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十分钟后, 俞荷拎上小包和薄寻步行走出这块草地。
两位教授心急如焚,已经提前快步走到树下开启视频。
他们两人慢慢悠悠穿过草坪时,晚风卷着草香漫过来。
薄寻先开了口,双手插兜, 语气听不出情绪, “你今天,做得很好。”
“当然。”
俞荷捋捋马尾, 斜他一眼, 心想还要你说?
薄寻将她所有的得意纳入眼底, 语气顿了下,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菜系?”
俞荷在心底轻翻白眼,“好幽默哦你。”
薄寻脚步顿住,“为什么突然找我的访谈节目看?”
“我夸许教授夫妻并肩创业, 伉俪情深,她说我们青梅竹马, 也是不可多得。”
薄寻没再说话, 过会儿俞荷又自己好奇起来,“你那个稿子是谁给你写的?”
“什么稿子?”
“访谈的稿子啊。”俞荷脚尖踢了下草地, “什么二十年前第一次见面那些”
平心而论, 听起来还是挺唬人的。
起码俞荷就在弹幕上看到许多人说“好磕好磕”了。
“没有任何人写。”
薄寻淡声说完, 迎上女孩逐渐攀上疑惑的眼,又补充, “是我自己提前打了腹稿。”
俞荷有些想笑, “那你还挺会的。”
三言两语勾勒出一个青梅竹马修成正果的爱情故事,她要不是身为当事人,说不定偶然看到这个节目也要感慨一句真是命中注定的一对璧人了。
她语气温和,带着某种置身事外的轻快。
薄寻眼睫轻垂, 只是淡淡一瞥,莫名其妙地,他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两人的第一次见面,的确是二十年前,只不过那时俞荷太小,明显没有留下丝毫印象。
这些事原本算不上什么忌讳,可不知为何,在此时此地,薄寻突然觉得说出来会有些风险。
可具体是哪方面的风险。
他也想不明白。
只是直觉会让两人的关系变得复杂
当天的晚餐在两位教授入住酒店的餐务部进行。
没了笑面虎叔侄的见缝插针,又经过了一下午的闲聊热聊随意聊,四人饭局上的气氛轻松又自然。
结束时,俞荷甚至还和许教授交换了微信。
今天是周日,薄寻不留宿臻湖天境,只绕路把她送回去。
回程的车上,俞荷就开始瞻仰高知分子的朋友圈,许教授也算是她崇拜的那一类女性,在自己的专业领域深耕多年,名利尽有,甚至还有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儿,这样的人生完全是她想要的,只除了一点——
相较于携手一个同样忙碌顾不上家庭的伴侣,俞荷更希望小有成就之后,能和一位温柔小意贤惠顾家的男人共度余生。
虽然她长这么大从没如何正经规划过自己的感情生活,可俞荷骨子里一直都还挺向往,以后能拥有一个温馨的、干净的、散发着饭菜香气的家。
那是她并不长久的生活里,对一个普通家庭最完美的想象。
许是心绪平和的缘故,或者车厢过于安静,俞荷收起手机,瞥一眼身侧,突然起了几分好奇。
矜贵且冷漠的英俊男人双眼轻阖,看起来完全不食人间烟火。
“欸——”
经过医院和今天的事,俞荷心里对他的怵意的确消散了些许。
人还是要多相处,多聊天。
她用膝盖顶了下对方的膝盖,细细的嗓音声调不高,“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薄寻掀了掀眼皮,视线在昏暗中游移几秒,捕捉到那双亮亮的眼睛。
“问。”
这些时日一直在为收购擎苍的事情奔走,如今也快尘埃落定,他心神的确有些疲累。
可这样的语气落在旁人耳朵里,像是成了不耐烦的证明。
俞荷突然又不想问了,她觉得自己大约能猜出他的答案。
“算了,你睡吧。”她又坐了回去。
薄寻有些不解。
所有女人都是这样的吗?
远则生怨,近则不逊。
“要问什么?”他略略坐直了身体,“我刚刚只是睡着了。”
许是这一句解释又合乎她心意了,扎着马尾的女生扬了扬眉,“我是想问,如果你没有遇到需要协议结婚的麻烦,原本是打算找一个什么样的人共度余生?”
这个问题看起来有些冒昧。
又有些超出两人关系范围的僭越。
副驾的孟涛听见了,都没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这两人
是什么时候发展到已经可以聊这些的地步的?
薄寻也有类似的疑问。
但俞荷的脑回路向来在他的理解水平之外,若是要较真,恐怕她下一秒又要甩着马尾坐回去了。
于是他调整了一下语气,“没想过。”
“哈。”这个答案果然和她设想的出入不大。
俞荷笑了声,“所以,我们俩的这段婚姻不会成为你人生里唯一一段婚史吧?”
听出她语气里的小小得意,薄寻突然一瞬了然,为什么走出球场时,他没有就着访谈节目的话题顺势说出两人二十年前就见过的事。
他怕说出那段仅他可知的记忆之后,俞荷会觉得自己在偷偷暗恋她。
说不定她真会这样想。
“或许是吧。”薄寻对这个话题并没有明显的交谈欲望。
俞荷也失去了兴趣。
她坐了回去,脑袋里又不受控制地开始胡思乱想。
或许薄寻未来会成为一个非常伟大的商人,暮年时有人为他立传出书,谈到他的感情生活时提及那段唯一的婚史,而对方是什么人呢?好巧不巧,对方竟然也是一位功成名就的女企业家耶。
昏暗幽闭的车厢里,某人轻微咧开唇角,发出一道类似气声的轻笑。
薄寻闭了闭眼,终究还是当作没听到-
周一,忙碌的一周重新开始。
一周出概念方案初稿的节点悬在头顶,俞荷一大早就去了工作室。
原本她以为自己必是第一个抵达的,可刚推开工作室的门,就在前台看见了许婉。
好吧,许婉她比不过,又继续往前走,然后又注意到会议室玻璃门大开,白板上被贴满了科技产业园的区位图和酒店功能需求表。
戚康端着一杯速溶咖啡随后现身,见到她后,还稳重地打了个招呼。
太稳重了。
也太值得信任了。
俞荷强压住心里“捡到宝了”的便宜心态,毕竟她咬牙给得工资也足够肉痛。
“来那么早?”她挑眉问。
“我家离得近,醒得也早,干脆就来公司干活了。”
俞荷点点头,“我看你这白板,在做会议准备?”
戚康也点头,“对,先明确动线,发布会厅要接得进大型设备,也得留足即兴讨论的弹性空间。”
“好。”俞荷立马干劲十足,“等人到齐就开会。”
这句话说完,这一周就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每天起码要开三次会,结构工程师敲着桌子强调“层高不够装不下环形屏”,戚康和楠姐则坚持“科技感就得靠通透感撑着”,理想和落地之间存在差距,俞荷夹在中间,只能站出来主持大局,不过说是主持大局,能做得也只是没完没了地左右协调。
项目正式启动之后,强大的压力不由分说兜头袭来,俞荷忙得甚至都没时间换卫生巾,不到一个礼拜,她嘴角直接上火起了个大泡。
尚姨看到,还以为是自己煲汤太补的原因,连忙又给她换着炒败火的青菜。
周四傍晚,初稿打印出来时,所有人才松了一口气。
最终结果还是设计师们退了半步,毕竟一切成功的建筑,都以可落地执行为绝对的前提,但长达三四天的集中脑暴也不是毫无收获,至少他们多想出了一个错层设计的绝妙创意。
周五,俞荷带着戚康等人拿着方案初稿再次登门正圆集团酒店运营管理部,结果意料之外的顺利,得到的回馈是可以继续推进。
首战告捷,俞荷觉得是时候拍拍马屁了,于是就邀请了对方酒店运营部的两位经理,赏光出席饭局。
第一次正式的甲方宴请,俞荷把地址定在了上周和教授夫妇吃饭的酒店。
上一次她有悄悄考察,酒店餐务部规格挺高,环境也好,完全适合招待贵宾。
俞荷没想到会遇见薄寻-
晚上九点,酒店顶层包厢里觥筹交错。
这场饭局由唐应铮小舅发起,对方是他律所的大客户,通过七八层关系得知了他和薄寻的交情,因此设下饭局,想要求着要进正圆集团的新能源供应链。
薄寻对于这种人情应酬并不反感,只是对方姿态放得极低,可话里却净是些华而不实的承诺,他就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薄总,我再敬您一杯。”对方又端起酒杯。
薄寻尚未开口,孟涛轻手轻脚走进来,低头附耳,“薄总,刚在一楼宴会厅看到太太了,好像在宴请集团酒店运营部的经理。”
他指尖一顿,淡声应了句“知道了”,然后才端起酒杯。
俞荷收到消息时,好巧不巧,也深陷在一场无法抽身的酒局里。
只不过两人的处境完全相反,薄寻是被别人上赶着讨好敬酒,而她是上赶着讨好别人,所以无法拒绝端过来的酒杯。
正圆集团酒店运营部两位经理,女经理张然自不必多说,安静、知性、端庄、专业,席间还探讨了方案落地可能会在执行方面遇到的困难;可那个姓邓的男经理就完全不是这样了,俞荷从业三年,就从来没见过那么爱喝的甲方。
最重要的是,酒量还那么好。
工作室里最能喝的两个人是秦阳和建军,两个一米八的小伙子被一个一米六的矮冬瓜喝到脸红脖子粗,都眼神迷离了对方还意犹未尽,依旧大放厥词,说什么“你们这也不行啊”之类的屁话。
俞荷很讨厌对酒精没有控制力的人,可她再讨厌,也改变不了对方甲方的身份。
她只能一次次端起酒杯迎合对方,能做的,也只有在入口时小小抿上半口。
杨春喜有点担心她的身体,“你大姨妈不是刚走?要不我帮你喝吧。”
杨春喜是出了名的i人,应酬场上从来不敢主动开腔,祝酒词什么的更是毫无经验。
“没事儿。”俞荷悄悄握了握她的手,“我抿得慢,到现在才喝不到三杯。”
好在对面那位只是喜欢有人能吹捧他,陪他碰杯,而不是那种会拿着放大镜对比余酒的变态,不然俞荷也伺候不了。
杨春喜还是生气,瞪着对面,暗暗骂了一句,“傻逼。”
俞荷听着通体舒畅,正想让她多骂两句,搁在桌上的手机突然振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一个没想到的人发来的消息。
她和薄寻已经一周没有联系。
薄寻:【在安澜?】
俞荷狐疑地抬头,往紧闭的包厢大门看了眼:【你怎么知道?】
薄寻:【孟涛看见你了。】
俞荷:【好巧好巧。】
敷衍的话发过去,半分钟才得到回复——
薄寻:【要一起回吗?】
今天是周五。
这位大哥又得去臻湖天境点卯了。
俞荷点开键盘,抬头看一眼主位,噼里啪啦地打字:【不知道几点结束,你先走吧。】
消息发出去,圆桌对面突然起了一小阵骚动,原因是酒店运营部一个小职员出去接电话,突然在电梯口碰见了总裁和他的特助。
两位经理对视一眼,商量着要不要出去打个招呼,还没商量出结果,坐在离门最近位置上的人突然冒出一句“来了来了”——
薄寻从电梯出来,离开酒店要经过他们包厢门口。
到底是部门经理,张然即刻整理着装起身出门,俞荷斜眼瞧着,矮冬瓜也不知所谓地跟了上去。
工作室这边的人面面相觑,都看向俞荷。
“甲方大老板诶。”
“我们要不要出去?”
“不用吧,人肯定不认识我们啊。”
“就打个招呼呗。”
“俞总,怎么说?”
俞荷本来是不想站的,可未免引起怀疑,她还是带头站了起来,顺带还把探头探脑想出去的杨春喜扳回了原位。
“是你老公吗?”她低声问。
“小声点”俞荷警告她,末了才用气声确认,“是。”
杨春喜兴奋的当口,薄寻的身影出现在门外的走廊上。
他穿着深灰色高定西装,侧对着包厢,身姿挺拔如松木,半边侧脸线条冷硬,身旁还乌泱泱跟着一大群人。
“薄总,您也在这儿?”张然连忙迎出去,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我们正跟新基酒店的设计团队吃饭,刚好也在这家酒店。”
她温声介绍完,薄寻的目光就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包厢里。
四目相对,俞荷明显听见杨春喜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藏在桌子底下的手轻轻拧了过去,然后才微微欠身,顶着一张绯红的脸蛋招呼。
“薄总好,我们是这次负责新基酒店设计装修的和花设计工作室,鄙姓俞,您可以叫我小俞。”
薄寻神情冷淡,那种游刃有余的优越感拿捏得极其到位,只是略微一颔首,便像是毫无兴趣地收回了目光。
俞荷平白松了一口气。
虽然离得远,但薄寻几乎能听到她的叹息。
他下颌线绷得很紧,视线在刚从包厢里出来的人脸上一一扫过。
“设计流程进行到哪一步了?”
矮冬瓜喝得满身酒气,却还是没忘了表现自己,当即接过话头:“今天刚过概念方案初稿,没问题的薄总,接下来就是继续往前推进了。”
薄寻也不喜欢酗酒无度的人,目光微微在他身上定格两秒。
“好,你们继续。”
他又转过身,状似无意地看向包厢,“今晚的单挂在我账上就行。”
后排的人群谨慎地爆发出一阵低声喝彩,俞荷却低着眼,不敢看他。
喝彩声落下,男人便直接抬脚离开。
孟涛跟在身后,似是有话想讲。
薄寻大踏步往酒店门口走,吩咐他:“让小应把车开过来等着。”
“好的,薄总。”孟涛应着 ,应完之后又有些纠结,要不要把他忧虑的事说出来。
然而不等他有所决定,老板已经直接点题:“刚刚那个说话的,个子不高的男人,是谁?”
“运营管理部的邓刚,张董的外甥。”孟涛说完,又小心翼翼补上一句,“他的酒量很好。”
薄寻微微挑眉,“有多好?”
“出了名的好。”
“看来是个人才。”
不远处迈巴赫已经缓缓驶来,薄寻看了眼,低头整理袖口,声音平稳,“下周一出个调令,让他去商务拓展部。”
孟涛低头忍笑,“好的,薄总。”-
另一边,俞荷正在拼尽全力安抚几乎要暴走起来的杨春喜。
“你怎么不跟我说你老公那么帅啊!”
“你不是看过他照片吗?”俞荷压低声音。
“那是多久之前了!”杨春喜震惊到满脸通红,像喝了酒一样,“我真服了,之前照片上我还觉得他们兄弟俩长得挺像,现在看到真人,我草,完全是精编版和平装版的差距好吗?周其乐也太不会长了,亏他高中时候还被评成校草呢,在他哥面前根本不够看”
俞荷听得脑瓜子嗡嗡的,刚想让她别说了,余光就注意到对面的矮冬瓜再度端起了酒杯——
“俞总!”对方满脸通红,却不见多少醉态,端着杯子就直直冲她而来,“俞总现在都在我们薄总面前刷过脸了,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俞荷当即换上一副笑脸,“欸邓经理,我敬您,还是托您和张经理的福。”
她又做出腼腆谦恭的样子,“不然薄总那样的人物,我们怎么能有机会见到?”
她今天穿了一件半高领的黑色毛衣,修身之外还有些干练清冷的味道,没有哪个中年男人会不爱受到年轻漂亮的女孩簇拥,尤其对方气质卓然,说得话却一等一的好听。
邓刚被吹捧得飘飘然,捻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一抹嘴道:“俞总年轻有为,放心,这次方案要是落地顺利,后续集团其他项目,我还优先找你们!”
俞荷点头哈腰地道谢,抿了两三口,才僵着嘴角坐下了。
杨春喜凑过来帮她揉了揉肚子,语气不忿,“这傻逼,要不要找你老公干他?”
俞荷只想翻白眼,“正常应酬,他又没做得多过分,干什么呀干?”
让薄寻知道了,以为她连这种宴请应酬的小场面都应付不了,又要拿鼻孔看人了。
更何况他也不是真老公。
俞荷想起刚刚发送的消息,拿起手机看了眼,薄寻没回。
估计他已经走了,她又把手机放了回去。
聚会还在继续,觥筹交错里,俞荷又悄悄观察,这位叫邓刚的经理虽然是副的,但是好像一点儿都不怵张然,反观神情冷静端庄的张然呢,滴酒未沾的人通常都不会喜欢酗酒无度的人,可她却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厌恶。
只一个发现,就让俞荷断定,这矮冬瓜一定是个关系户。
既然是关系户,那关系更要好好维护。
俞荷强忍着不适情绪再度举杯,刚要开口,对面的矮冬瓜接了通电话,两句话没说完,当即不耐烦起来。
“有异响你让技术部赶紧过去排查啊!我过去又能有什么用?”
饭桌上的交谈声渐渐静了下来,俞荷也很有眼力见地撤回了酒杯。
所有人都在紧张旁听着这通电话,电话那头也不知说了什么,邓刚的脸色慢慢变化,发展到最后,已然完全清醒过来。
“那你让人等着。”他眉头紧锁,“我马上就过来。”
结束电话,张然微微侧身问了几句,好像是他们管理运营的一家酒店发生了技术型故障,本来明天上午处理也来得及,但上头怕耽误明天下午在会议厅里举办的经济论坛活动,突然要求他们尽快解决,在明天前确认无误。
矮冬瓜沉默着穿外套,张然也拎着包起身。
“邓经理突然有事要处理,俞总,要不我们也散了吧,感谢贵司今天的招待,那我们保持联系,下次再见。”
俞荷僵着笑容点点头,刚想说话,视线里的手机突地亮了。
她没拿起来看,但屏幕正中央的消息提醒字体清晰——
薄寻:【现在可以一起回了?】
第22章
俞荷惊诧到心跳一瞬漏拍, 但还是迅速调整表情,做出了欢送甲方的姿态。
等酒店运营部的人陆陆续续走出包厢,她才拿起手机回:【你干的?】
薄寻:【是。】
非常简短的一个回复。
很符合他一贯装逼不留痕的气质。
俞荷握着手机愣住,心情有些难以理解的复杂。
她以为薄寻早就走了。
而就在她神游纠结的时候, 对话框另一端的人好像察觉到了她的想法。
薄寻:【举手之劳。】
薄寻:【不用谢。】
俞荷心里乱乱的, 有些感动,又有些受宠若惊。
俞荷:【那我坐你车回去?我的车怎么办?】
薄寻:【让孟涛开。】
杨春喜在一旁催促她怎么还不穿外套, 一抬眼, 看见俞荷又呆又木的一张脸。
“你怎么了?”
“没事。”俞荷反应过来, 胡乱拎起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身上。
楠姐这时走过来, “还要结账吗?”
俞荷刚想说话,旁边的杨春喜就接过话头,“当然不结了!人薄总都说挂他账上了。”
说罢又挑眉看了眼俞荷, “是吧俞总?”
俞荷悄悄掐了她一把,然后看向周楠, “我来处理, 你先回去吧楠姐。”
包厢里的人先后走干净,最后只剩下了俞荷和杨春喜。
某人终于不再掩饰, 一屁股坐在俞荷腿边, “快来跟我说说, 跟帅哥同居的感觉如何?”
俞荷觉得她莫名其妙,“之前不是都跟你说过了?他很少在家。”
“请注意我的语气重音在帅哥上, 而不是同居。”
“帅哥也是人, 能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帅哥出浴和普男出浴就不一样!”杨春喜挤眉弄眼地笑,“你有没有见过呀?”
俞荷急着要走,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 “你发春就多去相亲,我要走了。”
“唉你急什么呀——”
俞荷已经推门而出。
急什么呢?
有好心人在等她呗-
酒店大堂的玻璃门在身后合上,晚风带着点凉意拂过来。
俞荷一出门就看见花坛后面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深吸一口气,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猫着腰快步绕过去。
直到“砰”地一声关了门,她才松了口气。
“这么怕被人知道?”
清凉的嗓音传来,俞荷转过头,车内光线暗,薄寻端坐后排一侧,脊背挺得笔直,看起来神色清明,身上也并没有什么酒味。
一看到他,俞荷就想到刚刚杨春喜倒吸的那一口凉气,这个男人的确拥有着能给人带来绝对视觉冲击的一张脸。
“有点怕。”她移开视线,“毕竟也不是什么好事。”
话音刚落,气氛就僵了。
薄寻觉得她语气中的谨慎有些莫名。
两人又不是私会偷情。
随着氛围的沉寂,俞荷也意识到失言,连忙补充:“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咱们这种情况,早晚是要离婚的,既然是一段并不长久的关系,那还是不要公开比较好,毕竟您名声在外”
她嘿嘿笑着,“我还要在群众里混口饭吃嘛。”
薄寻没接话,轻扫她一眼,然后就吩咐司机开车。
车子起步,车厢里只剩引擎的低鸣,俞荷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心里有点发虚,又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只是觉得自己欠得“谢谢”好像越来越多了。
过了会儿,身旁的人忽然开口,打破沉默。
“今天的概念方案初稿很顺利?”
俞荷愣了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立刻老实回答:“挺顺利的,运营部那边让继续推进。”
“方便给我看看?”
“啊?”
车厢内虽然光线昏暗,可仔细留意,并不难捕捉到女孩脸上的抵触情绪。
薄寻有些不理解,他只是随口一提,“不想给我看就算了。”
“我没有不想给你看”俞荷小声嘟囔。
这人向来毒舌,指不定能挑出一堆毛病,可话都说到这儿了,她今天又欠了薄寻一个不大不小的人情
她只能磨磨蹭蹭地从包里掏出平板。
“就还只是个概念初稿。”俞荷小心翼翼地打预防针。
薄寻瞥了她一眼,“这么没自信?”
“”俞荷直接把平板递过去,“给你看呗。”
薄寻腾出一只手接过,按亮屏幕,又打开了车内的灯。
暖黄的光线落在他脸上,能看到他认真的眼神,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偶尔停顿。
俞荷如坐针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表情,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他眉头微蹙,又松开,没说话——这模样和当初她求着他看工作室作品集简直如出一辙。
太折磨了。
等待宣判的时刻仿佛是在引颈就戮。
直到车子拐进小区,停稳在楼下,薄寻才把平板还回来。
俞荷连忙探过上身,“怎么样?”
“上去说。”
“”
不愧是大大大甲方呢。
搞人心态的水平也不一般。
两人前后脚上了楼,刚换好鞋,俞荷就再度忍不住问:“到底怎么样?”
薄寻把换下来的鞋子塞进鞋柜,转过身,“这么急?”
这人一天不说讨厌话就浑身不自在。
俞荷回程路上对他那点儿复杂的感激之情,这会儿瞬间烟消云散。
她就是一个非常禁不起激将的人!
“急着进步。”她假笑着弯眼,“有问题吗?”
“没问题。”
薄寻转身朝厨房走,拉开冰箱门,“只是当初看你搬家时不慌不忙,还以为你是个对悬而不决状态耐受力很强的人。”
“喂,根本不是一码事”
俞荷跟上去小声辩解,“能不能别翻旧账了?我现在已经很爱护公共区域的卫生了。”
薄寻从冰箱里拿出一瓶苏打水,动作稍顿环顾一眼客厅,“嗯,确实有进步。”
“”俞荷干脆在他身后停下,“那现在可以说了吗?”
薄寻不疾不徐地抿了口冰水,“科技感太刻意了。”
俞荷还在打量着他到底想干嘛,蓦地就得到了这样一句评价。
她皱了下眉,“哪里刻意?”
“休息区的灯光设计,全用冷光条,像实验室。”男人偏过头来看她,“产业园的人常年对着屏幕,需要柔和的暖光缓冲,科技感不是冷冰冰的,过犹不及。”
俞荷愣住,这和她在工作室里坚持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驰。
但莫名其妙地,又觉得很有道理。
她抿了抿唇,默默在心里记下,“还有吗?”
“会议厅的动线太死,万一临时加人,进出会堵。”
“”
无语。
这句也有道理。
“还有呢?”她又问。
“只是个概念初稿,”薄寻拧上瓶盖,淡漠眼神投过来,“你指望我给你提出多少问题?”
俞荷求知的眼神凝滞一秒,随即很快反应过来,嘿嘿一笑,“够了,够了。”
她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项目群,开始噼里啪啦打字。
灯光
动线
几秒后群里有人发消息——
杨春喜:【要不要那么敬业啊,我刚到家。】
靳磊:【老板就是老板,给自己挣钱是积极。】
戚康:【灯光这个,确实可以考虑。】
一目十行地浏览完群内消息,俞荷锁屏放下手机。
再抬头,薄寻站在开放式餐厅里,雪白衬衫的袖口被卷至手肘,他一只手搭在岛台上,另一只手自然垂落,站姿闲散,与其说是在等她让路,不如说是在显摆自己能轻松抗住死亡顶光的满分侧脸。
奇怪。
她最近总能时不时get到这个男人的魅力。
当然了。
仅限外表。
俞荷连忙后退半步让开身位,“不好意思,挡住你了。”
薄寻没有应声,从善如流地抬脚准备离开厨房,错身的一瞬间,他嗅到身边传递过来的幽微酒气。
他今天并没有喝很多,但还记得在包厢门口遥遥一望时,俞荷脸上的绯红瞩目,眼神也被热气和酒精熏得稍微有些迷离。
俞荷注意到他又停下了,好奇抬头,“怎么了?”
薄寻看一眼她的脸色,红晕有些消退了。
但她似乎一周前才因为肠胃问题去过医院。
“冰箱里有蜂蜜。”他捏着一瓶苏打水,“可以煮来喝。”
俞荷愣了一下,“为什么要煮来喝?”
搬过来那么久,除了冰箱里的水,她几乎就没动过其他东西。
俞荷没有下厨经验,也并不喜欢进厨房。
薄寻打量着她脸上不似作伪的懵懂,顿了两秒,“蜂蜜水可以解酒。”
“哦。”俞荷略略不适地抠了下脑壳,“我没喝多少酒。”
薄寻没有再说什么。
刻进骨子里的界限和分寸感让他只能说到这里,不管是提醒还是关心,都只能点到为止。
他也没道理去教她更多。
怎么煮,或者帮她煮
目送着清阔身影消失在走廊上,俞荷也拍拍脸,拿起手机和包钻进了自己的套房。
洗完澡出来已经接近凌晨,俞荷躺在床上,刚想再翻翻工作群聊,某个八卦女人的消息就冒出来——
杨春喜:【嘀嘀。】
俞荷面无表情回复:【嘟嘟。】
杨春喜:【刚刚那些改进建议,都是你老公给你提的?】
俞荷:【他是甲方啊,提一些建议也很正常。】
杨春喜:【那么甲方会等乙方一起回家也是正常吗?】
俞荷脸色突变:【???什么意思】
杨春喜直接发来了一张图片,偷拍的视角,是她在地下车库取车时,撞见孟助理去帮她开车的场面。
杨春喜:【这位帅哥好像是跟在你老公身边的助理吧,怎么他一个人开你的车,你是怎么回去的呢?】
杨春喜:【[奸笑][奸笑]】
俞荷被她的无聊程度震撼,凝噎几秒,选择直接拨通电话过去。
“你无不无聊啊?”她开口质问。
杨春喜嗓音懒洋洋地,“我又不是跟踪,只是刚好撞见也不行啊。”
俞荷隔空翻了个白眼,“撞见什么了啊,说得好像我在偷情一样。”
“我没说啊,这可是你说的。”
“”俞荷沉默几秒,提了提气,“你别瞎想,我们就是纯洁的室友关系。”
“那他这个室友还蛮贴心。”
俞荷不说话了。
她确实也无话可说。
真正同居下来之后,薄寻的形象确实在她这里发生了不小的转变。
从前俞荷觉得薄寻既傲慢又没礼貌,现在虽然觉得这两个标签依然瞩目,但除此之外,她发现了这个男人还有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优点,那就是嘴硬心软。
她的确没办法讨厌心软的人。
换句话说,她好像没那么讨厌薄寻了。
杨春喜见她不吭声,还以为她生气了,连忙打哈哈,“哎呀我不就是八卦一下,又没按头磕你俩CP。”
“无聊。”俞荷回过神,“我挂了!”
“别,还没问你明天几点碰头呢?”
“碰什么头?”
“你没看群啊?”杨春喜声音远了些,大概是去翻手机了,“学长今天回国了啊,约我们明晚吃饭呢。”
俞荷头皮登时一紧,“啊?”
她立刻挂断电话去翻对话列表,直到翻到最下面也没找到,俞荷一拍脑门,切换了微信。
这一周她忙着初稿的事,已经很久不曾光顾这个生活小号,果不其然,账号刚切过来,几条未读消息就像水泡一样密密冒出来。
宋牧原杨春喜和她的三人群聊里,今晚的十点四十分左右,学长发了张江城机场的落地照片,杨春喜询问了他几句,两人简单约了明晚的就餐时间——那会儿俞荷还在厨房询问薄寻对于概念初稿的改进建议。
她立马参与聊天,说餐厅她来订。
宋牧原回复很快:【可以,餐厅你来,买单我来。】
俞荷发过去一个HelloKitty叉手拒绝的表情包,刚要打字,耳畔突然就传来敲门声。
咚咚——
咚咚——
很有规律的频次。
符合某人强迫症的习惯。
俞荷拿着手机跳下床,一开门,穿着黑色衬衫款睡衣的男人站在灯带的氛围光里。
他应该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没有完全吹干,呈现出一种半干不湿的状态,搭配着清冷卓绝的那张脸,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冷淡禁欲的疏离气质。
俞荷脑海中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杨春喜早前念叨的一个词——
帅哥出浴
帅哥出浴怎么了?
也没比别人多什么东西嘛。
俞荷挺了挺脊背,“怎么了?”
薄寻努力控制自己不要把视线投向她身后堪比二战阵地的房间,眼睫稍垂,只凝视女孩睡前红润的脸。
“有件事,刚刚给你发了微信,你没回,所以来敲门问你。”
“什么微信?我没收到啊。”俞荷低头看手机,“哦,你发我大号上了吧。”
薄寻顺着她的视线,目光自然下垂,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
她确实切换账号了,聊天界面的文字不好看清,可一眼捕捉到的用户人头像又变成了他之前在周其乐手机上看到的那朵小花。
“什么事?”俞荷抬头看他,“你说吧。”
薄寻也跟着收回视线,“收购擎苍的合同已经签了,许教授夫妇后天回荣港,明晚我设宴为他们饯别,你有时间吗?有的话陪我一起出席。”
“我”
平心而论,俞荷很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多多还他人情。
可她才刚刚答应了别人啊。
而且为学长接风
看起来也比当薄寻的工具人更有意义。
“非我不可吗?”她用上了商量的语气,还有些抱歉,“如果你五分钟前过来,可能我还有时间”
可他的消息就是五分钟前发的。
薄寻没说出口。
“没时间就算了。”他表情并没有明显变化,“也不是非你不可。”
“哦。”
事是好事,话说出来咋就那么不好听?
俞荷皱了皱鼻子,挤出一抹笑,“不好意思哦。”
薄寻没应声,转身回房。
察觉到身后的人即将关门,他握上扶手的指尖突然一顿。
“防止以后再出现类似的五分钟——”
他转过身,面容冷清一本正经,“把你的小号推给我。”
第23章
“啊?”
俞荷有些不情愿, “其实我不怎么登小号的,而且我小号就只是分享一下生活”
薄寻眉心轻蹙,像是捕捉到她最深层的忧虑,“只是为了联系方便。”
“我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习惯, ”他语气淡定, “你要是有顾虑,很简单, 设置朋友圈不对我可见就行。”
这还能说什么。
俞荷深吸一口气, “那我待会儿就推给你。”
薄寻完全像结束一桩公事对谈一般, 略微颔首, 然后便转身回房。
静音门轻轻合上,俞荷也第一时间跑回到床上。
虽然薄寻说她可以屏蔽,可她是绝对不敢那么做的。
两人之间的关系好不容易修正到如今可以心平气和地交谈, 没道理为了一个朋友圈的观看权分割出远近界限——反正她可以隐藏。
这个小号是俞荷两年半之前创立的,联系人列表只有不到二十人, 可谓是优中选优的赛季纯血好朋友了, 正因如此,她发朋友圈时几乎也毫无顾忌, 内容囊括譬如被甲方折磨到崩溃时的破口大骂、尾款拿不到时说有点想偷东西
俞荷一口气隐藏了十几条, 再浏览一遍主页, 确定自己看起来像个情绪稳定成熟知性的成年女性了,才切回大号, 将名片推送过去。
她和薄寻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晚上的饭局。
他让她把车钥匙拿给孟涛, 坐他的车回去。
俞荷想了想,还是要好好沟通,于是在名片后面附上了一则大小号使用说明。
俞荷:【绝大多数时间,你都可以通过大号找到我, 只有极少数时间,我才会在小号上活跃,如果这两个渠道都难以联系,那你可以拨打我的手机号:158XXXXXXXX。】
之前两人从未单线联系过,俞荷至今也不知道他的手机号,只知道孟助理的,以己度人,她觉得薄寻手机里大概也是没有她的号码。
言辞恳切态度友好的消息发出去,俞荷托腮等了几秒。
对话框始终没有动静。
不是已经洗过澡了吗?
为什么不回消息。
俞荷眉头紧锁,较劲的感觉再度浮现,她又回过头,逐字逐句查阅刚刚的信息。
嗯,热情有余,礼貌得体。
不回拉倒!
俞荷扔开手机,在枕头上躺下来,刚要熄灯,手指边缘就触及一阵高频率的振动。
她把手机摸上来,看一眼屏幕,陌生号码。
工作号的来电,她从来不敢轻装上阵。
俞荷又立刻坐起来,清了清嗓子,才按下接听键——
“你好。”她嗓音平稳,“请问哪位?”
深夜的房间,听筒安静了一秒。
“是我。”
薄寻许是准备睡觉,嗓音褪去了白日的冷硬,多了层难以言说的磁性,尾音轻轻往下沉,带着点漫不经心却恰到好处的沙哑。
俞荷浑身瞬间绷紧,甚至心跳都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你,你怎么打电话?”她下意识握紧了手机,指腹贴着冰凉的屏幕,才勉强稳住呼吸。
“没怎么。”薄寻声线又恢复至冷淡的平稳,“礼尚往来,让你也存一下我的号码。”
“哦,我一会儿存。”
“嗯,挂了。”
通话来得莫名其妙,结束得也极其迅疾。
俞荷坐在床上,茫然地看着手机屏幕。
不对劲。
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只不过是个声音而已。
她刚刚那一瞬间的悸动算怎么回事?
俞荷有些唾弃自己,难为情地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几秒后,她又突然福至心灵,手忙脚乱地重新拿起手机,点开某APP。
还好。
她又安心地躺下了。
还好只是排卵期快到了-
第二天,俞荷醒来后依然不见同居室友身影。
薄寻此人对工作的热爱程度已然到了让人看不顺眼的地步。
俞荷就挺看不顺眼——如果一个人有钱到了这种地步,还要事事亲力亲为没有半分休息时间,那她绷着一股劲赚钱就想早日退休的理想呢?
还有实现的那天吗?
中午,俞荷独自在家点了顿外卖,身体完全康复之后,尚姨就不再上门做饭。
也不知是不是吸引力法则作祟,原本她今天的行程只有为学长接风这一项,可在心里吐槽完薄寻之后,她的工作也找上了门。
女明星赵轻那套房子在一个月前已经开始施工,如今墙体拆除完毕,建筑垃圾清运干净,水电改造也即将完工就在这时,俞荷接到刘姐电话,对方传递了甲方的最新指示:不要那么大的衣帽间了,还是要书房。???
还是要书房?
俞荷开车赶过去见刘姐的时候,心情几乎可以用肝肠寸断来形容。
见面地点约在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刘姐大约也觉得不好意思,一坐下就面露难色,“风格要极简静谧,就是很有文化人气息的那种,她想一出是一出,麻烦你了啊小俞。”
俞荷自然不能流露出明显的情绪,只能委婉提醒:“刘姐,墙体如果要返工改造的话,水电布局就全打乱了,而且已经下单的瓷砖地板、定制柜体之类的也要重新测量生产,不但材料和人工成本翻倍,工期也会延长很多。”
“这个我知道,就是费钱费时嘛。”刘姐抿了口咖啡,叹息一声,“但我劝过她了,她非要。”
俞荷不说话了。
这些可恶的有钱人。
什么时候她也能不管不顾地“非要”一回?
“你就放心去做吧,多花时间或者多花钱都没关系,反正她已经找到房子搬过去了,暂时也不急着住那套。”刘姐又说着,自己也无语叹息,“也不爱看书,还非要凹这个成熟知性的人设”
成熟知性的人设。
听着有点耳熟。
俞荷挤出笑容,“那我知道了刘姐,之后新的效果图出来,我再发给您看?”
刘姐不好意思道:“真是麻烦你了啊小俞。”
“怎么会?客户的需求永远是第一位嘛。”
俞荷笑笑,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咖啡。
苦涩入口,她脑中全然清晰。
麻烦她的分明另有其人
送走刘姐,手机里已躺着杨春喜三个未接来电,附带一条微信消息:【我和学长都坐下了!速来!】
俞荷看了眼时间,快步冲向停车场往约定的饭店赶。
宋牧原久未回国,想必是非常想念家乡菜的,俞荷定了家氛围一般但是生意爆好的本土菜饭店,刚一进去,就迎面撞上了来前台送菜单的宋牧原。
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一笑。
“大忙人终于忙完了?”
宋牧原穿着浅灰色衬衫搭配深卡其裤子,袖口挽到小臂,侧脸线条温和。
“抱歉抱歉。”俞荷双手合十,“临时有点工作上的事,来晚了。”
“知道你忙,菜都帮你点好了。”宋牧原朝她扬了下菜单,“正好,你来自己看看想吃什么?我和春喜帮你点了一些。”
“春喜了解我,她点的我绝对喜欢,不用看。”
“你俩像连体婴一样。”宋牧原轻笑一声,“确实彼此了解。”
他想把菜单递交给服务员,但小店生意实在太好,前台根本没有人接,两人干脆站在过道上聊了起来。
俞荷和杨春喜之所以会认识宋牧原,还是源于她高中毕业打得那场遗产官司,那时俞荷找了家律所,宋牧原是在律所实习的大三法学生。一开始只是几面之缘,没想到开学后又在江大碰上,她俩阴差阳错帮了这位学长一个小忙,再后来,三人的关系就越来越熟,时至今日,这份友谊已经持续了近七年。
见到好友,俞荷的坏心情顿时一扫而空,手臂搭在收银台前问他:“学长,你真的要去政法大学当老师了?”
“对,下周就开始办入职手续了。”宋牧原转过头看她,面容沉静且温和,“你呢?听春喜说你们工作室接了个大项目?”
“就一个酒店设计,瞎忙。”俞荷谦虚笑笑,“才没有大学老师说出去风光。”
宋牧原被她逗笑,“都拿下五星级酒店的项目了,你还不够风光吗,俞总?”
男人的嗓音温润阳光,散发出一种天然让人心生亲近的低沉磁性,尤其那一句“俞总”,听着丝毫没有牵强的恭维或者调笑,有的只是自然而然的与有荣焉。
于是俞荷下巴一抬,也不再忸怩,“实不相瞒,确实是风光极了。”
好友重逢,晚餐的氛围自不必多说。
三人嘻嘻哈哈相谈甚欢,一顿饭吃了将近三小时,以俞荷抢赢买单顺利结尾。
走出饭店时,宋牧原接了一通老家打来的电话,爷爷奶奶得知他回国,商量着时间让他回去一趟。
他在打电话,杨春喜和俞荷就落在后面嘀嘀咕咕。
宋牧原回国分别给亲友带了礼物,杨春喜的那份早被她拆开看过了,她喜欢打游戏,宋牧原就送了她一个国际版的Switch 2游戏机,她开心完之后就想扒拉俞荷的礼品袋,看看她的礼物是什么。
俞荷故意不给她看,两人正打闹着,宋牧原就结束电话走了回来。
他明显是听到了两人的对话,笑着开口:“给俞荷的礼物是一支签字笔,你肯定不感兴趣。”
杨春喜“哈”了声,立马捂紧自己的游戏机,“那我确实不感兴趣,别跟我换啊,我不换。”
“谁要跟你换了?”俞荷瞪她一眼,才转过头看向宋牧原,拉踩杨春喜做出懂事的样子,“谢谢学长哦,又让你破费了。”
“不破费,也不贵。”他双手插兜,笑容温和,“俞总以后不知道还要签多少合同,一支笔而已,只是博个好彩头。”
俞荷简直想哈哈大笑。
怎么会有人说话那么动听呢?
简直像个普度众生的男菩萨。
才不像某个人。
此处不做点名-
应酬结束,回程路上,薄寻接到了一通越洋电话。
澳洲打来的,来自一个女人,他的姑姑周茴。
周茴常年不在国内,上一次回家探亲还是三年前,这次打电话过来,是因为偶然得知了薄寻的婚讯。
背景里隐约有海浪声,周茴的声音略带几分笑意,“我在新闻上看到你结婚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薄寻语气平淡,“一点小事,没必要特意说。”
“小事?”周茴轻嗤一声,“你薄总结婚,在国内财经新闻都占了半个板块,这叫小事?你好装啊。”
“哪家的千金?”
薄寻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你见过。”
“我见过?”周茴嗓音略顿,“谭家那个大姑娘?”
“不是。”
“那是”女人思考两秒后,爆发出一阵脏话,“你们爷孙俩就缺德吧!”
薄寻指尖摩挲着眉心,知道她已经猜出来了。
周茴见过俞荷,在老宅,虽然只有一面,但他依稀记得两人交谈甚是热络。
周茴和吴芳意不同,她没有个长辈的样子,完全是周望山精心教育下的另一个极端,和她的哥哥,薄寻的父亲性格完全不同。
“人小姑娘只是走投无路借住几年,”她好像极为看不顺眼,“又不是卖给你们周家了!”
“你也是周家人。”薄寻冷声提醒,“我和她结婚是各取所需,不是强买强卖。”
电话那头用英文飚了句脏话,随即传来低笑:“又是为了集团那些事?你真的跟你爸一个样,欸你今年多大了来着?”
“二十九。”薄寻知道她想说什么,“放心,七年后就算一无所有,我也不会自杀。”
他的语气沉静且克制,好似永远不会被激怒,也永远不会慌不择路。
周茴又笑了声,“大侄子,你是比你爸强点儿。”
薄寻没有应和她无意义的夸奖,闲聊几句,便结束了这通越洋电话。
车子继续往家的方向行进,窗外的霓虹映衬在脸上明明灭灭。
许是听到姑姑提起旧人,薄寻的思绪沉回了多年前那个阴沉的午后。
九岁的他站在空旷的客厅里,听着家里的司机压低声音说“救不活了”,周望山的身影轰然倒塌,混合着吴芳意撕心裂肺的破口大骂,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化不开的压抑。
那股压抑在周家别墅里一直延续至今,几乎贯穿了塑造他人格的整个童年。
薄寻本能克制自己不去回忆,刚降下车窗,掌心里的手机就持续振动了几下。
周茴发过来信息:【刚忘说了,那小姑娘我喜欢,现在应该长大了吧?有空把我联系方式给她,我跟她聊聊天。】
像滴进湖里的一滴墨,悄无声息地晕开圈圈涟漪,薄寻将视线投向窗外,脑海中莫名其妙浮现出一个人影。
只要没有利益冲突,与她萍水相逢过的人似乎都有一个共识。
喜欢。
他们都喜欢。
可喜欢什么呢?
薄寻只是扫了眼,并没回那条算得上无聊的消息。
车子即将驶入小区,他刚要收起手机,余光突然注意到系统提示的一个小红点。
俞荷小号已经通过,昨夜他匆匆一瞥,甚至都没有备注,但却记下了她那个莫名其妙的头像和昵称。
昵称是小荷才露煎煎饺。
头像是一朵手绘小花,里面藏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月牙形煎饺。
之前拿周其乐手机看到这个头像的时候,他还以为那几缕热气是花蕊
三分钟前,俞荷发了条朋友圈,配文是:【今天很好啊我很喜欢啊】
薄寻下意识点开文案下的两张照片。
第一章 完全是小女生视角下的构图,视觉中心是三只举杯相碰的手,背景是一桌酱香十足色泽浓郁的本土菜。
想到昨夜睡前的那几句对话,薄寻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
三只手里有一只属于男性,骨节不算突出,指甲修剪得干净齐整,手腕处露出一截浅灰色衬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这只手和拍照人的视角在同一侧,意味着拍照时,两人坐在一起。
简单得出这个结论,他又左滑屏幕。
不同于第一张照片的烟火气,第二张照片的拍摄背景在臻湖天境,或许是在客厅的茶几上,一个深蓝色的丝绒长盒里摆放着一支蓝白相间的钢笔,旁边还有张卡片,上面写着“落笔事成,一帆风顺”。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并不是她的曾在《婚前协议》上签名的字体。
薄寻视线上移,又将文案看了一遍,两秒后,面无表情退出了朋友圈——
作者有话说:薄总:喜欢?有多喜欢?
第24章
俞荷吃饱喝足回到家的时候, 薄寻还没有回来。
整体上,这一天她过得还算开心,直到发完那条朋友圈,周其乐打来了电话。
他问她今晚是不是去小满饭馆吃饭了, 俞荷翻了个白眼, “你不是都点赞了吗?”
“不是,你跟谁去的啊?”他语气疑惑, “娜娜晚上给我发消息, 说在小满饭馆看到你了, 跟一男的还挺亲密, 问我是不是你老公,我想着我哥也不可能去那饭馆吃东西,还说她肯定是看错了, 结果扭头就看到你朋友圈定位。”
俞荷眉头一紧,原本还抱着衣服想去洗, 听到这话脚步立刻顿住, “蒋安娜今晚也在那吃?”
周其乐叹了口气,“俞荷, 我得跟你说清楚, 虽然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 可那边是我哥,如果你做对不起他的事情, 我也不能包庇你, 我能为你做的最大限度就是装不知道,我不揭发你,趁我哥还不知道,赶紧断了啊。”
“你傻逼吧你!”俞荷被他神一句鬼一句弄得晕头转向, “我怎么就对不起你哥了?”
“娜娜都问我是不是你老公了。”周其乐唉声叹气,“你要是没跟他结婚,谈十个八个我都夸你一声牛逼,我哥可不行啊,他有洁癖。”
“你们两口子是不是有病?那就是我朋友,昨天刚从国外回来,我今天给他接风,再说杨春喜也在,你看个朋友圈只看定位是吧?”
周其乐听她语气又急又冲,沉吟了几秒,好像是重新去查看点赞内容了,确认了有三只手——
俞荷听他不吭声了,立马火力全开,“说话啊,刚刚不是还挺能叫唤的嘛。”
安静过后,听筒那边嘿嘿一笑。
“我不是怕你不了解事情的严重性嘛,再说娜娜也不知道你到底跟谁结婚,今天偶然看到你跟一男的在一起,就随口问了我一句”周其乐啧了声,“你和我哥对我来说都很重要,既然你们已经结婚了,我当然希望你们俩能好好地在一起。”
俞荷轻嗤,“你就是你哥狗腿子呗。”
“你要这么说也行。”
俞荷懒得跟他废话了,“还有别的事儿吗?”
“有!”周其乐顿了下,“你不知道,娜娜这阵子像转了性一样,老让我约你出来玩,你要不是女的我都怀疑她移情别恋了,什么时候你有时间,咱们组个局”
俞荷听得头疼,正想着如何拒绝呢,玄关后面传来“嘀嘀”声——
“你哥回来了,我要给他做饭了!”
她鬼扯一通,随后也不等对方反应,就立马结束了通话。
放下手机,俞荷重新抱起衣服往洗衣房走,还颇为热情地往门口招呼了一声:“回来了啊。”
薄寻正在弯腰拿拖鞋,听到这烟火气十足的一句话,弯腰的动作凝滞一瞬。
“嗯。”
回神过后,他继续手上的动作,穿好鞋往客厅走,然后就看见俞荷抱着看起来要洗的衣服穿过沙发。
她穿着明黄色针织开衫和藏蓝半裙,颜色明媚到像是刚从什么游乐场约会脱身,抱着一大堆衣服往洗衣房走到时候,肩膀一耸一耸,带动发顶花苞一样的丸子头也左右摇晃。
“许教授他们夫妇明天就回去了吗?”
问话的时候,她语气轻松,甚至都没有转身看他。
薄寻莫名想起她那条朋友圈的文案。
今天很好,她很喜欢。
看来是真的很喜欢了。
他走到岛台边,将手中的纸袋放置在桌面上,语气毫无波澜,“是,今天你没去,许教授有个礼物托我送给你。”
“是吗?”
俞荷立马把衣服塞进洗衣机,按下运行键,便一路小跑回来,“什么礼物?”
她双手撑在岛台,满脸期待。
薄寻已经绕进另一侧的冰箱前,拿出一瓶水,他神情冷清,朝桌面上那个纸袋轻抬下巴,“自己看。”
俞荷兴致勃勃地把手伸进袋子里,然后就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掏出来看,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比掌心还小,透明壳子里藏着小灯珠,下面是一块看起来像线路板的东西。
她面露苦色,“这个是”
“沉锚科技第一代量子计算芯片模型。”薄寻顿了下,又补充,“微缩纪念版。”
俞荷双手托着小方盒,笑都笑不出来。
许教授人真好。
居然相信了她那天说的话,以为她真的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挺精致的,应该很有纪念意义。”俞荷煞有介事地点评。
薄寻喝着水,眼神有一下没一下地打量着,捕捉到她装模作样的小表情,唇线轻扯一瞬,又很快抿回去。
俞荷掏出了手机。
不管她懂不懂这个东西,人家送礼的初心都是纯粹的。
“我得跟许教授说声谢谢。”她自言自语,“收了礼物就得道谢。”
薄寻没应声,拧上瓶盖,目光往前一扫,不经意落在了不远处沙发的茶几上。
深蓝色的丝绒长盒和明信片依然保持着照片中的位置,摆放在原地。
“钢笔不错。”他状似随意开口。
俞荷原本正低头打字,听到这话,顺着他视线看过去一眼又迅速收回,再开口时语气带上了几分遗憾。
“朋友送的,是不错啊,还很贵呢。”
“那还不开心?”
俞荷发完感谢信息,抬起头,奇异地和他对视一眼。
她只说了这一句话,他怎么就听出来她不开心的?
“也没有不开心吧,钢笔很漂亮,就是比我想象中要贵重,我不能收。”
俞荷也是发了朋友圈,被一个大学室友评论了以后才知道,宋牧原送她的这支笔是万宝龙艺术大师系列的限量款,官方价接近六位数——这个价格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宋牧原比她和杨春喜工作得都要早,家境也比两人优越很多,七年相识,每次两人有什么值得庆祝的日子他都会精心挑选礼物——杨春喜搬家时他送了一台扫地机器人,俞荷凭自己谈成第一个单子时他送了她一个LV的钱包。
今天的钢笔依旧很有宋牧原送礼时的风格,它很有寓意,也很美丽,但俞荷无法安心接受一个那么昂贵的礼物。
可她同时也知道,宋牧原不会接受她把礼物退回。
所以,就很头痛。
俞荷挠了下额角,下意识地,她朝薄寻开口:“如果你朋友送给了你一个礼物,这个礼物是你现阶段还不起的,或者还起来会觉得肉痛的你会怎么处理?”
对上她真诚求助的眼睛,薄寻捏了下瓶身,“我会退回去。”
“那他要是不收呢?”
“那就留下。”
俞荷无语了。
这是什么废话文学。
薄寻看她一眼,便知道她在心里嘀咕什么,顿了下,他才补充:“之所以要有退回去的动作,是要让对方清楚你知道这份礼物的价值。”
他说得不疾不徐,俞荷狐疑地抬眼,“这又不是职场送礼,我们是好朋友。”
“多好的朋友?”
“亲密无间的那种。”
“那也没区别。”薄寻眸色平静,“都是送礼,一个为了情绪上的价值,另一个为了实际的价值。”
“可是情绪上的价值怎么衡量,万一对方觉得十万块买我一个开心很值呢?”
俞荷仰着脸,“然后我还抱着这么厚黑学的心态故意把礼物退回去一次,好让对方知道我清楚礼物的价值了,不觉得很辜负别人的真心吗?”
她据理力争地说完,薄寻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灯火通明的超大横厅,男人的眉眼充分暴露在明晃晃的光线下,几近透明的眼皮下,瞳孔漆黑沉定。
“如果你觉得真心不可辜负,情绪价值也难以用金钱衡量,那只需要在收礼的时候把开心的情绪回馈给对方就好——为什么还会感觉到压力呢?”
俞荷嘴唇翕动,被他回马枪一样的逻辑问得有些说不出话。
男人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投过来的眼神克制中又带着一丝锐利,“真相是你的压力本质不在于这个礼物价值十万,而在于送你礼物的人,你并不期待他为你的情绪价值花这么多钱买单,但又觉得对方的真心不能辜负,所以为此感到为难。”
“这只能说明——”
“你们之间的关系也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薄寻顿了一下,“亲密无间。”
我靠。
俞荷在心里猛飚了句脏话。
好毒的嘴。
“什么乱七八糟的”她还在嘴硬,“我只是询问你该怎么做,没有要你论证对方和我的关系如何。”
薄寻已经拧上瓶盖,轻飘飘转身,“顺手的事。”
他说完就抬腿离开,若无其事的态度好像刚刚只是与她对谈交流了几句今日的天气。
俞荷留在原地盘了会儿逻辑,还是觉得奇怪。
薄寻好像不是冲着帮她解决问题来的,说那么多,似乎重点只为了最后那一句。
无聊。
俞荷撇撇嘴,走到茶几旁拿起钢笔就回了房间-
翌日是周日,俞荷没有安排,再次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她已经习惯了白天在家里从来看不见同居室友的身影,洗漱完,就端着杯子懒散地去客厅接水。
三月底的阳光把室内烘得暖洋洋,静湖的波光顺着风漫进来,春意正浓。
俞荷趿着拖鞋站在岛台边喝水,惺忪的睡意还没有完全褪去,她正打着哈欠,突然就听见走廊处传来开门的轻响。
她愣了愣,转头时正撞见薄寻从房间里走出来,上身浅灰色卫衣,袖口随意卷着,难得一见的家居装扮,比穿睡衣时还要松弛。
“你怎么在家?”她一口水差点忘了咽进去。
薄寻看她一眼,声音很淡,“今天是周日。”
“你周日不也去公司吗?”
“收购案结束了,最近不忙。”
薄寻说着,目光扫过客厅。
茶几上空空的,昨天那支钢笔显然已经被收了起来。
俞荷并没察觉到他的关注点,眼神若有似无地在他身上瞟了一圈,随后才收回视线。
这样的薄寻,看着还挺年轻,也挺顺眼。
她意识自己的思想有点危险,立马摸出手机划开外卖软件。
“那个,中午了,我要点吃的。”俞荷装模作样地邀请,“你要不要一起?”
薄寻打量着她快速滑动屏幕的样子,嘴唇动了动。
“不用。”他还是没把想说的话说出口。
“我要做饭了。”
他直接朝厨房走了过来,俞荷“哦哦”一声,连忙举着手机给他腾位置。
要做饭啊
怎么也不客气客气邀请她一起?
真没礼貌。
俞荷在心底嘟囔了两句,走到沙发前坐下,刚准备好好挑选自己的外卖,玄关后面的门铃突然响了。
她转过头,看向厨房里的高大身影。
两人对视一眼,俞荷先挑了挑眉,“找你的吧?”
她的朋友没人知道这地址,能来的只有孟助理。
薄寻神色微怔,把冰箱门合了回去,转身去开门。
俞荷已经收回视线。
不知道薄寻厨艺如何,她一定要挑个色香味俱全的外卖!
“哥!”
门开的一瞬间,嘹亮的声音传入耳廓。
俞荷当即放下手机站了起来。
薄寻也不明白是什么情况,门外的人没等他说话就挤了进来,鞋子一甩,光脚踩在地板上,就大摇大摆地往客厅走。
他拦住人,“谁给你的地址?”
周其乐脸上带着道浅浅的划痕,嘴角还肿着,回答时满不在意,“孟涛啊,我早上去陶瓦庄园找你,不知道你是哪栋,打电话给孟涛,他说你今天不在那里。”
薄寻静默两秒,皱了皱眉,“脸怎么了?”
周其乐已经绕过他的手臂包围圈走到客厅,“别提了,昨晚在酒吧跟人打了一架。”
俞荷接过话:“你昨晚打电话的时候不还好好的?”
他往沙发上一瘫,“电话一挂,看到消防通道里有个男的打女人,我劝两句还溅我一口痰,这谁受得了?当时我就替天行道了。”
俞荷皱着眉凑过去,看他还坐到了自己的手机,立马嫌弃地抽出来,“那你洗澡没啊?恶心死了。”
“洗了!我也没敢回家,昨晚在酒店洗的。”
周其乐摆摆手,又转向薄寻,嬉皮笑脸道,“哥,反正你现在也不是一个人住,多我一个不多,就两天,等我脸上的伤好了,我立马回家,保证不耽误你们。”
他来得突然,一开口还就要住下来,俞荷眼珠子转得飞快,屏住呼吸,完全不敢接话。
周其乐至今还以为她和薄寻是真的关门过起了日子。
“不是——”
见没人搭理他,周其乐有些急了,“一个是我大哥,一个是我朋友,我住两天就走都不行啊?”
不远处,薄寻靠在玄关柜上,终于开了口,只是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你今晚就走。”
“为什么?”周其乐坐直了,一脸不爽。
俞荷在旁边心虚地抿了抿唇。
因为你哥今晚就走了啊。
“因为我今晚出差。”
薄寻抬脚往厨房走,“你晚上跟我一起走,我送你去唐应铮那住几天。”
“哦”周其乐没反驳,“男女有别是吧?那行,反正我有个地方住就行。”
薄寻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俞荷见事情就这么商定好,悄悄在周其乐身边坐了下来,压着声音:“你不能去住酒店啊?”
“我一个人住酒店害怕。”
“找你的娜娜陪你一起啊。”
“她才不愿意,她最近忙得很。”
周其乐随口说着,目光扫过客厅,突然吹了声口哨,“你们这婚房可以,湖景大平层,视野挺好啊。”
俞荷没有理会他的没心没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她故作不经意地伸懒腰,眼角的余光瞥见薄寻,他竟然已经开始切菜了!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男人身形挺拔站在灶台前,手腕翻转间,刀切菜板的声音钝厚又规律。
她被这画面震撼了一下。
俞荷一直觉得会做饭的人都有种圣洁感。
周其乐注意到她的失神,顺着视线看过去,“你跟我哥在一起,都是他做饭?”
俞荷回过神,“也不是,我偶尔”也会点一下外卖。
“你牛逼。”周其乐没听完就冲她竖起了大拇指,“不过我哥做饭是挺好吃,之前我在美国偶尔会去找他,但他只做饭给我吃,从不留我在家住。”
俞荷完全没兴趣听,只无语凝噎。
所以她今天这个外卖还要不要点?
点了关系穿帮,不点人家又没邀请你。
正犹豫着,身后传来声音:“俞荷。”
“啊?”她连忙回头。
薄寻已经卷起灰色卫衣袖口,双手撑在岛台桌面,惯常俊美却疏冷的脸上罕见浮现出几分被阳关浸透的柔和。
“牛排还是牛肋条——”
男人不错眼地看着她,“想吃哪个?”
“”
俞荷抿了抿唇线,努力摒除脑海中鼓噪的杂音。
这算什么?
圣洁人夫?
可那个人有着一张极其浓郁又矜贵淡漠的脸。
“都行。”她端庄回答。
周其乐已经自如地打开电视,找到一场球赛转播看了起来。
客厅从未如此吵闹过,在这幅寻常也不寻常的场景下,身后飘来食物的香气越来越浓,混着窗外的湖风,把这个周日的中午烘得格外温暖。
俞荷坐在沙发上,双手置于双膝,侧过脸看向露台。
无人关注的时刻,她在悄悄期待风能大一点,赶紧吹散她脸上隐秘的红晕——
作者有话说:逐渐发现某人其实就是自己的择偶理想型
第25章
周其乐在客厅一坐就是半小时, 压根没有起身的意思。
俞荷没有他那么强大的心态,好几次她如坐针毡,想要起身去厨房询问几句要不要帮忙,又怕自己那样实在显得太装模作样。
毕竟同居那么久, 薄寻应该也对她有所了解了, 她就是一个从来没下过厨的人。
周其乐还在沉浸式看球,一声又一声的叫好响彻耳畔, 如此难安地过了半个小时, 俞荷总算等到身后传来的一声叫喊——
“吃饭。”
薄寻做了四个菜, 清炖牛肋条, 口蘑肉片,鲜炒芦笋,还有个黄油罗氏虾。
说实话, 俞荷坐在餐桌旁,第一眼看到这四道菜时是没什么食欲的, 不同于家常风味的浓油赤酱, 薄寻做得菜看起来跟他本人差不多,色泽清新, 摆盘规整, 透着股一丝不苟的工匠感, 好看是好看,的确是没什么勾人的烟火气。
但不可否认的是, 你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菜都是健康的。
起码是比她点得那些放了致死量调味料的外卖健康多了。
“哇, 看着好”
俞荷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赞美,还没想出来,旁边的周其乐先失望地嘘了声。
“哥,你做饭怎么越来越清淡了?”他拿起筷子, 夹了片蘑菇放嘴里,“连你拿手的煎牛排都没有啊?”
薄寻瞥他一眼,语气平淡,“不想吃可以不吃。”
俞荷狗腿子雷达直接上线,“就是,不想吃你点外卖去,我就觉得清淡点好。”
在她朴素的价值观里,人对不劳而获的东西没资格挑三拣四,这一点运用在做饭人和吃饭人的相处之道里,尤其是不二真理。
她语气骄横,又藏着隐隐的讨好,薄寻拿起筷子时,不动声色地朝对面瞥去了一眼。
口口声声说着清淡点好的人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牛肋条,然后按进蘸料碗里,三百六十度裹满了辣椒酱——
“好吃!”然后塞进嘴里,她又端庄地发来赞扬
薄寻垂下眼睑。
总算知道她的肠胃病从何而来了。
这一顿饭的氛围有些割裂。
薄寻依旧践行着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俞荷没这习惯,周其乐刚好也话多,俩人边吃边聊,当然了,主要是周其乐在聊。
他说自己昨晚见义勇为的英姿,说蒋安娜最近很想和她交朋友,说他想考虑从家里搬出去
俞荷一直应和着,直到饭局末尾,这二百五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看一眼俞荷,又看一眼沉默寡言的亲哥,突然问了一句——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啊?”
只这一句,俞荷咬芦笋的时候差点儿咬到舌尖。
她手忙脚乱地抽了张纸巾,瞪他一眼,“你今年多大啊?这是你台词吗?”
“看你俩这气场挺和谐的。”周其乐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半圈,“我还以为你们有考虑呢。”
“咸吃萝卜淡操心。”
“我不就问问嘛。”周其乐不满地回瞪她一眼,随后看向薄寻,“哥?”
薄寻夹起一块肉片,眼风都没扫过来一下,“管好你自己。”
“”周其乐闭嘴了。
午饭结束,不做饭的两人自觉收拾餐桌。
俞荷把碗碟餐盘通通塞进洗碗机,洗完手回头,兄弟两人已经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薄寻坐在弧形沙发最左那侧,不知道有没有健身习惯,肩膀看着比旁边那个二百五看着疏阔宽展,两人中间隔着两个身位,刚好够坐下一个她
可俞荷是万万不敢去坐的。
本来她就对自己之前的脸红感到纳罕了。
虽说人类的X癖千奇百怪,但她还是不太能接受自己会简简单单对厨男起春心。
还是说只是因为那个厨男是薄寻?
可这明显更为可怕。
俞荷找了个借口溜回了自己房间。
门一关,客厅的喧闹顿时小了很多,俞荷没什么事好做,就在网上搜集了一些同类型科技服务酒店的案例来看。
春末的午后温暖舒适,她不知不觉就陷入工作,直到有人来敲门,才想起外面还有俩地主。
周其乐说他们要走了,俞荷心花怒放地出来欢送。
薄寻好像是真的要出差,他站在露台的栏杆旁打电话让孟涛确认出发时间,身上已经脱下舒适养眼的灰色卫衣,白衬衫掖进黑色西裤,一截劲瘦窄腰分割出身材比例界限分明。
湖面上有风吹过来,他转身回避,眼神和俞荷偷看的视线撞个正着。
穿着毛茸茸针织毛衣的人生硬地转过头,抬眼看向周其乐,“你说什么?”
周其乐已经唠叨半天了,“我说让你帮我找找房子!我打算搬出来住了!”
“怎么,要同居啊?”
“我也想啊,娜娜不干,她还想住家里给她爸和后妈添堵呢。”
“我没时间,自己找去。”
露台上,薄寻看到女孩偏过头,若无其事地将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以此遮挡自己的眼神,他动作顿了一下,心头冒出一些略微不解。
他对俞荷所思所想的了解存在一些滞后性,就比如今天,他就不清楚她为什么从吃饭的时候就开始刻意回避跟他眼神接触。
默了默,他才收回视线,让电话里的孟涛继续说。
结束那通电话,薄寻和周其乐就准备离开了。
俞荷做足了送客准备,跟在两人身后把他们送到了玄关。
周其乐先一步换好鞋子,站在门后等待,薄寻已经重新套上那层西装革履的精英面孔,他看着周其乐,让他先去车里等着。
这话说出来,周其乐扫了眼俞荷,当即吃吃笑了声:“不至于吧,这也要吻别?你出差几天啊,小别胜新婚没听过?”
俞荷几乎要被他的钝感力给震撼了。
他来了三个多小时,愣是没看出来她和薄寻一句闲话都没聊过。
甚至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察觉。
还吻别。
薄寻皱眉睨他一眼,“你话怎么那么多?”
“好好好,我走。”
随着大门“砰”一声落下,俞荷已经摆出了严阵以待的姿势。
薄寻留下来自然不是为了跟她依依惜别,她直觉就是,大概又来了则通告。
果不其然,男人换好鞋之后就转过身看她,“下周四晚上有时间吗?”
“怎么了?”
“有的话陪我出席一场晚宴。”
职责所在,俞荷不假思索就点头,“可以。”
“那我到时候让孟涛来接你。”
“好。”
短暂沟通便达成共识,俞荷本以为男人下一步就要推门而出,可她趿拉着拖鞋在玄关站着,又看见薄寻侧过身,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卡片。
“这个你拿着。”他把卡递过来,指尖没碰到她的手,就停在半空。
俞荷眨了眨眼,“这什么?”
“副卡。”薄寻语气平淡,视线落在鞋柜上,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专门给你办的,密码和这里开锁密码一样。”
俞荷更惊讶了,伸手接过卡,“干什么的?”
“晚宴规格不低,你如果没有适合的着装,可以用这张卡去置办衣服和首饰。”薄寻抬眼看过来,眉峰微平,没什么情绪起伏,“除此之外,婚姻存续期间,你的所有生活消费都算是合作成本,可以随意从这张卡里支出。”
所有生活消费
包括衣食住行吃喝拉撒吗?
俞荷捏着卡片的手指蜷了蜷,如果所有生活消费支出都可以用这张卡,那她岂不是成貔貅啦?
毫无负担地只进不出,这纯捡便宜啊。
她没有掩饰自己眼尾流露出来的窃喜,当然了,也没那个必要掩饰,当甲方慷慨给予的时候,乙方最好明目张胆甚至夸大其词地表达谢意。
“薄总大气!”
隐秘的情绪瞬间一扫而空,俞荷现在毫无任何觊觎之心,只觉得薄寻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不可侵犯的圣洁光辉。
看来能矫正猎奇X癖的还得是钱呐。
她立刻把卡揣进兜里,笑得雀跃,“我一定好好准备,绝不给你丢脸。”
“嗯。”
薄寻扫了眼她欢欣鼓舞的神态,没再接话,转身拿起玄关柜上的外套,拉开门时,外面的风卷着点凉意进来。
“我走了。”
“好嘞!”俞荷连忙上前为他掌门,“慢走哈。”-
周一上午的工作室会议上,俞荷把周日整理的资料摊开在会议桌上。
他们分析了那几家同类型酒店的风格,亮点很明显,比如新加坡那家的智能会议室,墙面能直接投影成触控屏,适合技术交流,但也有痛点,首都那家过于强调极简,反馈说客房隔音差,商务客人投诉多。
俞荷指尖点过打印出来的照片,一一安排工作,戚康带团队重点优化声学设计,研究下可升降的隐藏式设备接口,争取下周一前给到方案。
指令清晰落地,会议室里的人迅速动起来。
这一周过得飞快,图纸改了又改,转眼就到了周三傍晚。
俞荷揉着酸胀的脖子起身,看了眼工作日程表,才想起周四的晚宴。
她还没准备行头。
俞荷从包里抽出来那张还没正式用过的副卡,靠在椅子上悠哉地晃了起来。
用别人的钱办自己的事,还是光明正大的公事支出,这种感觉
真的很爽啊。
她给工位上的杨春喜发信息,约她晚上去血拼,百叶窗外,杨春喜从工位上探出头,狠狠瞪她一眼。
消息很快发过来:【没时间!都怪你,我妈现在疯了一样给我安排相亲!今晚那男的据说是什么金融新贵,朋友圈一看就是个顶级装货,她还非逼着我去。想死。】
俞荷哑口无言,给她回了个“祝你长生”的表情包,然后就自己开车去了锡澄路。
锡澄路位于市中心,几乎算得上寸土寸金,不但在夜幕下亮如白昼,林立的奢侈品门店更如雨后春笋。
俞荷很少一个人逛街,但一个人也没什么,尤其是这种零成本购物的好事,简直是不可多得的体验。
她一路边走边晃,毕竟是第一次刷卡,不清楚薄寻的规格要求,也不敢过于张狂,首饰方面只挑了一对耳环和两条手链。
SA小姐姐笑意盈盈引着她到柜台,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一共是十七万两千八百元,请问您怎么支付呢?”
“刷卡。”
“好的,稍等一下俞小姐,我帮您买单。”
刷卡机“嘀”一声轻响,打印凭条缓缓吐出,俞荷签完字后简直爽飞。
就算离婚后东西要还回去,可是这挥金如土的体验她起码是不用还的。
这种舒爽持续了很久,直到她逛进一家高奢成衣店,对着一条香槟色长裙犹豫时,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这个颜色太普通了,你穿旁边那条正红的更合适。”
这嗓音很熟悉,俞荷回头,看见蒋安娜站在身后。
对方穿着一身灰色的miu系套装,头发挽成精致的发髻,脖子上的钻石项链闪得人睁不开眼,和上次街边暴走的状态完全不同,依旧是高中时期养尊处优的大小姐风格。
俞荷头皮一紧,尴尬笑笑,“好巧。”
“不巧,我刚刚跟朋友一起逛街,看见你我就让她回去了。”蒋安娜走近了些,目光落在那条红色长裙上,“就这条适合,你皮肤白身材也好,赶紧买了吧,晚上我请你吃饭,就当感谢你上次帮我出手。”
“”
不愧是两口子,她这自说自话的样子简直和周其乐如出一辙。
俞荷瞬间头大,“我还想再看看。”
她指得那条红色长裙完全大露背,美则美矣,感觉穿起来很没有安全感。
尤其是她还要穿去一个不能那么随心所欲的场合。
她的犹豫落在蒋安娜眼里,好像多了些其他的含义。
蒋公主高中时乐于助人的脾性未变,当即招招手唤来了店员,“要这条红色的,包起来,我来买单。”
真服了。
俞荷连忙制止她,“我只是还没挑好。”
蒋安娜瞪着圆圆的眼,浅褐色的瞳孔里满是不解,“这有什么好挑的?你刚刚换上这条裙子的时候——”
她抬手指向身后不远处那个陪着女朋友看衣服的年轻男士,语气直率道:“那男的眼睛都看直了。”
眼瞧着对方情侣看了过来,俞荷尴尬得几乎要起鸡皮疙瘩。
“行了,我买,你小声一点。”
她终于知道她为什么能在大街上就跟别人打起来了。
蒋安娜满意了,已经打开手机翻起餐厅列表,语气理所当然:“想吃粤菜还是湘菜?这家湘菜馆评价不错,之前我和朋友吃过,味道不错。”
“……湘菜吧。”
俞荷说完就愣了。
她明明想说不用的。
可话已出口,看着蒋安娜已经认真挑选起了餐厅,她认命地闭了嘴。
在绝对的高配得感面前,俞荷觉得自己还差点火候。
湘菜馆就在商场顶楼,两人点完菜刚坐下,蒋安娜就掏出纸巾,将桌面仔细擦了一遍。
“你结婚挺早啊。”她看过来一眼,“周其乐不是说你工作室开得挺好吗?为什么那么早嫁人?”
俞荷端起柠檬茶抿了一口,略带苦涩地和她周旋,“缘分到了。”
蒋安娜收回视线,脸上也并没有明显的开心,“我还以为你会想做女强人呢。”
两人能心平气和坐下来聊天的机会就少,俞荷都不知道她甚至还对自己存了这样的期望,正想答话时,眼角余光瞥见窗外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女人背影纤弱神色匆匆,身上穿着一件蓝色马甲,左右手还各提了一袋东西。
“我出去一下哈!”没等蒋安娜反应,俞荷已经快步冲了出去。
“许婉。”她喊住对方。
许婉回头,看到她时脸上明显多了几分慌乱,“俞总?”
“你这是……”
俞荷看着她身上的制服,又看了眼她手上拎着的外卖包装,眉心愈发拧紧,“你在兼职送外卖?”
许婉低下头,声音有些涩,“俞总,我都是下班之后做的。”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俞荷烦躁地挠了下额角,“老邝呢?”
提到这个名字,许婉头低得更深了,“我们分手了。”
“啊?”俞荷瞬间瞪大眼睛,“什么时候的事?”
许婉看她一眼,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他之前就想让我跟他一起离职,我没同意,本来就一直在吵架,上周五工作室宴请甲方,我第一次订的餐厅被他偷偷取消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可俞荷心头一沉,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以邝永明眼高手低的小心眼程度,得知工作室在他走后就接了新基酒店的项目,肯定是会心生不满的。
这个贱人。
“那你现在住哪?”
“长租都要押一付三,我身上暂时没那么多钱,就找了家旅馆住着,已经付了一个月的房费了。”
俞荷扬起眉毛,“所以你才下班后兼职送外卖?”
“对,我租了辆电瓶车。”许婉还想说些什么,手机突然响了,是催单的提示音。
她面露些许难色,“我得先去送单了俞总,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耽误工作的。”
俞荷点点头,也低头看了眼手机,“你送完这两单可以回来找我吗?我在里面吃饭。”
许婉隐约猜到她想帮她,立刻回绝,“不用了俞总,我下个月应该就”
俞荷直接打断她,拉住她的手腕,“一定要来。”
催单提示声持续响起,许婉最终还是点点头,匆匆跑开了。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电梯,俞荷才心事重重地回到座位。
她想帮许婉找个住处,可无奈她自己都在寄人篱下,杨春喜那边她妈妈又搬了过来,而且以杨春喜的性格,未必想和不熟的人同居。
她在这边唉声叹气,蒋安娜在对面看她,“你员工吗?”
俞荷“嗯”了一声,没细说。
蒋安娜忽然不耐烦地挑了下眉。
“最烦别人跟我吃饭甩着个脸了,不就是没地方住吗?我有个公寓还闲着,你可以暂时让她搬进去。”
借钱或提前结工资,以许婉的性子肯定不肯收俞荷正盘算着该怎么办,突然听到这句话。
她有些不理解,“你都不认识她,不介意吗?”
蒋安娜搅动着杯子里的柠檬水,语气随意,“不认识怎么了?我看她挺顺眼的,而且她不是分手被赶出来无处可去吗?”
她撇嘴,“我最喜欢干这种打脸渣男的事了。”
“”
俞荷也不知道这样可不可行,正犹豫着,对面的蒋安娜已经拿起手机,动作利索地把公寓地址发了过来。
“行了,别磨叽了,反正也没人住。”
她说话时视线回避,嗓音也有种故意为之的冷硬,“就当我还你个人情。”
第26章
高中时期, 俞荷和蒋安娜正面打交道的次数其实并不多。
两人不在一个班,甚至都不在一个楼层,但俞荷入学后迅速就听过了她的名字。
报道那天众星拱月的盛况不止俞荷一个人看到,开学没多久, 蒋安娜就以极为艳丽的长相和高不可攀的做派迅速声名鹊起, 在口口相传中荣获一中校花称号,当时, 几乎所有的男生女生都没有对此抱有异议。
刚开始, 两人的交集仅仅只有搬书那天她出手相助, 那时俞荷对蒋安娜虽然说不上了解, 但印象还算不错。
转变发生在搅屎棍周其乐发春之后,高中第一次秋季运动会,俞荷在校门口等他坐车回家, 她跟着司机一起等到了天黑,终于等来满脸春色的周其乐, 他说他谈恋爱了, 对方很漂亮,也很可爱, 不对, 是很漂亮, 超级可爱。
对于周其乐的呆傻,俞荷在入住周家一个月后就意识到了, 她本来以为蒋安娜应该也很快能意识到, 可结果令人失望,她不但没有介意,还越爱越深。
俊男美女加上公主少爷的爱情故事关注度极高,在死水一般的校园生活里, 周其乐的一举一动也被人拿着放大镜不停围观讨论,他这个显眼包是乐在其中,可俞荷作为两人亲密关系里的隐形第三者,很快就被人注意到——她和周其乐总是一起上学。
俞荷虽然从未觉得那些流言蜚语真的伤害过自己,可困扰总是有一点,未成年的学生有着不成熟的是非观,那时她作为拥护者众多的蒋安娜的一款“竞品”,平白受了许多冷言冷语。
俞荷并不是一个很容易想不开的人,她没有真正在意过这些,这些事也在她的记忆里逐渐模糊,以至于蒋安娜再度提起时,她甚至有些回忆不起来细节。
“那时候我是有点幼稚,我知道她们在背后说你坏话,我总想着不是我说的就跟我没关系”
饭局进行到一半时,蒋安娜提起了她另一个创业的好朋友,三言两句带过对方亏完四百万灰溜溜出国读书之后,她突然噤声。
——因为她想起了高二那年,俞荷被编写进了一个浏览量很大的帖子里,而那个帖子,正是她这个创业失败的朋友写的。
俞荷当时压根没想起来谁是谁,她只是对这种富二代创业失败拿出国当退路的故事并不是很感兴趣,随意应了几句,那份心不在焉在蒋安娜眼里仿佛就成了另一种意象。
她酝酿了很久。
公主的道歉别扭又真诚。
“我那时候年纪小,天天看偶像剧脑子就有了点儿问题,我就不喜欢你总是能跟他同进同出,但我又知道你无处可去,所以我不能怪你,但我又很不爽,所以她们天天跟在我后面说你坏话我从来就不制止。”
蒋安娜边说边搅动吸管,杯子里的柠檬片几乎都快被榨成汁了,她眼神飘忽,眉头紧锁,似乎极为不耻之前的行为,又对自己现在的低声下气感到窘迫。
“现在人管这叫雌竞,但你相信我吗?我后来思想真的进步了。”
她说着,看向摆出认真聆听姿态的俞荷,“其实从国外回来,我就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道歉,但我听周其乐说你现在创业创得很好,我觉得你太厉害了,又觉得你恐怕看不上我”
俞荷并不明白她的脑回路,“我为什么会看不上你?”
“因为你是白手起家呗,咱们都是一个学校毕业的,我们找个工作都要家里托关系。”
“”
俞荷觉得她的思想进步得有些多了,“我要是有这么硬的关系,我也想找。”
蒋安娜不说话了,欧式深邃小鹿眼不住地打量她,纤长卷翘的睫毛扇来扇去,多少有一些焦虑。
“那你能”她把俞荷夹了多次的那盘菜往前推了推,语气小心翼翼,“原谅我吗?”
俞荷往嘴里塞了口拌饭,低着头,没说话。
平心而论,她其实也从没有怨过蒋安娜什么。
那时候的俞荷在周家寄人篱下,和周其乐同吃同住,上学都坐同一辆车,还有周望山计划里那桩莫名其妙的配对想法牵着,蒋安娜不过就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情窦初开,又被人追捧惯了的,她不喜欢她实在是很正常——她的那些闺蜜为了讨好她给俞荷泼脏水,她制止是品德高尚,不制止,也没有任何问题。
俞荷从不用圣人的标准去审判别人,每个灵魂都半人半鬼,凑太近了,谁也没法看。
她不应声只是在思考,这场面到底该如何处理?
是顺势接下蒋安娜的道歉然后说一声“原谅”,还是打着哈哈说“你又没做错用不着我原谅”?
这两个答复的区别不小,一个真诚但危险,另一个则油滑却安全。
俞荷还拿不准该如何和这位公主面对面相处。
“你不原谅也没什么,真的。”
沉默的几秒过后,蒋安娜已经自我攻略完毕,仿佛背书一般张嘴就来:“如果道歉的目的是希望收获原谅,那就失去检讨的意义了。”
听着这颇有哲理的话,俞荷也实在是绷不住了。
成年之后,她的思想确实也是进步太大了。
俞荷放下勺子,认真地回之以目光,“我原谅你了。”
蒋安娜原本已经耷拉下眉眼,听到这话,登时就弯了下唇角,然后似乎又觉得自己的不稳重有些丢脸,弯起的嘴角又迅速抿平。
要她低下美丽高傲的头颅,需要和天性做强烈的抗争。
“真的?”
俞荷想扭转一下这真诚又沉重的氛围,故意岔开话题,“真的,不过这顿饭你买单。”
“你也太瞧不起人了。”
公主挑了下眉毛,“以后每顿饭都我买单,一分钱都不让你花,行了吧?”
“行行行。”
一顿饭吃到尾声的时候,许婉刚好也回来了。
俞荷和她说了蒋安娜愿意提供公寓的事情,她起初并不同意,说自己一个月的旅馆房费都付了,还有大半个月呢,不住也是浪费。
俞荷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蒋安娜率先噼里啪啦说开了,公寓不住也是浪费啊,旅馆连厨房都没有,你每天不能做饭在外面吃也很浪费啊
两个人轮番上阵,好说歹说,终于把人劝上了车,回旅馆收拾行李,一路开到蒋安娜那套酒店式公寓。
酒店式公寓在20楼,两室一厅的loft格局,装修是冷调的现代风,浅灰布艺沙发配金属边几,落地窗挂着电动纱帘,衣帽间的镜面墙能照见全貌,看得出主人虽不常来,却雇人定期打理。
许婉实在不安,抵达之后还在商量只住一个月就好,房主本人直接大手一挥:“别,你想住多久住多久,遇到其他困难也可以说,但就一点,千万别跟那个贱男人复合!”
俞荷了解许婉对邝永明的感情,听到这话立刻拉了蒋安娜一把,“你别瞎说。”
“我怎么瞎说了?分手就把人赶出去的不是贱男人是什么?”
“”
俞荷完全阻拦不了她的发言,正尴尬着,沙发旁沉默的许婉突然开口:“我不会复合的,俞总。”
俞荷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啊哦,那个,你考虑清楚就行,反正有什么困难就跟我说,跟蒋小姐说也行。”
她嘿嘿笑着,试图缓和气氛,“她人很热心的。”
许婉点了点头,抬眼看向华美吊灯下的漂亮女人,“谢谢你,蒋小姐。”
“不用谢,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蒋安娜顿了一下,“不过我很久没来住了,你现在收拾一下吧,看看缺不缺什么生活用品。”
许婉又道了声谢,随后转身忙了起来。
俞荷也没闲着,转身进了厨房,帮她把一些杯子和餐具清洗一遍。
俩人前后忙活的时候,蒋安娜就抱着胳膊站在岛台边,刚刚饭局上气氛略微有些沉重,她还没来得及问一些事情。
“刚刚都没问你,你跟谁结婚了啊?”
俞荷洗着杯子的动作一僵,瞪大眼睛看向她,无语凝噎几秒,又快速扫了眼不远处弯腰在客卧铺床的许婉。
蒋安娜嗓门不小,许婉或许已经听到,但她向来很有社交的分寸,并没有抬头看过来。
“你不认识,没见过。”
蒋安娜已经从她刚刚的眼神动作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压低了几分声音,“你还隐婚啊?”
俞荷平心静气了几秒,干脆把锅全甩到薄寻身上。
“是啊,因为他身份特殊,所以不方便公开。”
蒋安娜撇了撇嘴,“他不方便就不公开了吗?他谁啊?安全局的呀?”
与此同时,高速路上疾驰的一辆车里,薄寻刚结束一场通话。
谭照影是薄寻的高中同学,也是启华电建的集团副总裁,她弟弟和绿能集团千金好事将近,两家为了庆贺成立了一个慈善基金会,明日举办晚宴以答谢捐赠者——这通电话,就是她打来确认薄寻是否出席。
此前她父亲谭功成对薄寻颇有好感,想要招纳为婿,虽然两个当事人都无此意,事情最后不了了之,可基于长远考虑,薄寻并未打算就此疏远下去。
他一早便定下了明晚的行程,为此,还专门提前询问了俞荷的时间。
深夜十点的机场高速路,车流汇聚的光带在夜色下飞速流动。
想到某人,薄寻眉峰蹙了下,随即抬手再次点亮手机。
两个小时前,他收到了两条银行信息,来自奢侈品专柜的消费提醒,她买了一些衣服和首饰,大约都是为了出席晚宴准备,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私人消费。
薄寻盯着那几行字,眼神里极淡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半晌,才熄灭屏幕,重新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
周四下午五点,俞荷提前结束工作回了家。
许婉下班后要兼职送外卖,她下班后要兼职当演员。薄寻如此提前告知她腾出时间,又特意送了张卡让她置办行头,俞荷虽然还是不知道这晚宴到底是干嘛的,可也意识到此次通告的重要性。
她很认真地打扮了自己,怕晚上没得吃,又怕吃多涨肚子,还拆了袋压缩饼干,就着水硬塞进了肚子里。
七点整,孟涛准时发来到达信息。
俞荷莫名其妙有种上战场的感觉,临出发前又检查了一遍妆容发型,套上一件风衣,才赶去小区门口上车。
车子行驶半小时后,进入一条僻静的林荫道,尽头是座隐在绿植里的私人会所,奢华寂静,光线下能看见门楣上几个烫金大字,龙飞凤舞,不知道又是哪位大家题名。
俞荷降下车窗,刚想仔细分辨,前排坐在副驾上的孟涛就出声。
“太太,薄总出来了。”
车刚停稳,俞荷就看见会所门口站着个人。
薄寻穿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肩线挺拔,在暖黄的灯光下,侧脸轮廓分明。
俞荷隔着车窗跟他打了声招呼,“Hi~”
薄寻神色浅淡,落在女孩露出来的脸上,有些意外。
上次高尔夫球场的活动,她都绷紧了一股劲打扮得花枝招展,这次的晚宴他提前告知,薄寻本以为以她的理解定会盛装出席,可没想到那张脸素锦白皙,除了唇上淡淡一抹红,便再无其他颜色。
他敛起思绪,走进想拉车门,“先下来。”
原本要在那么多人面前骗人,俞荷还有些紧张,直到看到薄寻这个骗人搭子,她的心态突然又松弛下来。
怕什么呢。
反正搞砸了塌下来的也是他的天。
“等一下。”她扭过头,“我把外套脱了。”
薄寻刚想说话,身侧经过一个人和他打了声招呼,转身寒暄的片刻功夫,孟涛已经接过他手里的工作,帮忙拉开了车门。
俞荷从车上下来,红色裙摆随着动作垂落,薄寻收回视线转身时,目光就刚好落在她露出的那一截纤细脚踝。
“都是刷你的卡买的。”
她提着裙摆,非常小幅度地转了一圈,“应该不会给你丢脸吧?”
薄寻默了两秒,声音听不出情绪,“不会。”
问也就是客气客气,俞荷这点儿自信还是有。
长脸未必能有多长脸,但起码丢脸是不可能丢脸的。
她心满意足了,上前两步挽住他的手臂,“那走吧。”
飘忽的香气又传递过来,薄寻已经偏开视线,“嗯。”
两人不疾不徐迈上台阶,有侍应生领着,穿过前庭水景来到了宴会厅。
依旧是灯光璀璨,衣香鬓影的上流社会场景,俞荷挽着薄寻刚一进门,就有不少人端着酒杯围过来,呼唤“薄总”的声音此起彼伏。
薄寻应对自如,寒暄几句后,对方目光落在俞荷身上,带着友好笑意,“这位是薄太太吧?真漂亮。”
俞荷欠了欠身,笑容腼腆又端庄,“你们好。”
薄寻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见她提着裙摆站得笔直,俨然一副优雅得体的模样,又轻飘飘移开视线。
俞荷很少穿裙子,也很少穿红色,这颜色衬得她皮肤白得像玉,很难不引起旁人的目光。
薄寻寒暄几句便觉得了无意趣,领着她往餐台走,递了个一盘小食过去。
“来之前吃东西了?”
俞荷夹了块三文鱼,塞进嘴里时慢条斯理,俨然把得体贯彻到了骨子里。
“吃了点饼干,噎死人了。”她细嚼慢咽,见男人还站在旁边,“你出差什么时候回来的?”
薄寻双手插兜,眼睫轻垂,注意到她沾到酱汁后饱满红润的唇瓣,又偏过头,“昨晚。”
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今晚的怪异,但这种感受上的微小差异无法形容,只能笼统地想一想,然后匆匆得出原因——他也是男人,看到漂亮女人会分心,这是无关紧要的正常现象。
“裙子是刚买的?”他问。
俞荷胃口被打开,眼见着没人注意到这里,又往嘴里塞了口蜜瓜火腿,含混不清地答:“是啊,你收到信息啦?”
薄寻想问为什么只有两笔消费,话没出口,犹豫几秒,又咽了回去。
俞荷不花他的钱,他既没有追问的动机,也没有追问的意义。
“没注意。”
他表现出来的样子就是没有交谈兴趣。
谁又惹他啦?
俞荷撇了下嘴,捻起一根竹签,也没了闲话的心情。
两人就这样躲在角落,一个沉默着看台上,一个眼花缭乱地看食台。
俞荷觉得这晚宴和她想象中不同,薄寻也没什么大事要做的样子,感觉好像也不需要怎么严阵以待,于是也就没有再拘谨,捻着竹签就开始吃起了自助。
正吃着呢,突然身后传来个清冷的女声——
“薄寻。”
俞荷还是第一次听到这里有人对他直呼其名,想来身份一定非比寻常,连忙放下签子微笑转身。
薄寻垂眸瞥见她几乎完整暴露出来的背,动作僵滞一瞬,回过神后才转身。
谭照影穿着一条白色简约连衣裙,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正示意身后跟随的侍应生放下两杯香槟。
她目光在俞荷身上停了半秒,看向薄寻,“不介绍一下?”
薄寻退后半步,语气平稳,“俞荷,我太太。”
顿了顿,他又侧头看向俞荷,“谭照影,我高中同学,也是启华电建副总。”
听到这个名字,俞荷眼睛瞬间瞪圆。
谭照影,那不就是之前向薄寻抛出橄榄枝的谭功成的女儿?
没想到啊,两人还是高中同学。
她伸手过去,对方也礼貌地回握,指尖微凉,力道适中,“谭总,你好。”
“俞小姐好。”
谭照影颔首,没多余的话,只简单和薄寻聊了两句,问他有没有和谁谁碰面,便转身去招呼其他人了。
待那道利落的身影走远,俞荷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
谭照影跟她之前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的想象差不多,完全是另一个版本的薄寻,高冷专业,话少干练。
除开利益角度,如此性格的两个人,恐怕确实很难擦出火花
晚宴后半段,基金会发起人上台致辞,感谢了捐赠者,又提了几句慈善项目的规划,整个宴会差不多也该结束了。
客人陆续走出,宴会厅的喧闹渐渐疏朗。
俞荷也跟着薄寻往外走,脚步轻快了些,“这就结束了?我还以为得多难搞呢。”
男人侧头看她,“为什么会难搞?”
“我以为你今晚有什么大事要办呢。”俞荷依旧挽着他的手臂,“还专门给我卡让我置办行头。”
薄寻没接话,只是脚步不停。
走下宴会厅台阶,晚风卷着暖烘的春意扑过来。
两人站在庭院的台阶下等司机把车开过来,月光透过树叶洒在青石板上,影影绰绰。
俞荷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廊下,一个女人穿着香槟色鱼尾裙,身姿窈窕,正挽着个年轻男人的手臂说话。
她百无聊赖地看着,直到那个女人转过脸。
俞荷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本能地,她猛地转身抱住了薄寻的腰,把脸死死埋进他胸口。
薄寻原本正低头看手机时间,猝不及防被抱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怀里的人呼吸带着热气,喷在他衬衫上,手臂圈得很紧,脸颊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她唇瓣动了动,几乎带上了着急忙慌的气音。
“怎么了?”他皱眉,嗓音里也带上了些许急促。
“别动!”俞荷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言简意赅,“那边有个人,我不想让她看见我。”
薄寻被她抱得浑身僵硬,只能顺着她背后的方向瞥过去,刚好对上回廊下女明星赵轻看过来的视线。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些零碎信息。
之前在陶瓦庄园碰见俞荷,她称呼住他隔壁的赵轻为“客户”。
薄寻不再说话,任由她抱着,只是后背的肌肉下意识绷紧,他笔直地站着,仿佛正在饱受风雨侵蚀的石板,每一分每一秒,都十分难熬。
“有人看过来吗?”怀里的人问。
他喉结滚了滚,哑声挤出个“有”。
真服了。
俞荷原本就在为女明星的新方案焦头烂额,要是被她知道薄寻访谈上提起的那个成熟知性的妻子其实是她的乙方,场面不敢想象。
她只是拿钱办事,并不是终身攀上总裁太太的身份衣食无忧,总得给自己留些后路。
“你帮我挡着点。”俞荷脑袋嗡嗡,揪了下薄寻的衬衫,切声叮嘱,“别让她看见我的脸。”
薄寻依旧没应声。
他不知道要怎么挡。
俞荷的后背完全是裸露的,他要伸手抱她,怎么抱?
“我怎么挡?”
“你抱着”
俞荷话没说完,便意识到自己的要求有多冒昧,好像她有什么企图,要上赶着投怀送抱似的。
薄寻一动未动,怀里的人也没再说话,只是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俞荷感受到贴脸的胸腔微微震动,薄寻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还低了几分。
“走了。”
俞荷慢慢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往回廊方向瞟了眼,女明显的翩跹鱼尾已经不见踪影。
确认人已经不在了,她才尴尬地缩回手。
“不好意思啊。”
俞荷今天化的是淡妆,没有过重的眼线,眉毛只是淡淡一扫,皮肤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只有唇瓣上那点红依稀可见。
明明穿得这样浓烈,眉眼间却是干净清透,像水墨画里点染的朱砂红一抹,有种突兀且克制的——淡极生艳。
薄寻感觉肺里有些痒,喉结滚了滚,才移开视线低哑回声:“没关系。”
第27章
回程的路上, 车厢里一片安静。
唯一的一处声音就是俞荷接了通电话,戚康打来说关于宴会厅的动线问题,他有些想法想要沟通一下,俞荷说自己现在不方便, 让他半小时后再打来。
挂上电话, 俞荷就隐约有些感觉,旁边的人好像在看自己。
刚刚事发突然, 她行动时并没想太多, 在最深层的潜意识里, 她觉得她和薄寻应该算是相熟了, 而且这人惯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举手之劳”,应当是不会介意她一时的无奈之举才对。
可她忘了呢,身边这个男人对异性之间的亲密接触颇为忌惮。
之前的拥抱或者挽手大多是情势所迫, 可她今晚的遭遇不同,薄寻还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躲呢。
对了, 这件事说白了和他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俞荷动作娴静地将手机放回包里, 思索片刻,清了清嗓子, 她决定解释一下自己上车前的行为。
“刚刚在门口, 我是看到了我的一个客户。”
薄寻早就做好准备她要解释上一番, 毕竟以俞荷的聪明程度,应该在陶瓦庄园初遇那天, 就能从孟涛多嘴的那句话里猜出女明星和他的关系。
今天这件事和他有些关联, 依照她的行事风格,这件事百分百要赖到他头上的。他只是意外她上车后一直沉默,直到现在才想要开口解释。
“嗯。”
薄寻尽力维持声线平稳,“上次我让你去找我, 你就说过了她是你客户。”
聪明人之前说话就是有这点好处。
俞荷当然也意识到了,薄寻完全清楚她躲避的原因。
“我现在还在装修她的一套房子,还没完工。”她刻意营造出无可奈何的轻松语气,“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嗯,理解。”
副驾上的孟涛并没看到刚刚那副场景,在前排安静坐着,只觉得疑惑。
他完全听不懂这番对话,并觉得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微妙,好像客气得有些过分了。
俞荷见薄寻好像并不计较的样子,心里也轻松了不少,虽然在分开的那一瞬间,她心跳狂乱脸色通红,可薄寻整个人站如青松,看起来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失态。
还好,只是她一个人的心里闪过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旖旎头绪。
“所以你和赵轻”事过境迁,她轻松地延展出了一个话题,“也是在这样的晚宴上认识的吗?”
薄寻听出她语气里的随意,偏头看她一眼,“我和她算不上认识。”
“哦哦。”
俞荷随意应着,心里却又忍不住腹诽,就是想说是人家暗恋你,你根本就不在意呗。
孟涛听到这里,总算听出了一些头绪。
赵轻这个名字或许薄总并不熟悉,可作为薄总贴身助理的他,可就太熟悉不过了。
薄寻之所以会招惹她是因为半年前,那位叫赵轻的女明星在酒会上被人泼了酒,酒会的主人公是集团那段时间正在合作的客户,薄寻刚好撞见那一幕,为防事态升级,就让孟涛脱了外套去解救——一次阴差阳错的善举,谁曾想那位赵小姐竟对薄总一见钟情,甚至不惜租下对面的房子,搬进了同一个小区。
薄总和她确实算不上认识,因为那些一场又一场的邀约,基本都被身为助理的孟涛挡在了身前。
女明显的孜孜不倦让他头痛了好一段时间,好在两个月前,她似乎已经碰壁放弃,搬出了陶瓦庄园。
孟涛正思考着两人刚刚是不是碰见了赵轻,目光随意在后视镜上一瞥,却意外和后座的老板对上了视线。
薄寻看了他两秒,没说话,然后又状似无意地偏过脸。
孟涛心神一动,生出几分拿不准的想法。
他思考了几秒,随后出声:“大盛集团的小秦总最近在追求赵小姐,或许今天这场晚宴,赵小姐是作为小秦总女伴身份出席的。”
俞荷没想到他会突然解释,给面子地“嗯”了声,然后补充:“原来如此。”
孟涛不再说话,又看了眼后视镜,自家老板神色如常,并没有介意他的“多嘴”。
他心里骤然生出几分豁然开朗之感,好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有些事情已经悄悄发生了变化。
“薄总。”孟涛调整坐姿后转头看过来,“待会儿送太太回去,您还要回陶瓦庄园吗?”
他这样问,不止薄寻撩起了眼皮,就连俞荷也抬头看了过来。
什么意思?
今天不是周四吗?
“为什么不回?”
“您明早八点要去新区开发办,臻湖天境离得比较近。”
薄寻看着他,静如深潭的瞳色漆黑,沉默几秒后。
他轻微颔首,“好。”
坐在旁边的俞荷没有吭声。
他的房子,自然想什么时候去住就什么时候去住。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薄寻侧过脸,目光专注沉静地望向窗外,只是在无人注意的起风时刻,细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下了车,俞荷已经重新穿上风衣。
她几乎刚站稳,手机就不依不饶地响了起来,在工作方面,戚康这个人的主观能动性几乎到了给老板压力的地步。
不远处,孟助理还和薄寻站在车头商量事情,俞荷杵在一边,多少觉得自己多余,于是就捂着手机走过去。
“那个,我先上去回个电话。”
薄寻单手插兜,看向她时眼仁漆黑,“去吧。”
俞荷点点头,连忙揣着手机小跑着往电梯口走。
空旷的停车场,她的高跟鞋踩踏地板的声音格外瞩目,一串风铃似的回响荡在耳边,薄寻侧身看着,直到那抹艳红的翩跹裙摆彻底消失在视野。
孟涛继续说着:“那我明早和小应过来接您。”
“嗯。”薄寻淡淡敛眉,又补充上一句,“以后不要自作聪明。”
孟涛怔了两秒,又看了眼老板眼底并无责怪的平和。
他没作辩驳,“明白,薄总。”
薄寻已经抬脚离开。
打开家门时,客厅已没有人影,俞荷出席晚宴携带的手包随意丢在沙发上,她所在的套间房门紧闭,很显然,电话还未结束。
薄寻换好鞋,走进厨房,不疾不徐地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顺带看了眼冷藏室内部,除了饮用水,所有食材依旧保留着他上次使用过后的数量。
她是一点都不会下厨。
拿出苏打水,合上冰箱门,薄寻在岛台边站了一会儿。
今晚发生的那个小插曲看起来无足轻重,他自己也并不明白,为什么胸腔内翻涌的冲动久久无法平息。
拧开瓶盖,薄寻一口气灌了半瓶冰水下去。
走廊处依旧静谧,他原地逗留几分钟,才拎起外套走回房间-
一扇门之隔的俞荷的确还没打完电话。
不管是新基酒店项目的落定,还是戚康这个人才的到来,都让她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
工作室被迫要以极快的速度变得专业,俞荷也要争分夺秒地从之前只用谈单转变为需要顾全大局且能拍板拿主意的全面型老板。
今天晚上的这通电话,就是戚康提出现阶段的方案设想需要很多技术支持,比如智能设备集成技术,声学与视听技术。
这些技术对工作室来说几乎完全陌生,他们之前接的多是家装和小型商业空间设计,最多涉及基础科技的也就是智能门锁、灯光联动之类的,类似会议室的声场模拟和LED屏承重计算,把这些名词扔到工作室群里,连最资深的楠姐都得琢磨上哪儿找人。
困境几乎是明摆着的,一是要补课,二是要发展新的供应商。
挂上电话后,俞荷做了会儿工作笔记,伸懒腰时才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不知道薄寻还在不在外面,她也懒得去想了,密密麻麻的工作计划一下子治好了她莫名其妙的少女怀春。
俞荷脱下长裙,拿起睡衣去卫生间洗澡。
临睡前,她回忆今晚的事,又想起了女明星的那个单子——之前她突然要改方案,俞荷就把这件事交给了杨春喜。
躺在枕头上,俞荷点开手机,给杨春喜打了通电话。
时间是十一点多,杨春喜按理来说该在打游戏,可电话响了两声,她几乎是秒接。
电话接通后,俞荷刚“喂”了一声,对面就炸开了。
“我靠我刚要找你!我晚上去相亲,你猜我在那个餐厅碰见了谁?你肯定猜不到,我也是完全没想到,江城也不小啊,都快七年了都没碰到,我都以为这个人死了呢!”
俞荷面无表情听着,“所以是谁?”
“摩天轮巨蜥!”杨春喜震撼不已,“他还认出我了!”
俞荷翻了个身,“哦,就你那个初恋呗。”
杨春喜至今单身,但单身原因很简单,就是初恋太一言难尽,给她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她初恋那年是高二,在网吧打游戏时认识了一个外校男生,也是因为玩同一款游戏两人认识,互加Q/Q后聊天上头,勉强算是彼此确定了心意。
对方不是小混混,听说在二中成绩还算不错,这件事怎么看都像是可以顺其自然发展的一段青春小恋曲,可事情转变于两人线下的一次游乐园约会,在那之前,杨春喜已经在俞荷面前含羞带臊地说了许多次“他说要跟我面对面告白”,俞荷没跟着去,以为她会得偿所愿,可结果却是两人见完面就老死不相往来了。
原因就是约会时两人乘坐了摩天轮,在小小舱体升至最高点时,男方情真意切地表白,杨春喜羞怯怯答应,事情到这一步时还非常顺利,直到杨春喜说完那句“我愿意”,男方突然鬼上身一样朝她脸上吻了过去。
浪漫的小空间瞬间成了无处可逃的密室,自我意识过剩的男高中生以为她的躲避是害羞,不停地朝她发出试探,杨春喜长那么大连异性的手都没碰过一次,当即大惊失色,又不敢在百米高空中来回摇晃躲避,就这么硬着头皮让他把左右脸蛋都亲了一下,直到下车,她当时就在售票处大哭了起来。
说起这些黑历史,二十四岁的杨春喜依旧愤慨难当。
“我当时在餐厅就应该左右开弓给他来上两个大耳瓜子!”
俞荷听着想笑,“那他万一亲你的手怎么办?”
杨春喜在电话那端呕了声,“你别说,当时我拿手挡他的脸,他还真亲我手了!”
“”俞荷也呕了一声。
两个人杂七杂八地聊了几句,俞荷提到女明星的方案设计,给她定了个时间,随后就挂上了电话。
俞荷熄了灯,躺在床上,天花板的纹路在暗光里模糊成一团,莫名其妙地,她脑海里却突然撞进几个小时前的画面。
手臂圈住薄寻腰的瞬间,触感清晰得像还在掌心,他的腰很窄,隔着衬衫也能感觉到紧实的线条,和宽肩形成的反差格外明显。
应该是有健身的习惯吧不然搂起来应该没那么好的手感。
脸突然又热起来,俞荷猛地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神经病啊!
她就这样一边唾弃自己,一边迷迷糊糊做起了梦。
梦里的场景是游乐园,旋转木马的音乐吵吵嚷嚷。
俞荷和薄寻坐在摩天轮里,空间窄得只能挨在一起,他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侧脸对着窗外,下颌线绷得笔直,不知怎么,她突然凑过去,想说些什么,他却先开了口,声音很轻:“我不愿意。”
俞荷脑子一热,“不愿意也得愿意!”
说罢她直接凑上去想亲他。
“你疯了?
薄寻皱眉躲开,可她像着了魔,他越躲,她越想追上。
最后他不躲了,就那么看着她,眼神漆黑像深潭。
俞荷心一横,直接吻了上去。
柔软的触感刚贴上,俞荷就睁开了眼睛,浑身是汗地坐起来。
——她这邪恶的小半生做过不止一次春梦,可从来没有哪次,能让她如此惊恐。
她不但抄袭了杨春喜的伤心事,把自己带入了那个舔人手心的变态,还强吻上了薄寻?
是不是内分泌失调了?
还是干脆紊乱了。
俞荷心有余悸地爬起来找水喝,只摸到了一个空玻璃杯。
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估摸着这会儿出去不会碰到春梦男主角,俞荷踌躇了几秒,还是端着杯子起身下了床。
世界静悄悄,客厅可只剩下灯带散发出昏黄的光。
俞荷蹑手蹑脚地开门,穿过走廊,刚抵达岛台旁边,就注意到台子上那瓶喝了一半的水。
冰水已经变成常温,只是瓶身上还挂着凝结的水珠,汇聚在一起流到了桌面上。
俞荷不确定这水是不是自己喝剩下的,惦记着洁癖达人在家,她拿起那半瓶水扔进垃圾桶,随即又抽出一张纸巾,把桌面老老实实擦干净。
一口气喝完一杯水,她感觉自己混乱的大脑清明了许多,于是原路返回。
俞荷像出来时那样蹑手蹑脚,尽量不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可天不遂人愿,就在她手按下门把的瞬间,身后“咔哒”一声——
薄寻也没想到,这个时间出来还能见到她。
“忙到现在?”他的嗓音有些沙哑。
刚做完那么离奇的梦,俞荷有些不好意思面对这个在梦里被她强吻了的男人。
“不是,已经睡了。”她撩了下头发,尴尬笑笑,“做了个噩梦。”
薄寻看她一眼,“早点休息。”
“嗯。”
俞荷抬眼看他,昏黄朦胧的光线下,男人额前的头发还未完全干透。
“你怎么还没睡?”不是明天八点还有事吗?
薄寻掀了掀眼皮,没说话,看着她洗漱过后纯然素净的脸,喉咙干得有些发紧。
“我也做了个噩梦。”——
作者有话说:再过几章噩梦成真!
第28章
第二天俞荷没去公司, 她去找了常年合作的施工队队长,姓郑,她叫他郑叔。
说起这位郑叔,俞荷和他也是有点缘分的, 工作室第一次找他合作的时候, 两人闲聊提起旧事,郑叔说她这个公司名字取得好, 又说起他早年还没来江城的时候, 合作过一家装修公司跟这个名字差不多。
俞荷的父亲当年成立的公司就叫荷花。
因着这层关系, 郑叔一直把她当小辈关照着, 俞荷每遇到些人脉和经验上的问题,也习惯了来询问一下他的意见。
昨天戚康和她沟通过后,俞荷就想找一些能精准匹配科技酒店核心需求的技术型服务商, 可苦于工作室名片太小,完全没有门路。
“你要找的那些供货商, 不是跑建材市场能撞见的, 得是专门做系统集成的,比如搞声学, 人家办公室里摆的不是样品砖, 是频谱分析仪。”郑叔抿了口茶, “而且这类技术性供货商大多有稳定的合作机构,你贸然搭上一个, 对方也不一定就很靠谱。”
“我就是愁这个呢。”俞荷眼圈乌黑, 脸色忧愁,“有没有办法可以接触到那些靠谱的呢?”
郑叔看她表情忧虑,顿了顿,“我也没直接的办法, 只有个迂回的,就是你去找那些关联场景,比如其他同类型酒店的运维团队,以同行交流为由请教,看看能不能套出靠谱供应商。”
俞荷从没想过这个方法,“这个会不会有点冒险了?人服装店门口都还贴着‘同行勿进,面斥不雅’呢!”
郑叔笑了声,“这种打交道的事情你不是最拿手了吗?”
“也是。”俞荷坐了回去,相比较戚康忧虑的那些方案设计,与人打交道这事儿的确算得上她最拿手的了。
“那我回去想想。”
郑叔点了下头,又看她一眼,“酒店计划什么时候动工?看你这熬得,黑眼圈都出来了。”
“啊?”俞荷连忙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照了一下,最后尴尬放下,“昨晚没睡好。”
至于为什么没睡好。
不可说。
“这个酒店设计对你来说是个不小的机遇,辛苦也值了,跨过这个坎,以后就不缺单子了。”郑叔安慰她。
俞荷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已经在想要去哪家酒店刺探了。
江城并没有同类型的科技酒店,之前她搜集资料时,比较获得团队认可的一家酒店在北城,但她人生地不熟,又毫无关联人脉,贸然过去可想而知会碰多少壁。
从郑叔的办公室离开,俞荷就回工作室开了个会,她刚把想法一说,结论就立刻出来了。
戚康觉得如果真要用这个办法,那干脆一步到位,要选就选最好最适合的,同类型科技酒店和他们的需求最垂直,找那些科技展馆和天文台之类的意义并不大-
这天俞荷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她光是开会就开到八点,随便在工作室点了顿外卖对付几口,回家后本以为薄寻要么在应酬,要么已经回到房间,可没曾想刚打开房门,客厅的电视声就断续传了过来。
注意到沙发上端坐的那个背影时,俞荷换鞋的动作变得机械且僵硬。
她不是很能理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样家常的画面像那天他站在厨房问她想吃什么一样,让俞荷感到一些来自反差的震撼。
“你在看电视啊?”她穿上拖鞋,慢腾腾地走过去。
薄寻穿着圆领套头卫衣,瞧着也不是刚到家的样子,听到声音后抬头,看向她的目光平静端方,“你要看?”
他顺势从沙发上捞起遥控器要递过来,俞荷忙摆手拒绝,讪讪道:“我不看,我就问问。”
薄寻又把遥控器放了回去,语气云淡风轻,“尚姨今天下午过来,给你带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
“冰箱里,自己看。”
“哦。”
俞荷随手把包放到沙发上,走进了厨房,拉开冰箱门,她分辨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尚姨带过来的东西是什么,两罐密封的玻璃瓶,里面装着黑乎乎的东西。
她拧开一闻,瞬间惊喜,“荠菜酱啊。”
之前尚姨来给她做饭那周,几乎每个晚上都让她喝粥,俞荷是重口味,白花花的清粥喝一两天还行,超过两天就喝不下去了。
尚姨就给她带了荠菜酱过来,说是她自己在家做的小菜,分量不多了,爱吃就都给她。
没想到她今天过来打扫卫生,还专门带了两罐新做的过来。
许久没闻过这个味道,俞荷忙碌一天后的疲倦瞬间全消,她味蕾大开,转身想拿筷子干吃两口解解馋,可没找到筷子,率先注意到了灶上的砂锅。
砖红色的锅盖上,两个小孔正密密冒着热气。
天呐,这是谁啊,怎么连粥都给她煮好了?
俞荷踌躇地看向沙发上的人,“这个粥是你煮的吗?”
“尚姨煮的。”薄寻语气平稳,“我只是帮忙看了下火候。”
“哦哦。”
不是他做的,吃起来更没负担啦。
俞荷从洗碗机里抽出一只小碗,正要盛粥,思绪忽然一动。
“你晚上吃了吗?”
“没有。”
“啊?”她本来就客气问问,“那我给你也盛一碗?”
五分钟后,两人分坐餐桌两侧,各自面前放着一碗红豆粥。
俞荷专门拿了个两个小碗盛荠菜酱,一人一叠,吃起来完全不会打扰到对方。
可氛围依旧有些说不清的尴尬。
原本应该是卸下疲惫尽情享受美味的时刻,可因着对面坐着一尊大佛,俞荷下意识挺直脊背,吃东西也完全不敢大快朵颐。
最近这段时间,她和薄寻相处起来越发不自在,比两人刚领证结婚那会儿的针锋相对还劳心劳神,俞荷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可她有点儿不敢面对。
她竟然对薄寻起了色心,这听上去和“我不想活了”有什么区别?
俞荷想把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扼杀在摇篮里,抬头瞥一眼薄寻,搜肠刮肚想正经话题——
“你最近好像不是很忙哦?”她捏着瓷勺,送了一口粥进嘴里,“都能碰见尚姨。”
餐厅只开了盏暖黄的吊灯,光线落在餐桌中央的白瓷碗上。
薄寻坐在对面,手肘没沾桌面,只手腕轻搭着桌边,“擎苍收购之后,这段时间不怎么忙。”
“哦。”俞荷又舀了一勺粥,“我挺忙的。”
“忙什么?”
“酒店的设计方案呗,因为之前没做过这种科技类型的,所以要找新的供应商。”俞荷觉得这个话题还挺安全,于是继续深聊,“对了,这个周末我应该都不会在家。”
薄寻慢条斯理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凝滞一瞬。
他看一眼餐桌对面,俞荷并没像之前吃饭那样放松蜷着肩膀,背挺得笔直,不知道挺给谁看的,喝粥时也小口小口,眼皮轻轻垂着,长睫毛在眼下透出淡淡的影,看起来有种和她性格不符的娴静淡雅。
他移开视线,状似随口问:“要出差?”
俞荷点点头,“明天我要去趟北城,考察一下西明产业园旁边的那家伊曼酒店。”
薄寻眼底闪过几分了然,又想起别的,“你一个人?”
“不是,还有我们工作室一个设计师。”
薄寻顿了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男的女的”,神智回笼的下一秒,他把这个冒昧又奇怪的问题咽了回去。
他极少有这样任由冲动支配大脑的时候。
“去几天?”
“顺利的话三四天吧,不顺的话就再说。”
薄寻没再说话,他直觉这番对话再继续下去,会走向一个较为麻烦的转折点。
两人各自安静了几分钟。
“吃饱了吗?”薄寻开口,他看见俞荷面前的碗已经空了。
俞荷点点头,已经起身,“你去看电视吧,我来收。”
她现在亟需找回原来狗腿子时期的感觉,不管如何,面对甲方时,就算是忌惮也都比觊觎要好多了。
她走到薄寻身旁端碗的时候甚至不敢看他的脸。
真要命。
两个碗,两个碟子,俞荷端到厨房后没有使用洗碗机,手搓了两分钟便完工。
餐桌上还有开封的荠菜酱,薄寻也没闲着,把盖子拧上后送回了冰箱,然后许是手上沾了油,俞荷洗完盘子正在用洗手液搓手时,余光便注意到身旁有个身影笼罩下来。
视线范围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了下洗手液,在离她盖满泡泡的双手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洗了起来。
黑色大单槽的洗碗池上方有两个水龙头,两人隔着触手可及的距离,各自冲洗手上绵密的泡沫,谁也没有说话,不知道薄寻的想法如何,俞荷的沉默里藏着她无法克制的心怀鬼胎。
薄寻的手真好看啊,皮肤白皙,手指修长,青紫色血管隐约可见凸起,看着像执笔签字或者翻阅文件的手,可此刻它覆满洁白泡沫,正在水流下轻柔搓洗。
俞荷静悄悄地看,又静悄悄地移开视线。
她加快了洗手的进度。
厨房上方柜台有一个隐形的抽纸盒,俞荷关闭水龙头后抬手,手刚触及纸巾盒缝隙里伸出来的一页纸巾,另一只手也毫无预兆地伸了上去。
她余光注意到薄寻的动作,生怕跟他撞上,“嗖”地一下就将纸巾抽了出来。
这突兀的行为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纸巾被抽出来的时候,因为甩得太快,还不小心抽到了薄寻的脸。
她甩了薄寻一巴掌。
用一张纸巾。
“不好意思”
俞荷羞愤难当,默默瞥一眼对方脸色,“我不是故意的。”
薄寻也被这一巴掌甩得有点懵,顿了顿才回应:“没关系。”
俞荷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薄寻已经若无其事地继续抽纸巾了。
真的很奇怪啊。
搁以前他肯定会皱着眉头冷言冷语警告她注意一点的。
俞荷还在思考着,搁在沙发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我去接电话。”她赶紧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然后就光明正大逃离了这个要命的小空间。
走到沙发旁,从包里掏出手机,电话铃声刚好响起最后一声。
俞荷连忙按下接听键:“喂?学长。”
不远处的厨房里,薄寻听到这句话,折纸巾的动作一顿,他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俞荷就站在沙发旁,“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前几天她想了想,还是没把那个钢笔退回去,因为宋牧原的生日刚好也快到了,她想着退回去太伤感情,不如自己用心准备,为他挑一个称心的礼物当作心意。
宋牧原嗓音温润,“听春喜说,你要去北城出差?”
“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不是她说的。”宋牧原笑了声,“是我看到她在群里叮嘱你,让你出差记得给她带好吃的回来。”
俞荷拎起包转身朝房间走,“好吧,对,我要去北城那边的一家酒店打探一下他们的供应商。”
“我就是看到这个才想来问你,我有个朋友是专门做酒店行业垂直媒体的编辑,他采访过不少酒店管理者,手里可能有些行业内的联系方式,你看你需要吗?需要的话我可以联系你们认识一下,他也在北城。”
“真的假的?”
随着静音门缓缓关闭,俞荷惊喜的声音逐渐消失无踪。
薄寻从厨房出来,再次回到客厅沙发,原先看得正好的财经新闻却无论如何都看不下去了。
他拿起手机,数次点开微信又放下,最后还是没忍住,给唐应铮发了条消息。
唐应铮是个闲人,不出半分钟电话就回了过来,开口就是:“你问顾生许干嘛?”
伊曼是连锁酒店,也是顾氏集团旗下的品牌。
薄寻和顾生许没什么很深的交情,之所以认识还是托唐应铮的福。
“不干嘛。”薄寻抬手关了电话,干脆举着手机回到房间,“他现在在江城还是北城?”
唐应铮狐疑地停顿两秒,“怎么,找他办事啊?”
“不算。”薄寻想了想,又改口,“不是什么大事,你帮我出面就行。”
“什么啊?”
“过几天有人会去北城的伊曼酒店打听装修供应商。”
在说到这里时,薄寻刚好走到俞荷的房间门口,他语气顿了几秒,开门回到自己的房间,再关门后才继续言简意赅道:“没别的,你让他手下人行个方便。”
唐应铮沉默了好几秒,显然没听懂这个忙跟他有什么关系,“什么人要去打听啊?”
薄寻回到衣帽间那个简易的办公桌前坐下,嗓音冷淡,“这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了?我开口让人帮忙,总得让人清楚对方和我的关系才行啊。”
这番话说完,唐应铮迟迟没有得到答复,他其实心里已经有了个答案,但又觉得这事儿实在可乐,忍不住就想逗他亲口说出来。
“是俞荷。”
话筒沉寂了该有半分钟之久,薄寻才不咸不淡吐出个名字。
唐应铮拉长声线“哦”了一声,“这么贴心啊。”
薄寻并没有顺着他的话题说下去,“她明天去北城,就这几天的功夫,你让顾生许留意一下。”
“行,一通电话的事儿,包在我身上。”
唐应铮豪爽地应着,末了又嘿嘿笑着,强行把话题掰了回去,“你这结婚也有段时间了,相处得怎么样啊?”
薄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从昨晚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开始,他这一整天都在持续心神不宁。
薄寻是个鲜少做梦的人,梦里一般也不会出现那么香艳的场景,如果说梦是潜意识的思想反馈,但他如今的思想的确算得上危险了。
俞荷只是在危机时分抱了他一下,他晚上就梦到两人滚到了一张床上,虽然梦境算得上戛然而止,并没发生什么实际的肢体行为,可骤然惊醒后的身体反应依旧诚实地反馈了他的心理。
他对俞荷开始有了生理冲动。
这是一个比较麻烦的事情,于他而言也完全陌生。
他几乎冲了半个小时的冷水澡,想要清醒过来,可更要命的是,清醒过来后的他也无法克制想要观察她、靠近她的那股冲动。
这的确算是冲动了,因为今晚的俞荷,看起来很想躲避他,越远越好。
薄寻不明白为什么,并为此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
他在为一个狡猾漂亮的女人失落。
薄寻打开窗户,看着外面的星空。
这是两个月前的他完全无法想象的——
作者有话说:冲动!全都给我冲动起来!
猜一猜谁先主动献吻?
PS:女主事业线大量私设,作者虽然查过但隔行如隔山,三分资料七分理解,切勿较真~
第29章
第二天是周六, 终于,俞荷赶在薄寻之前出门了一次。
车票是前一天会议结束就定好的,俞荷和戚康同行,上午十点的高铁。
俞荷昨晚睡前就简单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 出门时, 她注意到薄寻的西装外套依旧挂在玄关的衣架上,于是开门的声音下意识放到了最轻。
进了电梯, 戚康打电话过来问她有没有出发, 俞荷正说着二十分钟后能到高铁站呢, 电梯门一开, 她看见了外面的人。
她以为正在家里睡觉的薄寻出现在外面,额前碎发被汗濡湿,贴在饱满的额角, 黑色速干裤包裹着劲瘦的腿,一看就是刚健完身回来。
一楼大厅有公共会议厅和健身房, 俞荷从没来过, 但是知道。
她不知道的是薄寻居然会来健身。
每天都来吗?
她目光在男人挽起袖子的手臂线条上瞥一眼,怪不得身材这么好。
她的狗胆包天结束在电梯门准备关闭的前一秒, 俞荷忙拉着行李箱出来。
“你没在家啊?”她干巴巴笑着, 行李箱滚轮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轻响, “我以为你还在睡呢。”
两人站在电梯前,隔着不足二十厘米的距离, 一个仰面, 一个垂眸。
薄寻目光扫过她素面朝天的脸,头发也只是用发圈随手扎了个低马尾,鬓角散乱几缕未曾捋顺的碎发,在晨曦的光下散发出淡淡的金色。
移开视线, 他喉结动了动,“刚健身回来。”
“哦。”俞荷低下头,手指抠着行李箱的拉杆,“那你赶紧回家吧,我要去赶车了。”
她拖着行李箱要走,腿刚迈出去,手上就感受到一阵牵扯。
薄寻握住她那个银灰色小行李箱的拉杆,视线落在她空着的另一只手上,眉峰微蹙,“不开车去?”
“车送去保养了。”俞荷语速快了些,“我行李不多,打车也挺方便的。”
薄寻没应声,抬腕看了眼时间,“几点的车?”
“十点零八分。”
“我送你。”他说完,伸手就去按了电梯下行键。
俞荷第一反应就是“啊?”,然后赶紧按住箱子。
“不用了吧。”她心里有些慌,也不好意思抬眼看他,“不用麻烦你了。”
“不麻烦。”
薄寻语气平淡,手掌上移几寸。
肌肤相触的瞬间,俞荷仿佛浑身过电,因此薄寻轻而易举就弹开她的手,顺势提起了箱子。
“正好我闲着无聊。”
俞荷头都大了。
不是,闲着无聊——
这是你台词吗?
“可你刚健身完,不该回去洗澡吗?”俞荷声音有点闷。
“不急。”薄寻已经拉着她的箱子进了电梯,“送你回来再洗。”
“”
电梯里的镜面映出两人的身影,俞荷盯着自己的鞋尖,心里像塞了团棉花,说不出的别扭。
怎么回事啊?
突然对她这么热情。
还嫌她狗胆不够大吗?
再这样下去,万一下次她做梦都不再是强吻了怎么办?
薄寻站得笔直,手提着行李箱,目不斜视的表面下,他用余光轻扫了身旁人一眼。
俞荷红着一张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地库,薄寻熟门熟路地走向一辆黑色迈巴赫,没在口袋里摸钥匙,只是抬手在车门把手上碰了一下,“咔哒”一声,车门解锁了。
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副驾车门,“上车。”
一路无话。
车驶出小区,晨光透过车窗落在俞荷手背上,暖洋洋的。
经过小区门口那家24小时便利店时,薄寻忽然开口:“吃早饭了?”
“到高铁站再买就行,”俞荷转头看窗外,“应该来得及。”
他没接话,直接打了转向灯,把车停在路边。
没等俞荷反应过来,他已经推开车门,快步走进了便利店。
透过车窗,俞荷看着男人宽阔舒展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她再傻也猜出来了,薄寻这是去给她买早饭了。
救命啊。
到底什么情况?
俞荷掏出手机,对着前置摄像头照了下自己的脸,昨晚学长推了个联系方式过来,是一位安姓的男编辑,俞荷和他聊了许久,又初步定下了见面时间,忙完那一切她才收拾行李,入睡时几乎已经快凌晨三点。
严重的睡眠不足让她眼下的青灰十分明显,整张脸泛着没有气血的灰白,头发也是没有认真梳理过的凌乱。
这样的一张脸,是怎么吸引薄寻非要开车送她还半道停下去给她买早餐的?
俞荷想不明白。
春天了,他的情根也复苏了?
几分钟后,薄寻拿着个纸袋回来,上车后扔在副驾储物格上。
“吃吧。”
俞荷打开一看,一个三明治、一个茶叶蛋,还有一盒温热的豆浆。
她捏着冰凉的包装袋,心绪凌乱地抬头:“你”
“我怎么。”他目视前方,发动了车子。
“人真好。”
俞荷还是没问出口,她低下头,开始小口小口地啃着三明治,再喝一口豆浆,胃里暖了不少。
吃完她把包装纸攥在手里,想着下车后找个垃圾桶丢掉,旁边突然又又又传来声音。
“扔车里就行,我一会儿处理。”
俞荷手一顿,猛地看向驾驶座上的人。
他这副有洁癖到连她衣服搭在沙发上都要纠正的人,居然让她把垃圾扔在车里?
如果说刚刚还只是一些不确定的怀疑,那直到此刻,俞荷几乎已经完全确定——
薄寻今日对她的种种热情,绝对不只是一时兴起。
她实在没忍住,“你今天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薄寻并没做好准备直面这个问题。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又转回去看路况。
“这就算好吗?”他语气听不出情绪。
“不算吗?”俞荷攥紧了手里的垃圾,心跳得飞快,“你以前”
他沉默了几秒,车刚好驶过一个路口,红灯亮起。
薄寻踩下刹车,才缓缓开口:“现在和以前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薄寻也说不清具体原因,昨晚他又失眠,脑海里始终回想俞荷回房间之前对着电话惊喜的声音。
如果别人能光明正大地对她表达友好并冠之以好友名义,那他为什么不行?
他们还是室友呢。
可以互帮互助的场景和理由只会更多。
“因为你出差是为了酒店。”
绿灯亮起,车平稳地往前开,薄寻显然已经找到了一个场面上说得过去的答案:“而我正好空闲在家。”
俞荷愣在座位上,“哦”
她偷偷抬眼,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分明,阳光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
薄寻没再说话,好似自己已经完成所有使命。
俞荷也没再没话找话,刚刚那个回答让她心里松了一口气,可与此同时,难以言说的失落也淡淡掠过心头。
但那份失落并不值得在意,俞荷心里清楚得很,她对薄寻大约只是一时色心,或许很快就会被繁忙的工作覆盖。
她小时候还对木村拓哉起过色心呢。
可这也不妨碍她下个月就移情妻夫木聪了。
到了高铁站,薄寻把车停在落客区。
俞荷解开安全带,拿起行李,“谢谢你送我哈,还有早饭,等我荣誉归来请你吃饭。”
薄寻“嗯”了一声,看着她推开车门,取出行李箱。
“那我走了。”她站在车外,朝他挥了挥手。
薄寻没回应,只是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俞荷是下午两点抵达北城的,两点半左右,她和戚康顺利入住伊曼酒店。
简单收拾了一下,俞荷又化了个妆,两人才前往酒店餐饮部,宋牧原介绍的编辑已经在下午茶的地方等他们。
伊曼酒店的餐饮部藏在中庭花园旁,落地窗外是产业园的玻璃幕墙,午后阳光透过米色纱帘,在沙发上投下斑驳光影。
俞荷带着戚康走进来时,靠窗的位置已经坐着个穿浅蓝衬衫的男人,见他们过来,立刻起身招手。
“安编辑是吧?”俞荷连忙伸出手去,语气熟稔又客气,“真是给你添麻烦了,还占用你周六时间太不好意思了。”
男人笑了一下,“俞总客气了,牧原的母亲是我老师,我和他相识多年,这点小忙,算不上麻烦的。”
俞荷又感谢了几句,随后侧过身介绍戚康,“这是我们工作室的主案设计师戚康,这次跟我一起来调研。”
戚康跟着握手,“安编辑好,常看你写的酒店运营分析,特别专业。”
安哲爽朗地笑起来,“客气了,牧原特意叮嘱过,说你们要做科技酒店项目,伊曼这方面确实有东西可挖。”
他示意两人坐下,服务生很快端来三杯柠檬水,“对了,你们来之前,我刚跟酒店运维部的人聊完。”
俞荷刚端起杯子的手顿了顿,“您费心了。”
“来都来了,我就想着提前联系一下,看看能不能帮你们省点工夫。”
安哲从公文包里抽出份打印好的清单,推到俞荷面前,“巧的是他们酒店正好准备年度系统迭代升级,运维部正忙着统计供应商的升级方案报价,清单本来就是要给采购部审批的,我一提他们就给我了,连合作年限和技术对接人都标得清清楚楚。”
听到这番话,俞荷已经傻了。
事情能进展那么顺利,她和戚康对视一眼,显然对方也没想到。
她拿起清单,指尖划过上面的公司名称,从智能控制系统到声学材料供应商,甚至连户外投影设备的品牌都列得明明白白。
“这么顺利?”俞荷当即喜笑颜开,“安编辑你可帮了我们大忙了。”
“我也意外。”安哲喝了口柠檬水,“事后想想也合理,毕竟不涉及保密方面的协议,而且这份清单里的供应商都是他们筛选过的优质合作方,往外出世也不丢人。”
俞荷恰到好处地恭维,“那也是安编辑您的面子大,要是我们俩去要,也许就得磨上一段时间了。”
“还是俞总你们的运气好。”
俞荷把清单递给戚康,让他收起来,随后抬头朝安哲笑,“不管怎么说都得谢谢你,不知道安编辑晚上有没有时间,晚上我做东,找家本地菜馆,咱们边吃边聊?”
安哲客气推辞,“吃饭就不必了,俞总的心意我领了,这上面的供应商你们还要一家一家跑,时间紧张,再说我也没帮什么忙。”
俞荷见他也不是扭捏的人,于是也不再劝说。
三人在餐饮部又聊了会儿酒店的细节,从客房语音控制的灵敏度到宴会厅的声学处理,对方凭着酒店行业采访经验提了不少建议。
直到夕阳漫过玻璃幕墙,俞荷和戚康才再度表达谢意,然后起身告辞。
回到客房,俞荷把供应商名单拍了张照,发到了工作群里,瞬间沸腾——
楠姐:【这么快就搞到手了?】
靳磊:【俞总牛逼!】
建军:【俞总牛逼!】
满屏的跟风吹捧中,只有严琼琼认真看了眼这份清单,然后发出惊呼:【伊曼的智能中枢系统居然是科锐联创搭的?】
俞荷捕捉到这唯一一条有用信息,引用原话反问她:【你认识?】
严琼琼:【不认识】
严琼琼:【但我知道他们很厉害,首都那个科技天文馆就是他们做的,而且据说他们只接能成为行业标杆的项目,要求高到离谱,不仅要审核甲方的预算和设计理念,连施工队的资质都要扒三层,稍微达不到他们的技术标准就直接拒单。】
俞荷看着她发出的这一大段文字,瞬间感觉到了任重道远。
获取供应商清单只是第一步,如何向清单上面的公司发出邀请才是重中之重-
晚上,薄寻第一次独自在臻湖天境过夜。
一个人吃饭,他简单煎了份牛排就算应付过去,收拾完厨房他就回房间了,洗完澡出来,他听到搁在茶几上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非常短促的一声嗡嗡,听起来像是微信消息。
薄寻抽出纸巾,随意擦干手走过去。
意料之外,是唐应铮发来的消息,的确是微信,他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酒店餐饮部,隔着一张不矮的自助餐台,画面中心是靠窗就餐的两个人。
薄寻抠了个问号回过去。
唐应铮:【顾生许发给我的,问我这俩人跟你什么关系呢。】
薄寻:【你说了?】
唐应铮:【没那么多嘴。】
薄寻又点开图片看了眼,拍摄视角隔得有些远,画质不太清晰,俞荷坐在一张木质的藤编椅上,一边在咬面包,一边看着手里的手机,照片只拍到她半张侧脸,被手机屏幕的亮光照得有些过分白了,塞满食物的腮边撑得鼓鼓的,看起来像是什么卡通线条人物。
他顺手就按下了保存,然后回到对话框。
薄寻:【别拍了。】
唐应铮回了个OK的表情包,然后甩来致命一问:【怎么那份供应商名单还要编个理由才能送出去,你是不是瞒着你老婆,偷偷帮她铺路呢?】
薄寻目光平静,落在这两行小字上,良久,直接退出了对话框。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不管他如何回答,结果都不重要,唐应铮想说的只有一句——
【你该不会是喜欢上人家了吧?】
薄寻目前还不想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繁杂的思绪只能堆出一个重要信息:他确实对俞荷有了好感。
这种好感不是欣赏,而是异性之间的一种吸引。
薄寻习惯了生活在井然有序的世界里,爱情于他而言充满变数,它完全代表着不理智,尤其是在他和俞荷的关系上,还有着不守规矩的前提。
他目前还无法给自己的这份冲动下定义,或许这也代表了,他还残存一些理智?
可这份理智在下一秒就灰飞烟灭了,因为手机振动,俞荷给他发来了一条信息-
北城这边,俞荷还没休息。
窗外的产业园亮起灯火,她指尖在屏幕上顿了又顿,还是没忍住发出去了一条微信——
俞荷:【你是不是认识伊曼酒店的老板?】
其实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前,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创业三年,俞荷一直都很清楚没有人脉的弊端,下午告别安哲之后,她心里就存了个疑影,不是她不相信奇遇会落在自己身上,只是因为常年认可只有非常努力才能拿到想要的结果,因此总是会对一些唾手可得的东西产生不信任感。
她习惯了获取任何东西前都要先看到代价,抱着这一分警惕,她在晚餐时悄悄溜到前台,以反应房间的智能声控不灵敏为由,顺势问出了你们酒店难道都不检修的吗?
前台小姐姐客气周到地表示会派人过去检查,还说不可能会是设备老化问题,因为酒店每到年底都会升级系统。
也就是说,三个多月前,他们就已经完成了年度系统迭代升级。
如果这个世界上存在一个人,能够对她报以援手并完美掩藏痕迹,那除了薄寻和周望山,俞荷完全想不出第三个人。
抱着这样的困惑,俞荷吃饭时仔细搜索了伊曼酒店的来历,得知是顾氏集团旗下连锁品牌,她又着重搜索顾氏集团的一些合作新闻,天可怜见,她搜到了一则小小的新闻,是一个游乐园联合开发项目,虽然合作方并非正圆,可那个名字她也熟悉。
盛唐地产,臻湖天境的开发商,薄寻相处了十几年的发小——
叫什么来着?
哦,唐应铮。
串联出唯一真相之后,俞荷就陷入了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里。
正如薄寻送她去车站的路上所言,他完全有正当的理由帮她,可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瞒着呢?
这样的谨慎小心只会让她想多,尤其是在眼下,她本来就莫名其妙对这个男人起了觊觎之心。
俞荷很难形容自己得知真相后的心情,从前和杨春喜同居时,她喜欢窝在客厅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缝隙里看韩剧,每次看到一些惊心动魄的亲密场景时,她总要按下暂停键,捧脸大叫一声,或者摔几下枕头——
她说人的精神承受能力有限,在大脑遇到一些无法处理的情绪时,必须要立刻抽身缓解一下。
俞荷现在就处在那样的状态里,她也很想按一下暂停键,因此,在勘破那个超级秘密后,她选择用短信方式查问。
这样薄寻至少听不出她语气上的慌乱和无措。
可她万万没想到,字斟句酌的信息发出去三秒,对方竟然直接回了通电话过来。
还是视频电话!
她手忙脚乱地拿起手机,感觉掌心烫得像团火。
照一眼屏幕里的自己,餐桌上方的顶灯太亮,衬得人脸沟壑很多,俞荷跑到床边,又觉得在床上视频透着点说不清的暧昧,最后她退到落地窗帘旁,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瞥了眼屏幕里的自己,才深吸口气按下接听键——
“喂?”
屏幕里的薄寻大约刚洗完澡,黑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几缕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滑,没入深色睡衣的领口。
他靠在沙发上,肩膀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宽,侧脸被窗外的夜灯勾勒出清晰轮廓,鼻梁高挺,唇线抿得很直,明明没做什么表情,却但就是处处透着勾人的样子。
狐狸精!
俞荷一边在心底唾骂,一边悄悄咽了下口水。
终于,他调整好坐姿,正面对准了摄像头。
“所以顺利吗?”低哑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俞荷攥紧了手机,这样面对面视频,她完全无法像他那样松弛和云淡风轻。
“挺顺利的,明天打算按清单去拜访供应商。”
“那就好。”
薄寻应了句,目光落在屏幕上,顿了两秒,又移开。
沉默在两端蔓延,只有彼此的呼吸声透过电流传来。
俞荷正想说点什么,薄寻突然先开了口,像是要解释自己今晚的冒昧。
“本来想打语音,手滑按成视频了。”
“嗯,没关系。”俞荷停顿几秒,实在不吐不快,“那个,你为什么要帮我?”
“原因上午说过了。”他视线微移,落在她身后的窗帘上,“你是为了酒店的事。”
“”
俞荷有些无语,心里那点想问“那为什么不告诉我”的念头刚冒出来,就又缩了回去。
她知道,有些话问出口只会让氛围更尴尬。
“那你早点休息吧。”
薄寻似乎也意识到了两人的尬聊毫无意义,屏幕里的人微微动了动,大概是换了个姿势,家居服的领口往下滑了点,露出点锁骨的轮廓,线条利落得让人移不开眼。
“晚安。”他轻声道。
“好。”俞荷的声音有点飘,尽管她自己并没意识到。
“晚安。”
通话结束,俞荷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两秒,忽然转身扑到床上。
天哪!
大晚上打视频过来勾引人啊!
她抓起个枕头就往床垫上砸,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气,又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薄寻这样的孔雀开屏让俞荷想到前不久的那次拥抱,她还记得自己用胳膊圈住他那截窄腰的感受。
这个男人太不守夫道,她现在不但有色心,好像还多了几分色胆。
俞荷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酒店床单干净的味道,窗外的月光漫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
啊——
有点想再抱一次。
第30章
俞荷和戚康周六过来, 原本是计划用两天时间拿到供货商清单。
没想到刚抵达北城就拿到了,周日又不是工作日,他们也是出门前才意识到这一点,因此这一整天, 俞荷都和戚康都留在酒店各忙各的。
戚康手里攥着一本厚厚的文件夹, 跑遍了伊曼酒店的各个角落,标注着可见范围内对方设备的运行细节;而俞荷则留在自己的房间里, 死记硬背工作室的项目方案, 从客房智能控制的需求到预算区间, 她都想记得清清楚楚, 好在谈供应商时表达需求能精准到位。
这大门不出的一天,俞荷一共接到了三通电话,分别来自蒋安娜、宋牧原和杨春喜。
周日了, 蒋安娜约她逛街顺便去看一下许婉,俞荷发去自己的定位并遗憾表示下次一定奉陪;宋牧原打电话来问她出差事项的进度如何, 俞荷感谢了他把安编辑介绍过来的好意, 并说目前进展一切顺利;最后一通电话来自杨春喜,她说女明星那单的最终方案已经通过刘姐的审核, 重新开始动工了, 俞荷回复“干得好小杨, 回去就给你加薪!”
她实在太忙太忙了,忙到几乎没时间去想, 昨晚薄寻那通突如其来的视频通话是何用意。
俞荷虽然没有谈过恋爱, 但也并非完全不通情事,男女之间那点事,说白了就像窗户纸,哪怕你一直没捅破, 也能看清外面的天色究竟是黑是白。
所以薄寻是什么时候由黑转白的呢?
俞荷完全不清楚,当然了,眼下也没时间去想。
关系变质会引发的影响是一系列的,目前的她还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分析利弊,究竟是让一时的感性占上风,爽就爽了但会给日后留下隐患,还是克己守礼到底,坚持一个财神爷不可觊觎原则,死保工作室未来四年源源不断的项目。
没时间想呢。
而且男人不在眼前,就也没那么大的影响力了。
俞荷在自己的房间里做了一整天的功课,第二天周一,天刚蒙蒙亮,伊曼酒店旁边的西明产业园还浸在晨雾里,俞荷已经带着戚康站在了第一家供应商的写字楼楼下。
第一家做声学材料的公司待客态度很好。
戚康没绕弯子,直接翻开调研笔记,“我们注意到伊曼用的隔音墙板降噪系数能到42dB,想了解同款是否支持定制厚度?另外,像宴会厅这种大面积铺设,你们的施工团队能不能配合我们的工期?”
他语速平稳,每句话都带着具体参数,没给对方打太极的余地。
对方经理见他们准备细致,态度也认真起来,翻出样本册一一解答
一整天跑下来,三家公司都还算顺利。
只是突然的拜访难免也会有些波折,有的负责人临时有事,只能视频沟通,有的技术资料锁在档案室,要等到明天才能调取。
俞荷也没着急,遇到卡壳就先让戚康记下来,约定好后续对接的时间,语气始终不卑不亢。
走出写字楼时,夕阳已经染红天际。
俞荷看着手里逐渐填满的对接表,松了口气,却也没完全放松。
清单上那个最显眼的名字还空着,她准备用明天一整天的时间去谈。
回到酒店,俞荷就掏出手机,给工作室群里发了条消息——
俞荷:【今日进度:3家初步达成意向,明天主攻科锐联创。】
照旧收获了一波彩虹屁之后,俞荷才心满意足地结束工作,打开软件开始挑选附近的餐厅。
来北城已经两天半了,两人解决吃饭不是点外卖就是在酒店餐饮部,俞荷也不好意思让戚康这样跟着她瞎对付,于是挑了个当地菜馆,晚上就拉着人一起去了。
只是戚康为人实在过于稳重,吃饭的时候也一直在聊工作,俞荷好几次想打断他说吃饭的时候就好好吃饭,可转念一想自己是老板,这样说未免太不上进,于是又把话咽了回去。
但吃到好吃的还是值得纪念,俞荷把那一桌菜拍了照片,po在小号上发了条朋友圈。
再次收到消息是她回酒店洗漱完之后,周其乐给她小号发来了微信:【你跟我哥去度蜜月了啊?】
俞荷翻了个白眼,给他抠个问号:【?哪只眼看出来的】
周其乐:【那我看你那照片里还有只男人的手,而且我哥还点赞了。】
周其乐:【你跟别的男人去北城吃饭,他还点赞?】
俞荷非常利落地打开此人好友权限,设置成[不让他看朋友圈]之后,才慢悠悠点开朋友圈挨个查看点赞列表。
是了。
不足两行的点赞列表里的确有一个很装的白色头像。
俞荷顺着头像点进去,她小号和薄寻的聊天记录还停在上上周,她把自己的手机号发给了他,只不过是大号。
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俞荷突然起了几分坏心,薄寻好像还不知道她这个小号绑定的号码呢。
她立刻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短信界面就开始编辑——
[你好,很抱歉打扰你,这个号码是我昨晚做梦梦到的,因为在梦里你非常温柔体贴,所以对这个号码记得很清楚,我犹豫了大概十分钟,要不要联系这个梦中的电话,又想到可能这是天赐的爱情,所以发一条短信,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可以做一个朋友互相了解了解什么的,可以吗?]
俞荷把网上的整蛊模版分毫不差地输入文本栏,检查了一遍没有错别字,她切换了常用手机号,然后“咻”地一声,发送成功。
在最初的设想里,薄寻百分之九十不会回复这条短信,可俞荷没想到的是,短信只发出去两分钟,手机就“叮”一声,进来了一条短信。
薄寻:[可以。聊什么?]
俞荷已经熄了灯钻进被窝,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她眉头紧锁注视着手机屏幕。
这个男人这么寂寞的吗?
忘记自己已婚了?
俞荷:[聊聊人生聊聊理想嘛,对了,你长得帅嘛?]
薄寻:[一般。]
俞荷:[身材好吗?]
薄寻:[还行。]
俞荷捧着手机,也不知道他这到底是认出自己还是没有认出。
沉默的半分钟里,对方没等到她的问题,短信先发了过来——
薄寻:[不是说想了解吗?没别的问题了?]
嘿——
不骚扰他他还来劲了。
俞荷:[在了解啊。你谈过恋爱吗?]
薄寻:[没有。]
俞荷:[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子?]
薄寻:[不知道。]
俞荷下意识开始咬指甲。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所以没喜欢过女孩子吗?
俞荷没心情了:[我没问题了。]
薄寻:[所以你喜欢长得帅的,身材好的,还没谈过恋爱的男生?]
啊?
俞荷:[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薄寻:[一个人想了解另一个人,会从自己的需求出发提问。]
俞荷打出一串省略号,又删除,最后发了个系统自带的点赞大拇指过去。
俞荷:[猜的很对。]
薄寻:[除此之外呢。]
俞荷:[什么?]
薄寻:[你的理想型,还要有什么?]
俞荷完全不清楚他到底有没有猜出来她是谁,只是抱着一种无聊作祟的荷尔蒙,依旧打字回复着——
俞荷:[我喜欢帅的,身材好的,有钱的,没有感情经历的,最好还要会做家务会下厨的有缘人,你觉得我这辈子能找到这样的男朋友吗?]
消息发出去,久久没有得到答复。
俞荷捧着手机昏昏欲睡,几乎快要入梦的时候,已经滑到枕头上的手机终于迎来一声提示。
她睡眼惺忪地滑动手机屏幕查看,薄寻发来了两条短信——
薄寻:[抱歉,刚刚接了通急电。]
薄寻:[也许你会直接找到这样的老公。]
俞荷锁屏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继续睡觉。
睡着睡着,她嘴角就弯出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啊——
这种师出无名的暧昧。
从前怎么没有人告诉她,跟男人调情这么愉悦身心的啊-
第二天,俞荷和戚康依旧一大早就出门。
科锐联创的写字楼就在西明产业园里,两人刚走进前台表明来意就被拦住了。
前台说项目部王经理正在开视频会,他们两人在候客区等了一个小时,那位王经理才衣冠楚楚地从会议室出来。
俞荷不着痕迹地打量,对方四十岁上下,西装袖口别着精致的袖扣,一个眼高于顶的中年男人。
“和花设计工作室的俞小姐?”对手伸出手,“久等了。”
俞荷回握住对方的手,“王总贵人事忙,是我们来得冒昧了。”
三个人换了个小会议室里说话,戚康恭敬地把项目资料呈送过去。
对方翻阅的动作很快,扫过俞荷的眼神带着明显的审视,“俞小姐,恕我直言,以你们工作室的规模,接这种级别的项目,有点勉强。”
自从打算争取新基酒店以来,“规模”的质疑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俞荷面色不变,依旧保持微笑,“我个人认为规模从来不是衡量项目落地能力的唯一标准,我们工作室虽然只有十几个人,但核心团队每个人手里同时推进的项目不超过两个,王总你从这个角度看,我们反而能比大公司更专注呢。”
“的确,技术磨合不是堆人头。”
俞荷又趁热打铁,“而且我们预算也是充足的,王总您知道新基酒店是正圆集团的项目,甲方已经和我们初步达成协议了,预算这块儿您是可以放心的。”
王经理笑了下,“俞小姐是个聪明人,但我的意思也不是质疑你们预算不够,而是怕后期对接跟不上,比如伊曼的智能中枢系统,光调试就用了三个月,贵公司十几个人,那么大的项目,你们耗得起吗?”
“我们可以加派人手——”
话没说完,就被王经理打断,“你们能保证甲方百分百信任你们?万一中间换设计方,我们的方案岂不是白做?”
“”-
半小时后,江城机场的贵宾休息室里。
薄寻原本靠在座椅上闭眼休憩,手机一阵振动,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未凑近耳边就按下了接听键。
另一边,俞荷握着手机,深吸一口气:“薄总,中午好。”
这熟悉的讨好的语气,仿佛昨晚跟他在短信上畅聊理想型的那个人不是她。
薄寻调整了坐姿,“怎么了?”
“就是,我今天去见了一家供应商,不是很顺利”俞荷斟酌了一下语气,“对方觉得我们工作室规模不够,担心如果你们中途更换设计方,他们的方案会白做。”
听到只是这样的小事,薄寻语气顿了下,“我让酒店运营管理部拟一份证明,全程不会更换设计团队,盖公章后给你传真过去。”
俞荷没想到他如此上道,连忙道了三声谢,公是公私是私,聊公事的时候还是要做足态度。
“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薄寻语气平淡,“除此之外,其他供应商对接的怎么样?”
俞荷犹豫了下,还是说了:“其他公司都挺顺利的,就这家公司要求比较高,他们还担心我们人少,耗不起调试时间,所以就拒绝了。”
这里俞荷没明说,她之所以当时没有再拉着戚康争取,是因为她真心觉得那位王经理言之有理。
三个月的调试时长,他们的确耗不起。
人还是要有自知之明。
“你打算怎么解决?”
“我想把系统拆分开。”
俞荷已经想到应对的办法,语速快了些,“核心技术模块找科锐联创,其他部分用次级供应商。他们的报价高,我们的方案本来也只需要那几块核心技术,这样既能保证效果,又能分担压力。”
“嗯。”
薄寻应了声,沉默几秒后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他们在乎的不只是方案能不能落地,还有这项目值不值得他们花时间?”
俞荷愣了愣。
“他们只接地标项目,图的是案例的行业影响力。”他继续说,“你可以把新基酒店所在的产业园规划加进方案里,那里明年要入驻三家科技巨头,你的项目做好了,对他们来说,就是现成的宣传样本。”
俞荷灵光一闪。
对啊,虽然对方挑他们毛病的时候没说这一点,可关于他们只接地标项目的习惯,连严琼琼都有所耳闻。
她很快就意识到这个建议的重要意义,再度认识到薄寻在谈判方面的敏锐度之后,她同时也察觉了另一个小小的Bug。
薄寻怎么知道科锐联创只接地标项目的?
这事儿就算行业里人尽皆知,可也不至于传到他一个几乎已经放弃地产转而偏重投资的老板耳朵里。
所以他背地里有偷偷帮她查供应商公司的背景吗?
搞什么啊,那么贴心。
俞荷强压下心底不值钱的悸动,抿着唇角,“好的,我会考虑的。”
“嗯。”薄寻也低声应着,“酒店运营管理部的证明,半小时后孟涛会让他们传真给你。”
“好。”俞荷抠着指甲,嗓音下意识放轻,“谢谢你。”
听筒里一时只剩下沉默。
薄寻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似乎都能听见对方刻意放轻的呼吸。
他突然不想说话,可又觉得这样的自己看起来有些变态。
他甚至都没有明显的记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开始不自觉关注自己这位同居室友的所有情绪和反应。
他明明有很多事情要做的。
“不用谢。”余光瞥见不远处孟涛走过来,薄寻开口,“没什么事我挂了。”
俞荷也还有一手头的资料要处理,“嗯”了声,又听见电话那边的登机提示音,“你在机场?”
“嗯,出差。”
“哦,那落地平安。”
“谢谢。”
结束通话,薄寻收起手机。
孟涛立刻走上来,“薄总,北城智产创新论坛的主办方刚打来电话确认,落地后会派车来接。”
薄寻点了点头,“你让酒店运营管理部的人出具一封证明,新基酒店设计方已定,不会更换,拟好后联系和花设计工作室。”
“好的,明白。”
孟涛犹豫了下,又问:“落地北城后。住宿方面,您是考虑主办方推荐的他们的合作方酒店,还是住伊曼酒店?”
薄寻已经戴上了墨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停机坪上。
“你看着处理。”
孟涛立刻低头点开手机,“好的,我马上订伊曼酒店的套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态度极为真诚,毫无任何炫耀自己察言观色本领大为精进的用意。
薄寻偏过头,看他一眼,一句“很明显吗”溜到了嘴边,又被他强行吞下。
大概真的。
很明显吧——
作者有话说:明天会有一些不可言说的小进展~
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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