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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这是你的报销单?”


    几张薄薄的单据被拍在她工位桌前。


    财务总监是个中年男人,平日里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地中海发型油光锃亮。此刻正推着鼻梁上快滑下来的眼镜,表情像是生吞了一只苍蝇。


    周围原本敲键盘的声音稀疏了下去,几颗脑袋从工位挡板后探头探脑。


    “有什么问题吗,Henry?”


    蒋妤正拿着抛光条慢条斯理地磨指甲,刚做好的猫眼在灯光下闪着无辜的光。


    Henry急出了一脑门汗。


    他辗转各大厂做财务二十年,见过虚报车费的,见过多开餐票的,见过把自家狗粮算进部门团建费用的。但像眼前这位祖宗的报销单还是头一遭。


    Henry:“财务单据报销有严格规定,不符合标准的不予审批,你这几张报销单不符合制度,不能报。”


    蒋妤淡定地磨完一只手,又换另一只。


    “不符合标准?哪儿不符合?”


    Henry苦口婆心地细细解释:“这个‘高温补贴’按照公司规定,只有外勤人员在红色暴雨警告或者气温超过三十三度时才能申请。你一直待在空调房里”


    “空调房?”蒋妤吹了吹指甲上的浮粉,“那复印机运转起来不热吗?那辐射不大吗?”


    Henry:“还有这些单据上面的消费场所都是娱乐场所,有酒吧,KTV,酒店,还有其他一些高级餐厅和会所这些都是私人娱乐消费,不符合员工报销标准。”


    蒋妤抬起头,抿唇笑说:“我作为助理,有义务在下班后去了解boss的喜好,与boss建立更深层次的信任,让boss能够放心把工作交给我。这你都看不出来?”


    “这不是理由。”


    “那什么是理由?”蒋妤不解,“这几张单据都是事出有因,因公产生,且数额不大,没道理不给报。”


    Henry不和她争辩,指向下一条:“那这个呢?‘视觉污染清洗费’,五千?”


    她答得飞快:“boss有时候穿得太丑,或者脸色太难看,辣眼睛。我去买了瓶眼药水洗洗眼,一共花了五千。”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窃笑声。


    公司上上下下百来号人,其实真没几个清楚蒋妤的底细。


    相比起蒋聿的行事张扬,蒋妤从前要低调得多。一帮刚招进来的打工人只当boss不知从哪儿又挖来个花瓶,少数津津乐道豪门轶事的老油条心里门清,但瞧这两位天天在办公室上演“霸道总裁小娇妻”的架势,也都心照不宣地收了声。


    谁敢多嘴?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人兄妹俩——或者是小情侣——关起门来玩家家酒呢。多看一眼怕折寿。


    “胡说八道。”不远处Amy听着这头动静,终于忍无可忍。


    工作态度和业务能力实在惨不忍睹,每天踩点上班,不是在茶水间摸鱼就是在工位打游戏,开会打瞌睡,让她去影印室复印个文件都能把纸卡在机器里。


    头一次见到这样嚣张跋扈的新人。


    “Amy,”见Amy踩着高跟鞋过来,Henry像是见到了救星,“你来评评理,Nicoel这些单据,哪一张是符合报销流程的?”


    Amy只扫一眼便冷声道  :“报不了。”


    靠脸上位的花瓶,迟早有玩脱的一天。她等着看好戏。


    “别说五千,就是五蚊,不合规矩也报不了。你要觉得我有意针对你,大可以去劳工处投诉。”Amy下巴一抬,指向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或者你可以去找boss特批。让他签字,Henry就给你报。”


    Henry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办公区瞬间恢复了安静,只有键盘声和偶尔的电话铃声。刚才探头探脑的同事们纷纷缩了回去,假装认真工作。


    都看得出Amy是在故意刁难。


    让一个屁事不懂的空降兵去跟boss本人掰扯财务制度?这不就是让她去送死?


    谁知蒋妤不仅没露怯,反而站起身,拢了拢裙摆,将那些烫手山芋收进一个粉色的文件夹里。


    “知道了,Amy姐。”她冲Amy甜甜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多谢提醒。”


    *


    办公室内,蒋聿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K线图。


    虽然嘴上说是玩票,但并不代表他是个傻子。几个藤校回来的所谓精英拿几份市场调研就想忽悠他投钱再搞个什么“元宇宙社交”,真当他那几年大学bba是白读的?


    他没把钱投给那些虚头巴脑的概念,而是直接让人收购了两家在这个赛道已经有稳定现金流的中腰部工作室。流量这东西,抓在手里才是真的,变现逻辑跑不通,吹出花来也是废纸。


    再看公司底下人交上的PPT,满篇都是花里胡哨诸如“赋能”、“闭环”、“底层逻辑”等等。


    “赋能”是能赋能了,赋到别人口袋里去了。“闭环”是闭环了,但自己一环都没赚。“底层逻辑”就更离谱,他做的是娱乐产业,搞什么底层逻辑?


    热热闹闹,钱投进去,没一个能出圈的。


    他向后靠在椅背,漫不经心地转着笔,正百无聊赖想着把这帮废物叫进来骂一顿解解闷,办公室门开了。


    蒋妤抱着个粉色文件夹走进来,关上门。


    “蒋总,忙着呢?”


    话音刚落,蒋聿就听见了她后半句小声的自言自语:“杀千刀的资本家,吸血鬼,周扒皮,想找死啊?”


    蒋聿:“”


    一见她笑里藏刀的模样就知道又是来讨债的。深吸一口气,蒋聿转过椅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来干什么?”


    “报销啊。”


    蒋妤将文件夹啪地拍在桌上,将那几张被退回来的单据一一摊开,拍好顺序,在他桌前站定。


    “公司的报销制度好严格哦。”她皮笑肉不笑,“您看一下这几张单据,Amy说报销流程不符合规定,Henry不给我报。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吃人不吐骨头的公司。”


    蒋妤挨个指过去,声音脆脆。


    “这个,是高温补贴,我复印完文件之后都热得要中暑了,公司没给高温补贴的吗?”


    “这个,视觉污染清洗费,boss脸色这么臭,看一眼能要人命,公司没给员工的眼睛买保险吗?”


    “这个,是我去茶餐厅,听说那儿的煲仔饭很有名,买的。”


    “还有这个,是我跟Connie去做spa,办的卡,买的。”


    “这些都是合理消费,这叫为boss排忧解难,为boss排忧解难的费用当然该由boss来买单。哪儿不符合规定?哪条哪款?”


    “boss应该发挥自己的主动能动性,主动去了解员工的需求,再主动提供帮助,这才是一个boss该做的。”


    “你该自我反省。”


    蒋聿听她一通小嘴叭叭,手上翻了翻,看见那些个“工伤修复”、“精神损失费”、“Tony老师洗剪吹费”就头痛,冷笑一声:“老子这张脸长得是有多对不起观众,把你眼睛给毒瞎了?五千,你是去换眼角膜了?”


    他当然知道外面那帮人怎么想的。Amy想借他的刀杀蒋妤的威风,蒋妤想借他的手打Amy的脸。


    一个个的都把他当枪使。


    话是如此,却还是抽出一支万宝龙,笔帽拔开,唰唰几笔签下大名。


    “没别的事?”他合上文件夹,看似漫不经心地问。


    蒋妤:“没有。”


    “真的?”蒋聿挑眉。


    “真的。”


    蒋妤斩钉截铁,抱着文件夹转身就想溜之大吉。目的达到,再多待一秒都有可能节外生枝。


    “站住。”蒋聿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


    她暗道不妙。慢吞吞转过身,笑得很乖:“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男人拢火点了根烟,长腿交叠,指节屈起在红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着,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这两周是不是太乖了点?”


    何止是乖,简直是脱胎换骨,洗心革面。虽说踩点却也不算是迟到早退,每半小时准点给他刷脸报道,他让买咖啡绝不买奶茶,他让往东绝不往西。


    事出反常必有妖。


    蒋妤心跳漏了一拍。


    当然还有事。


    杨骁昨晚发来消息,说“金色娜迦”项目的首批分红会在下月底到账,需要她提供一个名下的海外账户,方便资金流动。这笔钱来路不明,数额巨大,她正愁怎么在蒋聿眼皮子底下把途径洗白,或者干脆找个机会溜出去跟杨骁碰头。


    真金白银之下什么亲哥哥干哥哥情哥哥都得靠边站,可不能坏了她的好事。


    “乖不好吗?”蒋妤甜笑说,“阿哥不是一直希望我乖一点吗?我这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幡然醒悟了。”


    “是吗?”蒋聿似笑非笑。


    “确实还有点小事。”


    蒋妤眼珠一转,立刻想到另一茬来,“阿哥,你认识中大晨兴书院的院长吗?”


    蒋聿反问:“怎么,你想去炸了学校?”


    “什么啊,”蒋妤不满地嘟囔,“我是想说宿舍的事。晨兴书院的那个海景单人间依山傍海的,视野一级棒,我想住。但是刚才收到邮件,他们没给我。”


    蒋聿愣了一秒,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就这?”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凉凉,“我还以为多大点事。怎么,咱们公主那二十一分还指望学校给你铺红地毯迎接呢?”


    蒋妤老大不高兴:“二十一分怎么了?我面试表现好啊!我不配吗?”


    “你配。”蒋聿顺着她,“你配睡大通铺。”


    “我也想体验一下集体生活嘛,听说晨兴还要大家一起吃共膳,多有意思。”她几步绕过办公桌,在蒋聿身边蹲下。蒋聿只看到她耳根微红,头埋得低低的,露出一截细细白白的颈。


    他无声地盯着,又见她发顶有个小旋,像是猫咪耳朵的小尖尖,让人忍不住想去摸。


    “有意思个屁。”


    蒋聿拍拍她脑袋,对这种所谓象牙塔里的过家家嗤之以鼻,“没申请上那就别住了。反正也就是个破宿舍,住着也不舒服。”


    他想了想,随口说:“我在沙田那边有套公寓,离学校也就十分钟车程。你去住那儿,或者干脆让司机每天接送,回浅水湾住。”


    “不要!”蒋妤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我要住校!”


    开什么玩笑。


    住他的公寓?回浅水湾?那跟坐牢有什么区别?她费尽心思住校图的是文凭吗?她图的是天高皇帝远,图的是没有门禁,图的是方便她


    半夜溜出去搞她的副业。


    她将脸埋得更深,埋进蒋聿怀里,半晌才闷闷地说:“我都十八岁了,还要像个巨婴一样天天回家吗?我只是想和同学多些相处时间,想体验一下正常大学生的生活你就帮帮忙嘛”


    蒋妤这么一嗲里嗲气地撒娇,蒋聿被她磨得没脾气,也不好再继续冷语讥诮。


    她说得没错,都十八了。早不是小时候天天缠着他要亲亲要抱抱的小女孩了。


    蒋妤忐忑了半晌,终于听他淡声说:“求人办事,要先说好话。”


    她眼神倏地亮了起来,知道这是有的商量。深吸一口气,惊喜道:“真的?那我可说了!您想听什么我都说!您就是我的财神爷,我的命中贵人,我的天边的那颗启明星,照亮我人生道路的那盏明灯”


    蒋聿被她颠来倒去阿谀奉承不要脸的一堆彩虹屁拍得头昏脑涨,强忍住把她摁在椅子上的冲动。


    “行,多大点事。”他掐灭烟,“我明天让人去问。”


    “真的吗?阿哥你真好!”蒋妤这才眉开眼笑,伸手揽住他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蒋聿被亲得一怔。


    蒋妤又亲了他一下,这次在他嘴上,吧唧响亮。


    “mua!谢谢阿哥!阿哥最棒!”


    蒋聿:“”


    第92章


    八月底。


    喜大普奔。众人奔走相告,每天踩点上班、上班摸鱼、下班打卡、上班摸鱼、下班打卡、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的空降关系户终于要打包滚蛋了。


    有人顺口问起蒋妤去向,人事部说是中大offer到了,办完离职手续就直接去上课。


    不管如何,消息传出当天,Amy自掏腰包给大家订了下午茶,办公室响起热烈掌声。萦绕在InfiniteEntertainment上空的阴霾终于逐渐散去,空气都变得格外清新。


    没人数得清楚这位助理在职期间究竟作了多少妖。


    只记得她外卖点得多,奶茶买得勤,报销填得乱,小道八卦传得快,保洁阿姨在茶水间连连叹气说她连泡杯茶都不会,更别提其他——但凡是个人,哪怕不会,这么久也该学会了。


    还比如她会“不小心”记错重要客户的会议时间,硬生生把下午三点说成上午十一点,害得蒋聿在会议室里对着空气干坐四个钟头。客户没损失,项目没黄,但boss本人的工作量凭空翻一倍。


    再比如她会趁蒋聿跟几个大股东视频会议,给他送咖啡时“不小心”洒在了他西裤**上。当事人不仅毫无悔意,还煞有介事地蹲下身拿纸巾胡乱擦拭,擦得他一身邪火。几个股东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尴尬,最后变成了憋笑,打圆场说下次下次。


    再再比如她以“优化团队结构,提升核心竞争力”为由,拿着一份公司签约的漂亮女网红名单吵着嚷着要全部优化掉,理由是“业绩不达标,直播时长不够,严重影响公司形象”。


    蒋聿当然没同意。


    小王八蛋打什么算盘他门儿清,最后此事以蒋妤狮子大开口,从蒋聿那儿敲走一支最新款的百达翡丽鹦鹉螺满钻腕表告终。


    再再再比如比如蒋妤用的理由是“去找Amy拿资料”,但转手就从Amy工位顺走了两条三宅一生的丝巾,理由是“配色好看,价格便宜,完全符合公司关于办公用品采购的预算规定”。


    等等。


    诸如此类,罄竹难书,罪有应得,无可辩驳。


    蒋妤总能做出一些令人瞠目结舌的骚操作,让人意识到人类的本质就是复读机,你爹还是你爹。


    也有人性大发的时候。


    比如临走前她请全部门吃了顿饭,宾主尽欢,将“好聚好散”贯彻到底。


    “Nicoel啊,这一走我们可都舍不得你。”


    “你这刚来还没捂热乎呢,是不是工作上有什么不顺心的?跟姐说,姐替你出头。”


    “不过话说回来,以后我们财务部的工作可就清闲多了,哈哈哈哈。”


    “Nicoel姐,你走了以后我们怎么办啊?以后boss再发脾气,谁还能上去挡枪啊”


    漂亮场面话言不由衷,大家心照不宣,只要姑奶奶顺利离开,以后公司就又是海阔天空。


    第二天,几乎所有中层以上的主管,包括前一天还对蒋妤颇有微词的Amy和Henry,账户里都凭空多了一笔数额不菲的季度特别奖金。


    财务部加班加点核对账目,最后发现这笔钱是从boss个人账户里直接划拨,名目曰“团队激励”。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后来公司流传起一个说法——Nicole助理办的唯一一件实事,大概就是让全员平白多了笔意外之财。


    九月初,大学开学日。


    秋老虎凶猛,柏油马路被晒得冒油,晒得人落在上头的影子都萎靡地缩起来。


    中大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校舍在烈日下白得反光。拖着大包小包的新生们汗流浃背地爬坡,每一步都在怀疑人生。


    除了赛马会研究生宿舍楼下的一群正围观神迹的学生。


    “听说了吗?这栋楼的空调系统全换了。”


    “真的假的?学校发财了?”


    “发个屁,是有人包圆了。听说是有个新生嫌原来的太吵太旧,制冷不够劲,家里直接赞助了一整套新的工业级静音冷气系统。连带着外墙保温层都给重做了。”


    “哪路财神爷下凡?”


    “先别说了,我热得快化了,要不等下咱俩去校门口超市买几瓶可乐,灌进去一气儿喝完。”


    “好主意!”


    正说着,几声鸣笛响起,财神爷本人正把一辆曜石黑的库里南横在宿舍楼底下禁停区,保安刚想上前敬礼让他挪车,就被驾驶座下来的人塞了一包烟,然后默默转过身去指挥交通了。


    蒋聿没有食言。


    晨兴书院的海景单人房早分配完,自然没戏,但蒋聿的钞能力显然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他联系了中大校董会,以“关心同学生活质量”为由,大手一挥,赞助翻新了整栋晨兴书院的中央空调。


    作为小小的回报,学校方面十分“通情达理”,将原本预留给访问学者的赛马会研究生宿舍一座顶层套房以每月六万港币的友情价租给了蒋聿指定的亲属。


    男人将墨镜推上额发,靠在车边,看着蒋妤吭哧吭哧地往下搬她那堆五颜六色的行李箱,嘴角扬起。


    “公主,用不用我帮你叫几个民工来?”


    “用不着!”蒋妤白他一眼,将一个印着暴力熊的箱子重重摔在地上,“我自己有手有脚。”


    他就是故意的。


    这人前两天刚嫌弃她买的一堆玩偶抱枕占地方,说“看着就蠢”,转头就把它们同行李箱一起全塞进了后备箱。现在后备箱打不开,只能从后座一件一件往外掏。


    蒋聿嘴里烟燃了一半,青烟在闷热的空气里直直上升。他也不伸手,就抱臂看着她跟被卡住的暴力熊较劲。


    一米六小身板拖个半人高的玩偶,怎么看怎么滑稽。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把为了开学精心挑选的法式碎花裙洇湿一小块。


    蒋妤费力地把熊脑袋拽变形,一个没站稳,脚下打滑,连带着那一堆行李箱轰然被撞倒在地。她呆呆看着散落一地的行李,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她恨死肥熊和坏狗了。


    人一倒霉,什么垃圾都来作祟。


    迎新志愿者瞧见来活,忙上前七手八脚接过她的大小行李。


    为首穿黑色无袖的男生一米八几,拎起箱子看上去毫不费力。


    “学妹,主修艺术的吧?”男生笑出一口大白牙,“我看你箱子上贴着ArtBasel的贴纸。我叫Leroy,住隔壁四座,以后有什么重活累活尽管喊我。”


    蒋妤正愁没人当苦力,立刻甜甜笑道:“谢谢学长,学长你力气真大。”


    Leroy想说什么,就被另一个凉嗖嗖的声音打断了。


    “确实力气大,”蒋聿将烟蒂弹进垃圾桶,“箱子里装半吨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要去工地搬砖,不是去上学。”


    Leroy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旁边这尊大神。库里南,百达翡丽,眉眼锋利,皮肤是近乎不见天日的冷白。这张脸毕竟前段时间每天挂在港媒娱乐版头条,想不认识都难。


    他试探向蒋妤问道:“这位是”


    “我是她家长。”蒋聿两步走过来。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Leroy正要殷勤地把暴力熊也抱进去,嘴里还在说着“加个WhatsApp方便联系”,身前忽然横插进一道黑影。


    蒋聿像堵墙一样挡在他和蒋妤中间。


    “不劳驾。”


    男人声音冷淡,伸手一把夺过Leroy手里的拉杆箱。Leroy被他撞得肩膀一歪,踉跄两步退到电梯外。还没等反应过来,蒋聿已经按下了关门键。


    Leroy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关上,傻站在原地。


    蒋妤揉了揉刚才被他挤疼的手臂,瞪他一眼,抗议:“不是吧大少爷,你刚才干嘛突然把他撞开?”


    “不为什么,不想让你跟他说话。”


    “你幼不幼稚?那也不用这么没礼貌啊。”


    “你嫌我没礼貌?”蒋聿抬眉,神色危险,“他刚才


    跟你说什么?加WhatsApp?”


    蒋妤一本正经地说:“是是是,我还小,是祖国的花朵,不能加陌生男人的联系方式,还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蒋聿嗤笑一声,讥讽道:“你什么时候又成祖国的花朵了?”


    “总比你这祖国的老黄花强。”


    蒋妤不甘示弱地回怼。


    “再贫嘴。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把他打一顿?”


    “你有病吧?”蒋妤翻了个白眼,“怎么,我加他就是我不对,我加你就是我应该?驰名双标啊蒋少爷。”


    “我是你我是你哥,他是谁?”他顿了一秒,似乎是想说“我是你男人”,偏偏又没能说得出口。


    “他是好心的志愿者学长!”


    蒋妤把行李箱啪的一声往旁一推,叉着腰跟蒋聿理论。这人今天早上还犯病说要把她从家里赶出去,这会儿又来挑她刺。


    “叮”的一声,顶楼到了。


    蒋聿懒得跟她废话,一脚把暴力熊踢出电梯,志愿者们跟着一同鱼贯而出。


    第93章


    这是一间被钞能力魔改过的宿舍。


    或者说,称之为宿舍是对这间拥有独立卫浴、开放式厨房、以及一面能俯瞰整个吐露港无敌海景落地窗的套房的侮辱。


    志愿者们把行李箱搬到房门口,大包小包归置好,这才礼貌地告了别。蒋妤朝他们挥挥手,对蒋聿的不满已经积累到了巅峰。


    “拿好门禁。”蒋聿把一张卡扔到她怀里。


    蒋妤没伸手接,门禁卡摔在地上,被她一脚踢出去好远。


    蒋聿啧了声,刚要弯腰去捡,蒋妤却忽然上前,一把抓住他胳膊,用力把他搡到了墙上,在他锁骨狠狠咬了一口。


    小姑娘还是稚气未脱,巴掌大一张小脸,和他对视还需要仰头垫脚。


    “怎么,被感动了?”蒋聿双手抄兜,维持着被壁咚姿势没动。


    “你怎么还不走了?”她不高兴地挂脸。


    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小王八蛋过河拆桥的功夫见长。


    蒋聿随口:“看你东西多,怕你收拾不完。”


    “那你在家怎么不帮我收拾?”


    “那不是显得我像民工?”


    蒋妤差点被他气笑。她懒得跟他拌嘴,转身要走。蒋聿轻轻松松拦住她胳膊,顺势把人捞进怀里紧紧箍着。


    “放手。”蒋妤在他怀里挣扎,手脚并用地推他,“别以为你出了钱我就要听你的。”


    蒋聿低头看她,怀里的人像只被惹毛的小猫,虽然没什么杀伤力,但爪子却亮得飞快。他低笑一声。


    “听着。”


    “晚上十一点前回宿舍,不准夜不归宿。不准跟乱七八糟的男人鬼混,尤其是那个姓杨的。还有那个Leroy,或者是以后出现的什么Tony、Eric”


    “卡额度给你提了,想买什么自己刷,别给我省钱。每周末回家住,我来接你,工作日每天至少给我打一个视频电话,不许挂我电话,不许不回我消息。要是被我发现你又跑去澳门那种鬼地方——”


    她打断他,做了个挥拳的动作:“跑去澳门那种鬼地方怎么样?”


    蒋聿:“你就给我死。”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蒋妤被他念叨得耳朵起茧,扯着他手把他胳膊狠狠一拧,气势汹汹,“你烦不烦啊,赶紧走吧,我要睡觉了。”


    她撒了手,费劲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退后两步,双手捂住耳朵,“走不走啊?再不走你要赶上晚高峰了,大忙人。”


    蒋聿看着她这副恨不得立刻放鞭炮欢送他滚蛋的德行,舌尖顶了顶后槽牙。


    “走了。”倒是却很配合,俯身挨近她,手指点了点自己嘴唇,“你亲我一下,我就走。”


    蒋妤:“神经病。”


    蒋聿逗她:“你不想我?”


    “想。”蒋妤装模作样地叹气,“你走吧,我晚上会一个人在宿舍里寂寞地想你。”


    蒋聿嗤了声,顺势直起身:“少给我装。”


    他摸出烟盒,抽了根烟咬在嘴里,慢条斯理地点着,又摸摸她的脸,“行了,我走了。”


    “拜拜。”蒋妤跟他敷衍地挥手,静立目送对方往电梯口走,本想再补一句“路上小心”,但想想又觉得似乎有点多余。


    蒋妤抱着暴力熊站在窗前看着车子缓缓驶离,然后从冰箱翻出一罐冰可乐打开,“咚咚”喝了两大口,二氧化碳在口腔满足地炸开。


    人活着就是要时刻准备给人装孙子,但在当孙子之前,先学会把别人当孙子。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蒋妤转身,开始打量起自己接下来要住的地方。


    一室一卫一厅外加开放式厨房,以米白色和原木色为主调,全屋智能家居,客厅里一整面都是落地玻璃,将吐露港的黄昏尽收眼底,房间不开灯也亮堂堂。


    恒温酒柜里已经按照她的喜好码放好了几瓶起泡酒,中岛台摆着今早刚送来的鲜切绣球,靠墙静静放一台LaMarzocco意式咖啡机。


    卧室墙上挂一幅莫奈的《睡莲》,大床铺着埃及长绒棉,靠窗位置隔出小小的空间再充作衣帽间。


    她狠狠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


    虽然是有门禁、有监控、还得每周回家汇报思想工作的伪自由,但好歹没有虚伪的社交辞令,也不用每天在浅水湾看着那张冷脸过日子。


    她扔了可乐罐子,重新美滋滋地给自己开了瓶香槟,歪在床头玩手机。


    学校BBS上首页飘红的帖子,主题跟她有关。


    【新界猛料】:「DeepExcavation!扒一扒那位Art系空降的神秘Freshman,背景深不见底?」(深度挖掘!扒一扒那位艺术系空降的神秘新生,背景深不见底?)


    「今日Afternoon在赛马会楼下见到架MatteBlackCullinan,保安阿叔竟然帮手拎行李!听说顶楼个Suite俾人包咗?有无知情人士爆下料?」


    (今天下午在赛马会楼下见到辆哑光黑库里南,保安竟然帮忙拎行李!听说顶楼套房被人包了?有无知情人士爆下料?)


    「又系Art系?读两年就去嫁人做少奶奶啦,真系无眼睇。」(又是艺术系?读两年就去嫁人当少奶奶啦,真是没眼看。)


    「楼上唔好咁酸啦。上香,希望唔系照骗。」(楼上别这么酸啦。上香,希望不是照骗。)


    「我有幸见到真人,素颜都靓过班网红十倍,皮肤白到反光。」(我有幸见到真人,素颜都比那群网红漂亮十倍,皮肤白到反光。)


    「你哋有无睇过前几个月娱乐版头条?」(你们有没有看过前几个月娱乐版头条?)附链接。


    「咁劲?」(这么厉害?)


    「劲到飞起!不过系港媒YY出嚟嘅,应该只系个传言。」(厉害到飞起!不过是港媒YY出来的,应该只是个传言。)


    「有无人睇过佢前两年喺画展怼记者嗰条片?太刚啦,直接话人哋问题低能。」(有没有人看过她前两年在画展怼记者那条视频?太刚了,直接说人家问题低能。)


    「上流社会!」


    「上流社会!」


    「+1」


    「有冇钱又关我哋咩事。」(有没有钱管我们什么事。)


    「关我哋咩事。」(管我们什么事。)


    「+10086」


    蒋妤回想了下,某次画展她确实怼过记者,因为对方问她“你觉得你的作品配得上这个展览吗”,她回“你觉得你的问题配得上你的职业吗”。


    “嗡——”


    新未读消息。


    蒋妤还以为控制狂又查岗了,漫不经心地切出BBS,下滑一看,却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账户记得发我邮箱。另,这周六晚八点,老地方见。有些新细节需要当面谈。】


    蒋妤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缓缓勾起。她飞快地回复去一个


    【OK】的手势表情,然后顺手删除了短信,将手机反扣在胸口,仰面躺倒在柔软的床褥上。


    收拾东西是个枯燥的力气活。


    尤其是当师兄被蒋聿吓跑之后,所有的玩偶、限量版球鞋高跟鞋裙子一副和一整堆瓶瓶罐罐的护肤品都得她亲力亲为。


    好在钞能力虽然不能帮她整理内务,但能帮她解决一部分问题——比如发帖微偿求助好心学长学姐,她的宿舍很快又热闹起来。


    等那一堆箱子终于空了,窗外的天色也将将暗下来。蒋妤走到窗边看了看,起风了,宿舍楼前的落羽杉被风刮得东倒西歪。


    日子过得比预想中还要顺遂。


    大概是老天爷看她前段时间遭了太多罪,终于肯赏几分薄面。账户的事办得很顺利。她找了去年玩车认识的中间人,在开曼群岛注册了个空壳公司,层层套娃,最后才把海外账户挂在公司名下。手续费花了不少,但胜在隐蔽,除非蒋聿闲得蛋疼去查国际洗钱链条,否则绝对发现不了这笔钱最终流进了她的口袋。


    金色娜迦的第一期分红比杨骁承诺的时间足足早了一个月。


    马不停蹄转给颂猜后,手机屏幕上还剩下一长串令人身心愉悦的零。蒋妤窝在全景落地窗前的懒人沙发里,手边是刚醒好的勃艮第红酒。


    她没敢多动这笔钱,只转了一小笔到林佳慧的户头上。


    林佳慧早出了院,恢复得比预想中快,除了走路时右腿会有些微的跛。车祸没带走她的命,也没带走她令人窒息的爱恨。她退了公租房,在深圳买了套小两居,常常会给蒋妤发一些“今天煲了汤”、“天气转凉多穿衣”之类的短信。


    蒋妤很少回复。


    处理完这一堆事,她终于有心情出去逛逛。


    百万大道,中大的心脏此刻正被人潮淹没。


    “同学,看看剧社吗?今年大戏是《暗恋桃花源》!”


    “靓女,有无兴趣参加辩论队?我们缺一个像你这样思维敏捷的,还能认识很多优秀的师兄师姐哦!”


    “学妹,这里是天文社,今晚有观星活动,要不要来?”


    新学期伊始,学长学姐组队招新,很多社团都趁此机会抢人。蒋妤看了一会儿,实在被层出不穷的口号和宣传单折腾得眼花缭乱,正想随便找个社团进去喝口茶歇歇脚,却突然被人抓住了肩膀。


    “嘿!Nicole!”中气十足的年轻男声。


    第94章


    蒋妤回头,视撞进一张灿烂得有些晃眼的笑脸,向上就是一头乱糟糟顶在头上的自来卷。


    好一只咧着嘴晒太阳的金毛寻回犬。


    “杨?”蒋妤有些意外,迅速调整表情,惊喜又得体的笑道,“好巧,你怎么在这儿?”


    杨子砚,杨骁从泰国来的堂弟。暑假时有过两次交道,这家伙是个没心没肺的乐天派。


    “暂时不回啦。”杨子砚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骁哥让我留在这边,他说CUHK的法律系不错。”


    “是挺巧的。”蒋妤笑着说,“之前听你说想去朱拉隆功,我还以为”


    杨子砚说:“本来是想的,但我家里人觉得还是多出来见见世面好。再说骁哥说东南亚那边最近太乱,让我先在这边念两年,等局势稳定了再说。反正法律哪儿都能学,对吧。”


    蒋妤点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沿着百万大道慢悠悠地往前走,杨子砚他乡遇故知,嘴一张就收不住。


    “姐姐,你决定好加入哪个社团了吗?”


    “还没,正在看。”蒋妤笑盈盈地应着,顺手接过他递来的一杯冰镇柠檬茶。


    “千万别去极限运动社!”他吐槽,“听学长说新上任的社长是个神经病富二代,刚上台就定一堆莫名其妙的规矩。什么入社必须先签生死状,装备必须用指定品牌,连身高体重都要卡,现在搞得天怒人怨,好多老社员都退了。”


    蒋妤听得眼皮一跳。


    这作风怎么听着那么耳熟?


    她笑笑:“听起来挺有个性。年轻人嘛,总得有点追求。”


    杨子砚:“还有那个徒步社,抠的要死。为了省几千块钱的经费宁可让大家在户外风餐露宿两天一夜也不肯租个像样的营地。昨晚有个新生在群里哭诉,说半夜被野猪拱醒了。”


    “或者我们可以一起去登山社看看。我听说他们打算在大帽山山顶搞篝火晚会,还准备了烧烤”


    蒋妤嗯嗯地回。


    她对别人吃苦耐劳的故事没兴趣,对烧烤不那么感兴趣,对野猪拱帐篷也没兴趣,她只关心这太阳什么时候下山,以及这小子到底要把她引到哪去。


    两人顺着树荫往新亚书院的方向走。


    “曼谷那边雨季过了吗?”蒋妤状似无意地提起,吸管搅动着杯底的柠檬片,“上次听你哥提了一嘴,说最近查得严,生意不太好做。”


    杨子砚不疑有他:“雨季早过了,现在白天热晚上凉,偶尔还得穿个外套。生意?骁哥最近挺忙的,澳门泰国两头跑。”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他抓了抓头发,“他们说没事别问,问多了骁哥会生气。”


    “他脾气这么臭?”


    “还行吧。”杨子砚说,“就是有时候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说话也阴阳怪气的。你是没见着他在家里的样儿。我家有条见谁咬谁的罗威纳,我都不敢随便摸,结果见了他都得夹着尾巴绕道走。”


    在澳门有过一月工作经验的蒋妤对此深感认同。


    他嘿嘿一笑,又说:“但我挺崇拜他的。虽然家里长辈总说他不够体面,但我看就是嫉妒。骁哥的项目要是换了我爸去谈,估计连那边的门都敲不开。”


    “我要是能有骁哥一半的手腕就好了。”


    “有时候我觉得他挺像教父。你知道吧?马龙·白兰度。哪怕不开口,多横的主儿也要乖乖低头运筹帷幄之中,笑谈间定人生死,这就叫气场,这就叫虽然我不在江湖,但江湖全是哥的传说”


    蒋妤咬着吸管,不仅不觉得像教父,还觉得像阎王。


    杨骁此人确实不怎么说话,因为比起说话,他似乎更擅长让人物理闭嘴。


    不过看在账户里那串零的份上,她即使觉得这小子滤镜有八百米厚,也还是很给面子地点头附和:“确实,杨先生做事很有魄力,对人也大方,很照顾晚辈。”


    财神爷给钱痛快,不画大饼,不仅带她吃肉还能让她打包喝汤。好人。


    杨子砚:“骁哥简直就是天才,读大学时在商学院搞得风生水起,还能顺手拿到法学院的双学位”


    蒋妤抿着嘴笑,看着他滔滔不绝地倾诉对杨骁的崇敬,以及梦想成为对方左膀右臂的决心,只觉林荫下的阴凉聊胜于无。


    这路怎么这么长?金毛怎么会开口说人话?太阳怎么还不爆炸?


    偏偏杨子砚毫无所觉,甚至还能边说边兴奋地倒退走路。蒋妤很想一巴掌把这小子的


    脸摁进路边的草丛里,但她不能,因为杨子砚确实说了一句很有价值的话:“对了,刚才经过诚明馆那边看到个招新摊位。我想着你肯定感兴趣,就顺手拿了一张。”


    说着,他从背包侧兜掏出一张宣传单,展开塞到蒋妤手里。


    大面积的留白里只印一行烫黑的英文:DefineYourself,BeforeYouDefineArt.


    下行小字中规中矩是导师生平。


    IrmaLundgren。


    如果你在北欧当代艺术圈提起这个名字,大约有一半人会向你脱帽致敬,另一半人则会咬牙切齿地痛骂那个疯女人。


    杨子砚:“我顺带看了一眼入会申请,好家伙,竟然要交三份不同风格的作品集,还要写五千字的策展方案?这是招社员还是招合伙人啊?但话又说回来,据说她带过的学生大都拿过好多国际奖项”


    他压根没想过眼前刚从中大面试死里逃生的甜心小姐早在几个月前就领教过这位瑞典女人一针见血的风格。


    规训狂魔?女版柯里昂?斯德哥尔摩主宰?


    蒋妤只记得她灰蓝色的眼神,像终年不化的冻土。


    这世上总有人不屑于浮光掠影的表面功夫。


    新亚书院的圆形广场就在眼前,巨大的水池倒映着蓝天白云,偶尔有鸽子掠过。花红柳绿的各色社团招新衬得其间偏后一处摊位要格外冷清些。


    那摊位立在树荫之下,只有张两米长的木桌,也没什么宣传音箱,看起来相当寒酸。


    穿黑T的高个男生正低头整理桌上摊开的宣传册和报名表,听到脚步声,男生抬起头,手里的马克笔转了一圈。


    “哟,学妹。”


    Leroy把笔盖扣上,视线越过蒋妤的头顶往后看了看,戏谑道:“今天‘家长’没来?这回应该没人把我关电梯外面了吧?”


    蒋妤看着对面那张脸,花了两秒消化完被认出还被点名的事实,随后面不改色地说:“那就是个意外,学长。你也知道,更年期总是比较难搞,控制欲强,见谁都像坏人。我替他跟你赔个不是,改天请你喝咖啡。”


    “喝咖啡就免了。”Leroy笑笑,递来一张报名表,“直接填表申请入会,当是给我赔罪。”


    “那不行,一码归一码。既然要赔罪,那自然要有诚意些——”她说着,接过笔行云流水地俯身在ApplicationForm上先签下名。


    等她填表的功夫,Leroy随手翻了翻一叠厚厚的策展方案,口吻轻松地说:“你应该知道,Prof本人脾气挺好,但对工作极其严格,你之后可能会经常听见她让学生重写paper或者延期毕业。”


    蒋妤:“延期毕业?”


    Leroy:“她认为很多人在本科阶段的积累和天赋远远不够,无法支撑他们完成一篇合格的毕业作品。在这样的前提下,她宁愿让学生多花时间去做其他方面的积累,也不愿看到他们用垃圾来污染作品的最终呈现。”


    他觑着蒋妤脸色,玩笑说:“Prof下月去欧洲做访问学者,本科主要的大课和Tutorial都由我带。要是运气不好入选了,你以后的每一篇Paper第一关应该都得先过我这儿。”


    “——别担心,我的工作态度要比Prof松弛很多。”


    她惊讶:“教授是你的”


    他答:“我的老师。”


    蒋妤这才想起要瞥一眼他的工作牌,在心里迅速拨盘。


    Leroy既然是她的PhDStudent,含金量显然不是外面那些玩票性质的登山社徒步社能比。这一遭人脉遍布全球各大美术馆和双年展,比认识十个蒋聿都有用。


    蒋聿这么多年教给她最宝贵的人生经验之一便是只要脸皮够厚,多么拉胯的局面都能让她给苟住。


    她立刻彻底摒弃了开学时的尴尬,甜甜笑道:“原来是伦德格伦教授的高足。在港念PhD能跟到她,师兄你水平一定很猛。”


    杨子砚瞧得一愣:“这就师兄了?”


    刚才那极限运动社的社长还要验资验高呢,这艺术系的门槛怎么忽高忽低的?


    蒋妤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师妹谬赞。”Leroy受用地扬唇,“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帅得快,老得慢,不然也不敢整天跟师妹们出双入对。”


    “——欢迎加入,FineArt欢迎每个热爱它的人。”


    蒋妤非常上道地附和:“我相信师兄眼光,你们一定有办法筛选出真正热爱艺术且未来可期的潜力股。”


    “那就拜托师兄了。”眼见时间不早,周围不少招新社团都收了摊子,她交上表格,拿回报名回执,“听说附近新开了一家日料店,要不边吃边聊?”


    *


    从新亚书院到日料店不过十五分钟的路程。


    新开的店,食客还不多。


    原木桌椅,暖黄灯笼,古色古香的装修氛围里,蒋妤点了一份三文鱼刺身和一份手握寿司。


    三人并排而坐,Leroy提点她:“剩下的申请材料可以慢慢准备,不着急。截止日期前发我WhatsApp或者直接送来诚明馆的Studio就行。”


    “WhatsApp啊”蒋妤拖长了音调,脑海里浮现出某张“再让我发现你加男人就弄死你”的臭脸。


    她大大方方地掏出手机,点开二维码递了过去。


    “嗡——”


    Leroy正要扫,蒋妤手里机身猛地一震。


    屏幕上方弹出一个没有任何备注的来电显示,归属地:香港。


    第95章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种突发的“紧急情况”除了那个不着调的神经病不会有别人。


    她早有心理准备,大拇指熟练地滑向红色挂断键。


    “不好意思,骚扰电话。”蒋妤笑意不变,将屏幕重新朝向Leroy,“师兄,我们继续。”


    “嗡——”


    还没等Leroy的摄像头对焦,震动再次不知死活地响起,依旧是那个号码。


    蒋妤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再次挂断。


    “现在的推销员真是敬业。”她歉意地耸耸肩。


    “嗡——嗡——”


    第三次。


    这回对方显然没什么耐心,颇有一种你不接我就打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杨子砚搁下筷子,探头看了一眼,好心提醒:“姐姐,你要不接一下?这一直打,看着像是有急事。”


    Leroy体贴地收回手:“没事,你先接电话。”


    早不打晚不打,偏偏在加“野男人”联系方式时候打。眼下这种场合显然并不是接听电话合适的时候。


    蒋妤额角青筋欢快地跳了两下,唇边的笑意已经淡得快要瞧不见了。


    蒋聿这混蛋是把手机焊在手上了吗?他是得了分离焦虑症还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不用。”


    蒋妤深吸一口气,再次拒接,重新牵起微笑。世界终于清静了。


    “家里养的狗。”她把黑屏的手机随手扔进包里,面不改色地解释,“到了饭点没人喂,正闹脾气呢。”


    杨子砚:“啊?那是挺粘人的。”


    Leroy嘴角抽了抽,大概是想起了那天在赛马会研究生宿舍楼下气场强得吓人的“家长”,无论如何也没法把对方和“闹脾气的狗”联系在一起。


    杨子砚闷头吃饭,干笑两声,没再接茬。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Leroy只能努力挽救:“师妹,你大一就能想清楚自己要什么,非常难得。Prof的MPhil申请率常年个位数,每年不知多少人挤破头。但这行就是这样,虽然看作品说话,但选对导师,路能少走一半。”


    “是,我也这样觉得。”


    蒋妤叉起一块三文鱼蘸山葵与酱油,新鲜的鱼腩被厨子切得薄薄一片,一口下去,浓郁的脂肪和清甜的酱油纠缠,还有微微呛辣的芥末味在舌尖上打转,滋味很绝。


    “听说每年都有新生疯了一样想进各导师的工作室,可最终能留下的寥寥无几,挑挑拣拣的可把师哥师姐们给忙坏了。”


    “其实话也不能这么说。”Leroy轻笑一声,“竞争的激烈程度与这里的人才成正比,大家都想挑战自己,倒也不是只有功利心。”


    “是么?那我这回倒是要认真地


    抢一抢了。“蒋妤抿着嘴笑,“说不定过几个月,师兄就得喊我一声竞争对手。”


    “随时奉陪。”Leroy举杯,眼底笑意爽朗,“只要你别哭鼻——”


    “嗡——”


    手包再次震动。


    不是语音来电,毫无眼力见和边界感地弹出Facetime视频邀请。


    摸出手机的一瞬间,蒋妤几乎能透过屏幕感觉到对面濒临爆发的低气压。蒋聿素来没什么耐心,连打三个电话不接已经是极限,发视频过来多半是想看看她究竟在哪个野男人的床上,或者是正在哪个夜店鬼混。


    Leroy话头被打断,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屏幕上。


    杨子砚不解:“狗还会打视频?”


    屋漏偏逢连夜雨,简直多余功夫跟蒋聿或者眼前这两位解释。蒋妤熟练地挂电话、关机,灌了一杯清酒,再顺手将两张金牛压在茶杯底下,有些歉意地笑了笑:“师兄,这顿我请。再不回去房顶都要被掀了。”


    没等Leroy把那句“我送你”说出口,纤细背影已经到了门口。自动感应门向两侧滑开,闷热的晚风卷着,一晃便没了踪影。


    回到宿舍是半小时后。


    她站在门前,伸手把凌乱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触到一滴汗。她垂眸,掌心下意识地攥了一把,汗津津地。


    “滴”一声,刷门禁卡开门,里面灯亮着。


    九月的天已经仍然热得人难以忍受,踏进玄关时被冷风刺激得打了个颤


    是蒋聿把空调开得太低。


    她在玄关站了一会,见男人大喇喇地躺在沙发上,长腿交叠搁在茶几边缘,手肘搭着扶手,漫不经心地抬眼。


    “去哪儿了?”他问。


    “吃晚饭。”蒋妤随手把包和外套挂在一旁,换了鞋,自然而然地坐到他身边。


    沙发下陷,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淡,夹着一丝潮湿的水汽。他闻见了其间一丝若有若无的烟酒味,乌黑的眸子微微一沉。


    “去哪儿吃的?”


    “新开的日料店,还挺贵的。”她说,“味道也就一般吧,跟中环那家Fukuro比差远了。”


    “那看你还吃得挺开心。”蒋聿视线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探究。


    蒋妤表情管理失控了一瞬。


    “没有,我吃饭时正忙着跟学长请教策展方案呢,”她虚虚地拿起水杯喝了口水,“就怕师兄觉得我不专业,下回就不带我玩了。”


    蒋聿牵起唇角,从鼻腔哼出一声:“还挺受欢迎。”


    蒋妤被他不阴不阳的语气弄得有些火大,又听他说:“手机呢?关机是几个意思?跟我玩失踪?”


    “拜托,三岁小孩都知道电话不接多半是有事,非得连番轰炸闹得人心烦?”蒋妤气乐了,“蒋聿,你以后能不能少抽点风?我都成年了,你能不能学会别再像管儿子似的管我?”


    “老子还管不得你了?”他凉嗖嗖说,“有事?什么事?忙着和别的男人吃饭?”


    “蒋聿!”


    “在这儿呢,喊什么?”


    他掀起眼皮看她一眼,戏谑,“房顶又没掀,你吼什么?”


    蒋妤很快找到了回击的理由:“社会闲散人员私闯学生宿舍,蒋聿你是不是有病,你睁眼睛看看这是谁的宿舍,你大晚上闯进来查岗,我是还没断奶还是怎么着?”


    “谁给你的权利进来的?宿管是瞎了还是被你收买了?”


    蒋聿冷笑:“这栋楼的空调都是老子换的,校董会还得给我几分薄面,进个宿舍还要请示你?”


    他其实就是下午开车回家的路上,被突如其来的燥郁闹得心神不宁。看着副驾驶空空荡荡,手机里几通被挂断的电话像是在嘲讽他自作多情。


    他推了晚上的酒局,鬼使神差就把车开到了沙田。到了楼下又觉得实在犯贱,还没想好理由,腿已经迈进了电梯。


    结果一来就是冷脸,还没坐热就要赶人。


    他捏住她脸左右瞧了瞧,见上面明晃晃写满了“你快滚”,心口一股火越烧越旺,出口的话愈发刻薄:“我看你是进了学校,心野得没边了。刚才跟谁吃的饭?还是那个什么热心学长?”


    “要你管。”蒋妤不理他的大少爷发言,一秒钟都不想让他多待,拉着他的胳膊就把人往起拽,“走走走,赶紧走,我要洗澡睡觉了。”


    “蒋妤,你过河拆桥的本事见长啊。”男人纹丝不动,非但没走,还顺着她的力道往旁靠在了沙发上。


    蒋妤登时火大。


    她用力推了一把,仍然纹丝不动。正要发作,眼珠一转,脑子里忽然灵光一现。她动作突兀地停下来,拽他胳膊的手向上攀上他肩膀,顺势跨坐在他大腿上。


    这一举动倒是把蒋聿弄得一愣,喉结不自在地滚了滚。


    “乖了?”声音哑了几分,手掌试探性地贴上她的细腰。


    蒋妤没搭腔,偏头,脸颊亲昵地贴在他颈侧,两只手在他衬衫口袋、西裤兜里不安分地乱摸,划过紧绷的腹肌和冰冷的金属皮带扣,有些急躁。


    “摸什么呢?”蒋聿低笑,呼吸沉了下去,任由她在身上胡作非为。


    “找到了!”


    蒋妤欢呼一声,眉开眼笑地从他裤兜里翻出备用的门禁卡,在他面前晃了晃,随即光速跳下地,往自己身后一揣,变脸比翻书还快,指着门口大声:“现在,立刻,圆润地滚回你浅水湾去,少在我这装大爷。”


    蒋聿:“”


    “行,你真行,有种。”


    蒋聿起身理了理衬衫,额前碎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见她一副护食的模样,更加没了逗弄的心情。


    “本来还想着给你准备了点惊喜。”他轻嗤一声,似笑非笑,“看来是我自取其辱了。”


    蒋妤一愣,直觉有诈。


    还没等她问出口,男人已经径直朝玄关处走去。“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门。


    “你就不能等下说完再走?”蒋妤追过去扑在猫眼上看了看,人已经不见了。


    “蒋聿?”


    “蒋聿你回来?”


    “蒋聿——”


    没有回应。


    她慢慢地走回沙发前,有些失魂落魄地坐下。


    还有惊喜,会是什么?


    蒋聿走后的第二十分钟,她开始对蒋聿口中的惊喜嗤之以鼻,笃定这一定是对方某种攻心的心理战术。因而怅然若失很快转变为恶作剧成功的喜悦,她试着回拨了一通视频过去,想看看那张气炸了的脸。


    屏幕响了几声,被对方毫无悬念地挂断。


    再拨,直接是忙音。


    “啧,跟谁俩呢,还赌上气了  。“蒋妤嘟囔一句,没往心里去,随手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转头进了浴室。


    第96章


    热气蒸腾,磨砂玻璃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只细白的手伸出来,胡乱摸索,勾住门把手挂的浴巾一角,用力一拽。


    镜子上蒙了一层厚厚的雾。


    抹开水汽,镜中映出一张被热气熏得透粉的脸。


    这是一张极具东方风情的面孔。天生骨架小,皮肤白,五官精致,唇瓣淡粉。


    蒋妤掬起一捧水浇在脸上,很快,镜子又被雾气蒙了一层。


    她吹了头发,换了睡裙,将自己一头扎进被窝,真丝顺滑地贴着皮肤。领口很低,只两根细带,摇摇欲坠地挂在稍稍单薄的嶙峋肩线上。


    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屏幕还黑着。解锁,干干净净,别说未接来电,连条垃圾短信都没有。


    蒋聿那个混蛋还真沉得住气。


    蒋妤一脚把抱枕踹下地,翻了个身,自己占据了床铺中央。


    窗帘没拉严,从细窄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亮,是月光。


    一个小时后,蒋妤越想越气。终于承认失眠这事儿跟床垫软硬没关系,跟心情有关系。她把枕头当成蒋聿的脸,狠狠捶了两拳,又不解气地抡到床尾。开了灯,空调温度调低,爬起来给自己冲了杯黑咖啡,抿了两口,冷不丁被烫得龇牙咧嘴。


    蒋妤愤愤倒了咖啡,把空杯子摔回托盘。


    不回是吧?


    装高冷是吧?


    欲擒故纵是吧?


    行,他玩是吧?


    既然他不仁,就别怪她不义。


    她咬着下唇思索片刻,调整了床头灯的角度,暖黄色的光晕恰到好处地洒下来,给皮肤镀上一层暧昧的釉质。


    真丝睡裙的肩带往下拨了拨,堪堪挂在肩头,露出大片冷白的皮肤和精致的锁骨。锁骨窝里别出心裁地打了高光,亮晶晶汇出一汪晶莹的湖。裙摆往上提,堆叠在大腿根,半遮半掩。


    眼神要无辜,动作要下流。


    “咔嚓”。


    图片发送,这时候任何文字都是多余。


    这一招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两分钟,甚至没到两分钟。Facetime视频请求疯狂震动,占满了整个屏幕。


    蒋妤慢条斯理地欣赏了一会儿跳动的名字,嘴角高高扬起,几乎能想象出对方看到这一幕时的表情。


    绝不会是无动于衷。


    想看?


    做梦。


    手指轻划,【拒绝】。


    “嗡——”


    不死心,卷土重来。


    蒋妤将床位的枕头重新捞回来,翻身仰面躺在床上,将手机举高,慢条斯理地把玩着红色的挂断键,像是把玩着某人摇摇欲坠的耐心。光线落在她脸上,照亮琥珀色眸子里满溢出来的得意。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再次无情按下【拒绝】。


    第三次震动响起之前,干脆利落地长按关机键。蒋妤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拉过被子蒙住头,在黑暗的小空间里发出一声畅快的轻哼。


    凌晨一点,蒋妤睡得不太沉。


    房间静悄悄,只有秒针走动的“咔嗒”声。蒋妤就在这一声声的“咔嗒”中神经兮兮地梦见有只大狗在挠门,爪子刨得木门滋啦作响。


    隐约觉得这熟悉的配方有些似曾相识。直到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砸门声。


    “砰、砰、砰!”


    节奏急促,丝毫没有顾忌这是深夜的学生宿舍,听这架势恨不得把门板给拆了。


    蒋妤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探出头。


    “蒋妤,开门。”


    “我知道你在里面。”


    “给老子把门打开。”


    她翻了个白眼,拥被坐起。


    疯子。


    大半夜不睡觉,从浅水湾杀个回马枪跑来这里发疯。


    她赤着脚下地,从床头柜下层抽屉里摸出一副耳机,BoseQC45,降噪深度一流。


    整个世界只剩下电流细微的白噪音。


    不管,睡觉。


    *


    对蒋妤而言,大学也就是换一个地方吃喝玩乐而已。


    为期一周的迎新营Ocamp,作为书院这一届颜值最能打的新生之一,蒋妤毫无悬念地成了全场焦点。


    她是所有游戏中被豁免的那个,是Dembeat喊得最响的那个,也是晚上围炉夜话时被众星捧月坐在C位的那个。


    至于手机?


    不好意思,山上信号差、玩游戏没空、充电器坏了、如果不小心关机那一定是上帝的旨意。


    整整一周,蒋聿打来的电话和视频,她是看心情接的——心情好就挂断,心情不好就静音。


    蒋妤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名为自由的飓风里快乐地把自己给放飞了。


    周五下午,CityHunt结束,当她看到校门口那个倚在车头的男人时,瞬间有种被抓住小尾巴的心虚感。


    “蒋妤。”


    她还没来得及走过去,就被蒋聿的眼神钉在原地。要多阴郁有多阴郁,要多不善有多不善,仿佛下一秒就要活吞了她。


    在心里默念一声罪过,她飞快在脑子里过了几遍这一周的作死记录:拒接电话二十多次,挂断视频十多次,回消息总字数不超过三十个字。


    完蛋,这回大概是要把她皮给扒了。


    蒋妤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面部肌肉,小跑两步迎上去。


    “阿哥!”


    她把小包往地上一扔,张开双臂往他身上扑,“我想死你啦!”


    伸手不打笑脸人,先发制人喊得亲热点,哪怕是要挨打也能少挨两下。


    蒋妤向来很会抓人心理:当一个人故意用拙劣的演技来表现自己时,他们会觉得你很可爱,哪怕是拙劣的虚伪,也比冷漠的真实要可爱得多。


    屡试不爽。


    蒋聿不语,目光从她身上缓缓扫过。


    蒋妤立刻心虚地松开手。


    第一项,钱。


    来自曼谷一期分红确实到了,但账户和公司层层叠甲,除非蒋聿当真突发恶疾去考国际刑警或者廉政公署,否则查到底也就是一团空气。


    第二项,衣服。


    她低头扫视一眼,裙子到膝盖,是膝盖。领口,领口是规规矩矩地好好提起来的。妆容是乖乖的清水系。


    第三项,社交。


    IG早就对他屏蔽了,连带魏书文那个奸细,以及共同圈子那帮只要看见她就跟闻着味的苍蝇似的狐朋狗友,统统进了不可见名单。那个在沙滩上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当场给她表白的体育系男生,还有那个半夜给她弹吉他的文青病,他应该、绝对、不可能知道。


    安全,安全,全都安全。


    那他一副像是来要把她骨灰都给扬了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我大老远来接你,”他淡淡地说,“你连多抱一下都不愿意?”


    蒋妤心口一跳,甚至做好了防冲击准备。


    准备迎接他的冷嘲热讽,准备听他骂“白眼狼”,准备看他把车钥匙摔在她脸上让她滚上车。


    结果就这句话?


    不对啊。不该是“长本事了敢挂老子电话”吗?不该是“信不信老子打断你的腿”吗?


    还没来得及反应,腰已经被紧紧圈住,整个人拢入了他怀里,男性气息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蒋妤只听见他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心脏声。


    男人下巴抵在她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香水后调的琥珀味,很淡的汗味,防晒霜味。不算难闻。


    他这一周都在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终于停止了那种神经质的抽痛。


    明明她是去上学,不是去坐牢,更不是去死。


    但他却有一种正在失去什么的错觉。甚至他赶她出门的那两个月里都不曾有过这种感觉。


    蒋妤犹疑几秒,在他身上四处嗅嗅。一种比平时更沉更燥的木质调,冷得让人打激灵,偏偏尾调又勾着一星烟草的燥热。


    “阿哥,你身上味道变了诶。”


    “用了新的香水?”


    “什么牌子?”


    蒋聿终于有了点反应,眉梢微挑:“你喜欢?”


    她毫不犹豫地拍马屁:“有种成熟稳重、运筹帷幄的感觉,比


    之前那个骚包那个张扬的味道更适合你现在的气质,还带着一丝、一丝”


    蒋妤绞尽脑汁搜刮着词汇,突然福至心灵,一拍巴掌:“禁欲系,特别高级。”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翻白眼。其实这味儿闻着像刚从庙里烧完香出来又去夜店滚了一圈,又冷又欲,闷骚得要命。


    蒋聿哼笑一声,对这番虚情假意的恭维照单全收。


    “行了,上车。”


    蒋聿的好脾气从校门口一直维持到车上再到餐桌上。


    他手里筷子就没怎么往自己嘴里送过,净顾着往她碟子里堆。海胆、和牛、拖罗,堆得冒尖。


    蒋妤心惊胆战,这是不是断头饭?他是不是在饭里下了毒?


    “蒋聿,”她忍不住将手探向他额头,“你没发烧吧?”


    蒋聿用筷子头轻轻拨开她的手,啧了一声。


    “是不是非得我对你凶一点,你才能感觉到我的存在?”


    “你这什么毛病?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吗?”


    “多吃点。才去几天,瘦得跟鬼一样。”


    她又想反驳这是当下最流行的直角肩,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跟直男讲审美,对牛弹琴。


    “还好啦,”她敷衍着,“课业重,费脑子。”


    男人轻轻一哂,不置可否。


    蒋妤如坐针毡,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又要把这位祖宗给惹毛了。蒋聿却是难得沉默,架子端得十足。他虽在给她夹菜,但心思明显不在这。


    饭局过半,终于,蒋聿图穷见匕。


    他拿湿毛巾擦了擦手,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你那宿舍,住不住得惯?”


    蒋妤猛猛点头:“住的惯呀,有吃有喝的。”


    “还没人管是吧。”


    蒋聿替她补完下半句,“我看你是没人管就要上房揭瓦。你们学校湿气重,虫子多,安保也是摆设。前两天不还有新闻说大学里进了豪猪?”


    “那叫生态好。”蒋妤顶嘴回去,“再说豪猪又不吃人。”


    “它不吃人,它拱白菜。”


    蒋聿看着她那张鼓囊囊的脸,越看越觉得好白菜放在那荒郊野岭的不安全,“我看你还是搬回来住。”


    第97章


    蒋妤:“什么?”


    “我说,搬回来。”蒋聿瞥她一眼,“是家里的床扎你背了?还是老子长得太对不起观众,影响你食欲了?”


    “不要,”她想都没想就拒绝,“太远了,我有早八,起不来。”


    “让司机送你,早高峰走大老山隧道,堵不到哪去。”


    “司机开车太慢了,而且车里一股老人味”


    “那你考个C照自己开。”蒋聿把玩着打火机,银质机身在指间翻转。方案A不行就方案B,不仅给退路,还拿钱砸路,“地库里那辆911是不是太招摇了你不喜欢?那把那辆宾利欧陆开去?或者你想开那辆G63?”


    见她不吭声,他又补了一句:“都不喜欢?那就明天去提辆新的。法拉利出了新款Roma,适合女孩子开,你去挑个色。”


    敌人又在以糖衣炮弹瓦解我方同志钢铁般的意志。


    蒋妤分红在手,很有底气。她不假思索地拒绝了新跑车、豪宅、还有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人生活:“不要,学校停车位很难抢。”


    “那老子亲自接送你。”


    “唉”蒋妤做作地叹了口气,“咱们书院的宗旨是培养国际化一流人才,培养出来的学生必须独立、自立、自强,怎么可以让家长接送呢?”


    “我就是要接受锻炼,从生活的方方面面提升自己。”


    “再说大家都坐校巴,我每天几百万的车接送去上课,不太好吧?我还是想低调些。”


    “低调?”蒋聿神情莫测,良久,凉凉一笑,“你那游艇趴体开得整个维港都知道,这时候跟我谈低调?”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就是不行。”蒋妤油盐不进,“我就要住校。你要是有分离焦虑,直说就是了。不用这么拐弯抹角地不想让我独立。”


    蒋聿盯住她,眸色沉沉,像是要把她脑子里那堆“我想去夜店”、“我想去联谊”、“我想没人管”的小九九全给X光扫描一遍。


    蒋妤毫不示弱地回视,摆出一副正经脸。


    “行。你有种。”


    他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扔,“以后哭着喊着要回来的时候别求我。”


    狗屁的分离焦虑。他只是头一次觉得房子太大,没人跟他吵架,闷得要死。头一次觉得主卧的席梦思大软床瘫上去就像被一床棉花裹着,陷下去,再陷下去,起不来,直睡得腰酸背疼。


    蒋妤转过头去,没再跟他对视。少女黑色的长发被卷过了,蓬松松遮住了肩膀和大半张脸,有一点桀骜的意思。


    蒋聿看她这副不想搭理人的样子,心里某根弦又抽抽地疼了起来。


    “你现在胆儿肥了,跟我使性子?”他抖出根烟咬着,含糊不清道,“老子对你不好吗,你就这么舍得?”


    蒋妤思考了两秒,非常客观地给出答案:“对我还行。”


    蒋聿猝不及防被这个回答给噎住,差点气笑了:“就这?然后呢?”


    “没有了。”


    “没了?”


    “没了。”


    蒋聿其实也没期待她能给出个多走心的回答。他闭了嘴,收了没点燃的烟,重新擦手给她剥虾。


    蒋妤知道这是暴风雨的前奏,老老实实低头把碗里堆成小山的虾肉全都吃光。她自知刚才那波拒绝稍微有点硬,为了防止这人一会当真发疯掀桌子,决定稍微给个台阶下。


    “对了阿哥,那天你来宿舍,说给我准备了惊喜。到底是什么呀?拿出来让我开开眼呗。”


    蒋聿凉凉地睇她一眼。


    “惊喜?”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唔了一声,“哦,那个啊。”


    蒋妤睁大眼睛,好奇道:“什么呀?快说快说。”


    “扔了。”


    “啊?”


    “过时不候。”蒋聿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那天本来想给你,既然你不开门,我就顺手扔垃圾桶了。估计这会儿已经在堆填区发烂发臭了。”


    蒋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幼稚鬼。


    就知道蒋聿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开始思考刚才点餐是不是点错了,应该点个凉拌黄瓜给他降降火。


    “不说拉倒。”她撇撇嘴,重新靠回椅背,“反正我也不是很稀罕。”


    “是吗?”


    蒋聿慢条斯理地说,“本来是一张今年苏富比秋拍的入场券,还有个专门给你这种‘艺术家’准备的私人预览名额。既然你不稀罕,那就算了。”


    蒋妤:“”


    草。


    苏富比秋拍。私人预览。


    多少人挤破头都拿不到的资源,能近距离接触顶级藏品,还能结识一堆策展人和收藏家。这对她那用来忽悠人的作品集简直是镀金般的加持。


    心在滴血,面上还得装作云淡风轻。


    “哦,那个啊。”她干笑两声,“确实也就那样吧。”


    蒋聿欣赏够了她这副吃瘪的表情,心情总算舒畅了点。


    一顿饭接近尾声,侍应生撤下餐盘,上了甜点。


    蒋聿随口:“下周别给我惹事。”


    “嗯?”蒋妤正挖着布丁,“为什么?”


    “我要去趟纽约。”


    蒋妤勺子一停,眼睛瞬间亮了八度:“纽约?”


    “这么高兴?”蒋聿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脸上压都压不住的喜色,冷笑,“我要走了,没人管你了,这就是你想要的?”


    “哪能啊。”


    蒋妤立刻故作矜持地压压嘴角,换上一副依依不舍的面孔,放下勺子,假模假样地皱起了眉,“去多久呀,我是担心纽约那边温差大,还有时差,你胃又不好,别成天就知道玩那些没命的,你”


    “老子身体好得很。”


    蒋聿截断她的虚情假意,“不是去玩,有些海外并购的事要处理,要去个十天半个月。”


    十天半个月!


    蒋妤心里的烟花炸到了天上。自由!狂欢!没有门禁!没有查岗!


    “那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哦。天气转凉了,记得多带两件大衣。要是生意忙就别急着回来,身体要紧,赚钱更要紧。”她声音甜得发腻,“不用担心我,我会乖乖上学,乖乖吃饭,绝对不给你惹麻烦。”


    “最好是。”


    蒋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站起身,“走吧,回家。”


    他没说的是,这一趟除了纽约公事,他还打算去福建见见蒋妤的“好亲戚”。


    郁家那帮人自从


    林佳慧车祸后就像是闻着血腥味的鬣狗,最近大学论坛和几个八卦群组里开始出现一些似是而非的爆料贴,虽然被他第一时间压了下去,但对方显然还在试探底线。


    有些账,既然蒋妤不算,那就他来算。


    至于她


    先让她那小尾巴翘两天。等他回来,有的是时间慢慢收拾。


    帕加尼汇入璀璨的夜色。


    蒋聿单手扶方向盘,余光瞥见副驾上虽然极力掩饰但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的小混蛋,心头涌上一股无名火。


    “蒋妤。”


    “干嘛?”


    “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不准不接视频。”


    “嗯嗯。”


    “纽约和香港有时差,我不管你那时候是在上课还是在睡觉,看见我的名字就得给我按接收。”


    “嗯嗯。”


    “要是让我知道你趁我不在,把那什么Leroy还是Tony的带回你那魔改宿舍——蒋妤,你试试看。”


    “嗯嗯。”


    蒋妤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心情好得想哼歌。


    “知道了阿哥,你也一路顺风。”


    只要你不在,别说带男人,就算她在宿舍开万国博览会你也管不着。


    周末两天,蒋妤结结实实地领教了蒋聿的分离焦虑。


    晚上:


    “一点了,还不睡?”


    “蒋妤,别以为你躲在厕所里我就看不见你在玩手机。”


    “给我出来。”


    早上:


    “都几点了,还不起?”


    “蒋妤,你的臭袜子给我捡干净。”


    “谁准你锁门的?”


    “你给我开门。”


    上午:


    “你跟谁聊天呢?”


    “跟姓杨的?还是跟学校里的小朋友?”


    “他要是敢找你,你告诉他老子收拾不死他。”


    “蒋先生,”最后她无奈地说,“你要是实在太闲,不如去报个老年大学,没准还能结交几个兴趣相投的朋友。”


    “你以为老子稀罕管你?”他就不冷不热地笑笑。


    蒋妤没再吭声了。她清楚蒋聿的尿性,吃软不吃硬,越是反抗越是激他。


    他现在在气头上,烦人就烦人吧。反正等他气消了,她就自由了。


    于是蒋妤十分配合地撒娇卖乖,拉着人一同出门逛街。蒋聿破天荒地陪她逛了一下午中环,从置地广场逛到太子大厦,蒋妤兴致高昂,蒋聿则充当了大小姐的保镖兼付款拎包机器,脸上写满不耐,掏卡的手却很利落。


    她买了一条风格浮夸的铆钉皮裙,蒋聿评价“像站街的”;她挑了一双鞋跟恨天高的裸色高跟鞋,蒋聿嘲讽“穿上就能去踩高跷”;她看中一个亮粉色的迷你手袋,蒋聿直接嗤笑“这玩意儿能装什么?你的脑子吗?”


    这人好像在找茬这个领域里点满了天赋。她每试穿一件,他都要从剪裁、成色甚至拉链的位置挑出一堆毛病,然后嘲讽她的智商和审美,最后却让柜姐全包起来。


    她从前觉得蒋聿脾气差,现在才明白,真正差的是他这双狗眼。


    蒋妤懒得与他计较,反正刷的都是他的卡。


    晚上,影音室。


    蒋妤挑了部极度无聊的文艺片,试图用催眠疗法逼退这位瘟神。


    结果蒋聿不但没走,还非要跟她挤在一张单人沙发上。明明旁边长沙发空得能躺三个人,他偏要在那儿跟她抢地盘。


    蒋聿:“过去点,腿没地儿放了。”


    蒋妤:“蒋聿你是不是瞎?那边那么宽。”


    “头疼,听不见。”他长腿一伸,直接压在她的小腿上,沉得像块铁,“给我剥个橘子。”


    蒋妤忍气吞声地剥,剥完故意把白色橘络留得完完整整递过去。蒋聿张嘴就咬,然后皱眉嫌弃:“酸死了,什么破玩意儿。”


    嫌弃完也没吐,咽下去后顺手把她的头按在自己颈窝里:“别动,这电影看得我都困了,借我靠会儿。”


    蒋妤:“”


    她被迫承受了半边重量,被他压得动弹不得,屏息凝神,听得见男人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蒋妤:“你睡了吗?”


    蒋聿:“睡着了。”


    蒋妤:“睡着了你还知道答话?”


    蒋聿:“我在梦游。”


    蒋妤:“”


    她索性在他怀里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拿出手机刷Twitter。


    半小时后,蒋聿:“手机给我。”


    蒋妤:“?”


    “你手机太亮了。”蒋聿闭着眼睛说,“闪到我眼睛。”


    蒋妤:“”


    神经病。


    第98章


    周日,浅水湾像是被低气压笼罩。


    蒋聿从早上起来就开始找茬,先是嫌菲佣熨烫的衬衫领口不够挺,又嫌蒋妤给他收拾的行李箱分类不科学。


    “那领带夹呢?我要那个深蓝色的,不是这个黑的。”


    蒋妤把深蓝色的领带夹从抽屉最显眼的地方拿出来,摔在他面前:“瞎了就去治。”


    蒋聿慢悠悠拿起来掂了掂,揣进包里,对着镜子照了照:“以后这种小事上点心,别整天脑子里只有吃喝玩乐。”


    中午吃饭,他又开始挑刺:“这鱼蒸老了。蒋妤你是不是盼着我早点走,连饭都不让人好好做?”


    蒋妤深吸一口气,夹了一大块鱼肉塞进嘴里:“是是是,我巴不得你现在就飞走,最好飞到火星上去,永远别回来。”


    蒋聿筷子一摔,冷笑:“做梦。”


    捱到下午,蒋聿终于走了。


    蒋妤脸上离愁别绪瞬间烟消云散,把自己往床上一摔,当场宣布:“放假啦!”


    她蒙头大睡,一觉睡到次日日上三竿。在两米宽的大床上滚了三圈,直到把自己裹成个蝉蛹,才伸出一只手去摸床头柜。


    屏幕亮起,杨子砚的消息正挂在最上面:


    「骁哥说今晚在西贡有个私人的BoatParty,很多好玩的。问你赏不赏脸?」


    蒋妤眯着眼适应光线,手指一划,慢条斯理登录学工系统提交请假申请,嘴角不可抑制地翘起来。


    *


    入夜,西贡灯火通明。


    长达十公里的私人沙滩上,豪车和私人直升机在此起彼落。


    三层高的“塞壬号”通体雪白,静静泊在月色下的海面。人影幢幢,俊男靓女衣香鬓影,香槟塔堆成半人高,乐队调好了音响,海风和酒香扑面。


    游轮环游,泳池烧烤,现场乐队,泳装派对蒋妤对这种初阶玩法兴趣不大,端了香槟径直上去二层。


    “怎么不和他们去玩?”


    身后传来打火机砂轮摩擦的脆响。


    她闻声侧头,先看见他手里雪茄的火光。


    “那你怎么不去?”随口胡扯到对方身上。


    “年纪大了,玩不动。”


    他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口烟圈,朝旁瞥了一眼,“但我看得出,蒋小姐很年轻,也很爱玩。”


    “是啊,有很多时间可以浪费。”


    蒋妤也笑,一只手扶在栏杆上,另一只手端起酒,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所以您就更不能跟我客气,有什么好活都记得带上我。”


    杨骁低头打量她。


    香槟色,鱼尾裙,小露腰,大


    露腿,再踩一双十公分的银色细高跟。披肩挽手,长发披散,卷成弧度优美的大波浪,耳骨别一枚樱桃耳夹。


    他咬着雪茄含混不清地笑笑,转而戏谑她说:“这鞋跟能走路?”


    “可以呀,跑都没问题。”蒋妤也调侃他,“倒是杨先生,船这么晃,您这老胳膊老腿的站得稳吗?”


    他不置可否:“蒋聿刚走,你倒是一点都不耽误。”


    “杨先生这话说的,我是那种虚度光阴的人吗?”


    蒋妤和他再次碰杯,“感谢杨老板的分红,合作愉快。”


    “大学生活怎么样?”他问得随意。


    “挺好。就是钱不够花。”


    “不够花?”杨骁吐了口烟,灰蓝色的雾在他脸前散开,模糊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也是。蒋聿给的那点死工资,确实不够你在外面撒野。”


    他弹了弹烟灰,火星子被海风卷走,落进漆黑的海里。


    “既然缺钱,这儿有个活。”


    蒋妤立刻嗅到金钱的味道,眼睛一亮。


    “听说你们书院这月底有个去朱拉隆功的交流访问团?”


    “哈?”她不明所以。


    “帮我带个东西过去。”杨骁闲闲说,“曼谷那边最近查得严,需要个生面孔去帮我送样东西。”


    蒋妤扬起脸,对上男人含笑的目光。


    能让杨骁这种人开口找“生面孔”带的东西,怎么想都跟遵纪守法沾不上边。


    她瞬间联想到不少关于人体骡子的报道来。


    “帮忙带货?”


    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用余光打量他,“不会是白面儿吧?杨先生,我虽然缺钱,但不想还没毕业就蹲大牢。你的货你自己想办法送。”


    “蒋小姐误会了,我还不至于让你干马仔的活儿。”


    杨骁扬扬眉,指尖敲了敲雪茄,被小姑娘一脸戒备却又强撑镇定的样子逗得有点想笑。他故意缄口了半分钟,见她脸色又白了几分,才说,“我杨某人是正经生意人,不碰那些下三滥的东西,也还没缺德到那个份上。”


    蒋妤抿了抿唇,蹙眉打量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点,却还是半信半疑地问:“那你让我带什么?金条?钻石?还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录音笔?”


    男人终于没忍住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手里的雪茄,并不急着回答,等把她的耐心耗得差不多了才说:“蒋小姐,在你眼里,我脑门上是不是刻着‘不法分子’几个字?”


    蒋妤有些挂不住脸了:“那是什”


    “就是一叠陈年旧账,几张废纸。放我这儿碍眼,放曼谷那边倒是能换点人情。你去交流访问,没人会细查一个学生的行李箱,懂了吗?”


    他也没解释太多,只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数字:“具体的,到了那边自然有人跟你接洽。办完事,这个数。”


    蒋妤眼神不自觉闪了闪。


    所谓是富贵险中求,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想要站直腰杆,她需要更多的筹码,需要自己的现金流。只要到了曼谷,天高皇帝远,把东西一交,钱一拿,神不知鬼不觉,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只要不是白面儿,哪怕是运个炸弹她都敢试一试。再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她思忖着,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往上开个天价,手包里的手机突兀地炸响。蒋妤摸出一瞧,被号码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手机喂了海里的鱼。


    这煞星不是刚落地吗?都不用倒时差的?这就开始查岗了?


    她做贼心虚地左右瞧了瞧,背景里全是动次打次的重金属和男男女女的尖叫。也没心思跟杨骁废话了,指了指船舱角落相对安静的避风口,用口型对杨骁示意:“接个电话。”


    杨骁没说话,只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喂——阿哥呀。”


    蒋妤猫腰缩在阴影里,气还没喘匀,声音已经夹成了乖巧的小甜水,“这么早就到了?不用倒时差吗?”


    “怎么还没睡?”


    跨洋而来的声音带着电流的质感,能听见机场广播的背景音,“还在外面?”


    “哪能啊,在宿舍呢。”蒋妤捂着话筒,瞎话张嘴就来,“刚赶完一篇paper,正准备洗洗睡”


    “宿舍?”


    蒋聿的声音冷了几度,听不出喜怒,“宿舍风这么大?”


    “开了窗户透气嘛。”蒋妤将手机夹在肩膀,甚至还假模假样地裹紧了披肩,“今晚风是有点大,这破窗户漏风,明天我就找后勤去修。”


    “是吗。”


    蒋聿轻笑一声,“那你把视频打开,我看看窗户坏哪了。”


    视频一开,满船的香槟比基尼还要不要命了?


    蒋妤吓得一激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人在紧张说谎的时候,往往反应会比平时慢半拍。


    “视频信号,信号不好呀!”


    她手心冷汗直冒,手忙脚乱地虚空比划,仿佛这样就能把这漫天的酒肉气给隔绝开,“纽约跟香港跨着半个地球呢,你那边刚落地,海底光缆肯定还没醒,开了也只能看PPT。阿哥你快去酒店休息吧,看你这声音哑的,听得我心都要碎了。”


    “哦,是吗。”


    蒋聿立在肯尼迪机场的航站楼出口。


    黑色风衣勾勒出修长的身形,他单手插兜,眯了眯眼,看向屏幕上显示正在通话却迟迟不肯切画面的界面,冷笑一声:“蒋妤,你当我第一天认识你?你是住在兰桂坊的公厕里了?”


    “我我公放呢!我朋友,我朋友失恋了,来我宿舍蹦迪发泄,我也没办法啊”


    她正顺着胡话往下编,甚至想跳下海去游两圈冷静一下。冷不丁身后忽然罩下来一片阴影。浓重的雪茄味逼近。


    “叮——”


    打火机砂轮擦过火石的声音。


    “蒋小姐,还没聊完吗?香槟都醒过了。”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顺着海风钻进话筒里。


    沉默。听筒那头大概有整整五秒钟的真空。


    蒋妤浑身血液倒流,脸色瞬间煞白。她猛地回头瞪向杨骁。这老狐狸嘴角漫不经心地勾着,笑得异常玩味,没有任何配合演戏的意思。


    “杨骁?”


    甚至不用开免提,蒋妤都能感觉到那一端的低气压已经烧穿了云层。


    “蒋妤,你他妈在哪?老子刚走二十多个小时,你就上他的地盘了?”


    “你把视频给老子打开!立刻!马上!”


    “这儿风大,当心着凉。”


    偏偏杨骁还脱下西装外套,极其自然地披在她肩上,绅士得无懈可击。


    蒋妤半边身子都麻了,只剩下个脑袋还在想,完了,这下黄泥掉进**,不是屎也是屎了。这下真是死定了。


    还没来得及狡辩,杨骁已经顺势拿过她手机,对着避风口的玻璃影照了照,含笑开口:“蒋聿,别在机场撒野。人是在我这儿,西贡的海鲜不错。”


    “杨骁,你动她一下试试。”


    “我怎么就动她了?你细妹说大学生活太闷,我带她出来见见世面。年轻人嘛,总该多交些朋友。”


    杨骁说完,直接帮蒋妤按下了挂断键。


    手机屏幕熄灭的一瞬,蒋妤不可置信:“杨骁!你有病啊!”


    杨骁递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顺手将手机塞回她手里:“我是看不下去,你演得太辛苦了。”


    “辛苦个屁啊!”


    蒋妤气得原地跺脚,“你想死别拉着我垫背好不好?蒋聿那疯子回来能把我生吞了!你也跑不了!”


    “那他还真不够格。”杨骁轻轻一嗤。


    “怎么不够格?他”


    蒋妤话说一半,卡了壳。


    杨骁的背景可比蒋聿硬多了。


    东南亚华人圈里的老牌豪门,老一辈是正经的江山起义,黑白通吃,宝刀未老,实力依旧不可小觑。


    她这是造的什么孽!


    “看来蒋小姐家教挺严,这笔生意怕是做不成了。”


    他毫无歉意地拍拍蒋妤脑袋,单手揣进兜里,转身往甲板走,“早点回去睡吧。记得给蒋聿回个电话,我看他气得不轻,防我跟防狼似的。”


    蒋妤拽下身上杨骁的外套,愤愤掼在地上,踩了两脚仍不解气。


    老狐狸。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局。


    他根本就没打算让她接这个活,纯粹就是闲得蛋疼,拿她寻开心,看她和蒋聿狗咬狗!


    两个变态。


    怎么不互相咬死算了!


    第99章


    蒋妤一度以为自己是被绑架了。


    自打她连夜从西贡灰溜溜回宿舍视频哄了蒋聿一整宿、对方才堪堪松口开始,他隔三岔五就电话轰炸过来查岗,每小时报备一次行程,以确定她没有偷偷溜出去玩。


    起床要打卡,吃饭要拍照,就连午睡也常常要开着语音通话。


    对此,蒋妤提出了强烈抗议:“这是我的隐私!你侵犯我的人权!”


    蒋聿:“你那些破事老子懒得提,给我老实点。”


    蒋妤自知理亏,最终对着屏幕里的男人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扣在水杯垫上。


    月底的招新面试安排在诚明馆三楼一间空教室。


    走廊已经聚了几个人。Leroy靠在墙边,手里握一杯咖啡,正和身边扎着高马尾的师姐说话。


    “确实。”Leroy说,“Prof去年把过五关斩六将的Lucas都给拒了,还弄得对方抑郁了好一阵子。”


    “别提那小子了。”


    师姐对此毫不留情,“一个扎了两天脏辫就觉得自


    己能扛起抽象派大旗的自恋狂。”


    “他那只是急于求成。”Leroy替人辩解,“Lucas早就被认证有天赋,每年都有作品参展获奖。新生时期吃点儿苦不算什么,很快就能上道。”


    “那你告诉我,什么叫做‘很快就能上道’?”


    师姐轻描淡写道:“是上大学前就搞自媒体营销小有名气,还是年纪轻轻就砸钱让一堆艺术评论家和策展人给他站台?”


    “他连篇完整的艺术观点和创作理念都说不清楚,你们到底是怎么觉得他能为这个专业添砖加瓦的?”


    师姐轻笑一声,“反正我是看不到他的闪光点在哪儿。”


    Leroy只是耸耸肩,没再说什么。


    恰在此时,他看见蒋妤从楼梯口冒出来,举起手中咖啡杯朝她示意:“嗨,可算来了。”


    又和她介绍,“我的师姐,Prof的PhDstudent,Felicia。”


    Felicia闻声侧头,视线在这位新生身上打量了一圈,最终落在那双过分漂亮的眼睛上,最后勾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Nicoel?我听说过你。”她说,“DSE二十一分的‘天才艺术家’。”


    蒋妤不以为意,只笑了笑:“师姐消息挺灵通。”


    “不是我灵通,是你太出名了。”Felicia说,“毕竟能在阳明山庄包场办升学宴,还能给学校款一栋楼的空调,这份殊荣,我们这种普通学生确实望尘莫及。”


    蒋妤听懂了她的潜台词:不过是个靠家里捐钱买进来的关系户。


    她绷住脸,默默告诫自己要沉住气。这时候同人起口舌冲突并不是一件值得称道的事。


    Leroy夹在中间,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行了,少说两句。”


    “我哪有时间针对她?”Felicia冷笑一声,斜斜往墙上一靠,“我要给这群不肖子孙折磨死了。”


    Leroy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没跟她多绕圈子,直接切入正题:“别紧张,你的作品我看过,水平都很不错,问题不大。但ProfLundgren挑选学生时更看重态度,要么精益求精,要么宁缺毋滥。你应该也清楚。”


    “我没紧张。”蒋妤说。


    是骗人的。


    手心又开始出汗。越是临近,那种不确定感就越是强烈。就像一场豪赌,她不知道自己压下的一星半点可怜的“自我”究竟是能换来一张入场券,还是会被当成笑话一样丢出去。


    教室门推开,戴着金丝圆框眼镜的男生面色有些发白地走出来。


    “下一位,蒋妤同学。”助理探出头。


    “请坐。”空旷教室里,伊尔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蒋妤拉开椅子坐下,将准备好的作品集放在桌上。


    “入学一个月,感觉怎么样?”伊尔玛的视线没有离开手里的文件。


    “很好。”蒋妤说,“认识了很多新朋友,也学到了很多。”


    “比如?”


    “比如知道了学术论文的引用格式,也知道了学校食堂的柠檬茶比外面的好喝。”蒋妤半开玩笑地说。


    这位锐利的瑞典女人没笑。


    她没有对关于柠檬茶的俏皮话做出任何表情回应,只是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镜片后微微一闪,抬头看向蒋妤。


    “幽默感是很好的润滑剂,也是很廉价的防御机制。”


    蒋妤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自然地淡去。


    在聪明人面前装傻是自寻死路。


    “上次面试,我问过你一个问题,你说你是个正在寻找答案的人。”她问,“那么,几个月过去了,你找到答案了吗?”


    “还在找。”蒋妤老实回答。


    “正好,我最近也在思考一个问题。”


    伊尔玛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巨大的凤凰木上,“你有没有听说过‘忒修斯之船’?”


    蒋妤心头一紧。


    关于身份的诘问在两个月之后被换了个形式重新抛还给她。


    “如果一艘船在航行中不断更换零件,木板坏了换木板,帆破了换帆,直到所有的零件都被替换过,没有任何一根木头是原来的那一根。”伊尔玛转过头,“那么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


    “你觉得呢?作为一个正在寻求答案的人,你怎么看?”


    蒋妤不得不承认,即使她已经事先做足了功课,但此刻依旧如芒在背,不知道该怎么作答。


    原来的蒋妤是由什么构成的?


    蒋家的血脉?是笑话。蒋聿的爱?是侥幸。剥离了用金钱堆砌起来的品味和见识,她由什么构成?


    蒋妤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伊尔玛的视线没有离开过她的眼睛。


    “你知道,有时候艺术比哲学更难解答。但如果你的初衷是为了自我表达,那我建议你可以从自身出发,试着去回答你是谁。”


    “你的家庭、你的经历、你的价值观,这些都会成为你的创作基石。”


    “当然,无论你的答案是什么,我都会为你的勇气点赞。”


    蒋妤终于整理好了思路。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但我认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伊尔玛眉梢微挑,示意她继续。


    “因为人不可能剥离社会赋予的角色而存在,就像我们不可能脱离社会而生存。我们的身份是由我们与他人、与社会的关系所定义的,而不是由我们自己所决定的。”


    “如果那艘船依然在航线上,依然承载着船员,依然被人们称作‘忒修斯号’,那么它就是那艘船。至于零件是不是原装的,根本不重要。”


    换言之,只要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还在,那她就还是蒋妤。


    沉默良久,她在伊尔玛的视线里如坐针毡。


    “很稚嫩。”


    就在她即将缴械投降的最后一秒,伊尔玛终于给出了评价。


    蒋妤睫毛颤了一下,想要反驳,却见对方摆了摆手。


    “别误会,我不是在否定你的观点。”


    这位享誉国际的艺术家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温柔的神情,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个回答很聪明,非常实用,也很令人心疼。”


    蒋妤有些狼狈。


    她没办法告诉伊尔玛,这就是她思考数月得出的结论。因为每当她想要从自己身上挖掘出一点与众不同的东西时,最后总会发现,剥离了这些东西,她身无所长。


    那她凭什么能获得青睐?


    “你太急于寻找一个锚点了,蒋同学。”伊尔玛重新戴上眼镜,“你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存在是合理的,是被接纳的。所以你选择将定义权交出去,交给社会,交给他人,交给那些外在的关系。”


    “这作为一种生存策略,无可厚非。但作为艺术家,这是致命的。”


    “身份是所有艺术创作的基础。如果你不明白这一点,如果你始终活在他人的定义里,那么即使你画得再好,技巧再完美,你也只能被当作一个匠人。”


    “而匠人是成不了大师的。”


    蒋妤无言以对。


    “别灰心。”伊尔玛翻开眼前的作品集,“你的作品很有意思,作为入门级学生来说,完成度已经相当高了。虽然有些技巧还不够成熟。”


    “比如《Babel》。你试图用强烈的对比来表达冲突,但真正的冲突往往隐藏在表象之下。”


    她拿起一支笔,在图上轻轻画了个圈:“回去以后,试试把这里的冷色调全部换成暖色,再看看效果。”


    蒋妤愣住了,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她这是通过了?


    “怎么?不愿意?”伊尔玛难得开了个玩笑,“还是觉得我的庙太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不,不是我只是没想到我会努力的!谢谢教授!”蒋妤语无伦次。她立刻收了那副见了鬼的表情,站起身,用力鞠了一躬,拿起作品集就要转身。


    直到伊尔玛再次叫住她。


    “对了,


    作为入学一个月就能得到我Offer的新生,我可以送你一句忠告。“她说。


    “谢谢教授。”


    “不要过度依赖别人。”伊尔玛说,“别人的看法,别人的标准,别人的期望。都是狗屎。”


    “祝你好运,蒋妤同学。”


    第100章


    这场面试从头到尾都没有涉及到任何严苛的专业问题,蒋妤却并没有觉得轻松。相反,她觉得每一秒钟都在被人刮骨剖心。


    背上全是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Felicia还在走廊尽头和Leroy说话,见她出来,挑衅地扬眉:“怎么样?哭了没?”


    “没有,谢谢师姐关心。”


    蒋妤也冲她扬了扬眉,还附赠一个wink,“教授很温柔,说我很有天赋,不像某些人,读了这么多年还在替导师打杂。”


    Felicia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别吵,别吵。”Leroy揉了揉眉心,“被新生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Felicia却不买账。


    “她有本事就去告状啊。”她毫不客气地冲蒋妤甩了个眼刀,话是对Leroy说的,“反正她要是告状,到头来挨骂的也是你。”


    两人对视,一个高冷,一个嚣张,Felicia冷哼一声,把文件夹往Leroy怀里一摔,扭身就走。


    走廊里没了旁人,Leroy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拍了拍蒋妤的肩膀:“抱歉,她就这脾气。去年被一个新来的学生气得差点抑郁,平时大家都让着她,不敢触她霉头。”


    “关我什么事。我和她才认识多久,犯不着和她一般见识。”蒋妤并不在意,哼着小曲出了走廊。


    *


    正式的Offer邮件在两天后发到了蒋妤的学校邮箱,Leroy很快也在工作室群组里公布了这一届的新成员名单。


    除了蒋妤,还有个叫聂闻溪的新生,英文名Daisy。


    “内地来的?三线城市?这么猛?”


    杨子砚在电话那头咋唬,“我听说你们Prof眼高于顶,出了名的难搞。她能同时收两个本科生,还是freshman,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是啊。”蒋妤躺在宿舍床上敷面膜,含含糊糊地说。


    “那也比不过我们大小姐一句话的分量啊。”杨子砚笑笑,“别忘了今晚兰桂坊,给你办庆功宴。把你们工作室的人都叫上,我请客。”


    “行啊。”她一口应下。


    *


    兰桂坊的夜晚从不缺昂贵的酒精。


    新开的BlueVelvet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门脸低调,内里别有洞天。


    整处空间由不同肌理的深蓝天鹅绒包裹,灯光隐匿在材质背后,散发出幽幽的光,像潜入深海。装饰得像颗蚌珠的舞台没有驻唱,只有一台纯白斯坦威立在中央,燕尾服手指下流淌出ErikSatie的《Gymnopédies》。空气里是冷杉和琥珀的香氛。


    其他成员已经到了,乌泱泱一群人,正端酒杯凑在一起聊天。见蒋妤来,纷纷举杯示意。


    “师妹可算来了,就等你开酒呢。”一个染白金发色蓄狼尾的师兄打趣。


    “路上堵车。”蒋妤脱下外套,法式立裁设计掐出一段细得惊人的腰,长发被随手抓了个慵懒的低发髻,“我自罚三杯。”


    Leroy招手叫来服务生开了酒,替她倒满一杯:“Felicia还没来?”


    “别提她,”另一短发师姐说,“她说晚上要改paper,不掺和我们这种‘无意义的社交’。”


    “我以为她至少会给师兄一个面子。”


    “师兄在她眼里估计也被归类到‘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吧。”


    众人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缄口少言的绿裙子女生坐在蒋妤右手边,两人中间空了个位子,有些泾渭分明。女生面前只放了一杯柠檬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显得拘谨。


    蒋妤注意到她,主动打招呼:“你好,我是Nicole。”


    绿裙子像是被惊到,微微一怔,随即羞涩地笑了笑:“你好,我是Daisy。我看过你的作品,在迎新展上。”


    普通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


    “是吗?”蒋妤来了兴趣,“那你觉得怎么样?”


    聂闻溪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觉得很好,特别有灵气。”


    “有灵气这个评价可太敷衍了,师妹。”Leroy揶揄。


    她急着摆手解释:“不是敷衍。我是说,很少见到有人能把这么多截然不同的风格驾驭得随心所欲,画面的张力完全不受技法限制。”


    蒋妤抿了一口杯子里的基尔酒,黑醋栗的甜腻盖住了干白的涩。她笑笑:“我哪有什么风格,都是别人的风格。什么风格高级我学什么。”


    “可没有人规定模仿就不是风格了。”聂闻溪却说,“可能人总是需要借助一点外界的力量,才能找到自己。”


    “师妹们都太谦虚了。”狼尾师兄立刻接话,“把别人的风格当工具,能玩得转、能模仿到以假乱真也是一种本事。”


    “就是,能被Prof选上,怎么可能没两把刷子。”


    “来来来,喝酒喝酒,今天不聊学术,只谈风月。”


    “Sorry啊,来晚了。”


    杨子砚姗姗来迟。身后还跟着个人,妆容精致,红唇醒目,竟然是Felicia。


    “哟,稀客啊。”Leroy吹了声口哨,“什么风把我们Felicia师姐也吹来了?”


    Felicia面无表情地扫了一圈,在沙发最角落坐下,和众人隔开一段安全距离:“路过,顺便看看你们有没有败坏工作室的名声。”


    杨子砚则很不见外地坐到蒋妤和聂闻溪中间那个空位上,手臂熟络地搭上蒋妤的肩:“怎么不等我?”


    微微汗湿的潮气扑面而来。


    “谁说不等你了?我们不是正在谈你吗?”蒋妤推开他的手,从善如流地接话,“兰桂坊第一花蝴蝶,从你进门开始,这间清吧里的姑娘们都要失恋了。”


    “我好惨。”杨子砚拿起桌上的酒杯,和蒋妤碰了碰,“还以为来了香港就摆脱了劳碌命,结果你一声令下,我还不是马不停蹄刚打完球就赶过来了,多给面子。”


    说完又朝众人举杯:“为了庆祝Nicole拿下offer,今晚不醉不归。”


    “你一个读法律的,这么关心我们的事干嘛?”狼尾师兄开他玩笑。


    “爱屋及乌嘛。”杨子砚冲蒋妤挤挤眼,“Nicole小姐在哪儿,我的心就在哪儿。”


    虽说是消遣放松的破冰宴,但气氛并不热烈。众人推杯换盏,很快三两杯下肚,弹琴的燕尾服换了支曲子,话题也很自然地转到了明年年初在新加坡举办的亚洲青年艺术家双年展上。


    作为整个亚洲当代艺术圈最重要的盛事之一,这场双年展被誉为新生代艺术家的“奥斯卡”。以推优+申请制入选,而能在这里崭露头角的人,未来必将在全球艺术界占据一席之地。


    Leroy说:“征稿通知已经出来了。Prof的意思是,我们工作室要推三个人去。”


    众人心中便有了谱。


    两个PhDstudent不消说,便单单只看剩下一位花落谁家。


    狼尾师兄乐呵呵地说:“没准儿黑马就在咱们新来的两位天才师妹里呢。”


    大家纷纷应是。


    Felicia冷哼一声,终于开了金口:“名额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不是留给只会说漂亮话和砸钱的关系户的。”


    不曾指名道姓,但任谁也能瞧出其中锋锐。


    聂闻溪的脸颊立刻涨红了,有些无措地看向蒋妤。


    后者面上笑容依旧得体。她晃了晃手里酒杯,语调轻快:“师姐说的是。不过机会这种事,谁说得准呢?毕竟我唯一的优点就是钞能力。到时候还请师姐多多指教,毕竟您经验丰富,总比我们这种新人强。”


    “你”


    “打住,”蒋妤适时地用食指封住她的话,“师姐,我最讨厌有人在我面前说什么关系户,你既然用了这个词,就该明白这世上没有绝对公平的事。”


    她满意地看着Felicia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心中暗爽,因此生出几分恶作剧的快感。


    “行了行了,”眼见两人又针锋相对要撕起来,Leroy出来打圆场,“这是个资源型行业,有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我们或多或少都算是站在巨人肩膀上,这没有什么可耻的。”


    “再说八字还没一撇的事,现在争这些没意义。喝酒,喝酒。”


    话题被强行岔开,扯到本次双年展有望拔得头筹的艺术流派再到书院奇闻轶事。众人心思各异,心照不宣。


    酒过三巡,清吧入口处的深蓝天鹅绒门帘被一只手挑开。


    穿黑色夹克的年轻男人逆着昏暗光线走进来。黑发凌厉,眉骨锋锐,周身气场有些冷。甫一出现便引得女孩们频频回头。他单手插在兜里,侧头,眉骨上的金属银钉一晃。


    蒋聿视线越过重重叠叠的卡座,精准地钉在最靠里的角落。


    杨子砚的手臂正虚虚地环在蒋妤身后沙发背上,两人肩膀贴着肩膀。不知道杨子砚说了什么,蒋妤歪头笑了一下。


    他压下眉,阔步走过来。


    蒋妤正听杨子砚讲他们书院的八卦,余光瞥见那一抹黑影,转过头,与他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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