那时候我就想,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孩子能让蒋大少爷这种混不吝的主儿三句不离口,恨得牙痒痒又还得巴巴地飞回去给她收拾烂摊子。”
“没有。”他似乎被酒杯烫了,握着杯子的手立刻松开。
“后来新闻出来,说是抱错了。”Nicha观察着他神色,“现在看来,这种纠葛倒是变成了另一种……缘分?”
他抽回手,最后只是嗤笑一声。
“难说。”
如果这算缘分的话,未免也太折磨人了。
对方看出他的疏离,便也不再追问,只是换了个更安全的话题:“聿,听说你挺喜欢泰拳?我朋友在暹罗广场的Rajadamnern拳馆有熟人,下次……”
他打断她,答非所问:“你觉得一个人,有可能讨厌了另一个人很多年,所有人,包括被讨厌的人都觉得这种讨厌是真的。但实际上,那种讨厌是假的吗?”
Nicha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听起来很戏剧性,像电影剧本。”
蒋聿却说:“我以前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我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
Nicha双手叠放在膝上,侧耳静听,他话刚开了匣子却立刻戛然而止。蒋聿想起在咖啡店里方才蒋妤眉飞色舞地怂恿他去约会,那双眼睛里确实也有光,可惜全是幸灾乐祸的光。
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把肮脏不堪的心事剖开给一个外人看,除了显得自己可悲之外,毫无用处。Nicha再体面,再知性,也给不了他答案。唯一能给他答案的那个人现在估计正盘算着怎么把他卖个好价钱。
在这种氛围里,他那个扯淡的问题也不那么重要了。
“我还有事。”蒋聿站起身,将那张烫金的邀请函随手塞进口袋,“谢了。”
Nicha笑:“谢什么,只是觉得有时候这种狗血的剧情反而更浪漫。”
浪漫个屁。
蒋聿不置可否。从酒店出来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全是清甜的泥土气息,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的街道两侧全是落地的凤凰木,花朵细密地簇拥像一团低垂的火烧云。车流在身侧呼啸而过,霓虹灯牌在湿漉漉的街头巷尾交织出一座光怪陆离的城。
摸出手机才发现有一条未读短信。
【Rich】:「。」
他盯着她的新名字和那个句号看了几秒,拨通了电话。
“嗯?”蒋妤懒洋洋的声音在背景音嘈杂的环境里断断续续传过来,“干嘛,你不是跟你好朋友约会去了吗?”
蒋聿心说我约个屁。
“你在哪儿?”
“我在……”她环顾四周,这破地方又没个标志性建筑,“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酒吧就是夜店。”
蒋聿:“在干什么?”
蒋妤:“泡妞。”
*
蒋聿把钥匙扔给泊车小弟时,脸色比外头的天还要阴沉。
想不通就不想了。既然是如她所说的甲乙方,那就只谈义务不谈情。把人抓回去做几次就老实了,身体有时候比嘴诚实得多。
结果计划落空,因为帕塔拉和她正勾肩搭背。前者虽说是土生土长的泰国人,性格却是典型的ABC型女孩。
刚踏入酒吧,帕塔拉见着他就立刻惊喜地连连挥手:“Nick!你怎么在这儿?我发了三条消息你都不回,还以为你又要放我鸽子。”
蒋聿走过来,视线越过帕塔拉落在蒋妤身上,微微眯眼。
“路过。”他说。
帕塔拉笑着挽住蒋妤的手臂:“正好呢,我正和Rich说一起去皇家慈善晚宴。我爸爸今年是名誉副主席,让我多带点朋友撑场面。”
蒋妤心里咯噔一下。
三个男人一台戏,这要是出了纰漏掉马让蒋聿撞见她和杨骁颂猜一伙儿,零点五个点的事就藏不住了。好不容易哄好了蒋聿这杀千刀的疯狗可千万别又发起瘟来,还指不定又得怎么发作她。
“我就不去了,太闷。”她靠在吧台,手里托着一杯Mojito抿一口,抬手把头发撩到耳后,“Nick要不要去?”
蒋聿冷冷看她一眼,不动声色地坐到她身边,偏偏隔开她和帕塔拉。
“别呀。”偏偏帕塔拉没能察觉到这种微妙的氛围,兴致勃勃,“你刚才不是这样说的呀,你不是说要多认识点人吗?这种场合最适合你这种RichJiang了。”
蒋聿冷笑一声:“是啊,Rich小姐怎么突然怕闷了?”
帕塔拉热情未消,只当她是喝闷了说胡话,三言两语就把人从酒吧拽到了几条街开外的洲际酒店。
皇家慈善晚宴名头响亮,排场盛大,门前豪车水泄不通,闪光灯此起彼伏。一路上蒋妤心思飞转,琢磨着怎么进场后立刻甩掉连体婴似的蒋聿。
香槟塔堆得摇摇欲坠,满场都是泰丝、宝石和衣香鬓影。
蒋妤像条滑不溜秋的鱼,刚进旋转门就借着几个世伯前来跟帕塔拉寒暄的档口拽着她强
行改了道还把蒋聿甩在了身后那堆长枪短炮的闪光灯里。那男人正被几个不识相的本地媒体围着,脸色臭得能止小儿夜啼。
“这边。”蒋妤拽着帕塔拉往香槟台后的死角钻。
帕塔拉被她拽得踉跄,高跟鞋在地毯上崴了一下:“Rich,你跑什么?Nick都要被人吃了。”
“不要了。”蒋妤飞快扯了扯裙摆,左右环顾四周,确认他没跟上来才放下心,叮嘱帕塔拉道,“亲爱的,sweetie,拜托了!不管待会儿谁问,特别是那个叫Nick的神经病,你就当不知道我和杨骁与颂猜叔叔他俩见过面。哪怕他拿枪指着你”
帕塔拉立刻恍然大悟:“懂。不想让艳遇对象知道自己还在外面赚私房钱?”
她笑起来,暧昧地用手肘撞了撞蒋妤:“怕伤了男人的自尊心?也是,这种四体不勤的少爷最忌讳女人太能干,显得他们像个废物。放心,我会帮你守住这该死的脆弱的男性尊严。”
蒋妤扯了扯嘴角:“谢了。”
只要能把这事圆过去,哪怕让她承认自己是在倒卖原味内裤都行。
“OK,RichJiang。”帕塔拉比了个手势,“你的秘密在我这儿比瑞士银行的钱还安全。”
宴会厅里光影浮动,蒋妤挽着帕塔拉顺利地融入人群,端着香槟和相熟或不相熟的名媛公子哥们碰杯谈笑。她不需要真的听懂那些泰语寒暄,只需要在恰当的时候露出八颗牙齿,并在对方试图把手搭上她腰际时巧妙地转身拿酒。
好在帕塔拉是个合格的挡箭牌,更是个极其聒噪的八卦发射站,哪家少爷刚私生子落地,哪家夫人刚去韩国做了全脸提拉,事无巨细。
等到需要喘口气时再流连去甜品台前,对马卡龙的颜色评头论足;又踱步到几位讨论珠宝的太太身边,听她们炫耀新到手的孤品。
还远远瞥见杨骁。他正倚着栏杆抽烟,身边却不空。那是个穿红裙的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踩着高跟鞋也才堪堪到他肩膀,正仰头和他说话,神色不虞。
他衔着烟稍稍低头看她,半笑不笑,侧脸在阴影里显出几分难得的纵容。
蒋妤眉梢一挑,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看来杨老板今晚也是佳人有约,没空来当那个拆穿她西洋镜的程咬金。
只要杨骁不炸雷,这曼谷的雨就淋不到她头上。
蒋聿的身影也偶尔会从人群缝隙中一闪而过。他在找人,眉宇间的不耐烦隔着十几米远都能感受到。蒋妤立刻拉着帕塔拉转身,躲进一个挂着厚重丝绒帷幕的休息区,成功避开一劫。
半小时后灯光转暗,追光灯打向舞台中央。
主持人正拿着话筒声情并茂地煽情,底下的红男绿女们心不在焉地摇晃酒杯。所谓“贴身饰品拍卖”说白了就是变相的求偶舞会,既全了慈善的面子,这种带点荤腥又不失体面的把戏又向来最受这帮精力过剩的男人欢迎。
“首先是KhunPim小姐捐赠的卡地亚猎豹手镯,起拍价五十万泰铢。拍下的先生可以获得与KhunPim小姐共舞一曲的机会。”
台下一阵骚动,几个早就对此有意的小开富二代纷纷举牌。
“五十万。”立刻有人举手。
“七十万。”另一个举手。
“一百万!”一个年轻公子哥振臂高呼。
“三百万!”又一个公子哥毫不示弱地跟上。
“三百万!三百万!三百万还有吗?”主持人声嘶力竭。
蒋妤坐在圆桌边,百无聊赖把玩着手里的号牌。
帕塔拉目送一抹粉色流光被侍者用托盘呈去后台,侧耳对她小声道:“我说Rich,你真要把那粉钻卖了?那可是DeBeers千禧系列,古董款,有市无价的东西。”
“有价呀,价高者得。”她无所谓道,“留着也是积灰,不如给我也积点阴德。”
“下面这一件拍品来自中国HK的RichJiang小姐。”主持人声音拔高。
那枚重达5.98克拉的粉钻在聚光灯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晕,底下瞬间静了一秒。这玩意儿扔在苏富比都是压轴的货色,出现在这种慈善晚宴上简直是降维打击。
“起拍价,五百万泰铢。”
话音刚落,前排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立刻举了牌。
帕塔拉告诉她说那是泰国本地零售业巨头的二公子。方才在酒会上就围着蒋妤转了好几圈。
“六百万。”
“七百万。”
二公子势在必得,孔雀开屏喊加价时还不忘回头冲蒋妤抛个油腻的媚眼。
蒋妤嬉笑说:“瞧那眼神都快把你身上那条裙子烧穿了。”
帕塔拉推了她一把:“少来!那是看你的!”
价格一路飙升到一千五百万。
场内渐渐安静下来,没人愿意为了支舞当冤大头,除了精虫上脑的二公子。
“两千万。”一道阴森森的声音自后方响起。
第39章
掷地有声,真金白银被潇洒地一扬手。
完了。蒋妤脑子里跳出这两个字,积阴德的机会要让蒋聿抢走了。
循声望去,那姓蒋的大马金刀地坐在后排,神色阴鸷。顶灯打下来,一张脸上写满了“老子心情不好谁也别惹我”的嚣张。
二公子显然没料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两千两百万!”
蒋聿眼皮也没抬:“三千。”
场内一片哗然,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动。帕塔拉唯恐天下不乱,胳膊肘狠狠捅了她一下,笑得花枝乱颤:“哇哦,Rich,这算什么?占有欲大爆发?这种把你的东西高价买回去重新给你戴上的戏码简直太色情了。”
色情个屁。蒋妤只觉得肉疼。
原意只是打算恶心蒋聿一记,哪曾想对方当真一打窝立刻咬钩。真金白银的泰铢换算成港币也是一笔巨款,败家玩意儿为了没用的男人尊严把钱往水里扔听响儿?她念叨了半个月的游艇蒋聿扣扣搜搜,可这钱分明还能顺带给她能在维港再买个泊位。
不由又想起蒋聿当初打发叫花子似的甩在她面前那一个月二十万,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就当她当初卖身钱卖便宜了。
二公子脸色涨成了猪肝红,咬牙切齿死磕到底:“三千五百万!”
“五千万。”连停顿都没有,直接拉爆。
这价位能顺带去苏梅岛包个度假村醉生梦死两个月直到大学开学。
那是我的钱!
蒋妤恨不能大声喊出来。
众人啧啧惊叹,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屏息以待。蒋妤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只觉头顶的吊灯在视线里摇摇欲坠。
偏偏帕塔拉还在她耳边幸灾乐祸:“宝贝,你今天晚上一定是最幸福的女人,被两个男人为了你的东西争破了头。天哪,太浪漫了!你的艳遇对象也太霸道了!他一定很爱你!”
蒋妤心如刀绞,已然闻到了钞票被烧焦的肉疼味。她哪还有心思跟帕塔拉解释什么,猛地站起身猫腰提着裙摆贴着墙边和圆桌缝隙滑向后排。报了价就板上钉钉,反悔不仅没品更要紧是打主办方皇室的脸,蒋聿这混蛋人傻钱多自嗨起来完全不看地方。
大厅里的灯光晕染下来,四下阴影丛生,守财奴为了几个金币不惜勇敢挺身,重拳出击砸在败家冤大头手臂。
“你有病是不是?”她抽回手,摸到他身边座位坐下,“那是五千万,不是五千块!你他妈真是来做慈……”
蒋聿冷冷睨她一眼:“滚,起开。”
只此一句,寒气丛生。
蒋妤反被抢白,气极反笑:“你有病吧,蒋聿!跟我
有仇是不是,非得要跟我对着干是不是?你拿钱来扔在这里听响儿?你要是真想当冤大头,你把钱转给我,我天天在家给你跳脱衣舞成不成,不比这带劲?”
蒋聿终于舍得转过头正眼看她,冷冷甩下一句:“谁他妈要看你跳舞。”
她气得冒烟,顾不上形象在他耳边咬牙切齿:“蒋聿,你有病是不是?”
“滚。”蒋聿只丢给她一个字。
“你说你今晚是不是有病?跟我置气拿钱打水漂玩?”她咬着牙问。
蒋聿:“……”
“我他妈欠你钱吗?”她几乎吼出来。
“滚。”蒋聿不想跟她废话。
“五千万一次。”主持人紧锣密鼓地报数。
蒋妤大脑一片空白。
“五千万两次。”
蒋妤倒吸一口凉气。
前排二公子已经脸色青白,终于在落锤定音前再次发力喊出了“五千五百万”。全场掌声雷动,二公子一脸惨胜如败的虚脱,挑衅地往后排看过来。
另有冤大头接盘的好事让蒋妤不禁大喜过望,正待要松一口气,却见身边那疯狗手腕一动,又要举牌。
“疯了吧你!”大喜过望变成大惊失色,她从座椅上弹起来扑过去,也不管什么仪态不仪态,双手死死捂住他的嘴,把即将脱口而出的数字硬生生给堵了回去。
掌心下触感温热,嘴唇薄削,干燥的凉意。
“啧”
“闭嘴。”她恶狠狠地瞪着他,上半身倾过去,几乎半跪半贴在他身上,“别喊了,让他拍!这钱扔水里还能听个响,给这帮泰国皇室慈善基金那才是肉包子打狗!你要是有钱没处花待会儿转给我,我叫你声爸爸都行!”
她在上,他在下。
令人心烦意乱的烟草味香水味像一张细密的网兜头罩下来。蒋妤能感觉到他在笑,胸腔微微震动,嘲弄的冷颤。
蒋妤压着声音骂:“你笑个屁!钱多了不起?!”
蒋聿三白眼往上一翻,从下往上盯着她。
“五千五百万一次!五千五百万两次——”
“闭嘴!”她发狠,“你敢举牌我就跟你分手!”
他嘴角在她掌心里微微勾起。
下一秒,他抬手扣住她手腕。指骨用力一捏,蒋妤疼得眉心一跳,还没来及反抗,就被他反剪手腕一把摁回了座椅里。
“那你先叫一声爸爸听听?”他恶劣道。
还没等酝酿出那句国骂,她已经眼睁睁看着钱多烧得慌的二傻子闲闲举起了牌子。
“一亿。”
一掷千金,千金掷地。
蒋妤很想当场去死一死。
现在,立刻,马上。
她的脑子里轰隆隆的,仿佛有一把锯子在天灵盖上来回拉扯。主持人声嘶力竭地报出一串天文数字,三声之后木槌重重落下,尘埃落定。侧目过来的二公子的脸色发青又转白,难看得像一只死不瞑目的螃蟹。
“恭喜NickJiang先生!”主持人宣布道,“本次晚宴的所有成交价将全数捐赠给我们的慈善基金会。”
台上台下掌声如潮水般雷动,蒋妤坐在原地,目瞪口呆,失魂落魄,如遭雷击,如丧考妣。
她的自由、她的游艇、她的泊位、她的度假村、她的澳洲龙虾、她的香槟台、她的铂金包、她的路易威登、她的周大福、她的醉生梦死、她的……
蒋妤:“……”
蒋聿,我的仇人。
一亿泰铢换回了那条本就在她首饰盒里躺了好几年的粉钻项链。左手换右手,中间商赚差价,败家玩意儿还觉得自己特潇洒特牛逼特有面儿。
蒋妤往后瘫进丝绒座椅里,两眼发直,心如死灰,不由悲从中来。觉得自己好比推着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辛辛苦苦攒的家底全让神经病给霍霍了。
啪。
聚光灯打过来,她条件反射地微微眯眼。蒋聿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理了理方才被她弄皱的领口和袖扣,坦然自若。
“希望待会儿共舞时大少爷的脚趾头能硬一点。”蒋妤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别被我踩碎了。”
蒋聿居高临下地睨她一眼,没接话,径直上台。
流程走得很快。支票签得潇洒,交接更是利落。散财童子没一会儿就握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回来了。
蒋妤虽说心疼那一亿泰铢打了水漂,但转念一想项链还在,好歹也是个念想,哪怕是以后拿去当铺死当也能换回点血汗钱。
她朝蒋聿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在半空,理所当然地等着物归原主。
“拿来吧。”
蒋聿停下脚步,垂眸扫了眼她白生生的手掌,又扫一眼手里那条流光溢彩的粉钻项链。接着在蒋妤震惊的目光中,他随手将盒子往裤袋里一揣。
蒋妤:“?”
手还在半空中晾着,像个要饭的。
“你干嘛?”她瞪大了眼。
“什么干嘛?”他一脸莫名其妙。
“项链。”蒋妤毫不掩饰自己的没好气,“我的项链。”
“什么你的?”
“那是我的——”
蒋聿理所当然:“你什么时候给钱了?我给钱了,现在是我的了。”
蒋妤难以置信地盯着他,心觉对方背信弃义的速度比白展堂练葵花点穴手还要快。前一刻还想着算是爱过,后一刻就成了眼瞎。
“你有病吧蒋聿!”
“我有病,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蒋聿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神色讥诮,“不是刚刚才说我这儿有病那儿有病,回头就想赖账?”
“我”
“陪我跳个舞就想抵债?”
“我”
“做梦。”
蒋妤哑口无言。
“给你脸了。”蒋聿双手一抄,“替你保管了,省得有些人记性不好,转头又把它扔在哪个野男人的床上。”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她气得发红的脸上,半晌,嘴角微微一勾。
想跑?想攒钱?想留后路?
做梦。
把她身上那点值钱的羽毛一根根拔光,没钱没车没依靠,养不熟的金丝雀除了飞回浅水湾那个笼子里等着他喂食,还能去哪儿?
“你——”蒋妤气得倒仰,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憋死在喉咙口,“蒋聿你要不要脸?你连送我的东西都要抢?!”
“送你的?”蒋聿反问,“Rich小姐是不是对法律条款有什么误解?既然上了拍卖台,签了捐赠协议,这东西的所有权就已经归了那什么皇室基金会。我出一亿从基金会手里买回来,正儿八经的银货两讫。跟你有什么关系?”
“神经病。”蒋妤骂了一句,转身就走,“懒得理你。”
“站住。”
蒋妤充耳不闻,提着裙摆走得飞快。
“我说站住。”
身后传来男人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蒋妤没回头,只是步子迈得更大,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离这是非之地。
“Firstdance.”
主持人的声音适时响起,全场最高价买来的“共舞一曲”权利生效了。水晶吊灯变暗,只一束聚光灯追着蒋聿,刚刚豪掷千金的男人从后闲闲追上,只随意一伸手就精准地扣住了她手腕。
“跑什么?”蒋聿将她往怀里一带,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揽上她的腰,得寸进尺地摩挲了下。
“放手!”蒋妤压着嗓子低喝,“这么多人看着呢,你要不要脸?”
“一亿泰铢买来的,我为什么要放手?”蒋聿手上力道半点没松,懒洋洋地垂眸睨她一眼,也不再说话,只是眼神里带着轻蔑的笑。
那意思分明在说——你还想逃?
蒋妤恨得牙痒。
他长腿一迈,三两步就踩上了小台阶,不容分说地按着她在舞池中央的黄金C位站定。
大提琴低沉,小提琴悠扬,第一曲华尔兹舞曲。她陷在他怀里,裙摆摇曳,
如风中柳絮。
众目睽睽下硬碰硬显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蒋妤眼珠一转,一边被迫跟上他的舞步一边试图在他脚背上找落脚点,输人不输阵,小声叫嚣说:“谁稀罕跟你跳这种老年迪斯科!”
“哦?”蒋聿微挑眉梢,“不稀罕?”
他揽着她腰的手臂一紧,向后一个撤步,蒋妤被他带得一个趔趄。
“不稀罕就跳得好一点。”他贴着她耳边轻笑,带起她的手攀上自己肩膀,“慢一点,最简单的步子都不会跳?你这拿过金奖的天鹅,跳这种老年迪斯科应该绰绰有余吧?”
话音未落,高跟鞋跟狠狠碾上了他的鞋尖。
“哎呀。”她故作惊讶地低呼一声,脸上却挂着恶作剧得逞的笑,“不好意思啊哥哥,刚才崴了一下,没站稳。”
蒋聿皱眉吃痛,倒抽了口凉气。
“哎呀,还有。”她眼见杀回一城,喜形于色,得寸进尺地笑起来。反手拉过他一只手搭在自己腰间,膝盖稍一用力,借着跳舞的姿势又是一个狠狠的膝撞。
“哥哥,怎么办呀,我好像又崴到脚了。”
他吃痛闷哼一声,蒋妤不等他反应,借着舞步的动作三两步将他逼到舞池边。
“哎呀,真不好意思,我又要踩到哥哥的脚了。”
脚尖刚一挨到他鞋面,蒋妤就毫不犹豫地重重碾了下去。
“啊,不好意思,又崴到脚了。”她弯腰理了理裙摆,顺势靠在了他胸口,假装柔弱无骨,踩在他脚背上的力道却丝毫没有减轻。
“哎呀,哥哥,怎么办呀?我跳不好怎么办?”她在他耳边笑得温顺无辜,看着那张拽脸因为疼痛而微微扭曲,心里折本的憋屈总算顺了点气,“要不还是别跳了吧?你的脚——”
蒋聿突然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就在蒋妤以为他要当众翻脸时,男人长臂一展,直接揽过她的后脑勺,五指插进发丝,强行将她的脸按在自己肩头。
舞步乱了。
他在她耳边咬牙哑声道:“喜欢踩是吧?回去让你踩个够,脱了鞋踩,想踩哪儿踩哪儿。”
蒋妤立刻偷偷掐他:“流氓!”
“那一亿泰铢买个流氓,Rich小姐觉得这单生意值不值?”
蒋聿显然是学了聪明,不再试图配合她的舞步,干脆利用身高和力量的绝对压制半拎着她走位,让她那双作怪的腿根本找不到着力点。
蒋妤落败下风。
直到杨骁的身影在远处人群边缘一晃而过。穿红裙的姑娘不知去向,他正单手插兜,隔着半个舞池,视线冷淡地掠过这对在聚光灯下纠缠的“兄妹”。
蒋妤心下一惊,立刻老实下来,把脸埋进蒋聿胸口。
这种“怂”被蒋聿解读成了另一种顺从。他轻嗤一声,下巴搁在她头顶,顺势收拢双臂。
“怎么,现在知道怕丢人了?”
蒋妤没说话,只觉这曼谷的夜晚热得让人发昏。
第40章
等到散席出了洲际,和帕塔拉告了别,香槟的后劲开始在血管横冲直撞,肉疼被酒精麻痹成另一种近乎荒诞的亢奋。雨后的曼谷像个被洗得发亮的巨大蒸笼,嘟嘟车喷着蓝烟呼啸而过,水汽混着车尾气和柠檬草味儿,一同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没叫泊车小弟开车过来,两人一前一后无目的地沿着素坤逸路往下走。她微微一抬头就见蒋聿发旋被霓虹灯染上淡金色的光晕,晃得她眼也晕。
路边不知道哪家酒吧或是唱片店传出颇有年代感的爵士乐,萨克斯缠绵悱恻。
蒋妤停下脚步。
蒋聿回头见她正把眼睛眯成一条缝,不由轻嗤一声,问:“醉了?”
“醉了。”
“回不回去?”
她脸上不知是灯光映射还是酒精作用,有些发红。终于眼睛是睁开了,但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听着乐声被风吹来的尾音,盯着他看,月光和霓虹光洒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映得一双琥珀色也亮晶晶的。
“回不去。”她说,“我喝多了,不认路。”
蒋聿挑眉,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她继续装醉:“走不动了,脚没劲。”
蒋聿睨她:“刚才在踩我脚的时候不是挺有劲?”
“那不一样。”蒋妤反驳,“那时候是战斗,现在是战后重建。”
她眯起眼,裙摆下包裹着的一双长腿向前一迈,一朵盛开的鹅黄玫瑰就这么摇摇晃晃地朝他走过来。不算慢,也没摔,蒋聿有点好奇她要做什么。
然后,然后就被突然贴上来的一具温热身躯撞了个满怀。
“阿哥。”她贴在他耳边,半梦半醒间不经意的低喃。
蒋聿垂眸盯着她一双雪白细长的手臂环在自己腰上,丝绸顺滑地贴着,微微泛凉。
“曼谷的夜太短了。”蒋妤说,“就算下一个小时就天亮,我觉得我都可以……可以继续跳。”
高跟鞋太磨脚,她索性一踢一蹬开,这下只够抵上他胸膛。光脚踩在被雨水浸透的路面,凉意顺着脚底板直窜天灵盖,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路灯下那片黑影子在晃。
是这夜色太迷人,是她难得没带刺。
蒋聿喉结滚了滚,虚虚揽住她的腰,声音略哑:“不是醉了?怎么不撒酒疯,改撒娇了?”
“想让你高兴呀。”蒋妤笑,“不是我改撒娇了,这是一种战术。”
蒋聿没说话,感觉心底有个地方被今晚的月亮和酒精烧出一个洞,凉风灌进来,没了平日里的张牙舞爪。
他反手扣住她腰往怀里严丝合缝地一带,不知名的萨克斯还在吹,夜色下枝节横生。
“什么战术?”他垂眸看她,“美人计?还是苦肉计?”
“你觉得呢?那……那你选一个?我觉得两个都还行。”蒋妤想了想,又仰起脸说,“算了,其实都不是,是空城计。”
“空城计?”
“嗯哼。”她得意地扬唇笑起来,“大门敞开,请君入瓮。就看蒋大少爷敢不敢进。”
蒋聿凝视她片刻:“你说我敢不敢?”
他单手把她往上一托,让她踩得更稳当些。微微俯身拉近距离,两人鼻尖只隔着一指宽。
“怎么不敢进。就怕是个盘丝洞,进去容易,出来得脱层皮。”
“那可说不准。”她把手臂往上环住他脖子,也不急着站直,就那么松松地吊在他身上,“进不进,给个准话。”
“进。”蒋聿说,“就怕盘丝洞漏风漏雨,住不了几天。”
萨克斯吹到了高潮,嘟嘟车和摩托车按着喇叭呼啸而过。几个路过的黄毛老外醉醺醺举着啤酒瓶冲他们吹口哨。
“请你跳舞。”她在他耳边大声说。
一首歌的时间,在路边,身前是光怪陆离的车水马龙,身后是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
没什么章法,谈不上舞步,没有舞台,没有追光灯,左不过贴着搂着在这潮湿闷热的曼谷街头随着节奏转圈。偶尔一颗小石子硌得她脚心发痒,她反倒把身体重量更多地挂在蒋聿身上。
蒋聿身上好闻。
松木香,烟草味,酒精、皮革和他自身体温的味道,在这个黏腻的热带雨季夜晚里显得格外干燥且昂贵。
蒋妤越贴越近,鼻尖蹭到他脖颈,被他一手按住后脑勺固定住。
他戏谑说:“想闻就直说,一直蹭算怎么回事?”
“那你不喜欢?”蒋妤反问,“你不喜欢我就不蹭了。”
“不喜欢。”他说着,直接低头把她整个脸都埋进了自己胸口。
接着又听见他说:“不喜欢也没办法,你想蹭就蹭吧。”
很快蒋妤又踩了他的脚,她嘻嘻地笑起来,喊他名字:“蒋聿,蒋聿。”
“嗯。”
“你那双鞋多少钱?”
“忘了。”蒋聿漫不经心,“十万?二十万?”
“真败家。”蒋妤啧啧两声,“那我这会儿踩在你脚上,是不是等于踩着辆车在跑?”
蒋聿说:“Rich小姐什么时候这么小家子气了?一亿泰铢都扔了,还在乎这一双鞋?”
蒋妤认真道:“这叫聚财,跟你这种败家子不一样。懂不懂啊。”
就这么晃荡着,就着这一身黏腻的汗意和酒气。她的手本来规规矩矩搭在他肩上,不知何时开始顺着那紧实的背脊线条偷偷往下滑。
指腹划过脊柱沟,停在他后腰,隔着布料轻佻地揉了揉。
蒋聿眼神微暗:“手往哪儿摸?”
“抱不稳嘛。”蒋妤仰脸冲他弯起眼睛,眼底闪着狡黠的光,“借个力。”
她这力借得很有水平,顺着腰线一路往下,动作轻得像羽毛扫过,本人却没带半点旖旎心思,纯粹是奔着那点身外之物去的。
那丝绒盒子硬邦邦地硌在右边裤兜里,鼓囊囊的一块,昭示着一亿泰铢的存在感。
那是她的钱。
就在他的右边口袋里揣着。
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掏东西有点难度。趁着一个旋转的间隙,蒋妤贴上去的大腿若有似无地蹭过他腿侧,分散他的注意力。左手则极其自然地迅速滑进他裤兜,快准狠,是多年来在他眼皮子底下偷鸡摸狗练出来的童子功。
指腹触到那冰凉的硬邦邦的丝绒面料,心头一喜。
这就是失而复得的快感。
然而就在盒子一角刚探出袋口的瞬间,滚烫的大手毫无预兆地覆盖上来,精准按住了她作恶的手。
“又往哪儿摸呢?”
“这就是你的战术?”他似笑非笑,眼底一片清明,哪有半点被美色冲昏头脑的样子,“声东击西?”
被抓包了。
蒋妤顶着一张天真烂漫的面孔,语气无辜:“它想出来透透气。”
“它?”蒋聿嗤笑,“指的是那一亿泰铢?”
被戳穿了,蒋妤也不恼,大大方方点头:“对呀,你看它也急着出来透气。”
“那你告诉它别急,先忍一忍,毕竟已经给它换主人了。”
蒋聿手上力道加重,不仅没让她把东西拿出来,反而隔着布料颇有闲情逸致和狭昵地捏了捏她的指骨。
“作为它新的主人,我认为我有权利决定它什么时候能出来透气,我也认为我有权利决定它的使用权和归属权。”
两人就维持着这种怪异的姿势在街头僵持。一个死命往外掏,一个死命往里按。
“松手!本来就是我的!”蒋妤急了,索性不装了,另一只手也扑上去帮忙,“蒋聿你是不是男人!抢女人东西!”
“我是不是男人你不知道?”他游刃有余地抵住她的攻击,甚至还得空调整了一下站姿,让她整个人几乎是埋在他怀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扑腾。
争抢间,深蓝色丝绒盒子终于被带出了一半,连带着一张硬质卡片。
啪嗒。
卡片滑落在地,掉进一小滩积水里。
蒋妤下意识地低头。
借着霓虹和路灯光,烫金的邀请函正面朝上,水渍迅速洇湿了边缘,但正中几行花体英文依然清晰可见。
【SiamParagonPremiere-VIPGuest】
【To:NickJiang】
【From:Nicha】
暧昧气氛瞬间戳破了个彻底。
蒋妤扫了一眼就乐了。下午在咖啡厅装得跟情窦初开中二病上头的情圣似的,合着是早就暗度陈仓,拿着号码牌要去当这第一排的入幕之宾。
“哟。”她也不急着掏兜了,只抱臂笑眯眯睨他,“业务挺忙啊蒋大少爷,原来是佳人有约。前脚跟我在街头跳老年迪斯科,后脚就要去给人家捧场当VIP?时间管理大师的课你得开班授课,我肯定第一个报名。”
她伸出一根食指在他胸口点了点,语气轻佻:“既然都有了正经去处,那是不是该把这项链给我当个封口费?我也好拿钱走人,不耽误你去做那第一排的贵宾呀。”
他扫她一眼,漫不经心地收回按在她腰上的手。不仅没炸毛,反倒像是被人搔到了哪处痒穴,刚才还阴云密布的一张脸肉眼可见地放了晴,几乎是轻快道:“这么大酸味,曼谷的醋都让你一个人喝光了?”
蒋妤只觉对方脑回路清奇得能去申请非遗。
“你也配?”她嗤笑,“我是替Nicha小姐不值。若是让她看见你跟我在这儿拉拉扯扯,VIP的座儿怕是要换人坐了。”
“换谁?换你?”
蒋聿笃定她吃醋,因而心情颇好,连带对她的牙尖嘴利都多了几分纵容。他捏她颊肉捏得人龇牙咧嘴,指腹摩挲得那一小块皮肤泛红。
“别装。”他低笑,“吃醋就直说,又不丢人。”
蒋妤只觉他无药可救。她忍不住翻了个白脸,拍掉他的手:“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想要我不把这事捅出去也行,封口费拿来。那项链我看这就挺合适,借花献佛,这成语会不会用?”
蒋聿轻晒一声,压根不接这茬。他单手插兜,语气嘲弄:“想要?”
蒋妤理所当然伸过手去:“给我。”
“做梦。”
蒋聿悠悠吐出两个字,看着她瞬间垮下去的小脸,眼底笑意更深。
“想要就自己来拿。”他意有所指地顶了顶腮,视线在她唇上转了一圈,“表现好了,也不是不能商量。”
她只当狗比脑子有病,转身就要走,可刚迈出一步才想起来自己是光着脚。路面坑洼不平,方才那是借着酒劲和调情的由头才觉得踩在地上舒服,此时清醒过来,一地砂砾和污水简直让人难以下脚。
她停住步子,回头一扬下巴对蒋聿指挥道:“去,把鞋给我捡回来。”
对方不为所动:“你自己没长手?”
“脏呀,”她哼道,“我新做的指甲,不能碰泥水。”
蒋聿冷笑:“你的手金贵,老子的手是抹布?老子就该鞍前马后地给你当保姆?”
“你皮糙肉厚,这是你分内的事。”她踢了踢他的小腿,“快点,不然我走不动。”
然而对方只是盯着她看,接着嗤笑一声,冷冷吐出两个字:“傻嗨。”
“嫌脏就光着,不想穿就别穿了。”他落下最后一句,转头就走。
蒋妤傻眼了。
她盯着那双八千多港币的高跟鞋在泥水里泡着,又盯着那个大步流星的背影,三番权衡下还是立刻光着脚追上去。
“蒋聿!你有没有人性!”
“蒋聿,你是不是觉得你自己特别酷?你是不是觉得你每次骂完人转头就走的背影特别潇洒?”
“你就觉得我是个傻逼,我干什么都是我活该,我是倒贴你、求你看我一眼,是不是?”
“你就是报复,你就是看我不顺眼,你就是想看我出丑,你这种人活该单身一辈子,活该Nicha看不上你!”
“你哪儿来的自信?”
“你给我滚。”
一地泥水给她恶心的不行,一边嘴里哔哔叭叭地放狠话一边手脚并用攀上去,顺带恶趣味地一脚水踢在他鞋裤上,下一秒就被蒋聿一把拽住胳膊。
“你干嘛?你这种”
话刚脱口,视线一阵天旋地转。
“收声。”蒋聿弯腰,一手抄过她膝弯,一手扣住她后背,扛麻袋似的把人打横抱起来。
“啊!你要死啊!”蒋妤吓得一声尖叫,本能地环住他脖子,却又不甘心地掐他后颈肉,“放我下来!我要回去捡鞋!那是限量款!”
“扔了。”蒋聿面无表情,手臂却稳得像铁钳,任她在怀里扑腾,“再吵就把你也扔了。”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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