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蒋聿?
他不应该还在纽约端着精英范同人斗智斗勇吗?怎么提前回来了?
不用问,肯定是杨子砚这大嘴巴走漏的风声。她甚至能想象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惨烈画面——掀桌子、砸杯子,或者当着她这群刚认识、未来还要共事三四年的同门面前把她像拎小鸡一样拎回浅水湾,丢完她的脸。
“阿哥?”
蒋聿没说话,视线从杨子砚几乎搭在蒋妤肩上的手臂上划过,漆黑眼底暗潮汹涌。
杨子砚被盯得头皮发麻,立刻把手臂收了回来,身体本能地坐直。
蒋聿冷笑一声,这才将目光落回蒋妤脸上。蒋妤心有余悸,立刻弹坐起身,果断快步迎上去抱住他手臂,暗暗用力,试图把人往外拽。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下周才回?”
蒋聿任由她拉着。
“蒋妤。我他妈问你这是在干什么。”
蒋妤已经没空跟他掰扯这前因后果了。
他妈的杨子砚这个叛徒,回头再跟他算账。
再加上上次积压没算完的账,她生怕他在这儿发疯,让工作室一群人看了笑话。奈何男女体力悬殊,蒋聿纹丝不动。她急得脸都红了。
“出去再说行不行?”蒋妤低着声音连哄带骗,“别在这儿,好不好?”
“这儿怎么了?这儿挺好啊。”蒋聿低头看她,她紧张得眼睛都红了,眼里全是自己冷漠的倒影。
“帅哥靓女,美酒佳人。多适合你这种人待着的地方。”
蒋妤真是怕了他这副样子:“你能不能别阴阳怪气的。”
“我阴阳怪气?”蒋聿听得笑了,“我要真阴阳怪气,这会儿就不是站在这儿了。”
杨子砚看不过眼,开口解释:“蒋蒋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Nicole拿下offer,我们大家替她庆祝庆祝,没别的意思。”
蒋聿的眼神冷冷扫过去:“老子他妈跟你说话了吗?”
众人心知肚明这是人家家务事,不好掺和,打了个哈哈,纷纷摆手噤声。
他环视一圈,拽着她手腕把她整个人拎起来,往门外走。
“是不是我不在你就不长记性?”
出了清吧,光线要比里亮堂得多。
蒋妤的手被他拽得很紧,步伐凌乱踉跄,跟不上他的速度。
“蒋聿!”她气得甩开他的手,“你有完没完啊!”
“没完。”蒋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你到底要干什么?你看到了,我就和人吃个饭,喝点酒,这犯法了吗?你能不能成熟一点,把你的大少爷脾气收一收?”
“我不成熟?”蒋聿目光沉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蒋妤,你还想让我多成熟?哪怕大半夜的你带着一身酒气醉醺醺地爬上别人的床,我也不能多说什么是吧?”
蒋妤被他气笑了:“蒋聿,你能不能别老是搞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往我身上扣?你来之前我们在做什么你自己有眼睛看得清楚,少在这儿给我泼脏水。”
“上回我是不是已经跟你道过歉了?你还扯着不放做什么?一声不吭跑回来,你是故意来盯梢的还是来查岗的?”她狠狠搡了他一把。
他退后两步,静静地看她,兜里的手紧紧捏着一只边缘圆钝的丝绒方盒,眼里的火星却慢慢熄下来。
那是他在第五大道一间只接待VIP的古董珠宝店里挑的,年份很久的红宝石。
为了今天是他俩姑且算是在一起一百天的日子。
虽然小没良心的估计八成根本不记得。
二十个小时的航程,落地后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他辗转好几个人才打听到消息,直奔兰桂坊。
结果呢?惊喜没有,惊吓倒是十足。他心心念念的人正跟人在酒吧里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好不快活。
然后他站在这里,看着她像防贼一样把他拽出来。
“你要是没事的话能不能别在我面前晃?”蒋妤冷静下来,深吸口气,“里面全是我以后要朝夕相处的师兄师姐,你板着个死人脸冲进去想干嘛?如果你今晚是来砸场子的,那我告诉你,很成功,以后你可以继续发挥。”
他却说:“我很丢人?”
蒋妤口不择言:“不然呢?”
蒋聿深深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蒋——”
蒋妤喊他的名字,他没回头。
BlueVelvet里的冷杉香薰味更浓了。
等到蒋妤回来,杨子砚灌了几杯酒,借着酒劲同她告状:“我真是给你哥跪了。知道的是他来查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我新来的老丈人呢,管天管地管空气,跟审犯人似的。”
“你知不知道他下午在WhatsApp上对我说什么?他说让我以后离你远点儿,不然就要把我给生吞活剥了。”
蒋妤一时语塞,也有些郁闷。她碰了碰他的杯子,以作安慰:“他这人就这样,毛病一大堆,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是你哥哥吗,”聂闻溪小声咕哝,“而且,我怎么觉得”
“觉得什么?”
“没什么。你哥哥好像生气了?”
“嗯,”蒋妤抿了口酒,放下酒杯,“别管他。”
“啊?真的不管吗?他刚刚那样”
蒋妤招手叫来服务生给自己重新上了一杯威士忌。她没再说话,看着切好的冰球在酒液里打转,中节指骨夹了支烟。
他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估计已经回去了。到时候哄哄就好。
蒋妤在心里盘算着。
聚会在凌晨一点半草草收场。一群人站在路边等车,快入秋的季节,昼夜温差稍大。聂闻溪打了个喷嚏,鼻尖被吹得发红。几辆的士相继停下,蒋妤跟聂闻溪、Felicia一同挤进其中一辆的后座。
手机屏幕黑着,安安静静地躺在手包的最底层。
*
没有早上七点的连环夺命电话,没有要求每小时拍一次定位的无理取闹,更没有强迫她视频通话查岗的神经病行为。
蒋妤咬着笔杆,视线停在马克杯的边缘。杯子里的黑咖啡早就冷透了,表面结起一层薄薄的半凝固油脂。
她回过神,目光转回来。画架上的画布被涂满大面积的普鲁士蓝,颜料因为画者的心不在焉而溅到了地板、木架、手背上。她随手拎起笔在洗笔筒里搅了搅,重新拿起手机,盯着干干净净的屏幕发了会呆。
满
打满算,他俩冷战正好两天。
随时随地会爆炸的定时炸弹凭空蒸发了,她本该尽情庆祝重获自由的。
周五下午的翻转课堂被教授临时取消。
她在画室窝了整整一个中午,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前天晚上蒋聿问她在哪。蒋妤斟酌了一小会,打字过去:“下午三点没课。”
没有回复。
三点半,她把手机丢进托特包,收拾好东西下楼。校门外的马路一如既往地拥堵,往常这个时候,惹眼的哑光黑粉帕加尼早就横停在最嚣张的位置,挡着一溜计程车的道。
今天路沿空空荡荡。
她在风里站了十分钟,终于招手拦下一辆红色的士。
浅水湾平层的玄关只有她换下的粉色拖鞋。新雇的菲佣Maria正在客厅用粘毛器清理沙发,听见动静,同她打招呼:“需要备下午茶吗?”
蒋妤把包往桌上一掼,问:“他呢?”
Maria回答:“先生这几天都没回来过。”
“嗯。”
没关系,没关系。
主卧门没锁,推开就是一股冷清的空气清新剂味道。没有乱扔的外套,没有烟灰缸里燃了一半的烟蒂,没有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
她翻出手机对着拨号页面犹豫了一会,将电话拨给了魏书文。
“你哥?”魏书文打了个哈哈,听背景音是在打台球,“你找你哥问我干嘛?你们俩不是整天连体婴一样黏在一块儿吗?我哪知道他在哪。”
蒋妤说:“他不是前天就回了?”
对方却说:“没听说啊。”
“真的?”
“那必须真的啊。”
她咬了咬唇。
“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问?”魏书文问,“又吵架了?”
蒋妤不吭声,但那态度很明显,的确是吵架了。
魏书文虽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两人就像两个定时炸弹,隔段时间就要闹一场,周围人已经见怪不怪。
“你也是,”他道,“你哥本来就黏你,被你晾着他能不生气吗?”
蒋妤鼻子有点酸,眼眶也湿了。她硬邦邦地说:“是他先晾着我的。”
对方唔了声。
她掩饰性地把手机拿远了些,揉了揉眼睛:“没有。没事了,你玩吧,我挂了。”
她不死心,又翻出杨子砚的号码拨过去。对方正在打篮球,气喘吁吁地接起。
“Nicole?来看下园我打球啊?”
“蒋聿这几天找过你没?”
“没啊,那天晚上在清吧差点没把我瞪死,我躲他还来不及呢。怎么,他失踪了?”
蒋妤切断通话,摔了手机去洗澡,而后顶着一头湿发在床上翻来覆去。她左想右想,最后重新捞起手机点开对话框,深吸一口气,连发三条消息。
「你到底想干什么?」
「有种你就一辈子别出现。」
「你在哪?」
五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屏幕始终暗着。
她笃定蒋聿和她玩冷暴力,冷着脸下床去翻吹风机。手刚摸上柜门,手机叮咚响了一声。
蒋妤立刻转身抓起手机。
与蒋聿的对话消息跳到列表最上方,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纽约的事还没处理完,有什么事之后再说吧。」
她没回复,也不知道该回什么,心烦意乱地把手机往床上一扔,重新倒在枕头上望着天花板发呆一直到晚上七点。
阴云密布,蓄积一整天的雨终于稀稀拉拉地砸下来,一阵儿大一阵儿小,关严了窗户也好像四面漏风。
她想,其实她一直都很清楚,蒋聿是个阴晴不定、自以为是、薄情又自私的人。从小到大他最擅长的就是欺负她,臭脾气发作起来六亲不认,把她的东西扔掉,把她的朋友赶走,再用一种施舍的语气说“我给你买更好的”。
他对她好,捧着她,是因为他是个无可救药的控制狂。他乐意砸钱,她配合演戏,银货两讫的买卖,他们之间本就各取所需,各取所求。
他有什么好不高兴的?真当自己是情圣了?
越是这么想,雨砸玻璃声就越是令人窒息。她待不下去了。这房子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印着蒋聿的标签,好教人烦躁。
蒋妤干脆连夜回了学校。
几天过得了无滋味。
她偶尔会翻看社交软件,Connie在发最新的下午茶照片,魏书文在晒新提的跑车,唯独反复点开的头像主页没有任何动静。
这是他们的其中一次吵架。
只会是无数次争吵中最普通的一次而已。蒋妤无所谓地收拾着书包,无视了隔壁桌同学投来的探究目光。
反正以前都是他来哄她的。
下节又是翻转课堂。蒋妤有些心不在焉,直到手机传来震动,她才收回注意力。
不是蒋聿。
蒋妤的目光在群里插科打诨的消息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刚要收回去,来电提醒突兀地跳出来。
杨骁。
他鲜少有电话联系她的时候,惜字如金的工作狂除了必要消息外更多是让传话筒代劳。比如上回他在西贡游艇上坑了她一把,间接导致了她和蒋聿这次的全面冷战。她还没找他算账,他倒自己找上门了。
“你在学校?”单刀直入。
“杨老板挺闲。”她冷笑,语气不善,“怎么,又想介绍什么走私的活儿给我?我可没那个命挣你的钱。”
“收拾东西。”杨骁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只说,“现在,立刻去人多的地方。半小时后会有一辆黑色的丰田埃尔法在你们学校东门接你。”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杨骁说,“颂猜死了。”
第102章
沿着盘山公路颠簸而下,阳光一路直射,晃得人睁不开眼睛。蒋妤扭过头去,把半张脸埋在严实的黑色帽檐下。
杨骁默不作声,直到埃尔法下了山,汇入山脚下的海边公路,才衔了根烟,吩咐司机去找地方加油。
“怎么死的?有报道吗?”蒋妤终于有机会问。
“在家,被人一枪打在脑门太阳穴,当场毙命,”杨骁把玩着手上戒指,“有什么可看的。”
他轻飘飘说:“去泰国玩吗?”
“我现在看起来很有心思?”蒋妤蹙眉。
“以后呢?”杨骁掸了掸烟灰,忽然就看了她一眼,“颂猜一死,他的那些生意也就都断了。——你不是一直想摆脱蒋家吗?”
他话中有话,说的不明不白,蒋妤沉默不语,脸色微沉。
杨骁缄了口,气定神闲地等她自己慢慢消化。
等到车加完了油,蒋妤才终于想起其中关窍来:“那我帮他代持的股份怎么办?”
“怎么办?”杨骁的笑意在烟雾后有些模糊,“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颂猜死了,他手里的股份自然要收回来。只不过现在情况特殊,不能大张旗鼓地办。”
“蒋小姐,金色娜迦开业至今,每个月的流水是多少,你应该也清楚。”
蒋妤当然清楚。那是一串能让任何一个对金钱有概念的人心脏停跳的数字。
“那些钱都是干干净净从明账上走的。
至于颂猜拿走的那部分,和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混在一起。现在他死了,这笔烂账,总要有人出来认领。”
她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你是说我?”
“颂猜名下的资产已经被冻结,很快就会有人查到那笔从开曼群岛账户上转过去的巨款。一笔干净的钱,流入一个黑不见底的户头。你说,NACC的人会怎么想?”
颂猜一死,他原本掌控的势力范围立刻成了各方觊觎的肥肉。曼谷像一锅煮沸的汤,政敌、军方、警方,还有潜伏在暗的hei帮势力,都在等着分一杯羹。
更遑论大选期间,每个人都想抓两个典型的‘洗钱同伙’来祭旗。
“你不用紧张,蒋小姐。你只是个单纯无辜、被卷入hei帮斗争的女大学生,没人会把你怎么样。”他看着她骤然发白的脸,弯起唇角,“但免不了要被请去喝几杯咖啡,问问话。运气不好,我俩可能都要被请去警局里住上一段时间。”
“你有办法解决,对不对?”她问。
杨骁低头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蒋妤不语,她以为他是在等她表态。
“不用紧张。”他掸了掸烟灰,“警察总署那帮人现在忙着给各路候选人站台,暂时还没空查到这里来。”
蒋妤靠在椅背,双手抱臂,见他拿过一旁的平板电脑,点亮屏幕,推到她面前。
上面是一份复杂的资金流水图。其中一条红色箭头从金色娜迦出发,汇入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到她账户,又从她账户绕过几个离岸基金转出——
杨骁说:“将军生前是个大忙人。除了副司令的头衔之外,曼谷一半的娱乐营业执照、消防安检,甚至移民局的突击抽查,都要看他脸色。黑白两道、警署高层,全是他的裙带姻亲。”
蒋妤反驳:“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过拿了一小点,我只是挂名代持,颂猜的烂账我不认。”
杨骁扯了下嘴角,似笑非笑:“他们可不关心你有多么身不由己。他们只关心一件事:钱怎么走的?怎么没的?”
蒋妤滞了一瞬。她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脸色有些发白,却强作镇定:“我只是代持,我不是他的”
“蒋小姐。”杨骁打断她,“你在怕什么?”
她倏地收声,目露警惕。
“你是我的人,你出了事,我作为老板怎么能不护着你?”话锋却是一转,“颂猜死了,死无对证。这笔钱不就实打实地躺在你的名下么?”
“蒋小姐,你还没明白吗?”杨骁终于抬起眼。他那侧的遮阳帘还未放下,逆光的面孔在一片阴翳中轮廓模糊。
“十个点,你不是代持。”
这句话像一颗从深海里浮出的鱼雷,猛然把她炸得头昏脑涨。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他,竟一时无法消化他话中含义。
杨骁收了平板,不再看她:“只要你点头,我负责把这笔账彻底洗干净。事成之后,这十个点,干干净净,完完整整,全都归你。”
十个点,整个盘子的十个点。
这不是几只限量版铂金包,也不是浅水湾一套随时会被收回居住权的平层。这是一笔足以让她彻底摆脱蒋聿控制、真正站直腰杆的庞大现金流。
蒋妤的双手在膝盖上交握。
她不在乎盘根错节的洗牌,也不在乎军方黑警的生死博弈。政客死不死她管不着,她只听懂了一件事:杨骁要把一座金山搬到她面前。
“条件呢?”蒋妤问。
“聪明的女孩。”杨骁不吝啬对她的夸赞,“我需要你和我统一战线。接下来的一场谈判,我要你坐在我这边。”
“和谁谈?”
“你哥,蒋聿。”
*
塞壬号停泊在离岸十二海里的公海交界处。
杨骁走在前面,蒋妤跟在他身后半步。
一小时前,在码头登船的舷梯上,她曾停下脚步,风吹乱了额发。她半眯着眼仰头问杨骁:“杨先生,你就不怕我直接反水?我从头到尾都没参与过你们的脏事,就算NACC查下来,我大可以报警说自己是被你胁迫的。或者我也可以转头去向蒋聿求助,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乖乖配合你?”
他回过头,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不会。西贡那晚,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当着你的面和他说那些话?”
“你故意的。”猜测变成了笃定。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杨骁就承认了。
“我不加一把火,你和蒋聿怎么会看清自己现在的处境。”
“颂猜的仇家那么多。你想要继续留在这里当个好好学生,就要做好每天晚上提心吊胆睡觉的准备。”
“我也知道蒋聿在查金色娜迦的事,我只是主动把线索递到他手里,顺便让他焦头烂额一会,他最宝贝的细妹已经背着他上了我的船。”
“你太想赢他一次了,蒋妤。从小到大,你一直被他压着打,他给你什么你就得受着什么。现在只差临门一脚,不仅能让你拿到一辈子花不完的钱,还能让你堂堂正正地坐在谈判桌上,一步压他低头。”
“我不过想让你看得更清楚一点——什么是底线,什么是原则,什么又是真正的金子。”
他对她毫无讳言,“蒋小姐,你知道。这笔生意里,你是最不重要的。只不过恰好在这个节点上,你是唯一的变量。”
“蒋家不是你的家,不是你的根。蒋小姐,我跟蒋聿都不是好人,但你有机会重获自由。”
蒋妤不得不承认,杨骁将人性研究得透彻。
她想要什么,他就给她什么。
而她想要的从来都是两样东西。
她想挣脱束缚,也想要赢蒋聿一次。
杨骁太懂她了,太懂她会为了什么而动摇。一整面舱壁上无数莹蓝反光将他的五官印得冷峻,他许下诺能给她一个新的起点,甚至一个更好的未来。在冰天雪地的世界里渴望一场熊熊燃烧的火,燃烧她的阴暗,她的野心,也燃烧她的原罪,她的不安。
穿过空阔的甲板,踏上长长的廊道,两人在一处包厢门口停下来。
几声电子提示音后,门上指示灯变绿,杨骁推开门,转过身面对她。
“这不是威胁,蒋小姐。”他说,“我承认有些手段未必见得了光,但你要知道,没有人有义务对你温柔相待。”
“我们都在做等价交换,各取所需,不是吗?”
蒋妤听见自己说:“对,在利益面前,都是冷血的,是不是?”
杨骁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抬手撩开她额前的碎发:“蒋小姐,这世上只有一种方法能把冷血变成热血。”
“在局面完全失控之前,把它攥在自己手里。”
包厢内陈设简单,一张牌桌,三列沙发,没有窗户。空气里浮动着雪茄的辛辣、高级皮革的微苦,有山雨欲来的硫磺味。
穿黑色夹克的身影正背对着她,一身风尘仆仆。
杨骁在他对面落座,吩咐荷官取来筹码和扑克,偏头问他:“蒋少,今天是赌还是谈?”
蒋聿点了根烟:“两样都来,一起玩。”
蒋妤朝牌桌上的两人走过去,擦身蒋聿而过。他没有在意她,
正拨弄着面前筹码。
杨骁靠在椅背,搭着扶手,看了她一眼,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桌面:“坐。”
“给她也倒一杯。”
“老板,这是60度的威士忌。”荷官好心提醒。
“那就再兑点冰块。”
“我不喝酒。”蒋妤开口。
蒋聿终于放了杯子,睇她一眼,似笑非笑:“你说了算吗?”
“蒋妤,坐。”他轻飘飘说,“再不坐下,我怕一会给你的就是杨老板的枪子了。”
蒋妤乖乖在杨骁身侧坐下来,荷官给她也倒了半杯。杨骁像是早有预料,撑着下颌笑了一声。一偏头,那边即刻给她面前摆上筹码。
蒋聿的态度让她感到不安。
看到她堂而皇之跟着杨骁上了贼船,反水坐到他的对立面,这人居然能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僵硬得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是能动的。蒋妤悄悄盯过去,看着他的瞳仁从侧面透出一点点光来,看着他眉目间略带嘲讽,以及漫不经心的神情。
她回想起上船前杨骁对她说的话,一帧帧回放,从耳朵穿到心脏,再一路拉至脚底。
所以呢?
她又不喜欢蒋聿,蒋妤想。
没什么不能要的。
大家都是成年人,不要玩感情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
情分是情分,交易是交易,生意是生意,蒋妤从未对此感到过任何羞愧或是不安。
因此她又反复回想了一遍那十个点。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个十百千万
两个零,四个零,六个零,八个零,最后再加一个零。
呼吸终于顺畅了一些。
德/州扑/克,开局定生死的玩法。
“曼谷最近的动静,蒋少想必听说了。”抛出两枚筹码作为盲注,杨骁语调闲散,“大选刚开始,将军就在自家书房里被人一枪掀了头盖骨。这会儿警察总署那边正乱成一锅粥。”
蒋聿夹着烟,掀起底牌一角扫了一眼,随手扔出加注筹码:“清理门户而已。杨老板借着选举东风除掉个贪得无厌的绊脚石,手笔还是这么利落。”
两张底牌分别滑到三人面前。
蒋妤跟注。
杨骁未置可否,切牌,翻开三张公共牌。梅花3,红桃J,黑桃A。
“没办法,老头子年纪上去,胃口也一天比一天大了。”他说,“**的保护费他要抽成,我场子的流水他也要占头份。不仅如此,他还利用手里职权在消防等地方频频给我下绊子。我这盘生意早晚被他掏空。”
“只可惜走得太急。”杨骁抬眼看向蒋聿,“颂猜手下几个副官一直在盯着他的位置。现在他死了,底下人为了争权夺利斗得你死我活。很快,就会有人为了自保把一些陈年旧账翻出来,当作献给新主子的投名状。”
沉吟片刻,又说,“账本的事可大可小。要查出来,少不了和警方扯皮一阵。你也知道我一贯无所谓麻烦,但你细妹不一样,她还是学生。”
“不就是钱能解决的事。”蒋聿说。
杨骁道:“如果只是这么简单,那我今天大可不必多此一举。”
翻牌圈下注轮,杨骁加注,蒋聿跟注,蒋妤跟注。推入筹码。
“杨老板,你的胃口未免太大了。”蒋聿语焉不详。
“彼此彼此。”
杨骁翻出第四张转牌,红桃10:“金色娜迦的事不过是开胃菜,蒋少,我今天是来跟你谈另一笔生意的。”
他再次加注,手指交叉,搭在身前,“听闻伯父最近在物色合作伙伴,想要进军新能源产业。正好,我也略知一二。”
蒋聿跟注:“我凭什么帮你?蒋家在美国有自己的人脉,没必要同你合作。”
“凭这个。”杨骁慢条斯理地用指间筹码点了点蒋妤面前桌面,“金色娜迦、包括我名下在曼谷所有正当生意的收益的十个点。和这些产业的代理权,如果她想的话。”
“我把身家性命都交到你细妹手里了,这份诚意够不够?”
被点名的人正神游天外,即刻直起腰,又听他问:“蒋小姐,你怎么说?”
蒋妤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她慢慢开口:“我觉得杨先生的建议很合理,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况且金色娜迦的事总要有个处理方案,硬抗对谁都没好处。”
蒋聿睇了她良久,神色不明。蒋妤不太敢同他对视,心慌手乱地弃了牌。终于,他短促地从喉咙挤出一声笑,收了目光。
“杨老板,我们明人不说暗话。”蒋聿弹了下烟灰,“你以为捏着这点把柄就能逼我上桌?一个不知死活的蠢货。你未免太高看她在我这里的价值了。”
杨骁笑容加深。手腕一转,翻出最后一张河牌。
红桃7,牌面局势彻底明朗。
“不到最后一步,谁知道底牌究竟有多重呢。既然蒋少觉得筹码不够,那我们干脆玩大一点。”
再次加注。
蒋聿没有跟注、没有加注,把所有筹码推入底池。
杨骁眯了眯眼,随即笑起来。
“蒋少果然好魄力,知道我志在必得,连虚张声势都省了。”他掀开自己底牌,“可惜运气这种事,谁又说得准呢?”
红桃8,红桃9。
同花顺。
毫无悬念的绝杀局——
作者有话说:杨老板巧设连环计坑蒋聿:带兄弟发财
杨老板巧设连环计坑蒋妤:带前兄弟的妹妹发财
[狗头]
第103章
“牌局上的输赢无所谓,赌局外的东西,才最重要。”杨骁意味深长地说。
蒋聿看着那两张牌,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或崩溃的神情。他非常平静地将自己的底牌扔进废牌堆,连翻开的兴致都没有。
“杨老板好手气。”
他靠回椅背,抽完了最后半根烟,起身就走。
*
蒋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包厢里出来的。
游轮靠岸,月光下海面波光粼粼,刺骨的海风让她脑袋清醒了一些。
脚步声逐渐逼近,黑色夹克掠过眼角,擦身而过,却再没看她。
蒋妤收回目光,紧走几步跟上蒋聿,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敢出声叫他。
他终于在路口停下脚步,等红灯。车流像红色的熔岩从面前淌过,蒋妤堪堪收住脚,鼻尖险些撞上他的后背。
红灯转绿,他却没动,只是转过身来。街灯在他眉骨处打下一片深邃的阴影。蒋聿缓慢地眯起眼,眸中闪过一刹那极亮的冷光。
这是他发火前的征兆。
蒋妤全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她盯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立刻做好了被他拽着衣领咒骂或者直接甩脸色走人的准备。
蒋聿也看着她,指关节收紧、收紧,幅度缓慢,指节泛白。
他朝她抬起一只手,蒋妤屏住呼吸。
下一秒,蒋聿忽地一笑。那只手落在她的发间,有些迟疑地揉了揉。
“头发乱了。”低声说。
蒋聿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他比蒋妤更早知道颂猜的死讯。
他查了杨骁整整一个月,金色娜迦背后一笔纠缠不清的坏账怎么也绕不过去。他早料到里头肯定有蒋妤的影子,他太了解她了。自以为是的小骗子。贪财又自大,被杨骁这种老狐狸卖了估计还能帮人数钱。
他原本以为杨骁和颂猜是利益共同体,直到昨天,线人和杨骁的电话先后打来,后者将两套账本同选择权一道摆在他面前,他才猛然惊觉。
杨骁早就不满颂猜和他背后黑/帮的贪得无厌,想踢他出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算尽人心,莫过如此。
杨骁在港澳从无到有,在东南亚的布局也早就成型,各个产业链渠道稳如磐石。他同样早不满足传统实业和娱乐业的蛋糕,他的野心是新能源和高精尖科技,突破口在美国。
至于那劳什子的代理权,在蒋聿眼里就是哄小孩的狗屁。蒋妤这种连报表都看不明白的商业白痴,拿了代理权除了被杨骁继续当枪使,没第二个可能。
杨骁其实甚至根本不需要算计她。她太透明了,透明到杨骁可以一边逗她玩,一边完成所有布局。
一箭三雕玩得真漂亮,借着蒋妤的命门逼他上桌。
想发火,想质问她为什么这么蠢,想把她拎起来狠狠揍一顿,告诉她人心险恶,不是什么糖衣炮弹都能往嘴里塞。
可话到嘴边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还能说什么呢?
说她蠢?她从来就不蠢,她只是太想赢。
说她天真?她比谁都更早洞悉利益交换的本质。
“那个”蒋妤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没话找话地打破沉默,扯了个不痛不痒的出来,“帕塔拉呢?她她没事吧?”
“卡山带她走了,”蒋聿收回手,插回口袋里,“那边现在很乱,她留在曼谷不安全。”
两人一前一后漫无目的地走,路过一家711,推门进去,再出来时手里多了几罐便利店预调酒。
有些话借着辛辣的酒精才能发酵,才能顺理成章。
“你还记不记得你十五岁生日?”他突兀地问。
蒋妤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你说你同学有个哥哥送了辆机车,你念叨了整整一个礼拜。我搞了两个月。杜卡迪的车架,发动机全拆了重排,配件、漆面,全换成顶配,悬挂避震都按你的身高体重一寸寸调。”
“你不知道我费了多
少心思。“他嗤笑一声,“车送你的第一天,你刮了漆,把车往路边一扔,自己打车去逛街。”
“连句心疼都没有。漆面刮掉了一大块,你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我给你的东西,你从来都不知道珍惜。”他扯起唇角,笑却没进眼睛,“从前是,现在也是。你只要觉得不爽了,觉得碍眼了,随时随地都能扔得干干净净。”
蒋妤有些窘迫:“我也不知道啊,你又不说。”
他只是垂眼看着她,好半响,看得她气势矮下去整整一截,才勉为其难地“嗯”了一声。
蒋妤说:“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我又不是故意的。”
“对,你不是故意的。”他低下头,语气变得有些敷衍,“所以每次都是我的错,活该我自讨苦吃。”
“我没这个意思。”蒋妤说,“是我不懂事,我知道错了。”
“你没错,你怎么会错?”蒋聿说,“是我太过天真,以为在你心里还有一席之地。”
他随手丢了空酒瓶,点了根烟,烟雾缥缈。夜风呼啸,眼尾有些泛红。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这么贱。”他自嘲地笑了笑,“蒋妤,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反水反得特别漂亮?你明明比谁都清楚你的行为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你脑子一热,就可以把我当傻子哄。你就那么笃定,我不会生气,不会难过?”
蒋妤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从未想过自己曾经在他面前展示过的拙劣演技,和那些自作聪明的小心思,会让他有这么难堪的时刻。
“对不起。”
她只能用这三个字来作为唯一的回答。
蒋聿冷笑一声。随手将烟头按在掌心,立刻有火光乍现。
“你抽什么风?”蒋妤吓了一跳,拽他的手腕,却被他避开。
“我没抽风,我清醒得很。”他说,“你看,这么多年,你在乎的东西这么多,玩不过我,又怕惹我生气,所以只能认怂。”
“蒋妤,在你这里,我永远是个随时可以被你放弃的选项,我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蒋聿沉默片刻,又烦躁地点上一根。
“我早该知道。”他转过身,背对着她,“你这种人,哪怕是一时兴起的施舍,都要留到最合适的时候。”
“替我谢谢杨老板,他总是知道怎么让我痛苦。”
他走出去十几米,身后除了风声什么动静也没有。回头一瞧,见人还在原地垂着脑袋杵着。
蒋聿腮帮子紧了紧,只得折回去。
走到近前,才发现她挂了满脸泪水。
路灯昏黄的光晕里,一滴水珠砸在地上,晕开硬币大小的深色痕迹。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哭什么。”声音发哑。
“我以前觉得,只要有钱,真没什么是受不了的。”蒋妤断断续续地说,“我为了钱,没脸没皮,什么都能做。你甩冷脸,我受着;你发脾气,我哄着。”
她抬起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眼眶通红。
“但我发现我错了。”她深吸一口气,“我就是受不了你,我真的受不了你。你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我干嘛非得为了钱把自己搞得这么不值钱呢?我有手有脚有脑子,犯不着非得靠男人才能过活,何必非得上赶着来找你受气。”
“我凭什么为了这些去讨好你、迎合你,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你控制、被你摆布。我是个人,不是条狗,我有我的选择。”
“从头到尾你都在为自己的私欲服务,你只是想要控制我,你没有为我考虑过。”
他有些莫名其妙,没想到蒋妤会哭,更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激动,连拒绝带反击,像是积压多年的委屈全都找到了一个出口。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病,居然又把她弄哭了。
“所以呢?”他扯出一个笑,伸手替她揩去泪水,“那你想怎么样?”
“离开我,跟杨骁走,他不是正好有求于你吗?”
“这就是你想要的?从我这里出师,去换取更大的利益?”
“或者说,你又有了新的目标?”
没有回答。
他又说:“你说得对,我就是活得不够成熟,我就是大少爷脾气,我就是控制狂。”
“我就是对妹妹起反应的变态。”
霓虹灯牌的红光扫过他的侧脸,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眉骨上。他看着她。
“蒋妤,我不打算跟你打哑谜了。我告诉你,我就是在干涉你的生活,我就是喜欢掌控你,我就是想要随时把你从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身边带走。杨骁也好,其他什么阿猫阿狗也好,我看谁靠近你我就想弄死谁。”
“而你呢,应该趁早习惯这一切,然后”
“然后怎样?”蒋妤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
“然后接受我。”蒋聿笑了笑,“这还不够明显吗,蒋妤?”
“我爱你。蒋妤。”
压抑了太久,以至于说出口时都带着锈味了。
可他其实也不太懂她。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她在这副笑嘻嘻的皮囊下究竟都藏了些什么,不知道她在长久的伪装里究竟还能坚持多久,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习惯了用这种方式来打发他。
他什么都不知道。
是他该死地以为,这种和他作对的方式就是她的撒娇。
是他该死地以为,哪怕她装模作样的哭,也是对他示好。
“先回家。”喉结艰难地滚了滚,蒋聿转过身,没去看她的脸。
蒋妤依旧站在原地没动。
他走出去两步,没听见跟上来的脚步声,再次停下。
“走。”没回头,声音硬邦邦的。
蒋妤依旧没理他。后跟用力一踩,直接把脚上的细高跟鞋蹬掉。鞋子在地上翻滚两圈,撞在马路牙子上停下。另一只也被她毫不留情地踢飞了。
蒋聿回头,盯住她赤着踩在柏油路面的脚。他猜她是不想跟他回去。这种幼稚的对峙他从来不放在眼里,可这次却莫名又没有那么笃定。最后强自按捺情绪,第二次折回去。
没有训斥,没有咒骂。
她愣愣地看他俯身。
一米九的男人单膝跪在粗糙的马路上,黑色夹克的下摆拖在灰尘里。鞋底沾了泥,他毫不在意地抻袖口随便蹭了两下,重新套回她的脚上。细长的绑带绕过脚踝,扣上搭扣。
他直起身。
“还生我气?”
“”
“你没什么要说的?”
“”
“我说完了。你真的没什么要对我说的?”蒋聿有些无力,“算了,我不问了。”
“”蒋妤只是沉默。
“你总是有你的选择。”他说,“今天你可以因为杨骁拒绝我,明天就可以因为别的什么人。”
“我知道。”他犹豫片刻,笑了笑,“这就是你的自由。”
“我说完了,蒋妤。”
第104章
工作室的日常比想象中枯燥。
没有天马行空的灵感碰撞,也没有激情四溢的艺术辩论。伊尔玛从不干涉具体的创作过程,她只看结果。除了上课,大部分时间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工位上埋头苦干,画稿、建模、查资料。
和蒋妤作伴最多的是黑咖啡。
她最近常常魂不守舍。
周二的小组pre,她作为主讲人,直到站在投影仪前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带U盘,台上台下大眼瞪小眼只能即兴发挥,场面一度窒息。
周四的例行组会,蒋妤来不及赶工,只能硬着头皮给出个潦草的初稿,所有人都听得出她在瞎编滥造,包括她自己。Felicia当着一桌人的面冷嘲讥诮她是不是把脑子落在了维多利亚港。
蒋妤无法辩驳,她确实无法集中精神。
只要一闭上眼,那晚牌桌上一水
儿的筹码就会在眼前晃,红的蓝的,堆积如山的。
杨骁赢了,也就意味着她赢了。
蒋妤的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熟悉的心跳一下一下,按着规律在跳。
她从未有一刻像那晚一样清醒。按照她的预想,从那晚上开始,她和蒋聿之间将永远地、彻底地,划清界限。
杨骁给出的筹码足够诱人,足以让她堂堂正正地把那人踢出自己的生活。
完美计划,一了百了。
可她逐渐又觉得这事儿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这关系太迷幻了,从澳门赌场到曼谷地下拍卖会,从北碧府水上木屋到台风天里主卧床单的褶皱。突然开始了,突然结束了,没个过渡,只有她还沉浸在莫名其妙的雨天里。
她一眨眼,他们就睡了。
她一眨眼,他们就心照不宣地各走各路了。
又总觉得不至于啊。
因为她麻烦?因为他臭脾气?因为她腻了?
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蒋妤其实没有自己说得那么没心没肺,她常常其实根本就没在看手机。但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是意识当真分道扬镳的那一刹那,所有的不安和烦躁就跟被打翻的蘑菇汤一样咕噜冒泡,连同那种猫抓似的、让人坐立难安的担忧都被一并勾出来了。
等她真的放下手机去看周围的时候,人早就不见了。
就跟雨一样,落在青石板上,转眼间被蒸腾成雾,却留下了湿漉漉的痕迹。
*
时间在浑浑噩噩的消耗里被迅速推平。
到了十月下旬,北半球的秋雨终于彻底覆盖了香港。亚洲青年艺术家双年展的推优名单下来了,Leroy和Felicia两人自然众望所归,令人诧异的是,蒋妤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消息传开时工作室里一片哗然,后来是Leroy在茶水间冲咖啡时漫不经心向她透了口风。说评审会上吵得很凶,几个老派教授对她结构松散、东拼西凑的技法嗤之以鼻。是伊尔玛力排众议把她的名字死死保了下来。
那位脾气温和却绝不妥协的导师在会上展现了极其强硬的态度,只用一句话就拍了板。
“她的技法确实是拼贴式的,但这恰恰体现了当代年轻艺术家对身份认同的探索。”
两人闲话时,Felicia也端着杯子进来,在饮水机前接水。茶水间狭窄,空气瞬间变得有些拥挤。
她瞥了眼蒋妤一眼,不咸不淡地说:“师妹运气真好。不像我们这种笨鸟,只能靠一天二十五个小时的努力来凑数。”
蒋妤兴致不高,对她这番阴阳怪气的话只当听不见,Felicia却不依不饶。她在走之前又多嘴补充:“对了,师妹递交的那幅《女神的新生》,应该是致敬了藤田嗣治的《裸女与猫》吧?”
蒋妤没接话。
“手法和元素是借鉴了,但至少其他方面还是自己的东西嘛。”Felicia笑起来,“我还是很佩服师妹的,虽然只是用资本堆出的履历,但表现力的确很棒。”
Leroy插嘴说:“都是各凭本事。创新也是从模仿开始的。”
Felicia轻嗤。
“你们应该知道,哪怕是推优,投稿的作品也要经过严格审查。一经发现抄袭、代笔或者过度借鉴,就会取消资格,永不录用。”
“不知道师妹有没有本事不站在别人的肩膀上,独立完成自己的作品?”
“——我只是不想有人弄虚作假,坏了Prof和工作室的名声。”
说完,嘴角勾出一个挑衅的弧度,毫不留情地把门摔上。
蒋妤掠过了Leroy欲言又止的神情。她端着杯子出门,回到画室后将东西一拢,一身轻松地提了小包下楼。
晚上她在沙田的一家小酒吧里喝到深夜,酒精带来的后遗症让人眼睛疼得要命,只能靠着吧台揉太阳穴。旁边一桌大概也是CUHK的学生,嘴里谈论着某个教授的八卦。临近打烊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
吧台对面的大屏正播放F1录播。
红色法拉利与银色梅赛德斯在最后一个弯道上演了惊心动魄的缠斗。最终法拉利的年轻车手以零点三秒的微弱优势率先冲过终点线,梅德赛斯紧随其后。
这双不同车队的对手同时也是赛场外公开的情侣。
“恭喜你们包揽冠亚军!一个完美的周末!”
赛后采访,主持人笑容满面,“最后一个弯道,我们都看到了一次非常激烈的近身肉搏。当时是什么情况?赛场上是爱人还是对手,这个问题你们私下里讨论过吗?或者说,爱人之间会不会因此产生一些小摩擦?”
夺冠男车手笑着回应:“赛场上没有情侣,只有对手。我想我们都足够专业,能把赛道上的事留在赛道上。”
屏幕里的声音很快被雨声掩盖。
蒋妤抬眼,看向天花板上昏黄的灯。
“我很好,很好。”
“别担心。”
她灌了一口酒。
冰凉的液体从食道滚进胃里,胸骨后泛起一阵抽搐的灼痛,顺着血液渗透到身体每一个细胞。
酒保是个年轻的寸头男人,手臂上有大片纹身,见她一个人喝闷酒,偏头搭讪道:“失恋了?”
“失业了。”蒋妤把空杯推过去,“再来一杯。”
这间酒吧在凌晨两点打烊,雨势未减。
她撑着伞沿街走,没了旁边那桌年轻人的窃窃私语,空气又重新变得安静起来。只有雨声,潮湿又粘腻,像是从天上到地下,四面八方都有什么在往人身上爬。
她突然觉得无聊,有点犯困,背靠店面玻璃,支棱着头,思维发散,开始漫无边际地走神。
手上的是烟是刚才在711买的。
本来是去买酒,结账时候扫眼瞟过花花绿绿的烟盒,顺手抽走一包薄荷双爆。
她其实不想抽。
就是突然觉得手上没点什么东西太空了,得找点事干。这玩意儿夹在手里,当装饰品也好,装酷也好,装深沉也好,都挺顺手。
打火机在风衣兜里,烟盒一抖,分给自己一根。
她觉得自己最近也真不大对劲。魂不守舍简直像是被渣男骗了炮的可怜妹子。
明明无所谓,对她而言,对蒋聿而言应该也是无所谓。
如果只是为了排解无聊的寂寥,他可以是任何一个人,她可以
是任何一个温柔乖巧的小东西。
都不重要,都不重要。
对她来说,蒋聿只是一个提款机,一个饭票,一个被推翻前可以蒙混过关的挡箭牌。而现在这个提款机、饭票、挡箭牌已经是过去式了。
应该是蒋聿先她一步拍拍屁股就走人的行为让人很不开心。让人很不爽。
蒋妤“啪”地按响打火机,手挡着风拢火。火花在雨夜中跳跃,晃晃悠悠地,却始终没法完全点着。
她啧了一声,干脆将烟、打火机连带塑料袋的两罐酒一道扔了垃圾桶,拿出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
CUHK的BBS,艺术圈内的热帖被顶上了首页,标题:【理讨:今届亚青展入围名单係咪造马?】
(理性讨论,今年亚青展入围名单有无黑幕?)
主楼洋洋洒洒。
「今日见到官宣海报,freshmanNicoleJiang推优入选咗亚洲青年艺术家双年展。仲有Leroy师兄同Felicia师姐,佢哋两个PhD生入选好正常,但Nicole先读Year1啊?ProfLundgren工作室今年破天荒收两个本科生,依家又破格推一个freshman去双年展,唔觉得好奇怪咩?」
(今天看到官宣海报,大一新生NicoleJiang推优入选了亚双展。还有Leroy师兄和Felicia师姐,他们两个博士生入选很正常,但Nicole才读大一啊?ProfLundgren工作室今年破天荒收两个本科生,现在又破格推一个大一新生去双年展,不觉得很奇怪吗?)
下面开始有各种质疑和猜测。
「讲真,佢系咩家世背景?家父家母系咪好有权有势?」
(讲真,她是什么家世背景?父母是不是很有权有势?)
「我觉得应该係啲唔可以公之于众嘅嘢」
(我觉得应该是一些不能公开的东西)
「好出奇咩?我觉得应该係靠后台上位」
(有什么奇怪的?我觉得应该是靠后台上位)
「Jiang?香港嗰个蒋家?真假千金嗰单新闻我有印象啊,当时闹到满城风雨。Nicole係咪嗰个假千金?」
(蒋?香港那个蒋家?真假千金那条新闻我有印象,当时闹得满城风雨。Nicole是不是那个假千金?)
「係啊,就係佢。不过听讲佢同蒋家个仔关系好复杂你哋明嘅啦」
(是啊,就是她。不过听说她和蒋家儿子关系很复杂你们懂的)
「既然学校已经推咗唉,最怕系评委会嘅评判标准有问题。」
(既然学校已经推了唉,最担心的是评委会的评判标准有问题。)
「讲真,Felicia同Leroy师哥师姐两个PhD都有实力,但freshman就?」
(讲真,Felicia和Leroy师兄师姐两个博士生都有实力,但大一新生?)
「Prof都识讲笑嘅」
(Prof也挺会开玩笑的)
蒋妤回到宿舍是凌晨三点半。
她又灌了两支啤酒,脑子涨得难受,去冲了个澡,回来一头栽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睁眼已经是中午,下了一夜的雨还没停。光线昏暗,窗帘只拉一半,厚重的阴云仿佛压在了天花板上。
她盯着那云层发了会儿呆,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开机开到一半,又丢回去,重新把脑袋埋进枕头里,不打算动弹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翻身而起,一咕噜滚下床,拖着两条软绵绵的腿来到客厅。冰箱里只剩半个三明治,还是隔夜的。凑合着吃完,捞过手机再次长按开机键。
屏幕亮起的瞬间,机身随之陷入长达半分钟的剧烈震动。
未接来电、WhatsApp未读消息、各大社交软件的推送挤满锁屏界面。红色的数字角标不断跳动,从两位数飙升到99+。
“你同你哥又被人放上网啦!”
杨子砚的语言弹出来。
第105章
中大BBS的帖子早就沉了,取而代之的是挂在各大娱乐版块头条的爆料。几家千万粉丝的娱乐大V出奇一致,卡着早上八点的早高峰整齐划一转发了同一组九宫格照片。
最中间一张的背景是模糊的霓虹灯牌和深夜的柏油马路。一米九的男人单膝跪地,正低头为他穿好一只高跟鞋。
虽是长焦镜头从远处偷拍,却也足够让人辨认出蒋聿那张极具辨识度的侧脸。
过去媒体扒出真假千金的料时,多少顾忌蒋家脸面,用词暧昧,全靠网民脑补。今天却是彻底撕破了脸皮。
【蒋家养女霸住间屋唔肯搬?豪门阴湿史爆出**疑云】
(蒋家养女拒不腾房?豪门秘辛牵出伦理禁忌)
【究竟系兄妹定情人?起底顶级富二代玩‘童养媳’】
(是兄妹还是情人?揭秘顶级富二代的‘童养媳’游戏)
【夜深街头跪低,当年嘅混世魔王为爱求饶】
(深夜街头单膝跪地,昔日混世魔王为爱折腰)
她随意点进一条,评论区早就沦陷,污言秽语盖起高楼。
「哗,有钱人真係识玩。仲得闲去亚青展,呢行真係乜柒都有」
(哇,有钱人玩得真大。据说还有空去参加亚青展,艺术圈真脏)
「亚青展乜柒本科生都入得?好劲咩?」
(亚青展不是本科生都能进的吗?感觉不是很厉害的样子)
「我就话之前真假千金单嘢冇咁简单,原来系玩紧童养媳呢一出?」
(我就说之前真假千金的事没那么简单,原来是玩童养媳这一出呢?)
「蒋家养个毫无血缘关系嘅女摆喺屋企,司马昭之心啦,大户人家真系识玩」
(蒋家在家养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女,司马昭之心啦,大户人家真会玩)
「呢啲系咩**禁忌文学照入真相」
(这是什么**禁忌文学照进现实)
「你哋睇到呢张相未,又烟又酒,成个MK妹咁。」
(你们看到这个角度的图了吗,烟酒都来,MK妹吧)
「我知,我上次喺兰桂坊撞到佢,饮到醉晒,成枱酒樽,同几个仔玩大话骰,渣到爆」
(我知道,我上回在兰桂坊看到她了,喝醉了,一桌子酒瓶,跟几个男的玩骰子,玩得超烂)
屏幕上的字被不断刷新的评论淹没,跳出来的新消息源源不断。她瞟一眼,看到“霸总”“宠妹”“跪地”“豪门”这些字眼,直接关掉通知,懒得再看了。
接二连三的爆炸新闻,舆论的风口浪尖上,没人在意她是不是真如他们所说。他们只是在发泄,在抨击,他们只需要树一个靶子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指点江山,输出自己无处安放的怒气。
也是她该自认倒霉,撞上了狗屎运。
*
中环置地广场,InfiniteEntertainment。
玻璃门外,大批挂着工作牌的长枪短炮将大厅围得水泄不通,保安拉起警戒线,正声嘶力竭地维持秩序。
“蒋公子今早有没有来公司?请问对于网上说他私生活混乱的报道有什么回应?”
“之前有传闻,蒋公子安排没有相关经验的蒋妤进职做私人助理,大开绿灯,甚至在办公室举止亲昵,是否真有此事?”
几个胆大的娱记甚至堵住了正要打卡上班的员工,话筒直接怼人脸上。
“不好意思,无可奉告。”Amy冷着脸,“请让一让。”
她护着怀里的文件,推开娱记,箭步走进闸机。
身后的人还在锲而不舍地追问:“蒋公子下午会不会来公司?能否接受采访?”
“boss的私人行程我们不清楚,不好意思。”
电梯合上,飞速上行,隔绝开一群兴奋的八卦之徒。
“什么破事都能来闹一闹。”Amy皱眉,捂着胸口重重吐出一口气。
“咸吃萝卜淡操心,就想看笑话嘛。”旁边的下属翻着白眼,“不就是那件事嘛。”
当时那两人闹得鸡飞狗跳,蒋妤天天换着法子折腾人,然而不仅没耽误他们干活,反而因为蒋聿急着打发人,批预算和走流程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更别提后来账户上实打实多出来的五位数奖金。在真金白银面前,谁管老板在办公室里玩什么情趣。
“别讲了。”Amy侧头,示意她噤声,“今天公司事情很多,你们都把手机调成静音,不要有任何消息提示,免得他发现又要发火。”
“早就知道他要来,我一大早就把手机调成静音了。”同事撇撇嘴。
电梯停下。
“我得去趟公关部。”Amy边往外走边吩咐道,“他们在会议室等我,你们等会要进去的,动作轻一点。”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百叶窗拉的严严实实。
魏书文翘着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摆弄平板,口中啧啧称奇:“聿哥,这帮人疯了吧,连你十八岁在洛杉矶超速闯红灯的案底都翻出来了。”
蒋聿不理他,摸出一根烟衔着,低头去翻打火机。咔嚓。火苗凑近烟蒂,烟雾缭绕。
与他有关的通稿句句都在骂人品败坏,大到玩忽职守罔顾人伦,小到逆行飙车街头打群架。闹得这么大,就冲毁掉他的人品和信誉来,有人要在一夜之间把他和蒋妤钉死在耻辱柱上。
太阳底下无新鲜事,翻来覆去,讲来讲去,溯源起来无非就是那么几个套路。
“你别光顾着抽烟啊,手底下就没几个能用的公关?”魏书文仰头靠在沙发背上。
蒋聿还不理他,越想越笑。
至于传播最广的照片
和“童养媳”之说,他其实根本不在乎曝光。他巴不得全港都知道蒋妤是他的人,谁也别想碰。
但现在的情况不同。
有人太在意蒋家和杨家的合作了。
消息才透出去几天?蒋家准备作为白手套协助杨氏资本进入欧美新能源科技领域,蛋糕太大,盯上的人太多。杨骁在港澳包括东南亚都树敌无数,竞争对手动不了黑白通吃且根基深厚的杨家,就转头要来捏软柿子。
“差不多行了啊!打你电话打不通,还以为你也被人爆头了。”魏书文等得烦了,扔了平板,一巴掌糊在蒋聿肩上。
“爆头应该不太可能,能让我死的子弹还没造出来。”蒋聿换了只手抽烟。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新来的助理Gavin是个干事麻利的年轻人,推门进来,神色匆匆:“boss,刚刚跟杨生通了电话。杨生说他查到了泰国的IP地址和所属公司,已经在安排律师了,先发律师函,再起诉。”
蒋聿嗯了一声。
Gavin继续道:“只是目前舆情热度还在上升,有几个大V不肯撤稿,说是上头打了招呼。”
当然不可能撤。不止上头的“招呼”,又有多少人一边骂他一边转发赚流量的钱?
“公司是干什么的?玩舆论,他们还嫩了点。”
蒋聿摁灭了烟,随意丢进垃圾桶,掸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安排底下的矩阵号,把我们手里压着的那几个顶流明星的出轨料全放出去,把热搜词条往下压。”
Gavin点头应是:“那对于负面新闻的回应”
蒋聿:“发声明。不准澄清关系,就说老子下跪给喜欢的人穿鞋天经地义,关他们屁事。让人时刻注意网上的风向,不要让人带了节奏,把所有的发言权都掌握在自己手上。”
“明白。”
“尤其是她。”
“嗯?”
“有关蒋妤的讨论要引导向正常方向,不要有任何负面的内容。”
Gavin出了办公室,魏书文抱臂看他半晌,终于问:“你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
“我能干什么?”蒋聿嗤了一声,“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知不知道外面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盯着你们两家的合作?”魏书文盯着蒋聿,话说了一半,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蒋聿朝他抬了抬下巴,一脸的不在意:“所以?”
魏书文一时语塞。
颂猜死了,杨骁正等着借蒋家在华尔街的人脉网转型上岸。
这个节骨眼上,挑事者目的昭然若揭。搞臭蒋聿的私生活,坐实他罔顾伦理、做派荒唐,逼迫董事会那些看重名声的老顽固向蒋聿他老爹施压,好重新评价合作风险。
如果这个时候承认,就正中对方下怀。之前他老爹好不容易松口、董事会各方面取得共识的事情,就会前功尽弃。
桃色新闻绝非只关风月,生意场上也从来就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过家家。
这是局中局、计中计,没有回头路可走。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盆脏水原封不动地泼给杨骁。”魏书文神色凝重,“发个声明,说你们早就闹掰了。蒋妤现在是杨骁的助理,在杨骁的船上,替杨骁代持股份。把她和杨骁绑死,说照片是有人断章取义,你不过是替家里照顾不听话的养妹。把责任推个干净。”
蒋聿重新摸了个金属打火机,指骨夹着转了一圈。
魏书文看着他无动于衷的脸便知这人没听进去。他恨铁不成钢:“更何况你俩不是已经分手了吗?她当着你的面拿了杨骁的十个点,转头把你卖得干干净净。你现在直接承认下跪是因为喜欢?你爹明天就能买机票飞回来抽死你!”
蒋聿闻言,瞥了魏书文一眼,脸色也沉下去。
“你以为你这样就是对她好?你爹妈难道要承认自己管教无方,他们的儿子和养女都是些不三不四的?”魏书文将那个词咽下去,盯着蒋聿。
蒋聿对此只表态了一句话:“谁说分手了?”
魏书文张了张嘴,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没吐出来。
“她上谁的船,拿谁的钱,那也是我的人。”蒋聿将打火机随手丢回去,“轮不到别人来替我发声明。”
魏书文哑然片刻,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气得差点掀桌:“你是不是有病?她都跟杨骁跑了,你还上赶着去给她兜底?真当自己是情圣啊!”
“她跑不了。”蒋聿轻飘飘说,“声明一个字都不准改。谁敢在网上带她的节奏,直接给老子发律师函。”
魏书文气得直笑,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最后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106章
工作室的气氛有些微妙。
往日里总要拌几句嘴的Felicia今天格外安静,见了蒋妤也只是点点头,便埋首于自己工位。其他人则连开关柜门都轻手轻脚,生怕弄出一点动静。
只有Leroy还和往常一样,端着一杯手冲咖啡过来,用胳膊肘撞了撞她。
“喂,没事吧?”
蒋妤摇头,扯出一个笑:“我能有什么事。”
这两天网上风向变得很快。前一天还铺天盖地都是骂她私生活混乱、靠关系上位亚青展的帖子,一夜之间,全都变成了夸她天分卓绝、是不可多得的天才少女。
用钱堆出来的履历被翻了出来,成了她“努力”和“天赋”的铁证。中学时重金聘请的导师,遍布各大美术馆的足迹,从香港到上海的个人画展每一条都金光闪闪,赞誉一片。
她大概知道这是谁的手笔,同样知道这不是她自己能力的体现。
“我看了网上的帖子,别往心里去。”Leroy说,“这帮人吃饱了撑的,见不得人好。”
“我知道。”蒋妤应了一声。
周五组会,伊尔玛照旧让每人汇报本周进度。轮到蒋妤时,她站起身,却没打开PPT。
“Prof,”她看着伊尔玛,深吸一口气,“对不起。我想,我可能需要放弃这次双年展的推优名额。”
推优名额顺风顺水,舆论转变几次大起大落。她不得不重新审视,终于害怕自己的真实水平在这种高强度的赞美下被迅速抽干,显现出一文不值的真面目。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伊尔玛沉默片刻,问:“为什么?”
“我”蒋妤想了想,觉得自己实在找不出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便直言,“我确实能力有限,资历也不足。还是把机会让给更合适的人比较好。”
“我会自己去跟学院解释。从零开始,慢慢打磨我的作品。”
“你要放弃?”
有人冷哼一声。
一支马克笔被重重拍在桌面,骨碌碌滚到一角。
Felicia双臂环胸,靠在转椅上冷眼打量她:“大小姐又在演哪出?前两天被人骂走后门的时候死撑着不退,现在全网都在给你唱赞歌了,你反倒来装什么清高?”
蒋妤没来得及辩解,对方的话已经劈头盖脸砸下来。
“是觉得网上的通稿把你夸得太狠,良心不安了?还是觉得展子太简单,不配让你浪费时间?”
“我不是。”她只是不愿意承认,那些赞美声并非因她而来。
蒋妤慢慢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在座各位都比我厉害,这个名额落在谁身上都是实至名归。是我自己有自知之明。”
实至名归。
Felicia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自嘲地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会说什么。”她垂下眼,语声懒懒的,“你能想明白最好。”
“不过我还是想多嘴一句。你以为你在这里是因为什么?”Felicia站起来,绕过长桌。
“你知道这学校有多难进吗?你知道Prof的工作室有多难进吗?能来这儿的都是人中龙凤,凭什么就你一个大小姐非要摆这么大谱!”
“名额是Prof顶着压力强行保下来的。你一句‘放弃’,轻飘飘拍拍屁股走人,让我们工作室替你背这个浪费资源的黑锅?”
蒋妤头疼:“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你就这么点本事?”Felicia咄咄逼人,“你觉得大家都在看你的笑话?”
“我”
“谁都知道你是靠关系进来的,你要真觉得那些钱买来的东西恶心,就拿作品出来把我们的脸打肿!”她一摊手,言辞犀利,“遇到点风吹草动就缩回你的象牙塔里当缩头乌龟,你累不累?”
“行了。”Leroy打圆场,“多大点事,值得你大动肝火。师妹最近在帮我跑旺角旧改那个装置的实地数据,连熬了三个通宵,脑子不清醒说胡话呢。”
他冲蒋妤使了个眼色,转头对Felicia笑:“消消气,名单都公示了,现在退赛不是打Prof的脸吗。”
窃窃私语,有人欲言又止。
“好了。”伊尔玛出声,她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叫停了这场辩论,“Nicole刚刚说的是她个人的决定,无关其他任何人。这次的双年展推优,我们按照之前既定的流程来,我和其他教授会共同再次确定最终的名单。你们做好各自的分内事,散会。”
等到人走得七七八八,Leroy在她身后叫住她。蒋妤回头,随后一罐可乐被扔进她怀里。
“喏,降降火。”
两人站定在走廊尽头的窗边,雨势渐小,天色依旧阴沉。
她打开可乐,仰头灌了一大口,碳酸气泡在口腔里爆炸,然后一股脑冲下去。
热意降了一点。
“说真的,现在反悔已经来不及了。”Leroy双臂撑在窗台上,“你的账号两天已经涨了十万粉,到时候全世界都在等着看你的画,知道吗?”
蒋妤心想,谁会在意一个花钱买来的虚名。但她还是问:“然后呢?”
“然后你就是真正的天才少女了。”Leroy调侃。
见她不答,Leroy以为她是在赌气Felicia的讥诮,因此宽慰道:“我们这行就这样,天赋决定上限,努力决定下限。Felicia口直心快,人其实不坏。她就是看不惯别人走捷径,尤其有点天赋又不够努力的。”
“我们工作室就没有性格恶劣的人,你和Felicia要是有什么矛盾,说开就好了,别影响到团队合作。”
“我知道。”蒋妤说,“我又没那么玻璃心。”
“行,理解。你是万事不萦于怀。”Leroy像是长辈般拍拍她的肩膀。
蒋妤闷闷地没吭声。
第二天一早,蒋妤还是决定去找伊尔玛谈谈。
她深思熟虑了一整晚。Leroy的话有道理,Felicia的愤怒也并非空穴来风,但这些都不能改变一个核心事实——她的作品配不上亚青展。
她不愿意顶着这份虚名,更不愿意因此毁了伊尔玛和整个工作室的声誉。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Felicia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可她的基本功很多技法都是半吊子”
蒋妤脚步一顿,还是没有敲门进去。她顿了顿,轻手轻脚往旁贴着墙站。
“任何一个流派都只是阶段性的产物,是理论的实证。艺术发展到今天,早就不是哪个流派可以大包大揽的时代了。它不是理工科,不需要绝对的严谨,也不存在必须遵循的教条。我觉得这已经足够了。”
她听到伊尔玛这样说。
窗外下着绵绵细雨,水珠接二连三地砸在玻璃上,碎开成一小片水迹。
门被从里面拉开,蒋妤没来得及走,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Felicias被她撞个正着,不由得愣了一下:“你?”
蒋妤点点头,有些尴尬:“我找Prof有事。”
“进来吧。”伊尔玛的声音传来。
Felicias侧身让她进去。蒋妤低着头,长发垂落在脸侧,莫名觉得窘迫。
“来,喝茶。”伊尔玛倒了一杯花茶递给她。
“Prof,我”
伊尔玛示意她不用着急:“今天周末,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边喝茶边聊。”
蒋妤坐下,端起茶杯,热气迎面扑上来,她被烫了一下,抿了一小口又放下。手绞着放在膝上,有些踌躇地垂下眼。
她知道自己是在逃避。
就像从前在蒋聿身边那样,遇到一丁点麻烦就躲进他的羽翼里,做一只自欺欺人的鸵鸟。
把头埋进沙里,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真是幼稚得可笑。
“你的事,Felicia刚才已经跟我说过了。”伊尔玛问,“你是认真的吗?”
蒋妤抿唇,犹疑地点头。
伊尔玛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蒋妤便有些坐立不安,觉得这种场合下沉默的时间实在有点长,办公室里的气氛实在有些古怪。
“好,”伊尔玛说,“我尊重你的决定。”
蒋妤终于打定主意,临时给自己找了台阶下:“Prof,麻烦您了。我是来给您看《Babel》的修改稿的。之前您建议我把画面中心的冷色调换成暖色,我回去试着改了,但总觉得还是缺了点什么。”
她从包里抽出平板,调出画稿推过去。原本矗立在风暴中冰冷坚硬的高塔,此刻被大片橘红和金黄色块包裹,像是在夕阳下融化了。
伊尔玛足足审视了两分钟。
“光感抓的很好。但你只是替换了颜色,却没有改变结构的受力点。”她拿起笔,在塔身中段画了一条线,“你觉得冷色调代表冲突,暖色调代表什么?”
蒋妤眨眨眼,试着回答:“温暖?或者毁灭?”
“都不准确。”伊尔玛摇头,笔尖点了点屏幕,“暖色调在这里,代表的是粉饰太平。”
蒋妤几乎以为伊尔玛在暗示她如今在网上被资本包装出来的“天才少女”人设了。但导师的目光仍然专注在画上,慢慢呷了口茶。
“就像这座塔,它没有死于地震,而是由于自身结构的失衡。这是一种慢性的死亡,也是一种自我意识的觉醒。”
蒋妤的心砰砰直跳 ,觉得自己好像渐渐抓住了一点灵感的尾巴。
“色彩本身是没有意义的,它的存在是为了让你更好地表达情绪。”
伊尔玛把平板还给她,“这只是我的个人建议,你可以根据自己的理解再完善。”
蒋妤嗯了一声。
“好了,”伊尔玛说,“这次谈话就到这里。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了。”
蒋妤心不在焉地道了谢,心里那股劲儿却怎么也顺不下去。她在门口徘徊了有半分钟,咬了咬牙,转身折回去。
伊尔玛见她去而复返,眉梢微挑,有些意外。
“对不起。”蒋妤鞠了一躬,“我昨天不该那么随便地随口说放弃我知道这次机会很难得也知道您为了我顶住了很多压力虽然我的水平远远不够但我会虚心接受大家的意见继续努力不会辜负您的期望谢谢您这段时间对我的栽培。”
蒋妤一口气说完,垂着头,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她听见伊尔玛轻笑一声。
“这么紧张做什么?”伊尔玛把桌上的茶杯转了一圈,微微侧头,“不用这么郑重。”
“昨天的话,我回去认真想了想,”蒋妤说,“虽然感谢您的肯定,但我还是觉得不能占着名额不做事。”
伊尔玛不置可否。
“这次的亚青展,我会投递作品去独立申请通道。如果通不过初审,那是水平问题,不该拿工作室的招牌去赌。”
热气氤氲间,这位向来严苛的导师没有开口挽留。
“我明白了。”
伊尔玛说,“也许你自己并不清楚,但我很期待你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不要被目前的困境束缚住你的想象力,你的天赋比你自己认为的要高得多。”
“申请通道下月十五号截止,别错过时间。”
出了办公室,走廊穿堂风扑面。她没料到Felicia竟在外头等她,靠在不远处的墙边,双臂环胸。蒋妤头一撇就要绕开她。
“喂。”Felicia没给她这个机会。几步过来,将手里一摞厚厚的文件直接塞进她怀里,“拿去。”
蒋妤被砸得一个踉跄,打眼一晃,各类文献资料画廊偏好评审记录附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
“虽然大小姐财大气粗,不缺这点资料钱,但有些绝版的期刊和内部论文,你有钱也未必买得到。”Felicia鼻孔朝天。
蒋妤抱着那摞几乎有两三斤重的资料:“这是?”
“别看我。”Felicia立刻撇清关系,眼神往走廊另一头瞟,“是Leroy非要给你的。他说你熬夜跑数据辛苦,特地帮你整理。真是多管闲事。”
话虽如此,纸面上字迹娟秀、条理清晰的笔记,怎么看也不像Leroy那种随性散漫的人能写出来的。
第107章
自打InfiniteEntertainment的声明发出去后,蒋聿的名字短暂从娱乐新闻热搜榜前排掉下去,另一条更劲爆的丑闻顶了上来。
#影帝陈森疑偷食#(影帝陈森疑似婚内出轨)
#陈森密会靓模#(陈森密会嫩模)
#蒋聿你条友够姜#(蒋聿你小子有种)
最后那个词条显得格格不入,点进去却是一片狂欢。
「笑死,由今日起我认咗蒋聿做大佬!陈森条死贱精嘅黑料俾人收埋咁耐,今日终于爆出嚟!」
(哈哈哈哈我宣布蒋聿是我唯一的哥,陈森这个老渣男的料被压了多久了,今天终于爆了!)
「KPI提前达标,多谢各位行家帮衬」
(KPI提前完成了,感谢各位同行衬托)
「讲句公道话,公关呢家嘢我只服蒋少,主打一个边个惹我就等住冚家铲」
(讲句公道话,公关我只服蒋少,主打一个谁惹我我让谁全家不好过)
陈森背后的资本方是杨骁生意上的老对头,这么一搞,两家积怨更深。而陈森所属的娱乐公司偏偏又是InfiniteEntertainment的重要合作伙伴。蒋聿这一手几乎是左右互搏,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我说你是不是疯了?你发谁的不好,发他的做什么?”魏书文坐不住了,“你明知道这节骨眼上不能再节外生枝”
“我知道。”蒋聿一边不疾不徐地回复工作邮件,一边淡淡道,“但他自己屁股不干净,怪得了谁?”
“那你也不能”
“怎么不能?我就是要让那帮躲在暗处的老鼠看看,动我的人,是什么下场。”蒋聿低笑一声,“再说你以为他那帮竞争对手能比陈森干净多少?”
魏书文便明白他这是在杀鸡儆猴。
一刀下去,不止给藏在暗处的狗仔和营销号看,更给那些觊觎合作、试图拿他私生活做文章的对手看。
他面色稍缓:“杨骁那边来了消息,说已经把资料递给泰国的律师团队了。不过他那些对家根基都很深,估计得扯皮一阵子。”
果然相安无事三天。
仅仅是三天。
一家娱媒悄然发布了一段视频采访。
自称是郁姝叔婶的人对着镜头哭诉,控诉蒋家如何嫌贫爱富,如何纵容儿子霸凌亲女养女,蒋公子又如何始乱终弃,如何对亲妹不闻不问,如何逼迫可怜的养妹卖身还债。
林佳慧哭得眼眶红肿、形容憔悴,口中反反复复就是那句“我女儿从小抱错,在蒋家受了十八年的苦”。
最后郁家图穷匕见,要求蒋家公开道歉,并赔偿巨额精神损失费。
蒋聿冷眼看这场滑稽戏。他咬着烟,没点火,指腹一下一下摩挲眉骨上的银钉。
他早就该想到,郁家一群喂不饱的狼尝了甜头怎会善罢甘休,又怎么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蒋妤那蠢货亲妈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
“这帮吸血鬼真会挑时候。杨骁的对家刚把水搅浑,他们就跑来加把火。”魏书文头疼。
“给Gavin打个电话,让他带着法务部那边的人去找那家人。”蒋聿将烟夹在指间,又叼回去,“先礼后兵。如果对方还是冥顽不灵,就替我告诉他们,我会把上次送出去的钱连本带利都收回来。”
魏书文长叹一口气:“你明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也该知道”
蒋聿不语。
魏书文看着他:“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蒋聿还是没答。
“怎么?舍不得?”魏书文眼神里全是嘲讽,“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这人其实挺心软的。”
蒋聿舌尖抵着上颚,一言不发。
魏书文又靠回椅背上,话锋一转:“聿哥,你不能一边折磨她,又一边见不得她不好。”
“别人我不知道,反正你不行。你多少得看看形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蒋聿从裤袋里摸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烟丝。他静静地吸了一口,烟雾吞吐间,想起很多个潮湿的阴雨天气。
窗外是滂沱大雨,屋里是温暖湿润的雨气。雨气朦胧在镜面上,模糊开她小小一团的模样。张牙舞爪,虚张声势,但已经山穷水尽,无路可走。
嘴上虽然不承认分手,但他也以为他们已经两清。
可事实上,只要她还在他触手可及的范围内,他就不可能不插手。
她一低头,他就心软。
魏书文把文件夹用力拍在桌上。蒋聿被打断思绪,不由皱眉。
“蒋聿,你不觉得你很矛盾吗?一边把她往泥坑里踹,一边又不遗余力地给人捧起来。现在她亲妈那边的烂人出来咬她,你又上赶着去给她擦屁股!”
魏书文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吼他,“你把她当什么?你养的小猫小狗?高兴了逗两下,不高兴了关笼子里饿几天,但绝不许外人碰一下?”
蒋聿没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你看看你自己现在什么处境!杨骁的对家在背后捅刀子,你家董事会那边等着抓你的小辫子,现在连群要饭的都敢骑到你脖子上拉屎!就因为你非要护着一个早就跟你掰了的蒋妤!”
魏书文一口气说完,心里痛快了不少,自觉已经是仁至义尽。
“聿哥,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拎起椅子上的外套,夺门而出。
魏书文走后,蒋聿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根烟吸完了。
手机屏幕亮起来,来电提醒。
*
山顶别墅。
老爷子在郁姝的搀扶下走下楼梯。
客厅里一众七大姑八大姨,老的少的坐了满堂,见人下来,纷纷起身问好。
“这个点怎么都来了?”老爷子刚下楼梯,又是一阵头晕目眩,赶紧靠在沙发扶手上歇了会儿。
“当然是来看您的,”二房太太站起身,“听说您从昨晚就开始头痛,好点没?”
“还
不是怪那个不省心的东西。”
女人递了茶水,又宽慰两句,将话题引向了正题。
“网上的新闻我们都看到了。我当时就让他二叔跟他说,这种捕风捉影的东西根本没必要理,结果他非要”
“我这个孙子一直不让我省心,我也知道”老爷子叹了口气,接过茶水一饮而尽,转而又问,“他到哪了?”
有人回话:“打电话催过了,应该是快了。”
蒋家老爷子年逾八十,年轻时可谓威名赫赫。他披荆斩棘创下这家业,老来却一天到晚为这不成器的孙子操心。
从前觉得是年轻气盛,总要折腾些出格的事儿。如今从蒋妤那件事上来看,他却觉得这个孙子的心,比他想象中的要深。
这会子喝完茶,总算稍稍缓了过来。郁姝挨着他坐,端庄温婉,沉静如水,老爷子看在眼里,只觉得更加烦躁。
“外头那些人的话您别听,都是些有的没的。”郁姝低声宽慰,正说着,福叔从玄关处进来,身后跟着蒋聿。
男人打眼一扫客厅乌泱泱的人,捡单人沙发大喇喇坐了:“都看我做什么?我脸上开花了?”
“混账东西!”老爷子气得拿拐杖去敲他,“还不给我过来坐好!”
“坐好?坐哪儿?”蒋聿往沙发里一靠,“家里这么多长辈,我怎么敢坐?”
老爷子气得直喘,身边郁姝赶忙替他顺气。刚想发作,就被蒋聿他小叔抢了先。
蒋家荣端着茶,慢悠悠吹了口热气:“阿聿,听说阿妤还跟你住在一块儿?”
蒋聿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蒋家荣放下茶杯,语重心长:“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从前就不说,可毕竟现在没血缘关系的。一个女孩子家,总这么不明不白地跟着你,传出去不好听。阿妤也到了年纪,不能再这么由着性子胡来。”
对方不说破,蒋聿索性也一同陪着打太极。他笑了笑:“有什么不好听?我养了她十八年,现在她成年了,跟着我怎么就不明不白了?”
“阿聿,听小叔一句,她既然已经不是你亲妹,你也别再像从前一样什么事都插手,该避嫌就得避嫌。现在你们都大了,要顾忌影响。”
蒋聿不语。
“你看要不要”蒋家荣斟酌道,“送她出国去念书?一来避避风头,二来咱们家也不差这点钱,三来她也还小,出去长长见识也好。”
“这是什么馊主意?”蒋聿不冷不热,“好好的在中大待着,干嘛要送她出去?”
没待人回答,他话锋又一转:“那您说我为什么非要发那声明?”
“总不能是闲得发慌,为了给你们添堵吧?”
一群人脸色都变了。
蒋聿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老三说得对。”他二婶接过话茬,“不出国也成。我听说她跟魏家孩子也算是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毕竟魏家门风清正,总比现在这样强。”
又补一句:“这是你爸妈的意思。”
说得迂回。
两口子远在美国隔岸观火,如今郁家一帮穷鬼跳出来攀咬,危及到巨大的利益蛋糕,他那对利益至上的父母绝不可能再装聋作哑。割席断义,甩锅弃子。撮合是假,把这烫手山芋赶紧甩出去才是真。
“你们的意思我听明白了。”蒋聿垂着眼,把玩着手上戒指,“不就是想让我把人交出来,然后你们给她安排个好人家,把她给嫁了?”
他抬起眼,笑得轻佻:“叔叔婶婶们放心,这事儿不劳烦你们,我一早就打算好了。”
“我养大的孩子,娇气,吃不得苦,受不了委屈。总不能我养了她十八年锦衣玉食,到头来让她跟着别人去吃糠咽菜吧?所以这男方家里条件总得好吧?要有钱,有闲,最重要的是还得肯为她花钱。”
他停一停,挑眉:“魏书文连自己的零花钱都得跟他爹报备,我怕蒋妤把他卖了都不够还债的。”
“谁也别给我提‘为她好’、‘为我好’这几个字。”蒋聿转着戒指,语气里满是讽刺,“我就问一句,哪位长辈能保证我同她割席了,舆论就能消停?能保证那些烂人就不会来找她?”
“在座各位,有谁能?”
蒋家勤:“你这是什么话?”
蒋聿:“字面意思。”
对方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一旁忙有人赶紧替他打圆场:“阿聿,你二叔也是为你着想。”
“为我着想,还是为你们自己着想?”蒋聿冷笑,“省省吧,我还没到连自己人都认不清的地步。”
“行了,散会吧。”
他起身,毫不顾忌一屋子长辈的脸色。福叔赶紧跟着出去,唯恐他在这节骨眼上再惹出什么事端来。
众人还想劝两句,却被老爷子桌子一拍,一声怒喝打断。
“要走赶紧走,省得我看了心烦!”
*
又下雨了。
车窗玻璃被水珠砸得噼啪作响。男人单手把方向盘,烦躁地吐出一口烟。
中控台上手机震动起来。
“蒋少好手段。”
接通,那头传来杨骁闲散的轻笑,“几天之内把九龙那边几家不听话的媒体端了个干净,顺便还帮我挡了枪。这份情我记下了。”
雨刷连着摆动,与密集的雨声相互呼应。
蒋聿瞥一眼后视镜,冷声说:“少他妈在这恶心我。”
“别急。”对方笑意愈浓,“我打电话来,是想送你一份礼物。”
“——现在打开星岛卫视的直播采访,就当是我还你的人情。”
电话被挂断。
蒋聿皱着眉,随手点开了车载屏幕上的新闻直播。镁光灯闪成一片,无数话筒和镜头对准了发布台后纤瘦的身影。
他瞳孔一缩。
第108章
CUHK大门前,没有鲜花,没有掌声,没有祝福,没有宴会,没有香槟。
只有暴雨。只有一排排长枪短炮林立,闪光灯刺得眼睛生疼。
蒋妤没有眨眼。
其实这两天她根本没有看任何娱乐新闻和热搜。手机被她扔在抽屉最深处,连同纷扰一起隔绝。她整日整夜地把自己关在画室,试图用高强度的创作麻痹神经。
直到两小时前,杨骁托助理将一份简报递到她面前。白纸黑字全是家族企业面临的股价震荡,董事会的联名施压。黑手、反咬,全数压在蒋聿一个人肩上。
很奇怪,她从来不是嗜酒成瘾的人,却总会在喝多的时候想起蒋聿。想起小时候他抱她起来,想起他为路边淋湿的流浪猫垂下的睫毛。想起他替她出头,在后巷拦住一个总是欺负她的男生摁在地上揍。想起他们挤在沙发上,她把吃剩的薯片碎屑撒在他身上,他笑着把她拉过去,然后一起从沙发上滚下来。
亲缘鉴定毁掉了前十八年的蒋妤。她真实地想过要不要离开。
离开,去哪里?她没地方去。
那要怎么办?她不知道。
没方向感的兔子,跑进蛛网里的蝴蝶,掉进迷宫里的猫。
她将要摔死在这只蛛网上,被困死在这个迷宫里,她的身体将遭受痛苦,她的精神将备受折磨。
她想,他说得对,她是个自私的人,自顾自快活,把烂摊子推给别人,还以此为乐,从不反思。
她是个烂人,她承认。
然而就在她在这片混乱里心神俱疲,快要闭上眼,蒋聿的手伸了过来,将她从这乱七八糟的一团里提了出来。
她记得蒋聿所有的不好,他的坏脾气,他的控制欲,他的混账的、伤人的话。但也记得他的好。又例如他不笑时略微蹙起的眉,例如他眯起眼眸时泄露出的温柔眼神。
她知道他喜欢的车队的名字,知道他最喜欢哪款游戏,就像她知道蒋聿一定知道她最爱的电影,知道她总光顾的那家糖水店,知道她每次失眠的时候要在枕头下放一颗彩色玻璃纸糖。
她一直在一意孤行地往前走。只是在那么一个瞬间,突然意识到——
那个她一直以为不存在的软肋,其实早就出现了。
他在她心里从来都有一席之地。
她当即借了杨骁的资源,给全港所有主流媒体发了邀请函。
由她而起的风波,应该由她亲手画上句号。
“蒋小姐,请问您如何回应网上关于您和蒋公子私生活的传闻?”
没有黑夜的遮蔽,没有酒精的麻痹。耳边传来记者大声提问的声音。
“您并不否认网上流传的那些照片和说法,对吗?”
“林佳慧女士指控蒋家霸凌,是否属实?”
“您在亚青展的推优名额是否如传言那般是蒋公子花钱买来的?”
“您是否愿意承认错误?”
蒋妤想,这
种雨天该手牵手去温室里浇浇花,去躺椅上等雨停、看看月亮,谈论经济学还是红酒鉴赏都随便,只要不把彼此的脑袋夹在腋下拼命掐就行。
这种雨天就该去做个难得的好梦。而不是整个人都浸泡在“无路可退”的四个大字里。
*
一场雨浇散了行人,车流寥寥。蒋聿一路将车速飙上了一百码。
屏幕在蒋妤脸上聚焦,她冷静地一一作答。
关于身份:
“关于我的身世,很抱歉占用了公共资源。”
“蒋家从未亏待过我,我在蒋家长大,享受了最好的教育和生活。他们给予我的远比血缘更重要。”
关于林佳慧:
“我的生母林佳慧女士有严重的双相情感障碍,她说的话不能代表我的真实想法。”
“这些都与蒋家无关,更不存在所谓的‘逼迫卖身’。蒋先生至今为止仍承担着我生母全部的医疗费用。”
“我理解她的痛苦,但我不会利用她的痛苦来要挟任何人。”
关于郁家:
“我尽到了法律义务,但不代表我必须接受无休止的道德绑架和贪得无厌的勒索。”
“郁家人试图利用舆论进行敲诈,我已经委托律师向法院提起诉讼。一切交由法律裁决。”
“我不需要你们的‘保护’,也不需要你们的‘正义’。”
关于亚青展:
“至于亚青展的名额,的确是我个人能力不足,辜负了导师的期望。”
“我已经主动放弃工作室的推优资格,将通过独立通道提交作品。我愿意接受任何来自专业领域的评审和质疑,感谢大家的监督,也请各位媒体朋友将关注点放回艺术本身。”
终于轮到众人最关注的问题,她微微笑了一下。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部分举动可能超越了普通兄妹的界限,从而引发了大家的猜测,我深表歉意。”
“所谓‘童养媳’的说法更是无稽之谈。我与蒋聿先生,现在、过去、未来,都只是家人的关系。”
“希望大家不要再捕风捉影。希望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判断和思考。”
“我尊重所有真心爱我、关心我的人,并对此心怀感激。”
普通兄妹?家人?
蒋聿盯着直播,眼里染上浓重的阴鸷。
车载屏幕上的弹幕瞬间炸开了锅。
「医药费都系蒋生俾?!」(医疗费都是蒋聿出的?!)
「屌,咁大反差」(卧槽这反转)
「自己嚟,够姜。之前话人哋靠关系嘅人而家面红未」(独立通道提交作品,硬气。之前骂她靠关系的脸疼不)
「就凭呢个态度,我转粉」(就冲这态度我路转粉)
最多的还是质疑家人卡的。
「我咁大粒糖就咁冇咗???」(我那么大一口糖就这么没了???)
「家人???你话呢啲叫家人???」(家人???你管这叫家人???)
「豪门兄妹,真系嗑唔落」(豪门兄妹,真是嗑不动了)
「切割啦,今次真系切割啦,家人卡比好人卡更甘」(切割了,这是真的切割了,家人卡比好人卡还狠)
采访还在继续。
她开始叙述起蒋家这些年来在慈善和公益方面的贡献,从助学金到扶贫项目,从孤儿院到救济灾区,一一道来。
有记者抓住了她先前话里的漏洞,穷追不舍。
“蒋小姐,您刚刚说和蒋公子只是家人关系,那请问他为您一掷千金,甚至单膝下跪,也只是出于‘兄妹情深’吗?”
“据我们所知,前几天蒋公子的公司公然发表声明,宣称‘单膝下跪为喜欢的人穿鞋天经地义’。这难道不矛盾吗?”
“请问您一边强调家人关系,一边又与蒋公子举止亲昵,这是否构成了对公众的欺骗?”
记者们像潮水一样往前涌,疯狂推搡着保安和工作人员,眼睛像狼一样闪烁着饥饿的绿光。
“蒋小姐!请问您现在是在单方面宣布分手吗!”
“请问您为什么一直拖到现在才发声?”
“是不是因为您也一直在利用蒋公子的感情来炒作,甚至诈骗钱财?”
“蒋公子知道您今天的发言吗?”
“蒋小姐,请问您是如何看待蒋公子的?”
“您愿意跟蒋公子一直走下去吗?”
“蒋小姐,请您回答我们的问题!”
四面八方仿佛涌来巨大的水压。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回应。蒋妤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她准备了所有问题的答案,唯独绕开了蒋聿那份嚣张至极的声明。
说他们早就撕破脸皮?还是说他们曾经有过一段见不得光的钱色关系,现在已经结束了?
“蒋先生的‘喜欢’,和大家理解的可能不太一样。那是一种”蒋妤白着一张脸,试图辩解。
“一种什么样的喜欢?”男记者不依不饶地追问,“是亲情,还是爱情?蒋小姐可否明确回应?”
“不是!”她陡然高声。
空气好像突然被扼住,疯狂涌动的人潮也跟着安静下来。蒋妤拽紧拳头,感觉背脊上湿漉漉的冷汗一阵地往下淌。
她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调整好面部表情。
“我们从没有在一”
“轰——”
话被打断,跑车引擎声震耳欲聋,嚣张地在耳边响起。一个急刹甩尾,帕加尼精准地停在记者群后方。车门向上掀开。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蒋聿来了”,无数镜头瞬间纷纷转向,对准大步走来的男人。
“谁他妈准你一个人跑出来开记者会的?”
蒋聿没看那些镜头,没看那些话筒,没看任何东西。他只是盯着背对着他的人,看着她僵硬的肩膀,看着她慢慢转过来的脸。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你怎么来了?”
他没回答,自然地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用一种相当嘲讽的语气冷笑:“看来诸位记者朋友这几天相当充实,小日子过得比我还滋润。”
“我记得,早在几天前我就已经发过声明了吧?”
他一手揽着蒋妤的肩,另一只手插兜里,侧身把她挡在身后。快门声炸成一片。他挑眉问,“拍什么?是没见过男人追女人?”
记者们疯了。
“请问您这是承认吗?”
“蒋公子!请问您对蒋小姐刚才的发言有什么看法?”
“她说你们只是家人关系,您认可吗?”
“您对家族股价下跌有什么回应?”
男人笑得匪气:“既然各位这么关心我的私事,我今天就一次性说清楚。”
“所谓的‘童养媳’是外界捕风捉影的说法,我和她的关系就是声明所说的那样。没有血缘关系,我追她,天经地义。”
“至于为她砸钱,为她穿鞋,给她当ATM——”
蒋聿扬唇,“我乐意,我开心,我高兴。”
“你们不就是想听这个吗?桃色新闻,豪门丑闻。除了钱一无所有,道德败坏的二世祖。”
“不巧,我确实没了钱什么都不是。”
“但我有个很重要的人。比钱,比蒋家,都重要。”
“她叫蒋妤。”
“最后一个问题,关于我个
人行为对家族企业造成的影响。”
他深吸一口气,吊儿郎当地笑了下。
“蒋家的事,从现在开始,跟我没有关系。”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我不分红,不领薪,不参与家族企业继承,不参与董事会决策,不参与任何以‘蒋家’名义进行的商业活动。所有的股价波动、合作风险、投资评估,都不用再把我算进去。”
“我自己的公司,我自己养得起。我的人,我自己护得住。股价跌了,你们该去美国找董事会,而不是来堵一个女孩子。”
“——我为我的行为负责,也为我爱的人负责。”
记者们疯狂地按快门,采访声和闪光灯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
“您是说您要跟家族企业决裂?”
“这是您个人的决定还是家族的决定?”
“您父母知道吗?”
“请问这段时间各大媒体的采访您为何始终避而不谈?”
“避而不谈?”蒋聿忽略了前面的问题,抬手扶了一下额角,“我只是懒得费口舌,到头来还要一个个解释。还是你们以为我蒋聿也是三流小明星,靠着那点可怜的流量过活?”
记者们哑口无言。
他笑了笑:“我希望在座的各位,没事多管管自己的家事。别天天盯着别人的家事,还妄想以此谋生。”
“当然,如果你们不幸还在为了明天的房租或者奶粉钱苦恼,也欢迎你们到浅水湾来找我。”
“我没什么好脾气,也不喜欢听人废话。”
“现在,请你们收起相机,给我和我的爱人一个安静的私人空间。”
“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
他揽着蒋妤,见没人吱声,转身就走。
大雨还没停。
他扣好安全带,一脚踩下油门。
轰鸣声中,跑车在众目睽睽之下扬长而去。
第109章
他将车窗降下,迎面而来的冷风把蒋妤的脸吹得通红。
“爽了没?”
蒋妤抿着嘴,没搭理他。
他偏过头来,正对上她眼角的一点湿润。
“哭什么?”
“没什么。”
“有没有哪里磕着碰着?”
“没。”
“冷不冷?”
“不冷。”
蒋妤低着头,拇指在袖口上抠了抠,又放开,没看他。她抹了抹眼睛,干脆从座位底下摸出一副墨镜戴上了。
蒋聿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没说什么,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下意识收紧。加大油门,车速一路飙升。雨刮器上的雨水哗啦啦往下掉,形成密集的白线。
蒋聿盯着前方,出神似的:“你不会以为你出来开个记者会跟老子割席,我就会感激你吧?”
该死,久别重逢第一句是宣战,他在说什么屁话。
不吭声。
“我送你回学校?”漫无目的绕了半个多钟才想起和CUHK方向背道而驰。话是问了,人却没什么掉头的打算。
沉默。
蒋聿瞥她一眼,她没骨头似的软着。也不说话,也不反驳,也不生气。
他妈的,她到底在想什么?
蒋聿耐着性子:“还是回浅水湾?家里新来的菲佣煲汤还不错。”
依旧是沉默。
烦躁,烦躁。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跟个哑巴似的,现在是轮到他一个人唱独角戏了?
脚下用力一踩,车身猛地向前一窜,将溅起的水花甩在身后。终于有了一点除引擎声以外的动静,是她调整坐姿时外套布料摩擦的声音。
没人开口解释。但两人心里都有数,都彼此心知肚明没有解释才是最好的解释。
“行,不说话是吧?”
他说,“想去哪儿,一辈子当个大小姐,还是出去闯荡一番?你要是觉得画画没出息,想当大明星也行,我给你投钱,砸资源,把你捧成全港最红的那个。金马奖,金像奖,随便拿。”
“要是觉得香港待腻了,你想去哪儿都行。我给你安排最好的学校,最好的公寓。”
“读研想去哪儿?巴黎?柏林?维也纳?你们搞艺术的不都喜欢这些地方?是,是,我知道,你这种天赋异禀的人,就是要去挖穿艺术的地心。”
“还是说你怕那些流言蜚语?那也没关系,谁也不敢再多说你一个字。”
只要你开口。
只要你别跟我划清界限,别推开我,别不要我。
他单方面宣布完了,车轮在红灯前停下。看她半晌,最后终于泄气般说:“如果你不想面对我,我不会勉强你。”
雨势减小,只剩细密的雨丝,将天地织成一张湿漉漉的网。蒋妤有了反应。
“你放弃继承权,是要去当穷光蛋了吗?”
她的声音小而轻,蒋聿啼笑皆非。他假设了她一百种反应,讥诮,暴怒,冷笑,或者干脆甩他一巴掌然后跳车。
这他妈算什么?关心他以后的生计问题?还是关心ATM没了?
这人真的是。
他一时没接上话。
蒋妤认真地困惑道:“那以后谁给你钱花?”
“怎么?怕我破产了养不起你?你放心,就算蒋家倒了,老子卖血也能凑出养你的钱。”
她沉默了一会儿,久到蒋聿几乎以为她又要开始新一轮的静默。
“你在跟我表白吗?”
蒋妤终于开口。绿灯亮了,后面车不耐烦地使劲叭叭按喇叭。她伸手按住他的手背,示意他重新发动车子,“这么浪漫的时刻,你难道不应该带我去看海吗?”
轰鸣声中,车子重新启动。
“你到底在生什么气?”她问。
“我?”蒋聿斜她一眼,不只是在笑还是在咬牙切齿,“我气你擅自跑出来开个狗屁记者会,气你不跟我商量,气你以为断绝关系我就会感激你,更气你现在一脸无所谓地问我为什么生气。”
他越说越气。
“是啊,谁给我钱花?”
“蒋妤,你是不是还想要我给你跪下来磕头认错?”
“是不是还想让我给你当场写个两万字的检讨书,里面必须要有‘蒋妤我错了,我不该对你态度不好,我不该对你做那些恶劣的事,我不该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影响到你的清白和名声,我们就该止步于亲亲家人就好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话’?”
“你想得美,老子不伺候了。”
蒋聿猛地一打方向盘,脚下刹车用力一踩。
下一秒,蒋妤被光线刺得眼睛眯起,他摘了她的墨镜。
车窗合上,男人单手把方向盘,另一只手抄起她的腰,一把扣进怀里,俯身吻了上去。
蒋聿从没想过,再见到蒋妤会是这样一幅光景。
没有精心准备,没有鲜花礼物,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告白。
只有雨,一个混乱、暧昧、没有定数的雨夜。
他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用尽全力吮吸她唇齿间的味道。低沉的喘息和着雨声,浓郁的烟草味和辛辣荷尔蒙,带着微微的凉意,像是薄荷糖。比秋雨更冷,比空气更燥。
直到那对猩红的薄唇被吻得有些红肿,蒋聿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拇指擦过她唇角,指尖沾上一点湿润。
“你在躲我。”
他嗓音低哑,还带着一丝令人心颤的笑意。
“嗯。”
蒋妤别过头,不想看他。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不为什么?”蒋聿勾了勾唇角,拇指蹭蹭她侧脸,“你这满脑子算计的脑袋瓜还能干出点没理由的事?”
她闭上眼,捂住耳朵。
蒋聿把小姑娘这幅鸵鸟样看够了,往后靠回椅背,单手重新搭上方向盘,哼笑一声。
一路上再没人说话,电台里放着一首很老的粤语歌,气压不知不觉松缓下来。
蒋聿入了车库,将车停稳,熄火。转过身试图将人抱进怀里,却发现不对。她的眼睛是睁开的。睫毛颤抖,眼尾一抹
泛红。
蒋聿愣了一下。
“你哭了?”
没回应。
他伸手碰她的脸,微凉的指尖触到温热的泪滴。蒋聿有点慌了手脚:“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这么跟你说话。我错了行不行?”
“操,我到底哪儿又惹到你了?”
“我没有不把你当回事。”蒋妤抽抽搭搭地说,“我没觉得、没觉得你是随时可以放弃的选项。”
“你别装了。”蒋聿动作一顿,停在半空的手慢慢收了回来,搭在方向盘上。
“老子为了你连家业都不要了,你在这儿哭丧呢?”
“我”蒋妤抬起头,脸上的妆早就糊了,“可是我那个时候,也没办法啊。”
蒋聿被她这副样子堵得无话可说。
蒋妤擤了擤鼻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知道我骗了你,是我不对。可是,我那个时候真的很害怕,我就只是想”
“我知道。我没生你气。”蒋聿打断她。
“你说得没错,我就是个混蛋。”蒋妤说,“我那时候根本不在乎你会不会难过,我就只是想离开这里,想跑得远远的,我甚至没想过后果。”
“可是我真的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她拿手背抹眼泪,哽咽着说,“我不是故意要把你当傻子的。”
“我以前一直觉得,能被你讨厌也挺好的。可是可是我又特别怕,我怕你真的就就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我想要的东西好多,想要钱,想要权,想要很多人的喜欢。你有时候对我好,我都觉得自己太过分。”
“我一直都是这样。”
“我知道我很虚伪,我又当又立。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每次想到那些事情,我都害怕,我觉得自己是个骗子。”
她因为哭得太厉害,以致于字句都黏连在一起了。
蒋妤吸了吸鼻子:“我知道,你一定觉得我很烦人。”
蒋聿抓住她手腕用力一扯,将人拉进怀里,抱紧。“你现在真的超级烦人,烦人的要命,宝贝。”男人在她耳边低声说。
蒋妤一路被他打横抱回家。
门“砰”地关上,感觉到男人身上的热气与湿意。蒋妤侧过头,窗帘拉着,光线太暗,她只看见他下颌线滑落的汗珠,一点一点地滴落,掉在她的锁骨上,手背上。
蒋妤抓住他衣领往下拉,毫不犹豫地亲上去,从颈窝,到脖颈,再到喉结。
他轻“唔”一声,哑着嗓子问:“想我了?”
蒋妤含糊地“嗯”一声,腿缠上他腰,吻着他下巴,“想你了。”
他们接吻。他狠狠地吻她,往她口腔里灌烟,灌酒精,灌欲望。他近乎贪婪地看她,她的身体很瘦,很白,近乎透明的白。锁骨纤细而深,锁骨窝藏着一小片光,如同深渊。
蒋聿有点想让她哭,想看她的眼泪从这汪深渊坠落,像坠落星辰,像坠落野火。
血是热的,肌肤是冷的,肌肤间传导着温度,覆盖着薄薄的汗,像是连湿冷的秋天也被融化。
蒋妤仰头只看得见苍白的天花板。
又或许天花板上也有月亮,一整面都是,亮得她想掉眼泪
“你为什么喜欢我?”
“因为你是蒋妤。”
“为什么是我?”
“因为是你,只能是你,也只能是你。”
电视开着,蒋妤穿着他衬衫坐在他怀里擦头发,蒋聿一垂眼就能看到她。
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嘴唇。没有化妆,没有穿裙子,没有一点脂粉气,甚至脖子上还有他刚才用力留下的吻痕。
他看过无数次、也想象过无数次的样子,在此刻生动又真实地展现在他面前。可现在是女朋友了,又陌生又新鲜的。
真他娘好看。
他是真他妈喜欢。
他抱着她,一只手还握着她的脚腕慢慢摩挲。蒋妤扔了毛巾,小腿半曲,脚趾蜷了蜷:“你抓着我干什么?”
“因为你好看。”蒋聿脱口而出,半晌,又补充,“哪儿都好看。”
蒋妤:“谢谢,你也很会夸人。”
他松开她的脚腕,手指沿着她脚踝一直往上。蒋妤被他揉得有点难耐,“你别摸了。”
蒋聿没理她,握住她小腿,掌心贴着再往上。
她胡乱找话:“我们现在算什么?”
蒋聿:“嗯?”
蒋妤有点犹豫:“你会觉得烦吗?”
蒋聿:“会,但是我忍了。”
蒋妤仰头看他:“不是,我是说,还谈吗?”
蒋聿想也不想:“谈。”
“那、那你先松开。”
“不松,我还没摸够。”
蒋妤:“”
没忍住想笑。
笑声像是找到了出口,从胸膛一直往外溢,像是要把之前那些怨怼、冷战,统统都赶走。
蒋妤干脆一翻身,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忍不住又问:“你真的不管你家了?”
蒋聿:“什么你家我家?”
蒋妤:“蒋家。”
蒋聿笑了笑:“你觉得我像是会被‘蒋家’两个字限制住的人吗?”
蒋妤:“那你以后要怎么办?”
蒋聿:“什么怎么办?”
蒋妤:“你不能再花家里的钱,也不能再用蒋家的人脉——”
蒋聿打断她:“蒋妤。”
“我蒋聿不是靠着家里的钱才能活着的人。”
“我一个人,也能走到今天。”
蒋妤的鼻尖蹭了蹭他的,眼睛湿漉漉的:“那我是什么?”
蒋聿嗤笑一声,捏捏她的下巴,再捏捏脸:“小骗子。”
蒋妤含糊地“唔”了一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哼。她又找了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来刁难他,比如如果她是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蒋聿会怎么办,蒋聿一脸莫名其妙说你他妈怎么变成猴子了。
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有一搭没一搭地答,不知怎的又扯到了杨骁头上。
“他杨骁拿你当挡箭牌,你之前还帮他说话?”
他提到这遭就来火,蒋妤开记者会,蒋家和他公司股票跳水,杨骁正好趁机借力打力抄底蒋他家在港澳的几条散线。也就蒋妤这蠢货还当真以为是在帮他撇清关系。
蒋妤没懂:“他拿我当什么?”
“当傻逼。”蒋聿说。
蒋妤:“”
“我去睡了。”她发脾气,一把推开男人,趿拉上拖鞋走人——
作者有话说:朋友锐评这章主题是让我们荡起双蒋
我不行了谐音梗扣钱
第110章
雨停了,月牙高悬夜空,有人在湿漉漉的花园里燃了一地蜡烛。
“确定是蜡烛?”蒋妤放下怀里一大捧红玫瑰,掏出手机拍照留念,“点得像西天取经的路,能看见路吗?”
“就你事多。老子大半夜不睡觉在这给你摆道场,你还嫌这嫌那?”
蒋妤抬头看了眼,瞧见男人站在背光处,双手插兜,斜斜咬着烟,正漫不
经心地朝她望过来。随便套了身夹克黑T配工装裤,衣服下摆因为刚才弯腰点蜡烛蹭了点泥水。
“不够。”她撇嘴,“连个心形都没有,毫无诚意,差评。”
“差评退货。”蒋聿吐出烟圈,伸手捻灭烟头,转身要走,“我睡了。”
蒋妤一把抓住他手腕,顺势在他手心亲了亲:“帮我拍嘛,我花半小时化的妆。”
蒋聿低头看她,唇釉亮闪闪,眼线细细画过,耳垂坠了盈盈一点光。原来是珍珠,圆的,粉的,润的。他目光定格两秒,接着笑了:“行。”
起因是两小时前。
蒋聿正闭着眼酝酿睡意,腰上挨了重重一脚。他皱着眉睁眼,旁边的人裹着被子坐得笔直,理直气壮踢他小腿。他说干什么,蒋妤说睡不着。他觉得她脑子又坏了,耐着性子把人往怀里捞,说睡不着就再来一次。蒋妤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说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蒋聿被问笑了,说你刚才爽的时候怎么不问什么关系。蒋妤一脚把他踹下床,说谈恋爱要从一束花开始,没有花就是耍流氓。蒋聿沉默了足足三十秒,在杀人与忍耐之间选择了后者。
等她化妆半个钟,满城买花一个钟,摆蜡烛半个钟。
因此。
他自己镜头感一向很好,随便往哪儿一站都能跟拍写真似的。只不过这次是给她拍,拍几张就越过镜头看她一眼。
月光和烛光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颈上,落在她裙摆上,落在她起伏的曲线上。
蒋妤一会要举花,一会要拉裙摆,一会要侧脸,一会要正脸,一会要仰拍,一会要俯拍,一会要特写。蒋聿任劳任怨,她还鸡蛋里挑骨头挑三拣四。
蒋妤:“这边太亮了。”
蒋聿:“行。”
蒋妤:“这边光太暗了。”
蒋聿:“行。”
蒋妤:“这张手抖了。”
蒋聿:“行。”
蒋妤:“这张没对焦。”
蒋聿:“行。”
蒋妤:“这张把我拍胖了。”
蒋聿:“行。”
蒋妤:“你这个态度就不对。”
蒋聿:“那你想怎么样?”
蒋妤眼珠子转了转:“你抱我。”
蒋聿:“”
指导完毕,他一一照做。完事看见成片,蒋妤惊呼:“我的妈呀,好丑。”
“哦。”蒋聿面无表情,“那删了。”
“诶你别!”蒋妤急了,伸手去抢手机,“删什么删,好不容易化的妆!”
蒋聿把手机举高,她够不着,只能在他怀里跳。他一手圈着她腰,另一只手把手机屏幕怼到她面前,语气懒散:“你自己看,哪张能看?”
“都能看!”蒋妤抢白,“人好看,是你技术不行!”
她不服气,拿过手机,“你站那儿,我给你做个示范。”
蒋聿挑眉:“拍什么拍?又想发IG广而告之,说你又拿捏老子了?”
“我什么时候拿捏你了?”
“你时时刻刻都在拿捏我。”
“那是我应得的——”
“应得个屁。”
蒋聿从她手里抽走手机,顺势把人揽过来,低头堵住她的嘴。
已经是下半夜,灯都没开,只有一地蜡烛亮着。
他好烦人,吻得又深又重,偏偏火光在他眼里跳跃,下一秒就能烧成一簇火,又衬得他连发丝垂下的线条都好看得要命。
蒋妤忽然想起来,她以前老是莫名其妙觉得她哥是长在她审美点上的男人。为这个想法她没少觉得自己眼瞎。
又飘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飕飕。
燃着的一地蜡烛被雨丝一淋,火苗挣扎着跳了几下,熄得要死不活。空气里立刻弥漫开一股腻人的甜味。
这是蒋妤几个月前不知从哪淘来的草莓奶油味香薰蜡烛,堆在衣帽间角落落灰,今晚全被他翻出来充了数。蒋聿点的时候就嫌弃,说这股味儿闻着像哪个小姑娘偷偷在被子里吃蛋糕。
蒋聿懒得再拍,拉着她往屋檐下走。蒋妤抱着花,一步三回头,脸上全是惋惜。
“唉,都灭了。”
他没理会这毫无意义的感叹。
两个人靠在廊柱边,谁也没再说要回去睡觉。刮来雨丝的风吹得人清醒。蒋妤耳朵有点烫,她偏头理了理长发,盖住耳朵尖,余光看见蒋聿又点了一根烟。
“以后少跟魏书文混在一起。”
蒋聿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
“为什么?他人挺好的啊。”蒋妤不明所以,“他借你钱没还?”
“没什么为什么。”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冷下来,“让你别去就别去。离他远点,少回他消息,少跟他出去鬼混。”
蒋妤觉得他阴晴不定的老毛病又犯了。真莫名其妙。再一问,蒋聿脸就彻底黑了。
蒋妤见他又不高兴,也懒得继续追问。她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怀里的花有些重了,她换了个姿势抱着,脑袋一点一点的。
没一会儿,玫瑰就转移到了蒋聿手上。再没一会儿,连她也瘫软进男人怀里。
蒋妤身上是她常用的CHANEL香水味,带一点柔柔的草莓奶油香,混着橘子皮的微涩。
少女的发丝柔软,香气浸透在衣领里,若有似无地往他呼吸里钻,柔柔软软的,凉凉的,像凉白开里的一尾小鱼,想捉住的时候却滑不溜手,只能闻到属于她的气息,融入他的生命。
他颈窝里带着这颗脑袋主人的体温。他的脖子僵了好一会儿,才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在这个世界上,她蒋妤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例外。
他承认魏书文说的对。
他就是犯贱,一边把她往泥坑里踹,一边又见不得她沾上半点污泥。他想看她哭,想看她求饶,想看她为他方寸大乱。可到头来心疼的还是自己。
这张脸他看了十八年,从婴儿肥的奶团子到如今略显瘦削的轮廓。他看着她哭,看着她笑,看着她使坏,看着她装乖。她什么时候换牙,什么时候第一次来例假,什么时候偷偷暗恋隔壁班的男生,他比谁都清楚。
他曾以为这种日复一日的熟悉会消磨掉一切新奇感,他原以为会只剩下亲情和责任。
蒋妤真像一只小狐狸,狡黠的、乖戾的,朝着他亮出锋利的爪牙,又在他心软后得意地翻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
他还能说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手抄过她膝弯,把人打横抱起。
蒋妤。
冒名顶替他家亲妹妹的小王八蛋。
没良心的野猫。
装模作样的狐狸。
这十八年来唯一敢把他蹬下床,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偷懒,敢在他的底线上蹦迪,敢对着他大呼小叫蹬鼻子上脸,敢在他面前大大咧咧竖中指还敢瞪他的人。
但更多的是,敢在他暴怒时抓着他衣领哽咽着流泪问他是不是真的讨厌她,问他是不是后悔对她这么好的人。
这世上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偏爱和例外。
哪来的命,哪来的运。
*
这一夜,星岛卫视的采访直播在全港引发轩然大波。
关于蒋公子与蒋家养女的情感纠葛、其背后利益纠葛、以及蒋氏兄妹是否为真等等话题在网络上引爆,一时间冲上社交平台热搜榜首。
#蒋聿同家族割席#
#蒋妤自己摞正个名#
#蒋聿蒋妤关佢咩事#
评论区炸成一片。
「为咗女人可以唔要家业,呢个男人我服」(为了女人可以不要家业,这个男人我服)
「但系佢哋真系兄妹定情侣啊?我睇到头都大埋」(但是他们到底是兄妹还是情侣啊我看得头都大了)
「蒋妤好飒啊,自己申请展览,唔靠关系」(蒋妤好飒啊,自己申请展览,不靠关系)
也有质疑。
「讲到尾都系有钱人嘅游戏」(说到底都是有钱人的游戏)
「蒋聿唔要继承权?信你先傻」(蒋聿不要继承权?信你才傻)
「蒋妤之前唔系话靠关系入学咩」(蒋妤之前不是说靠关系入学吗)
而与此同时,另一则采访在中大校园传开。
一名女生在被问及对蒋妤的印象时,冷脸说出了那句后来一段时间内流传甚广的话。
“以前看不起她靠人,现在看得起她不靠人。”
*
第二天她醒来,腰酸得像折了。
蒋聿倒是神清气爽:“腰不行了?要不要哥哥给你捏捏?”
“滚。”
蒋妤支起胳膊,一瘸一拐从被窝里爬出来,扶着墙进了洗手间,狠狠摔上门。
外面传来被子掀开的声音,紧接着是脚步声。男人懒洋洋地笑问:“昨晚不是刚洗过?——算了,要不要帮你洗?”
蒋妤装聋作哑。
门把手转动。
“啧。”
打火机金属盖开合的脆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刚跑完马拉松回来残废了。”
蒋妤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他叼烟敞着上半身倚在门上。她忙边拽浴巾边骂他流氓:“你他妈脱什么衣服!”
蒋聿就看着她把浴巾手忙脚乱围在胸前,红晕像晚霞蒸在她脸上、耳尖上,又鲜亮又暖和。偏偏眼神藏着小猫一样的挑衅。
“你哪儿老子没见过?”蒋聿好笑地问,舌尖扫过嘴角昨天留下的伤口,细密的痛觉像不小心咬破了一颗酸甜的梅子。
没再跟她废话,男人两步跨进来,握着她后颈将人翻了个面,轻松将她从后面环抱住。俯下身,贴近她耳畔低声戏谑:“老子裤子还没脱呢。”
指节勾上浴巾边缘,慢慢地往外勾,像拆开层层包装的礼物。
“冷不冷?”他明知故问,另一只手抬起来,食指关节轻轻刮过她红肿的唇瓣。她在镜子里回瞪他。
好漂亮。
这个想法在蒋聿脑海里一闪而过。
下一刻,他
就吻上去了。
蒋妤双手撑在洗手台上,镜子里的人被热气蒸得晕头转向,脸红成了刚咬开的蜜桃,眼尾都沾上可爱的绯色。
背后的人撑着她的腰和洗手台,臂上肌肉贲起。他从背后拥着她,吻她耳垂,掐在她侧腰,握过的地方留下一朵花似的小痕。
她咬唇,扭头想说什么。他停了一下,眼尾漫上笑意,而后收紧手臂,低头吻住她后颈
两人重新回到床上。被子胡乱堆叠在床尾,床单褶皱凌乱。蒋妤骑坐在男人腰上。
纤细的手指在他胸膛上游走,最终停在心脏的位置,轻轻点了点。她好奇地问:“男的是不是早上都会比较兴奋?”
蒋聿脸上没什么表情,眸光却暗了暗。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随口回了一句,单手钳住她腰往旁边一掀。伸手抓起旁边衬衫穿上,扣扣子的动作倒是慢条斯理的。
蒋妤看他这样,翻身仰躺在床上。
“我说,你现在不该求我吗。”她半真半假地说。
蒋聿袖扣还没扣完,闻言也跟着看向她,似笑非笑地问:“求你什么?求你别在床上说话?”
蒋妤说:“求我养你,然后我不同意,你再求我一下,可能我就大发慈悲的同意了。”
家族企业的股权和决策权没了,信托基金的分红多半也保不住,他那草台班子公司估计也就是个用来玩票打发时间、给手下兄弟开工资的皮包公司罢了,迟早有一天会干涸见底。蒋聿能干什么?去给杨骁打工?还是凭着那丁点儿赛车技术去修车厂拧螺丝?
到时候多半还不是要靠她这未来知名艺术家养活。
蒋妤越想越满意。
“你能养我?”
他不置可否,从床的另一边下去。
“你可以吃我的软饭,蒋先生。我会把你照顾得很好,保证让你顿顿有肉,天天洗澡,绝对不会让你饿着冻着。”
“但是,求人的时候要有求人的态度。”蒋妤从床上坐起来,扬起下巴,漫不经心地说,“首先,把衣服穿好,你这样有点辣眼睛。”
蒋聿眼角微微下撇,居高临下地看了她几秒。
“快点呀,我只给你五秒钟。”蒋妤催促道。
“滚。”
蒋聿侧身斜她一眼,转身往外走,利落地关门,把她的尾音关在了里面。
她翻了个白眼
脾气臭死了,讨厌死了,都快寄人篱下了还给她臭脸看——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凌晨十二点发,想早点挂正文完结[猫头]番外正在炒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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