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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0

    第16章 遥远


    16


    苏杳到宿舍时,室友们都还没睡,打着灯在学习。


    看见苏杳进门,寝室长指指阳台的方向跟她说水壶里给她留了洗漱的热水。


    苏杳应好,迅速去收拾自己。


    忙完后上床,一手举着台灯,另一只手拆打开林浥给她的纸袋。


    她收到了和杨一宁一样的礼物,一本她偶像的签名专辑,专辑后面写着很长一段话。


    “嗨,苏杳,真的没想到噢,原来我有活粉。谢谢你喜欢我,谢谢你喜欢我的音乐。我会好好努力多出新歌的,你也要好好学习噢。假如幸运,以后有机会开演唱会,欢迎你来看。”


    最后他写:“祝你一直幸福,苏杳小朋友。”


    被喊小朋友的苏杳几乎是看到礼物的第一时间就掉了眼泪。


    她没敢想她可以和偶像有这么近的接触机会,长时间存在她手机上的人在这个夜晚似乎来到了她面前,做梦都不敢这么奢侈。


    苏杳把眼泪擦干净,第一次在上学期间用手机做和学习无关的事,她登陆微博,给偶像发私信。


    她跟偶像说的是和之前给他发过无数次的类似的话。


    她说:你真的很厉害,你的音乐总是治愈我。


    她说:你也要一直幸福。


    rain:对了,我还是要再说一次,你真的真的真的已经做得很好了,请你一定要自信,不要失落。


    rain:我永远都是你的粉丝,是你的听众。


    再多安慰的话苏杳想不到了,关键时刻她总语言匮乏,而且在那时,她是无法共情对方的旁观者。


    她坚定的以为,困境是暂时的,不被关注也是暂时的,他的歌那么好听,他那么优秀,总有一天会红遍大江南北。


    关掉手机,苏杳在纸袋里又看见一张便签。


    俞盏写给她的。


    小盏写:姐姐,我真的很喜欢你编的小狗,我一直想送你一件礼物。我终于想到了,希望你喜欢。


    妹妹和哥哥一样,都长了颗最柔软的心脏。


    苏杳闭上眼睛,眼泪又一次掉下来,他们不知道,有时候她宁愿,他们是不好的人。


    *


    一月中旬,小城下雪。


    那是2014年的第一场雪,江老师把一节自习课占掉,大家原本非常不开心,可听见江老师说“这节课我带你们去操场上打雪仗”,瞬间,教室内欢呼声一片。


    下了大半天的雪已经不会在坠落的那个瞬间就化掉,它纷纷扬扬地落到地面上,互相堆叠,变成厚厚的踩上去会有声音的积雪。


    杨素素挽着苏杳的手小心翼翼走路,她今天穿的鞋子不防滑,短短十步路,摔了三跤。


    杨素素不停道:“哎呀妈呀。”


    素素又一次要滑倒时,苏杳拽住了她,然后,然后两个人就都跌倒了。


    “天啊太好笑了。”杨一宁团了个雪球,向两人丢来,他一边嘲笑她们一边说,“你俩可真是天才。”


    杨素素朝杨一宁翻白眼,和苏杳一同起身:“杨一宁有本事你别跑,小雨,走,我们一起去围攻他。”


    那天的操场很热闹,白皑皑的雪地里是他们互相攻击又互相保护的身影。


    苏杳后来去操场一角堆起雪人,李航在一旁给她帮忙,过了会儿,李航从口袋里变出一根胡萝卜给雪人当鼻子。没做铺垫,李航忽然说,也不知道林浥什么时候回来。


    李航好像已经察觉到那辆电动车是专门让他骑的,他找苏杳确认过,不会说谎的女孩用尽毕生演技继续说谎。当时李航只点了点头,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但苏杳发现,李航早已经把林浥归到了他的朋友圈中,他对他有着很深的信任。


    苏杳摇头说不知道,她没有答案,也不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在想,希望林浥同学这两天可以来学校一趟,她怕他来太晚,见不到这场初雪。


    不知谁说过,见过初雪的人会一整年都幸运。


    苏杳堆的雪人非常漂亮,江老师看到了,拿出自己的手机开始拍照片,拍了一会儿他说:“别以为我不清楚,你们都偷偷摸摸带手机了,今天我不管你们,谁想拍就拍吧。”


    “老江你是认真的吗?”有同学不信,向江老师再三确定,“真的真的是认真的吗?”


    江正安咳嗽一声,故意道:“再问再问,再问我就当我刚说的话是放屁。”


    “哎呀,那怎么能行呢。”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大家纷纷开始取手机,拍雪人,拍雪地,拍远处蒙上一层白的树木,拍庄严肃穆的国旗台。


    杨素素拉着苏杳拍合影:“小雨,我们的合照真的太少了,毕业前我要一逮到机会就拍。”


    苏杳把自己的围巾取下来围到好友脖子上,替她挡住依然在飘落的雪花,她答好,她也希望和素素有很多合照。


    那天的最后,江正安把大家召集在一起,去办公室请了个平日爱好摄影的老师帮他们拍集体照,快门按响前江正安说,等林浥同学来了,他们再一起拍一张。


    杨一宁问:“林哥今天会来吗老师?”


    江正安点头。


    站在前排的女孩捕捉到江老师点头的动作唇角酿出了一点笑。


    那节自习课是上午最后一节,江老师让大家提前去吃饭,苏杳和杨素素都没去。


    两人身上淋到的雪太多,身上湿漉漉的很狼狈。


    杨素素提议去教学楼洗头发,苏杳想了想说好。


    两人拿上茶壶去打了两瓶热水,提着洗漱用品去水池。苏杳的外套脱在教室,只穿了件粉色的毛衣,有些单薄。


    杨素素看苏杳洗完了让她先回去:“太冷了,你去屋里等我。”


    杨素素:“哎呀你快去小雨,再不走我生气了。”


    苏杳:“那我收拾好过来接你。”


    杨素素:“行。”


    苏杳戴着干发帽,手里提着用完的水壶,脚步匆匆回教室,走到班门口,猛然撞上从里面出来的少年。


    第一反应:他回来啦。


    女孩笑容展露在空气中,顿了顿,回忆起自己现在的形态,展露的笑容原地收回。


    她现在一定很难看,头发没有擦干,水珠坠入脖颈里,好不狼狈。


    “嗨林浥,好久不见。”苏杳低着头匆匆忙忙和少年打招呼,打完招呼,错身想进教室,脚步迈到一半,被叫住。


    男生黝黑的眼眸望过来,落在女孩身上,他问她:“不用吹头发吗?”


    意料之外的问题,苏杳一时忘记答。


    沉寂须臾,苏杳摇头。


    学校禁止使用大功率电器,她便没有吹头发的习惯。


    “嗯。”男生轻嗯一声,侧身让位,让女孩进去。


    回座位的第一时间,苏杳把抽屉里的小镜子找出来。


    还好,没有想象中的难看,只是湿了一些。


    湿了一些,应该不算大事。


    李航从食堂回来给没去吃饭的两个女孩打包了饭菜,三人聚到一起,杨素素看着身旁的苏杳,边大口咀嚼米饭边说:“小雨,一会儿你帮我剪剪刘海吧。”


    杨素素x是齐刘海,这会儿刚洗过,厚厚的发丝垂下来,有些遮眼睛。


    苏杳点头应好,回座位拿工具,她早已经修炼出非常不错的手艺,从她们认识开始,素素的刘海都是她负责。


    苏杳让杨素素闭上眼,拿着剪刀一点点给素素修,她很专注,林浥回座位时,看到女孩专注的样子,以为她在做什么大事。


    杨一宁手里还拿着一把雪在玩,他见他林哥目光疑惑,解释说:“我们苏苏同学的美发技术可是全校闻名的。”


    “……”


    苏杳尽量忽视杨一宁调侃的话,忽视身边人的存在,她怕自己不留神会毁掉素素的发型。


    接这句话的是闭着眼睛的杨素素,素素语气自豪:“那当然啦,我们小雨做一行,行一行。”


    停了两秒,杨素素又感慨:“小雨,你怎么每天都那么香,明明我们用的是同一款洗发水,可我就是觉得你好闻。”


    苏杳常听素素这么说,但她自己辨别不出是什么味道,她没喷过香水,肯定就是洗发膏或沐浴露带给她的。


    李航也说了句是,怕苏杳尴尬,他把话题转走,问林浥一会儿有没有时间:“江老师说等你回来告诉他一声,我们一起拍张大合照。”


    苏杳和林浥的第一张照片就是在那个冬天,她站在第一排,少年站在第三排。


    他们中间隔着的距离是她怎么努力都迈不过的。


    那就珍惜现在吧,苏杳想,珍惜现在的每一分钟,珍惜他还在这个小城停留的每一天。


    晶莹的雪花仍然在往地面坠,一片白茫中,江老师笑说,大家都喊茄子。


    “茄子——”


    苏杳好想回头看后排的人,她不知道他拍大合照会用什么样的表情,会笑,还是依然平静。他会不会像言情小说里写的那样,在按快门的时刻,看向他在意的人。


    不知道这个学校,有没有他在意的人。


    苏杳堆的雪人还完好无损的放在那,不止如此,路过的行人还往它身上做起点缀,漂亮的雪人上身增添了几粒红色的真纽扣。


    杨一宁看到了,又拍下一张照片,他喊林浥过去合影:“我们苏苏的雪人就应该配大帅哥。”


    “我也想和林哥拍。”


    “还有我。”


    “排队排队。”杨一宁不管当事人有何意愿,反正他同意了,他先自己和林浥拍,后来,他当摄影师,让林浥当吉祥物,“雨露均沾。”


    几乎每个人都打完卡,杨一宁看向不远处在玩雪的苏杳,他说:“苏苏你快过来。”


    杨一宁:“每个人都要拍,不能有例外。”


    这个瞬间,苏杳感谢总缺一根筋的杨一宁同学,他的迟钝和不敏锐让她短暂做了个勇敢的人。


    她学着大家的样子,神态自然地走到林浥身旁,她闻着少年身上清冷的霜雪的味道,悄然弯唇。


    感谢上天厚待,女孩想,她以后一定多做好事,行善积德,做个好人。


    照片定格前,她似乎看到少年往自己的方向走了一小步,她和他之间的距离逐渐缩小。


    他身上的味道离她更近。


    苏杳猜测,也是洗浴用品沾染在他身上的,他总是很好闻。


    即使她无法准确辨别出味道。


    杨一宁按下好几张照片,不停感慨当个颜霸就是好,他说:“你们俩个的照片压根不用修,随手一按就好看。”


    杨一宁好像摄影瘾上来了,又吩咐两人笑笑。


    苏杳噢了声,下意识侧眸去看身边的少年,她看不清晰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摄影师的话,稍微笑一笑。


    雪势变大前,杨一宁终于收起手机。


    杨一宁说:“我一会儿就把照片发你Q.Q哈,苏苏。”


    “好。”苏杳点头,很想提醒杨一宁,那你一定别忘。


    至少至少,你向来不太好的记忆力别用在这件事上。


    *


    林澳港登陆Q.Q给朋友发文件时,发现他的聊天框被刷屏了。


    他忽略黑压压堆满的信息,打开杨一宁的,把对方发来的很多照片保存。


    其实到今天为止,他对大家都不算熟悉。


    看着那张在雪地里的大合照,花很久,才能把名字和各自的脸对应。


    看了会儿照片,男生切换屏幕页面。


    盯着屏幕上的影像,难得放空。


    窗外的灯一盏盏亮起,少年起身出门。


    跟过来照顾的阿姨刚被他放假,晚饭他需要在外面解决。


    雪一直没停,这个瞬间已经堆得很厚,他拿了把伞,走出酒店大堂,旁边有家商店,他买固定的食物和水。


    老板一如既往热情,叮嘱他再出门时穿厚点:“我们这的温度就是这样,昨天还十几度,今天就零下了,你一定要注意保暖。”


    少年颔首道谢,而后折回。


    在这个城市他习惯两点一线,所有位置都固定。


    脚步迈上酒店前的台阶,无意中回身,林澳港看到不远处的树下躺着一只湿漉的沾满雪的小狗。


    他的听力向来敏锐,所以他确实没听错,刚才出门,他听到微弱的动物叫,当时因为没找到叫声主体,以为是雪境幻觉。


    顿了几秒,林澳港撑伞到那个方向去,黑白相间的小狗,毛发很湿,他对狗不了解,隔着些距离观察它。


    毛发有些杂乱,身体上有污泥,尾巴和耳朵是黑色,剩下的部分应该是白色。


    他其实不太确定,毕竟它现在有些脏。


    林澳航看着小狗缩在树下的样子总觉得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极好的记忆力让他迅速回忆起那个场景,顿了几秒,他把伞放在地面,替那只盯着他看的小狗遮挡住风雪。


    他往酒店去,到前台借了口罩。


    把衣领拉到最高遮住皮肤,把口罩严实地戴在脸上,回到树下,把小狗抱起来。


    林澳航是在这个时候才发现小狗受伤的。


    安静窝在他怀里的小狗,肚子上沾染了大片的红色痕迹,耳朵位置也有明显的伤。


    少年对这里很陌生,无奈只能抱着小狗去前台求助。


    “我们这没有专门的宠物医院,但是有诊所。”前台对眼前英俊到像是漫画中走出来的少年说,“离这里大概一公里就有个小诊所。”


    顿了顿,前台遗憾的语气又说:“实在抱歉啊同学,我必须提前告诉你,我们酒店没办法带宠物。”


    “嗯。”林澳港点头,抱着那只受伤的小狗,撑着伞,又一次往外。


    *


    翌日,林澳港打车去学校。


    走到教学楼,撞上从食堂回来的杨一宁。


    “林哥,”杨一宁热情喊他,似乎是想起昨晚自己打给他的那通电话,他说,“我已经在很多贴吧和Q.Q群发了失物招领启示,但我觉得哈,应该不会有人认领。”


    杨一宁解释:“我研究了你发过来的小狗照片,它应该是没人要的流浪狗。”


    见没有老师经过,杨一宁从口袋里拿着手机,把少年拽到墙角处,指着小狗照片跟他说:“你看啊,它虽然有一点点边牧的影子,但实际上它不是纯种边牧,它是土边混血。”


    “什么土边混血,你们在说什么?”


    一道声音猝然加入,林澳港往声源处看。


    他看到发声的那位是杨素素,杨素素坐在他前排,他对她还算熟悉。


    站在杨素素身边的女孩,原本在安静走路,察觉到动静,她抬头,目光往这个位置望。


    林澳港无意中对上女孩的眼,看到她同自己摆手打招呼。


    女孩温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出,他听见她喊了自己一声。


    “林浥。”


    少年指尖一顿,终于想起,在这个城市,在这个学校,他的名字是林浥。


    第17章 遥远


    17


    苏杳很少叫林浥的名字,她的勇气少到连直呼他的名字都不够。


    她看见男生似乎顿了一下,冲她颔首。


    安静须臾,她和素素一同往杨一宁的方向去。


    杨一宁把照片指给两人看:“你们能认出来吗?这是什么小狗?”


    苏杳对狗不是很了解,只在很小的时候和外婆养过一只。她摇头,观察着小狗的模样,不知怎的有种莫名熟悉感。


    杨素素盯着照片研究了会儿,说应该是混血。


    “小土狗混边牧。”怕自己的猜测不准确,杨素素道,“什么时候带到学校来让我研究一下,我就知道了。”


    杨一宁无语,问杨素素做什么白日梦,学校连死物都不让带,会让带活物吗:“再说了,这是林哥捡到的,万一它有主人,x还得还回去。”


    失狗招领启示传遍了无数个群和贴吧,也没等来它的主人,到了周五放风日,杨一宁问苏杳有没有兴趣去看狗:“小狗确定是被遗弃了,林哥打算收养它,还为它专门租了个大房子,我今天刚拿到房子钥匙,打算买点狗粮去看望。”


    杨素素对小狗兴趣不高,但对房子兴趣很高,她立马就点头同意,拽上苏杳和李航:“去嘛去嘛,小雨,反正这几个小时我们也没安排。”


    苏杳经不起素素的撒娇,应好。


    一行人在下课铃打响后,坐公交车过去。


    位置有些偏,下了公交还有一公里的步行,路上的积雪尚未完全融化,杨素素拉着苏杳专挑有雪的地方走。


    杨素素好奇问杨一宁:“现在林浥不住酒店了吗?”


    杨一宁说住,房子是专门给小狗租的。


    “天啊,有钱人的生活果然不是我们这些普通人能懂的。”杨素素感慨,“我都有点羡慕那只狗了,虽然在贫民窟出生,但是遇上了心软的神,从此之后逆天改命,走向狗生巅峰。”


    杨素素故意做出嫉妒的表情说:“爽文都没它爽。”


    “……”


    苏杳忍不住弯唇,觉得她的素素真的很可爱。


    几人在门卫大叔那里做好登记进小区,快要到单元楼,刚好遇上从另一个门进来的林浥。


    苏杳听杨一宁说林浥前天回延陵了,还以为再有几天才能见到他。


    杨一宁跑过去,热情搭少年的肩,问他怎么会提前回来。


    “事情办完了。”


    男生没有多言,走到几人身边同她们点头打招呼,紧接着,他把两个女孩手里提着的袋子自然地接了过去。


    杨素素在进电梯时和苏杳低语:“小雨我后悔了,我要收回之前说的话。”


    素素说:“你写小说的时候一定一定要参考林浥同学,他太好了,就算他是个哑巴,永远不会说话,我也会喜欢看的。”


    苏杳当下的第一反应是拉起素素的手拍电梯里角落处的木头,素素原本懵懵的,一两秒后她也反应过来,又使劲拍了几下:“我瞎说的我瞎说的,不要当真噢老天爷。”


    几个男生察觉到动静回头看她们,杨素素迅速道:“夸你们呢。”


    电梯停在六楼,隔着些距离,大家捕捉到小狗清脆的叫声。


    等杨一宁拿着钥匙把门打开,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狗跑到几人面前。


    杨一宁下意识弯腰去抱小狗,被它躲开。苏杳看见小狗穿越人群到自己身边,一双圆圆的水汪汪的眼睛盯着她看。


    李航说:“苏苏,它好像很喜欢你。”


    苏杳回头,在征得小狗主人的同意后,把小狗从地上抱起来。


    她也很喜欢它。


    小狗很乖巧,也很漂亮,毛发应该是刚被修剪过,十分整齐。一行人围着它观察,它丝毫不怵,眼睛咕噜噜转。杨素素觉得小狗好撸,去揉它的头,猛然间,发现它的左耳耳朵少了一截。


    耳朵边缘处的毛发拨开,露出一小截红红的脆骨,苏杳轻触了下,发现那一小截疤很硬。


    林浥换好衣服从卧室出来,对上大家疑惑的眼神,解释去医院时已经有些晚了,细菌感染。顿了顿他说,医生告诉他不影响生长。


    “那就好那就好。”苏杳把小狗抱得更紧一些,她对它有十分特别的情感,一方面它是林浥同学的小狗,另一方面她总觉得似曾相识。


    他们撸了半个小时的狗,玄关处传来开门的声音。


    一个提着购物袋的中年阿姨进门,看见大家热情打招呼。阿姨说自己做饭很快,让他们一会儿吃完饭再走。


    等阿姨进厨房,杨素素跟杨一宁打听:“这是林哥他妈妈吗?”


    “怎么可能。”杨一宁正在给小狗喂水,他说从头到脚从内到外从长相到气质哪哪都不像,“应该是林哥家里请来照顾他的。”


    “噢,那我怎么没听到阿姨喊林哥‘少爷’。”


    “……大姐,你是从什么旧社会穿过来的吗?”


    “小说里都这么写,我又没说错。”


    两人再次开始拌嘴,苏杳把小狗从正专注拌嘴的人手中解救出来。她把带来的玩具摆成一排,让小狗挑,在小狗挑选的间隙,回头打量坐在阳台上的人。


    屋里开着中央空调,温度很高,她们一进屋就把外套脱了,但他反而穿得厚实,尤其他特意换了件高龄毛衣。苏杳在想他是不是感冒,小城的温度总是忽冷忽热,他适应不了好像也正常。


    男生坐在一张木凳上,对着电脑在敲字,他似乎是在工作,表情专注。


    怎么才十六七岁,他就要工作了。


    苏杳安静观察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又和小狗玩了十几分钟,苏杳看见小狗主人拉开阳台门进来。


    少年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有些红,应该真的是受凉。


    苏杳犹豫片刻,还是去了厨房,问阿姨有没有备感冒药。


    确定家里有应急药品,折回客厅。


    小狗这会儿又到了杨一宁怀中,杨一宁边揉它的肚子,边和林浥聊天。


    杨一宁问:“小狗起名字了吗?”


    被问到的人答:“没想好。”


    “噢。”杨一宁热情道,“那我们帮忙想一个吧。”


    林浥轻咳了声,微哑的声音传进众人耳朵。


    苏杳听见男生低低道,“我是说它叫没想好。”


    “?……”


    没想好卧在苏杳脚边,一起吃了顿饭。


    阿姨的手艺十分不错,做的都是延陵菜,苏杳发现延陵菜和她们竞城菜还是有区别的,她们这里口味更重一些,辣椒也放得更多。


    难怪很少见林浥去食堂吃饭,他应该不太适应。


    阿姨在大家回学校前还特意做了些甜点让带回去:“以后有时间就来啊,反正我在这很闲。”


    阿姨也是延陵人,陪林浥千里迢迢搬过来的,杨素素边吃蛋糕边点头说好,她羡慕地看着林浥同学,“林哥,原来你背着大家每天都吃这么好。”


    “……”


    苏杳牵着狗绳走在前面,离规定的返校时间还有一会儿,她们打算溜遛小狗。


    小区很大,环境也好,花坛处有积雪,小狗兴奋地跑上去,在上面留脚印。


    “嗨,没想好。”苏杳蹲在小狗身边,摸着它的毛发同它打招呼,她说,“我马上就要走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你一定要和你的主人好好相处,要互相照顾好对方,我会想念你的。”


    没想好汪了一声,似乎是在回应她。


    苏杳再次揉它的头。


    “走啦小雨。”


    “好。”


    苏杳把绳子递给林浥,少年伸手来接的那刻,她看到了他手腕处的红点。


    犹豫很久,很久很久,还是问了,她问他是不是感冒,是不是不舒服。


    “有点着凉。”少年把小狗接过去,说他已经吃过药了。


    苏杳自动理解成感冒药:“那你快回去休息吧,别送了。”


    林浥:“好。”


    虽然是应了好,但还是看她们坐上车才离开。


    苏杳坐在的士上,目光追随少年的身影,看到他牵着狗低头走路的样子很温柔。


    他一直都是温柔的人,苏杳想,一条无家可归的小狗被他妥帖地安置起来,这怎么不叫温柔呢。


    *


    路上的积雪全部融化掉那天,林浥回了学校。


    苏杳在去老师办公室的那条路上遇到他,第一反应是观察他。


    肤色正常,体温好像也正常,感冒应该好了。


    苏杳这么想。


    林浥把耳机摘下来,淡声和女孩打招呼,他问她去哪。


    “化学老师办公室。”


    “嗯。”


    少年错身让路,苏杳点头离开。


    怎么回事,明明想和他多说话,就算不是关心他的身体,关心一下没想好也行啊。


    她的嘴好像总是在关键时刻自动闭合。


    从办公室出来,苏杳回教学楼,在她们班门前的走廊上,撞上手里提着东西的杨振。


    杨振叫她的名字,她对他点头,忽然想起好久没见过了。


    也或许见过,是她没留意。


    眼看女孩要离开,杨振匆忙伸手拦住她:“你吃饭了吗苏苏?”


    苏杳停下脚点头,说已经买过饭。


    “我刚从你们教室出来,你还没来得及去食堂不是吗?”杨振问,“你为什么躲着我?”


    苏杳迷茫望着杨振,不知道这个问题从何而来,她其实挺忙的,忙着学习忙着生活,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刻意做什么。


    杨振指指操场的方向,示意苏杳跟自己一起去一趟,他说:“你放心,我不是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我知道你不喜欢。但我要转学了,临走前,我是真的要和你说一些话。”x


    苏杳留意到杨振语气低落,思索片刻,点头应好。


    两人走到操场边缘处的一块花坛前,苏杳问杨振怎么忽然要转学。


    “你知道我成绩不怎么样,冲个像样的大学是很难的,”杨振解释,“我爸花钱找人帮我把学籍转走了,转到一个竞争没那么激烈的地方。”


    苏杳颔首表示理解,她们省是高考大省,高考难度系数相对更高。


    杨振找苏杳不是想和她说这个,他把话题绕回来,直奔主题,他问她:“苏苏,你真的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苏杳在这个刹那忽然想到刚认识杨振的时候他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她被吓到了,毕竟她见他的次数不超过一个手指,她不知道对方所谓的喜欢具体指什么,她也没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他看见和喜欢的地方。


    但今天,她好像能明白他一些了,她跟他处在了类似的境况中。


    苏杳不想说善意的谎言,她望着杨振跟他道歉。


    “我最不喜欢你说这个,”杨振看着女孩的眼睛,对她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是我不死心罢了。”


    “而且。”杨振忽然又说,“我知道你有喜欢的人了。”


    苏杳诧异看向杨振,之后又往周围的位置观察,确定没人在留意他们,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你在操场上看的那场篮球比赛,我就在你们班对面的队伍里。上次学校运动会,我也报名了三千。还有——”似乎是觉得对自己残忍,杨振苦笑了下,止住那些例子,只说,“有没有可能,你看向他的每一个时刻,我都在看你。”


    *


    苏杳戴上耳机,在第三节晚自习下课后,绕着操场跑圈。她脑海里都是白天杨振和她说的话,她总回忆起那个充满悲伤的眼神。其实在此之前,她以为他的喜欢是随口一说,毕竟他总是高调也总是玩笑。因为素素的原因,她和杨振有过几次接触,她总会用极度的礼貌去回应对方每一次玩笑式的表白。


    假如知道他是真诚的,她是不是应该更认真一些去看待这件事,更认真的回绝他。


    可是再认真的回绝又能怎么样呢。


    喜欢这件事,她决定不了,假如她能决定,她会在第一时间就止住的。


    止住他的,也止住自己的。


    苏杳跑完三千米,停下脚步,她喘了口气,往教室的方向走。


    她把教室的灯打开,走到座位,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信纸,她决定给杨振写回信,至少,她想告诉他,谢谢他的喜欢。


    “你今天问我的问题我还没有答案,等我有答案的那天,我会找机会告诉你。谢谢你的关注,谢谢你的真诚,也真的抱歉,无意中对你的忽视。”


    女孩一点点斟酌字句,她不想伤害他,更不想他误解。


    “祝你一切顺利,考上理想的大学。”


    就这些吧,苏杳停住笔,不打算再往下写。


    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在信封上写收件人时,无意抬头,看到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男生正往教室里来。


    似乎是没想到教室还有人在,男生目光微诧。


    “怎么还没回宿舍?”少年往前走了几步,看着女孩的眼睛问她。


    苏杳摇摇头又点点头,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她的心在今天好乱,她忽然好难过啊。


    可她不能告诉他。


    她大概永远不会告诉他。


    第18章 遥远


    18


    她不是可以当着很多人的面勇敢表露心意的徐茵薇,也不是坦坦荡荡荡随心所欲的杨振。


    她只是苏杳。


    所以,少年应该永远听不到她的心意了。


    停了很长一会儿,女孩说自己把水杯落在了教室。


    “你呢?”她问他,“怎么还没回家?”


    林浥走到女孩身侧,无意看见她手中的信纸,觉得不礼貌,很快把目光转走,说就回。


    他解释:“去了趟老师办公室。”


    苏杳点头,把信封收好放进抽屉,拿上自己并不需要带回宿舍的水杯,等少年背上书包,起身和他一同往外。


    教学楼有些暗,身侧的少年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苏杳看着那束光,第一次,即使走在他身旁,也觉得空落落的。


    她必须承认,杨振的话影响了她,她是局中人,无法客观看待自己的表现,她不知道她对林浥的心意是否明显。


    她也不知道假如被察觉出来,他是否还会像现在这样对待她。


    她已经快和杨一宁有同等的待遇了,他们现在应该算朋友的身份。


    走到教学楼的最后一阶台阶,在拐角处,苏杳和少年道别。


    回宿舍那一路都有路灯,所以这次,她没有理由再和他多同行一段。


    苏杳说完再见转身,垂着头在走路,刚走没几步,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苏杳。”


    “啊?”


    女孩回头,听见那个站在路灯下的少年问她,“要看没想好吗?”


    他的身影离她近了,他把手机屏幕点亮。


    他用最新款的黑色智能机,苏杳用家里淘汰下来的老款诺基亚,可那时,苏杳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她自卑的情绪在高中大多时候都是被隐匿掉的。


    清晰的画面中,没想好在屋内跑来跑去。它耷拉着尾巴,先去厨房的垃圾桶扒拉一圈,接着又跑到沙发上,对着抱枕一顿乱咬。


    录视频的应该是那天给他们做饭吃的阿姨,阿姨几次试图让没想好停下来,最后阿姨无奈道:“别咬了小祖宗,咱就不能歇会儿吗。”


    没想好似乎是听懂了,把抱枕叼回原位,小家伙奶声奶气的对阿姨叫几声,有点像撒娇:“汪,汪汪。”


    “好可爱。”看到这里的苏杳忍不住评价。


    少年颔首,想了想还是说了句真心话,他用些许无奈的语气说:“有时候有点不好招架。”


    苏杳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去观察男生的表情。猝不及防,她和他对视。她观察他的眼眸,观察他的脸。好难得,她在他身上捕捉出和平日里不同的状态。


    他没再平静,他很生动。


    苏杳弯唇,在心里默默夸奖没想好小朋友。


    做得很好啊,没想好。


    你做到了好多人做不到的事。


    有点伟大。


    *


    一月底,学校举行期末考。


    两天的考试结束,迎来为期半个月的寒假。


    苏杳从考场出来,先回自己教室,她把很早就收拾好的书抱起来,等了素素一会儿。


    “哎呀妈呀,终于解放咯。”素素先给苏杳一个大大的拥抱,接着她把苏杳手里的信接过去,故意道,“你还没给我写过信呢小雨,他杨振何德何能。”


    “……我回去就给你写。”苏杳给素素承诺,说一定写一封很长很长的。


    “我故意逗你呢,把你的信留到高三吧。”


    素素说等高三快毕业再给她写,到时候她一定好好哭一通。


    还有一年半。


    一年半是长还是短,苏杳在那时没有具体概念,她只知道这个寒假过得好快,转眼就过了一半。


    到除夕晚上,爸爸妈妈一起忙活了一大桌子菜,一家四口坐在一起,先吃饺子,再放鞭炮,最后守岁。


    电视里王铮亮在唱《时间都去哪儿了》。


    爸爸感慨:“是啊,时间都去哪儿了。”


    “时间在那。”弟弟指墙上挂的钟表,给大家答疑解惑。对上大家嫌弃的眼神,他若有其事,“我也没说错,它现在不是正走着呢么。”


    妈妈抬手拍了弟弟一巴掌,说他是杠精。


    “哇哦,好时髦,”苏曳同学音调拐弯,语气有些欠,“我姐都不会的词被我妈学会了。”


    “……”


    苏杳学着妈妈的样子也抬手,给了她弟一拳。她想,古人诚不欺我,弟弟生来就是要被打的。


    凌晨的钟声敲响前,章宁茹给姐弟俩包压兜红包,她再三嘱咐:“塞到随身口袋里,离你们越近越好。”


    苏曳问:“明天还要还回去吗?”


    “你说呢。”苏杳觉得他问的问题挺白痴,那肯定是要还的。


    不成想,章宁茹答,“不用还了。”


    章宁茹说从今年开始,以后的压岁钱都自己攒着。


    苏杳回自己卧室,不一会儿苏曳也敲门进来,他语气不可置信问苏杳:“咱妈是不是被魂穿了?怎么忽然那么大方。”


    “……嗯,确实是被魂穿了。”苏杳面无表情给弟弟捧哏。接着她打开电脑,登上自己的**,准备在零点和她的朋友们拜年。


    苏曳轻扫一眼电脑屏幕,忽然喊声姐。


    苏杳:“怎么了?”


    苏曳冷不丁道:“你那个方言词典是给谁做的?”


    毫无防备的问题,苏杳滞了几秒,很快她开口反问:“我有说是我做x的吗?”


    女孩捂着自己瞬间红掉的耳朵正色道,“是我一个朋友做的。”


    苏曳“噢”一声,心里在想,肯定是一个叫苏小雨的一心虚就会耳朵红的朋友。


    等弟弟离开,苏杳开始在电脑上编辑信息,她先去素素空间给她留言,祝她除夕快乐。


    接着,点开那个黑色头像,盯着头像放空。


    不知道他在哪里过年,没想好有没有人照顾。


    不知道他们家有没有过年吃饺子的习俗,也不知道他家里人会不会给他包守岁红包。


    她对他有很多好奇,那些好奇是随机的不讲逻辑的也是随时随地的。


    11:59分。


    苏杳把给素素拜年的信息打好。


    【素素,成为你的朋友好幸运,新年快乐,我一直在你身边。】


    12点整,点击发送,很快,屋外传来弟弟的声音。


    少年隔着一道门跟她说:“新年快乐啊姐。”


    “新年快乐呀。”做你的姐姐很幸福,苏杳在心里补了半句话。


    杨素素的信息几乎和苏杳同步。


    素素:祝我们小雨新的一年永远漂亮永远开心永远心想事成。另:快点开学!我好想你。


    班群也很热闹,拜年的信息接踵而至,苏杳给加过好友的老师同学发完信息,再一次点开那个对话框。


    她打:新年快乐林浥。


    犹豫很久,还是把最后两个字删掉,像群发那样,只写:新年快乐。


    对方没回复,在她意料中,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守着零点跟谁送祝愿的。


    苏杳把桌上的手机拿起来,打开相册,老年机的屏幕很小,但还算清晰,盯着雪地里那张合照,对着少年的脸又说一次。


    新年快乐林浥。


    以后的每一年,我都会祝你新年快乐的。


    一直到寒假过完,也没等到对方回信。苏杳尽量不在意,她要开始收心了,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返校前,弟弟过来找她,说自己在老家上学的事已经办妥了,就在她读过的初中。


    “那你应该叫我学姐。”


    “学姐。”


    小朋友很上道,苏杳揉揉他的脑袋。


    “姐。”


    “啊?”


    “没事。”苏曳提上姐姐的行李,说,“走呗,我送你去坐车。”


    十三四岁的少年已经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他骑着电动车把前面的风挡住,苏杳攥着他的衣服,第一百次在心里感激上天赐给她一个弟弟,她的弟弟是最好的弟弟。


    或许是为了印证这句话,在寝室整理东西时,苏杳看到校服外套里塞着的一个信封,信封里有一张纸条,还有一千块钱,纸条上写。


    【姐,你不是在上编导课吗,如果有缺的东西记得买。钱不够你跟我说,当然啦,我也不能去偷,我只能求助爸妈,以后我再还他们呗。】


    【姐。】


    他说:【反正我就希望你一直做自己想做的事。】


    苏杳的眼泪坠在纸条上,她迅速抹掉。


    干嘛呀,她想,刚过完年就让她哭,一点也不吉利。


    *


    开学第二周,林浥同学终于来报道,素素看到他讲的第一句话是:“你过的真的是寒假吗?我咋觉得像暑假。”


    他的假期太长了,这次有整整一个月他都不在学校。


    尤其,他缺席了上期末的考试。


    苏杳打量他,发现他神色还算正常,应该没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但好像瘦了点,少年穿着件黑色的冲锋衣,安静站着,看上去身形单薄。


    怎么会有人过个年把自己过瘦呢,苏杳不解。


    “最近比较忙,”林浥把书包放到书桌上,整理起新发的书,他解释,“之后可能会空一些。”


    那太好了。


    苏杳真的很想让他在学校多待,她们的高中生涯已经被标注上倒计时,如今也算过一天少一天,见一面少一面。


    翌日晚自习,江正安看班里的人终于到齐,给大家调座位,他说还是老规矩,按照名次从高到低。


    “还真是神奇啊,”江正安走到林浥面前,“每次我要调座位你都没有成绩。”


    林浥把手里的书合上,回说没关系,坐哪都一样。


    他习惯了,因为身高原因,他在每个学校几乎都固定最后一排的位置。


    这次仍然不例外。


    但出乎预料的是。


    杨素素大声道:“小雨,我的后座成了你的后座了,好有缘。”


    林浥坐到自己后面,苏杳没敢这么想过。


    她只是履行承诺,和晋玉然做回同桌。调座位时她刚好去上编导课不在教室,选座位这件事,她拜托给杨一宁。杨一宁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让她和林浥成为前后位。


    如今的排序是:杨一宁、晋玉然、苏杳。


    苏杳后面是林浥,林浥旁边是李航。


    素素这次成绩很不错,挑了个前排的位置,她说自己最近视力不太好,坐前面看黑板更方便。


    苏杳整理起自己的桌子,准备往后挪,到新位置去。在她挪动前,杨一宁来给她帮忙,同时过来的还有林浥。


    “苏苏你歇着。”杨一宁说苦力活让他们男生做,他很自然的搬起苏杳没什么重量的凳子,对林浥理所当然道,“桌子就交给你了林哥。”


    苏杳:“……”


    她的桌子真的很重,所有的学习资料都在上面。她走上前,打算自己动手,但被拦住了。


    少年看着她,在教室明亮的灯光下,他神色依然淡,但他跟她说:“你先过去,我来。”


    明明只有六个字,可他没有回信息的失落感在这个瞬间淡掉。


    他如今坐得这么近,她真的已经足够幸福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真的像他说的那样,他很少缺课,连早晚自习都准时到。


    他开始跑早操,因为他跑早操这一行动,学校里迟到的人都大幅度减少。


    明明已经过了很久,可大家的新鲜感依然在,苏杳每次在餐厅撞上他和杨一宁他们,周围都围着不少人。


    他依然是耀眼的不可忽视的存在,苏杳想,不论在他哪,她都会第一时间找到他。


    三月末尾,校园有了新变化,花坛里多了不少花,绿植的面积也扩大,杨素素得到小道消息说是这个暑假学校会修塑胶跑道,苏杳忽然想起,在林浥转来前,杨一宁说他们家给学校了一大笔赞助用来修建新操场。


    当时她很苦恼,她讨厌跑步,现在也仍然没爱上,可是至少不那么厌烦了。


    她愿意和他一同上体育课,愿意和他站在同一个队伍一天去跑两次操。


    她的身体免疫力似乎也在锻炼中有了很大提高,她很少生病,连感冒的状况都很少。


    而这年真正进入春天的征兆是班上不少人都感冒了。


    最初只有一两位,后来逐渐蔓延,到十几个。


    江正安去超市买了几瓶醋,在教室做熏蒸,那几天,整层教学楼都是酸味,外班的同学怕被沾染到这种味道,甚至不从他们教室前经过了,宁愿绕路。


    和病毒对抗了一周,班上的人好的差不多,但是林浥在这个时候生了病。


    他请了两天假,杨一宁知道他请假后给他打电话,听到他浓重的鼻音。


    杨一宁说他打算去看林浥,问苏杳她们要不要去。


    “去吧。”刚好是放风日,有一些时间,而且,她最近心态改变了好多,她在尽力把她喜欢的人先当成一个朋友去看。


    四个人骑了两辆电动车过去,苏杳被素素载着,把头贴在她的背上。她在想,她真的很喜欢这座城市,面积不大,人口不多,发展不快,可是一辆电动车足够把整个城市逛一遍。


    她又想,不知道林浥有没有完整地看过这座小城,小城的风景在某种程度上不输他们延陵。


    几个人在酒店前台做好登记,跟着工作人员上楼,这是苏杳第一次进这家酒店,之前它的名字只存在同学们的谈话里,他们说价位和服务是匹配的,都是顶级。


    确实如此,工作人员很热情,一进门就给她们拿了很多零食,素素边吃零食边参观,和苏杳低语:“有钱可真好。”


    电梯在顶楼停下,一行人出电梯。


    杨一宁走在最前面,熟门熟路走到一个房间门前,伸手敲门。


    须臾,木门被人从里面打开,苏杳抬眼,看到林浥。


    少年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柔软的头发些许湿漉,他眼神不再疏冷,看上去体温有些高,皮肤泛着红。


    苏杳就这么从一个仰视的角度观察他,明明他比她高很多,可莫名,她觉得他像只刚淋过雨找不到家的湿淋淋的小狗。


    有些惨兮兮。


    第19章 遥远


    19


    后来苏杳刷短视频,在里面看到过一句话:当你开x始心疼一个人,你就完蛋了。


    那时的苏杳并不懂,她只是觉得少年生病的样子不是自己愿意看到的,她宁愿看他眼神疏冷神情平静。


    杨一宁抬手就要探林浥的额头,被他躲开。


    林浥让大家进门,声音低哑说稍等。


    不一会儿,他从卧室出来,苏杳看到他脸上戴了只黑色口罩。


    杨一宁迅速自己把自己哄好:“我说你怎么不让我碰呢,原来因为怕传染。我们之间还讲究这些吗林哥,再说了,我们几个都已经感冒过了,有抗体。”


    林浥轻嗯一声,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让空气流通。他应该没把杨一宁的话听进去,全程都没有摘掉那层防护。


    苏杳看少年转身到冰箱前,从里面取水,他问大家:“苏打水可以吗?”


    “你快别忙活了林哥,”杨素素正在参观林浥的大房子,“你是病号,好好歇着。”


    苏杳斟酌很久,还是走到林浥身前。她把他手里拿着的温度很低的水接过来,问他有没有吃药。


    男生的反应比平日要慢半拍,苏杳看见他同自己颔首,说刚吃过。


    “那饭呢?有没有想吃的饭?或者要不要喝粥?”苏杳在这个时刻已经忘掉了大家会怎么看待她对他的关心,她只想让他快点好。


    少年摇头,柔和的白炽灯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苏杳听见他咳嗽几声,说没什么胃口。


    苏杳:“你等我一下。”


    苏杳以最快的速度下楼,先去酒店旁的商店买水果和待会要用的材料,之后向前台求助,问可不可以借用厨房。


    “当然可以。”前台小姐姐很热情,把苏杳带到后厨。有正在烹饪的大厨看见她,问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苏杳:“我想借用一下你们的锅。”


    苏杳把苹果切好放在蒸锅上,另一旁,在铁锅里翻炒起芝麻。


    这是她小时候姥姥常给她做的,她那时爱生病,每次感冒都不容易好。姥姥会把芝麻炒熟,再炒姜末,最后放红糖,拌到一起。


    这道菜,准确说叫小吃,并没有名字,是一道止咳的土方。一旁的厨师叔叔也知道这道土方,夸奖她做得好。


    叔叔用赞赏的语气问:“这么小就会做饭?”


    苏杳说只会做简单的。


    “已经很厉害咯,火候掌握这么好。”


    苏杳提着保温桶上楼,几个人正坐在地毯上玩大富翁。


    看见苏杳进去,杨素素问她跑哪去了。


    “楼下。”女孩隐藏了一部分信息,她说,“在楼下买了些吃的。”


    苏杳把餐盒打开,杨一宁去卧室喊林浥。


    蒸苹果做得多,因为素素也爱吃,苏杳递两块苹果给素素,把那碗红糖芝麻推到林浥面前。


    林浥这会儿摘掉了口罩,坐得离她们很远,看到这碗食物,他同女孩道谢。


    “没胃口也试着吃一点吧。”苏杳看着林浥跟他说,“吃点东西好得快。”


    或许是出于礼貌,也或许是长时间没进食真的有些饿,苏杳看他把那碗红糖芝麻吃掉了一大半。她抒出一口气,心里在想姥姥以前看她吃东西是不是也是类似的感受,有点成就感有点幸福,还会在盯着他的瞬间暗自祈祷,再也别生病。


    少年的体温看起来降了些,脸不像之前那么红,杨一宁把他拽到卧室让他躺着休息,说他们打算回学校了。


    “好好躺着!不准起来!不用送!”霸道总裁上身的杨一宁同学再三勒令林浥躺下,苏杳看着他们,不自觉弯唇。


    从卧室门口到客厅那一路,苏杳无意观察到这个房子的布局,清冷的装修色调,有点工业风。他没有添置物品,所有的硬装软装都是酒店本身的。


    也是,这里是酒店,是他临时落脚的地方,不是家。


    他不布置似乎也正常。


    大家在长廊等电梯,电梯抵达前,林浥还是从卧室走了出来。


    少年披着件黑色外套,声音沙哑跟他们说:“我出去透透气。”


    酒店长廊的窗户开着两扇,一阵风吹过,吹乱苏杳绑起的长发。她站在少年身边,和他一同等电梯,心里有种怅然感。


    她好像离他越来越近了,可也好像,她离他越来越远。


    酒店门口,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固定车位,林浥指指车子示意他们上去。


    杨一宁的注意力快速被那辆车吸引,语气夸张兴奋:“我何德何能啊朋友们,这辈子能坐上这样的豪车。”


    杨一宁自觉到副驾驶落座,林浥看他们三人还站在原地,帮忙把车门打开。


    “上去吧,”他轻咳了声说,“外面冷。”


    苏杳最后一个上车,她坐在窗边看少年把车门轻合上,看他被吹起的衣角,看他又恢复了往日平静的神态,同他招手告别。


    望着夕阳中少年颀长单薄的身影,又一次和他告别。


    *


    一个星期后,语文课堂上,陈舒琳带大家学习新课《梦游天姥吟留别》,给大家五分钟让大家先通读全文。


    就在苏杳读到“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时,门口传来打报告的声音,苏杳抬眸,看到林浥来了学校。


    苏杳的目光若有似无掠着他,发现他状态比上次在酒店好很多。


    她放下心,把注意力转回课堂。


    刚才有一刻,她被拽进这首诗,她入了李白的梦,她把梦当成现实,而后又当成梦。


    那时大家读诗、学文言文、看小说……目的性都很强,为了应付考试,为了有个好成绩。作者想表达的意愿作者藏在作品中的感情,都是有固定答案的。她们总会在做试卷时套公式,尽量多猜,尽量多写,尽量不空题,为了一个好分数。


    可很多东西并没读懂,一知半解的流过去。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有个网络名词很流行,叫“教育的滞后性”。


    有些东西不长大,无法彻底理解。


    长大了又发现,理解了的东西也往往抓不住。


    语文老师在黑板上写起那首诗:“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


    /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


    苏杳把这句诗抄在自己的摘抄本上,下课铃响。


    素素小跑过来,问林浥身体怎么样。


    苏杳听见被问到的人说都好了。


    “那就好。”李航把话接上,而后喊苏杳一声,苏杳回头。


    李航说这周日他们音乐班有表演,问大家愿不愿意去看:“要是你们愿意,我去给班主任请假,不会占用太久时间,就一节自习课。”


    “那肯定是愿意的。”杨素素拉着苏杳的手在把玩,她语气肯定说,“老江不批假,我们就翘课。”


    杨一宁也果断道:“别说一节自习了,就是一整天,我们也愿意去。”


    杨素素:“杨一宁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逃课不想学习。”


    杨一宁:“别以你的小人之心度我这君子的腹。”


    “……”


    两人又吵起来,苏杳在他们吵架的间隙,侧身问李航需不需要准备东西:“比如加油横幅?应援物?或者做一些你的小卡?”


    李航笑着摇头说人来就行,接着他问一旁在整理桌子的林浥有没有时间。


    苏杳也望向林浥,等他的答案。她看到少年短暂思考了下,最终点头。


    周日那天,李航一整天都不在,提前去了补习班准备节目。


    昨天晚自习,李航已经把地址发在了杨一宁手机上,杨一宁给大家做向导,带她们过去。


    一所三层的小楼前,几人会合,林浥刚从延陵赶回来,苏杳跟他打招呼时,看到他额头上不经意渗出的汗。


    苏杳书包里背了一些零食和饮料,把一瓶苏打水翻出来给他。


    林浥:“嗯。”


    苏杳看男生自然接过,修长的手指握住瓶盖边缘,右手手腕微微使力,轻微的“咔哒”声后,停下动作,把水递回给苏杳。


    苏杳:“?”


    用了半分钟,苏杳才终于明白他的意思,原来他以为是她要喝。


    她不爱喝苏打水的,也会自己拧瓶盖,但她还是感谢他的细心。


    顿几秒,苏杳又把水塞回少年手里,跟他说是给他的。


    杨素素把他俩的动作尽收眼底,好奇问:“你俩是在演孔融让梨?”


    “……”


    苏杳看林浥没再推搡接过去喝了一口,把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


    前去探路的杨一宁这时也赶回来,说已经打听好了,在三楼。


    三楼有间大教室,教室里被收拾的很干净,有一张红毯铺在里面,还有一张大横幅贴在后面墙上。


    “好好学音乐,考个好大学。”


    杨素素把横幅上的标语读了一遍,小声吐槽:“这是不是太简单粗暴了,就非得是因为高考才学音乐x吗?就不能是因为热爱?”


    杨一宁说:“话糙理不糙,高中阶段学音乐,大部分都是为了有学上。”


    杨素素冷哼:“你这是刻板印象。”


    苏杳没加进他们的谈话,她一直在找李航。


    她刚才给李航打了几通电话一直没人接,莫名的,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林浥在一旁察觉到苏杳神情焦灼,低声问她怎么了。


    “我联系不上李航。”


    顿了几秒,苏杳说:“我想去找一下。”


    两个人绕着那座小楼转了一大圈,最终在一棵槐树下看到李航的身影。


    李航今天很漂亮,应该是化过妆,唇红齿白。他还戴了顶浅金色的假发,发梢编起来,形成一个长长的马尾。


    或许他在COS艾莎公主。


    苏杳想起,李航最近爱上一部电影《冰雪奇缘》,他把那部电影翻来覆去看好多遍,他很喜欢里面的主题曲——《LetItGo》。


    苏杳听李航唱过这首歌,很悦耳,也很悲伤。


    他唱歌时的状态和现在类似,那棵槐树下,李航正在哭。


    他没有发出声音,应该是怕被人察觉到,苏杳观察着李航的表情,在想是不是要装作没看见。


    她正想挪走目光,刚抬眼,忽然愣住。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猝然浮现在她眼前,清晰的视野里,她看见身旁的男生指节弯曲,轻扯住她薄薄的衣袖,随着他侧身的动作,她脚步微移,跟他往隐秘处走了两步。


    苏杳看懂了少年的行为,应该是怕他们被发现。


    男生泛着微微白色的指骨还贴在女孩的衣服上,隔着一层轻薄的布料,苏杳似乎能探测到他的温度。


    她和他从未有过如此近的距离,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声。


    须臾,少年把手松开,同女孩抱歉说:“他刚才往这边看了。”


    男生在为自己唐突的行为道歉,苏杳摇头道没关系,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她抿了下唇,把话题回到李航身上,她说:“我们回去等他吧。”


    李航应该不想被发现,那她们就装作没发现。


    半个小时后的大教室,大家坐在观众席。


    负责人在台上讲完致辞,表演正式开始。


    李航的节目排在第四位,像苏杳猜测的那样,他唱《LetItGo》。


    只是和刚才的情形有所不同,李航摘掉了假发,擦掉了脸上的妆,他看见观众席的她们,冲她们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


    他学着艾莎公主的样子,大声唱。


    /Thesnowglowswhiteonthemountaintonight


    /Notafootprinttobeseen


    /Akingdomofisolation


    /AnditlookslikeI‘mtheQueen


    苏杳眼眶有些热,她忆起刚和李航做朋友时的情景,因为李航说话很温柔做事很随和,学校里的男生便常议论他。


    他们用高高在上的嘲讽的审判的眼神看着他。


    他们传播他的谣言,说一些没有根据的露骨的肮脏的话。


    李航尽量忽视那些话,可是他的忽视却恰好惹怒他们。


    他们在闲暇时无聊时比赛输掉心情不好时……把他逼到角落拳打脚踢。


    学校干预过几回,治标不治本。


    苏杳和杨素素就是那个时候走到李航面前的,她们能量有限。


    但她们真的对我很好。


    在台上唱歌的李航无意中有眼泪渗出,他想到两个女孩把他挡在身后,也想到从小受过的那些欺凌。


    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他也从未试图改变过自己与生俱来的特征,他不过是敏感了些忧郁了些,他不过是在有些时刻像女孩子那样,喜欢穿漂亮的衣服。


    妈妈知道他要演节目送了他一顶假发,他给自己化了完整的妆,想要他的朋友们看到他最美的样子,可是,在她们看到他前,他又一次被那些人逼到角落。


    他们如同影视剧里描述的那样,让他扇自己巴掌,让他承认他其实是个女生,不对,他们让他承认他其实是变态。


    他不是,他不觉得他是,他的朋友们也一次次强调,他不是的。


    可即使他坚定地认为自己不是,他也不再有勇气了,至少,他不想专门请假来看他表演的朋友们也受到那样欺侮的目光。


    /Letitgo,letitgo


    /Iamonewiththewindandsky


    /Letitgo,letitgo


    /You‘llneverseemecry


    /……


    “明明是有力量感的歌词,他怎么唱的我想哭啊。”杨素素把头靠在苏杳肩膀上,有眼泪掉下,她问苏杳,“这就是音乐的力量吗?我们小航天生就是唱歌的料。”


    苏杳说对,安抚地摸摸素素的头。忽略观众席里若有似无的嘘声和笑声,她看到了李航美丽的样子,她还想象出了李航穿上艾莎公主的衣服,站在雪地中,跳起舞。


    她会把他最动人的模样记住。


    那晚的表演,杨一宁录了全程。


    苏杳提醒杨一宁记得把视频发自己一份,她想上传空间相册永远留存。


    三天后,学校过大周,苏杳回到家,终于有机会登陆Q.Q。


    她第一时间下载视频,上传相册。


    妈妈到房间给她送水果,无意听到歌声,好奇问是明星唱的吗。


    “不是,是我朋友。”苏杳兴奋地看向母亲,“你也觉得很好听吗妈妈?”


    “好听。”章宁茹肯定说,“反正我很喜欢。”


    “那你再听听。”


    苏杳去客厅搬了一把凳子,和自己的摆在一起,她拉妈妈坐在电脑前,把那首李航唱的歌又完整听一遍。


    章宁茹评价:“你这个朋友前途无可限量。”


    苏杳重重点头,听见妈妈又说,“怎么没穿个演出服?”


    对上苏杳疑惑的眼神,章宁茹解释,“他唱的不是艾莎公主那首歌吗?我看过这个电影,里面艾莎公主的衣服感觉很适合你这个朋友。”


    苏杳忍不住感慨:“妈妈,你真的好时髦!”


    接着女孩说:“等我长大了,有能力了,我要送他一套艾莎公主的衣服。”


    怀揣着这个小小的梦想,返回学校。


    那晚有编导课,苏杳拿着假条去校外上课。


    课程结束是晚上十点十分,在同样的地方,在同一个路口,她看到了同一个人。


    少年又开始自己骑车上学,他戴着耳机,把车子支在路边,似乎是在等人。


    苏杳关掉自己在听的英语听力,走到他身边,她轻咳了一声,少年低眸看她。


    苏杳同他打招呼,问他怎么在这。


    片刻沉寂过去,她听见少年声音低低说,“等你。”


    苏杳忽略自己心脏不规律的跳动,尽量表情自然,她提示他把话说完整,问他是不是有事。


    “嗯。”林浥没有察觉出女孩的异样,他站在马路外围,把自己脚边放着的手提袋递过去。


    苏杳听到他拜托自己把东西转交给李航。


    是一个很大的黑色袋子,里面装着一个黑色烫金礼盒,包装精美。


    苏杳想了想,还是没能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她问他她方不方便知道是什么。


    林浥点头,往女孩身前走了一步,跟她说:“可以打开看。”


    一辆黑色摩托车在马路上驶过,苏杳差点吃到尾气,要不是眼前的林浥同学忽然挡住她,她真的吃到尾气了。


    苏杳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那个礼盒,她把书包里的草稿纸拿出来,一张张在地面铺好,把盒子放在草稿纸上面。


    她小心翼翼地按住卡扣,解锁,将礼盒掀开,然后,然后她就看到了一套蓝色的艾莎公主的衣服。


    “你。”


    你竟然准备了这个。


    苏杳在那一刻,或者直到未来很久,她都无法准确形容出自己当时的感受。


    她有很多想说的话想表达的情感堵在喉间。


    她只是蓦然想起杨振在转学前问她的问题。


    当时杨振问她:你喜欢他什么。


    我喜欢他什么呢。


    苏杳想了很久。


    在这一刻,她终于找到了答案。


    最初,她的喜欢依附于一种感觉。


    一种飘渺的,不落地的,自己也无法准确描述的虚幻感觉。


    就好像藤曼。


    附在斑驳的老墙上,郁郁葱葱蜿蜒而上。


    可是它不能直立,根茎细长,看起来像是要随时断掉的。


    苏杳始终无法究其根本。


    而现在。


    随时会断掉的藤曼在她看不见的角落成为了参天树。


    促使藤蔓生长的是少年的品行。


    是他的教养、他的善良、他对朋友的用心、他对世界的态度、她窥得见或者窥不见的他的三观。


    这棵树是x扎扎实实长出来的,它拥有最优渥的土壤和养分。


    至于她。


    她无法以一己之力去对抗一棵树的生长。


    她在它面前永远溃败。


    永远从风而服。


    第20章 遥远


    20


    苏杳小心翼翼把礼盒装好,把它提起来抱在怀里。


    这是少年的心意,是他对朋友的祝福,她希望妥帖一些,再妥帖一些。


    如同上次那般,苏杳又被送回学校门口。她在门口和少年告别,看着他颀长孤冷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她忽然,也好想为他做些事。


    收到礼物的李航在一节晚自习下课哭到眼睛通红,他从没敢想自己可以收到这样妥帖细致的关心。


    “你愿意试试吗?”苏杳看着李航的眼睛,柔声问他,“如果你愿意,我和素素很荣幸可以做你的观众。”


    李航去卫生间换衣服,苏杳和素素面对面聊天。


    “小雨。”


    “嗯?”


    苏杳听见素素说,“要是林浥一直待在我们这里就好了。”


    杨素素语气低落:“他每次做细心的事,我都好矛盾,一方面我很开心,另一方面,我怕他随时会走。”


    他从来不属于这座城市,他就是一场梦。


    她们都知道,梦做多久,从不由她们这些入梦人说了算。


    苏杳揉揉素素的脑袋,不知道怎么回应她的话。素素担忧的问题,她担忧过千万次。


    李航身着蓝色冰雪轻纱的身影拽回她们飘远的思绪。


    两个女孩异口同声夸赞:“好漂亮!”


    一比一还原的服装让三人同时进入电影,进入冰天雪地中。


    教学楼没人,偌大的教室此刻只有她们三个。


    李航又唱了一次《LetItGo》,只是这次他的歌声不再伤感,他唱的很向上,很有力量。


    苏杳拿出手机给李航拍照,说真的好美,歌声也好听:“你以后一定会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李航:“你也是苏苏。”


    苏杳:“那我们都是。”


    三个人拍了一张合照,就在这间生活了很久的教室。


    她们的高中生活比曾经幻想的要美好很多倍。


    那晚回到宿舍,苏杳短暂地登陆了下Q.Q,她把手机里李航的照片发给林浥,告诉他李航很喜欢。


    /你呢?你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你有没有什么心愿。


    /你看起来好像什么都不缺,可是你什么都不缺,我们要怎么给你准备礼物。


    /嗨林浥,我真的想给你……


    苏杳那晚的日记暂时停在这里,她的笔没墨了,对着那个粉色的本子叹口气,把台灯关掉,躺下入梦。


    那天之后,杨一宁在大家的暗示下,费劲所有心力,终于打探到了林浥同学的生日。


    /七月一日。


    /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


    苏杳把这个日子写在自己的日程表上,在学校放假时用浏览器搜索,对着搜索页面看了很多遍。


    七月一日是中国共产党建党日。


    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香港回归。


    苏杳想,他怎么就连出生都是在这样特别的日子。


    时间进入五月,小城开始入夏。


    早晚温差大,上早自习的时候大家都会把学校发的校服找出来穿上。苏杳坐在座位上裹着校服,那一刹,心里有一些画面在不断回闪。


    林浥又连续在学校待了一段时间,常常被杨一宁他们叫去打篮球。因为期中考试刚过,班主任对他们不好好学习一心只想着玩的行为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周五那天有节体育课,他们和对面班级打比赛,苏杳和班上的同学坐在观众席给大家加油。她现在能看懂一些球,对林浥的打球技术也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


    听素素说体育老师很早之前找过林浥,问他愿不愿意加入校篮球队,他拒绝了。而在他拒绝前,班主任先帮他拒绝掉。


    班主任说:“这是我们班的小老师,是有任务在身的,打球什么的不务正业的活动请离他远点。”


    体育老师不服气:“打球怎么就不务正业了?亏你还是当班主任的呢,目光短浅。”


    班主任和体育老师因此起了争执,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握手言和。


    苏杳望着少年在球场上的身影,目光不自觉跟着他的身影在动。她现在有些能理解杨振说的话,她是单线处理器,看一个人的时候是完全专注的投入的。


    “哇,三分球欸。”杨素素也开始研究起篮球,和苏杳耳语,夸林浥同学打得好,“但那个杨一宁怎么回事,连个篮筐都够不着。”


    苏杳揉揉素素毛茸茸的脑袋,觉得她吐槽一个人的时候好可爱。


    那天中午,打球入迷的人类没有去食堂吃饭,李航给大家买了面包带到教室。午休铃声打响前,几个男生依依不舍从球场归来。


    杨一宁走在最前面,大声道:“好饿好饿。”


    “快饿死哥了。”杨一宁小跑到座位,拿起桌上的面包,开始狼吞虎咽。


    苏杳上周回家,从家里带来很多苹果。她洗好,递了一个给杨一宁。想了想,转身也递给林浥一个。


    “谢谢。”少年正在擦拭桌子,留意到苏杳的动作,把苹果接过去,自然地咬了一口,同她道谢。


    苏杳观察着他,其实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会喜欢吃苹果。


    那天在酒店她就发现了,他对苹果的热衷度很高,他的冰箱里摆着很多。


    苹果是他冰箱里唯一的食物。


    她就和他不同,她觉得苹果是很无聊的,大多时候她宁愿饿着,都不会去碰。


    苏杳把身体转回来,写起自己的物理卷子。正写最后一道选择题,忽然听见杨一宁说他们的校服忘在了操场。


    杨一宁说现在得赶紧去找,去晚了万一丢了就完蛋。


    学校只发一套校服,一些必要场合要穿。


    苏杳看着他们出去,不一会儿又看着他们抱着一堆衣服进来。


    杨素素也围过来,问这是要做什么。


    杨一宁解释,要在这堆校服里找自己的:“这都是清洁工阿姨捡到的,我们的就在里面,可是大家的衣服都长一个样,这可怎么找。”


    杨素素对杨一宁冷哼一声,吐槽他:“当时校服刚发下来,我是不是提醒你在上面做记号,省得以后丢了找不着,你怎么说的,你说就是化成灰你都能找到,现在好了,还没化成灰呢,你倒是找啊。”


    “……好好好,你目光长远,你有先见之明,你最睿智,我错了行了吧。”杨一宁一边翻衣服,一边面服心不服地跟杨素素呛声,“我看你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杨素素:“?”


    杨素素懒得跟杨一宁辩论,她选择回自己的座位把自己的校服拿过来。她指着衣领处的一个藏蓝色蝴蝶,故意跟杨一宁炫耀:“哇,我们小雨手艺真好,我刚收到校服,她就给我绣了标记。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衣服丢了找不着喽。”


    “……”


    苏杳担心素素引起众怒,往她嘴里放了一块水果糖。


    杨素素眨着眼睛乖巧望着苏杳,呜咽说:“好吧,小雨,我不幸灾乐祸了。”


    杨一宁翻了好几遍也没找出这些衣服的区别,尤其现在连味道都被染成一样的。他把目光转向他无所不能的林哥,问他有没有方法。


    林浥摇头。


    苏杳观察到林浥摇头的动作,轻咳了一声说:“让我试试吧。”


    她之前无意中留意到杨一宁的校服右胳膊有红色的墨水,墨水不好清洗,应该会有印记在上头。


    她把那堆衣服完整的过一遍,果不其然,在过到倒数第三件时,看到了熟悉的红墨水。


    苏杳把那件衣服拿出来,递给杨一宁,跟他说:“这件应该是你的。”


    杨一宁接过来穿上,转了个圈,大声道:“我确定它是我的,我都闻到我自己的味道了!可真好闻啊!”


    “……”


    杨一宁朝苏杳竖大拇指,由衷感谢她:“苏苏,你真的是救了你宁哥的命。”


    杨素素:“宁哥什么宁哥,你难道不应该喊姐吗,快,对着我们小雨喊姐。”


    杨一宁:“杨素素你是看我衣服找到了心里不高兴是吧。”


    两人去一旁吵架。


    苏杳无意回头,对上林浥同学的眼。


    少年正安静站在一堆校服前,李航也在帮他找。


    “要不我试试。”苏杳再次翻起那堆衣服,她其实——


    她其实早就找到了他的,可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那个夜晚,少年把他的校服好心借给她,她却做了一件恶劣的事,那是她第一次做那样的事,但她没有后悔。


    为了区别这种统一性服装,学校支持大家各自给各自的做标记,只要不夸张,不影响严肃,不影响整体风貌,学校并不干预。


    记x得校服刚发下来,她便用针线给不少人都缝上小标。她自己的是她偶像名字的缩写,李航的是一只话筒,素素的是一只展翅的蝴蝶。


    他的。


    他的是一个字母。


    L。


    这个字母和苏杳并没有关联,她不是刻意要在他那留下自己的标记。她当时就是怕今天的情形会发生,她怕他衣服丢了会找不到。


    苏杳故意翻了很久,最后才把他的那件拿出来。她忐忑递给他,让他看。


    少年点头道谢。


    他接过去,很快跟她说确实是他的。


    李航好奇问苏杳怎么那么神奇:“你是有什么特异功能吗苏苏?”


    苏杳摇头,把准备很久的说辞拿出来,她说:“这件衣服离杨一宁的最近,他们打球时应该放在了一起。”


    女孩犹疑补充:“我其实也不确定,我就是一件一件试。”


    李航恍然大悟,看起来是信了这番说辞。


    苏杳放下心,回自己座位的时候又打量了校服主人一眼,他应该没有发现,她用的线和衣领同色,她绣在了最隐秘的部位,少年穿校服的频率并不高。


    应该是不会发现的。


    *


    七月一日那天,苏杳起了个大早,在教学楼开门的第一时间跑进去,把自己准备的礼物放进林浥抽屉。


    礼物刚放好,就听见外面有动静。


    女孩手忙脚乱起身,撞上手里同样提着礼物的杨一宁和李航。


    杨一宁:“好巧噢,苏苏。”


    苏杳:“……好巧。”


    杨一宁一幅你竟然比我来得还早的神情看着苏杳,他问她准备了什么。


    “一个笔记本。”苏杳暂时选择不坦诚。


    她不害怕他们会发现她准备的不是本子,刚才往抽屉里放东西她看见里面已经塞了不少礼物,那么多礼物,假如不留名,谁都猜不准谁是谁的。


    杨一宁噢了声说:“那你和我准备的一样。”


    杨一宁也买了一个笔记本,但除了笔记本,他还给林浥买了个运动手环。


    那时候大家准备生日礼物很容易就会撞款。他们资金有限,可供选择的物品便也有限。


    李航把自己手工烧制的杯子放到林浥座位,他在杯子外围画了简笔画,是一颗金黄色的太阳。


    那是李航心中的林浥同学。


    那天早上他们并没能第一时间给寿星送上祝福,因为寿星有事没来,即使那天是期末考。


    所有考试结束,杨一宁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林浥,打了很久都无人接听。


    “怎么回事,怎么消失了。”杨一宁不死心,一直打一直打,到晚上十点,晚自习下课铃响没一会儿他接到林浥的回电。


    “抱歉。”电话那段的人声音低哑,解释说,“今天有些忙。”


    杨一宁早已习惯林浥的忙碌,先说没关系,又说生日快乐:“对了林哥,我和苏苏她们都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你什么时候回来拿啊?”


    明天考完最后一门,就要过暑假了,一个假期过去,他不能保证里面的东西不会丢。


    杨一宁不等回复便又说:“这样吧,你发一个地址给我,我给你寄过去。”


    *


    /你好,十七岁的林浥,祝你生日快乐。


    本来以为可以给你亲自送上祝福,没想到,没能见到你。


    你今天有吃长寿面吗?有没有吃鸡蛋?听我妈妈说你们延陵人过生日时有吃鸡蛋的习俗,你一定要记得吃。


    时间过得好快,转眼我已经认识你快一年了。还有,还有剩下的不到一年。


    林浥……


    苏杳的日记写到这,一抬头看见杨一宁进教室。


    她匆忙把本子合上,听见杨一宁说要把生日礼物给林浥邮到延陵。


    “这是不是有点太多了?还有这些这些,怎么什么都有。”杨一宁虽然嘴上抱怨,但行动丝毫没停,他把可以邮寄的物品都整理到一个大箱子中,最后把箱子封锁,尝试抱起来,发现真的好重,“我的妈呀……”


    苏杳整理好书包背上,跟杨一宁说:“我帮你一起。”


    杨一宁:“Thankyou苏苏,大好人。”


    两个人抬着一个大箱子往外走,在下到最后一层台阶,苏杳开口,轻声问:“他是不回来了吗?”


    杨一宁没听懂,语气疑惑:“谁不回来?”


    女孩尽量表情自然:“林浥。”


    “噢,回来的。”杨一宁说,“应该是过了暑假回吧。今天他生日,肯定一堆人要给他过生日。”


    杨一宁:“现在想想联系不上他,其实也能理解。”


    苏杳嗯了一声,惴惴不安的心在此刻落下。


    一方面她想:很多人给他过生日,他应该会开心。


    另一方面她想:他还会再来学校。


    那就好。


    不是就此离别就很好。


    苏杳把杨一宁送到学校门口,看杨一宁打了辆车离开,转身回宿舍。


    回宿舍的路上,她抬头看月亮。


    银白色的明月在天空高挂,散发着朦胧的清冷的独一无二的光,灰色的云块试图遮掩它的锋芒,但几次遮掩几次失败。


    它皎洁、光明、孤傲。


    苏杳抬手,用手掌,试着触碰它。


    发现碰不到。


    她早就知道她碰不到——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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