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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第21章 遥远


    21


    高二那年的暑假很短,只有十四天。


    十四天后,大家返校,成为准高三的学生。


    苏杳进校第一天就发现环境变了,些许破败的操场正在修建,教室里原本不存在的空调也被安装好,花坛里又多了一些盛放的花。


    如果说没变的是什么,苏杳想,应该是在风中飘扬的国旗,永远肃穆永远庄严。


    校领导在一次课间操后给大家做动员,讲了很长的一番话,鼓励大家拼搏奋斗创造辉煌:“倒计时已经在你们各班教室贴好了,以后你们就按照这个时间生活,过程是曲折的,但前途——”


    顿了一两秒,领导把话接上:“前途一定会是光明的。”


    大家没有在意校领导的停顿,在他慷慨激昂的声音里,停顿也是一种刻意的修辞。每次动员大会过去,班上良好的学习氛围就会维持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流逝,一切又逐渐淡下来。


    高三的考试开始增多,江正安没再频繁让大家调座位,一切都还按照上学期来,江老师跟大家说照旧。


    照旧意味着,林浥还是她的后桌。


    如果不出意外,他会一直是她的后桌。


    可是她的后桌缺了很多课,苏杳好久没见到他。


    直到九月一号那天,高一的学生开学报道,林浥在那天也来了学校。


    苏杳在校门口捕捉到少年的身影,第一反应是怎么又瘦了。


    原本他就很单薄,此刻尤其,总觉得一阵风便会把他吹走似的。


    苏杳走到林浥面前和他打招呼,少年原本低着头在走路,感受到周围有动静,抬眸看过来。


    少年黑沉的眼睛在此刻好似蒙上了一层雾,苏杳和他对视,内心不自觉涌出难过。


    他似乎没有生活的很平静,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但她没有立场去问,即使他们算朋友。


    苏杳尝试弯唇,站在他身边跟他说:“我们换教学楼了,现在是在状元楼。”


    话音坠地,苏杳自知讲了个不好笑的笑话,她们其实是搬到了高三的教室,那幢楼的外号是状元楼。


    就算楼里没有状元。


    林浥嗯了声,把苏杳手里搬着的一摞语文教材自然接过去。


    两人一同往高三教学楼的方向走,苏杳刻意找话题,不想空气太安静。


    她跟他说教室装上了新空调。


    她跟他说是杨一宁和李航帮他收拾的书本搬的桌子。


    她跟他说这学期没调座位,还是老样子。


    她问他:“你视力没有下降吧?”


    “没有。”


    “那就好。”


    苏杳和少年隔着些距离,感受他身上冷清的气息,又问:“没想好最近过得怎么样?”


    须臾,她听见少年回她。


    他声音淡淡说:“带回延陵了。”


    苏杳脚步微顿,在消化这个情理之中又预料之外的答案。林浥暑假不在这,阿姨应该也会跟着他回去,没想好没人照顾,和大部队一起迁徙是很正常的。可如今他不是回来了吗,怎么没把没想好带回来。


    注意到女孩忽然的沉寂,林浥开口:“苏杳。”


    苏杳:“啊?”


    林浥以为女孩在想念没想好,跟她说他手机里有没想好的照片,问她要不要看。


    苏杳点头,回到教室后把少年的手机接过来,她的目光只定格在照片上,尽量不去触碰他的隐私。


    屏幕中,没想好长大了一些,看起来体重有些超标,一双圆滚滚的眼睛对着镜头汪汪叫。


    苏杳打量着没想好,又x一次涌出熟悉感。她到底为什么觉得它似曾相识,她确定在此之前没有见过它。


    苏杳正陷入沉思,手机猝然震动一声,毫无防备,一条短信映入眼帘,一个陌生号码,短信上写。


    【妈妈就不能有自己的人生吗?】


    苏杳迅速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林浥的座位,她装作没看到,可她又确实看到了。


    他妈妈讲话的语气有些奇怪,苏杳忍不住想,为什么她会用那样的口吻和他说话。


    即使,在一定程度上她赞同那句话。


    可。


    下午理综测验,班长把卷子分给大家就回了自己位置。高三的考试鲜少有老师监督,全靠自觉。


    苏杳认真答题,这次的题目难度中等,她做得还算快,所有题目答完又检查一遍,到了收卷时间。


    苏杳把卷子交给班长,无意回头,看到林浥趴在桌子上在睡觉。


    少年身上盖着校服,额前的头发柔顺垂落着。他胳膊依然伸的很长,无名指上那颗黑痣又一次撞入苏杳的眼帘。


    她打量他观察他,在此刻,她忽然就想驳回自己从前的感受。以往很多次,她觉得他是有生命力的树,可在今天,她觉得他像一艘帆,陈旧的生锈的孤寂的寻不到岸的帆。


    李航把林浥的卷子拿走交给班长,苏杳看到试卷上密麻的答案,知道他是做了题目才睡的。


    他做题速度一如既往快。


    最后一节晚自习是自由活动,不少人到林浥座位上问题,他依然耐心地给大家答疑。


    自习课过去一半,林浥放在书桌里的手机震动一声,有正在问题目的同学留意到,示意他先看手机。


    林浥:“不用。”


    苏杳听到少年这么回答之后又讲起题。


    十分钟后,问题目的同学都离开,林浥拿上手机走出教室。


    苏杳看着少年孤寂的背影,犹豫很久,还是跟了上去。


    她今天的学习任务已经完成,想给自己一些不务正业的时间。


    她以后一定补回来。


    苏杳抱上今天语文老师让她收的摘抄本,装作会随时偶遇的样子,去寻找林浥的身影。


    在校园里转了很久,终于,在一块堆着石块的空地上找到他。


    操场的塑胶跑道还在修建,一些没来得及用上的材料就暂时堆砌在那,形成不规则的小山。


    少年就随意地坐在一块石头上,不远处有路灯,他坐的地方背光,光线穿过他,绕着他,他整个人处于一片黯淡里。


    苏杳自知不应该打扰他,可她的脚步不受自我控制,她也往那片阴影中走去,只是刚走两步,一道声音撞入她的耳朵。


    苏杳听到了火机拨动的声音,在咔的一声轻响后,一簇火苗在沉寂的夜色中浮现。


    少年棱角分明的脸就此模糊在微弱的光中。


    苏杳清晰看到火星跃然而上,他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四散,他低头轻咳一声,而后,那根烟和他融为一体。


    苏杳常常撞上人抽烟,商场里、集市中、或者是饭店……即使有明显的禁烟提示,那些人也能非常自然地装作没看到。遇上那些人,她只有远离的勇气,还不具备制止的勇气。


    看着不远处的少年,这一刻依然没有去制止。


    这不是公共场合,是少年特意寻来的私密角落,他看上去是熟练的,尽管,苏杳从未在他身上闻到过烟味。


    不知过去多久,苏杳看到少年把烟头碾在一块空地上,顺势把空地上掉落的烟灰一点点清理干净,表情专注认真。


    苏杳退后几步,让自己处于一棵隐蔽的大树下,等前方有脚步声响,从大树下出来,追上去。


    “林浥?”


    演练很久的语气终于在这个时刻派上用场。


    苏杳看见被喊到名字的人回头看她。


    她装作惊讶问:“你怎么在这?”


    林浥手里攥着垃圾,烟灰和烟头包在一张硬纸中。


    苏杳看到少年把那团纸扔到就近的垃圾桶,声音低低跟她说出来接个电话。


    “你呢?”他问她。


    苏杳晃晃手里的一摞本子说她本来是要到语文老师办公室送资料的,谁知道办公室没开门。


    少年嗯了一声,应该是相信了。苏杳手中沉甸的物品再次被对方接过去,伸手那刹,两只冰凉的没什么温度的一大一小的手掌不经意触碰到,他说:“抱歉。”


    女孩迅速摇头:“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


    是她应该谢谢他,明明他心情很差,却还是在每一次遇到她时帮她的忙。


    苏杳走在少年身边,有风吹过时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不刺鼻,不讨厌,甚至有一刻,苏杳沉浸于这种味道。


    就好像小时候,她很爱闻雨后的泥土香。


    她把自己小众的行为称为一种怪癖。


    她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的怪癖。


    马上就走到教学楼,苏杳望着少年颀长孤寂的身影,在迈上台阶前,她说:“林浥。”


    “嗯?”林浥侧身。


    苏杳和少年对视,轻咳了一声说:“你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女孩解释:“我有一个东西落在那了,得去取一趟。”


    两人一同回教室,整理好各自的物品,拿上书包。


    苏杳给素素留了纸条,和林浥一起出门。


    那辆粉色的电动车暂时被苏杳借了过来,她走到车棚解锁,插入钥匙,听见身后的少年跟她说,“我载你吧。”


    苏杳:“你会骑?”


    “嗯。”男生点头,把车子接过去,把书包里的黑色外套翻出来,递给身旁的女孩,看她穿好。


    苏杳坐在少年的后座,在昏黄灯光点亮的夜晚和他去一个独属于她的秘密基地。


    那是快要出小城的位置,有些偏僻。


    他们先到一座小山前,把电动车停在那,从山脚开始往上。


    苏杳走在林浥前面,给他指路,跟他说不是很远,二十分钟就能爬上去。


    她看到少年同自己点头应好。


    苏杳把那件黑色的并不合身的冲锋衣裹紧,忽然就什么都不想管了:男女界限、自己并不清白的心意、对他复杂的情感……她暂时把它们摒弃。


    山上有间小屋,屋子里的灯亮着。


    苏杳示意身旁的男生先等她一下,前去敲门。一番沟通后,她回来,脸上带了笑,跟他说张爷爷还没睡。


    她解释张爷爷是个算命先生,在她们小城很出名,张爷爷卜的卦从来都灵验,假如有什么想知道的想不通的都可以问他。


    “我每次觉得迷茫都来这,就算什么都不问,只和张爷爷聊聊天也很不错。”苏杳看着黑暗里那双深邃的眼睛,跟他说,“我不知道你信不信这个,但我真的很想让你体验一下。”


    女孩语气稍顿,犹疑问:“你愿意吗?”


    林浥同女孩点头,说愿意。


    “那你快去!”女孩语气轻快,把少年往小屋的方向引,她对坐在一张木桌前的老人再次介绍一番,最后说,“谢谢爷爷。”


    “你这丫头,跟我还这么客气。”


    苏杳看林浥在一张长凳上坐下,指指外面的方向说自己在门口等。


    不等两人回复,就小跑到门外,把那扇门合上。


    她坐在一张蒲扇上,借着屋内的灯光背起单词。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那扇木门被打开,屋内的两个人都走出来,苏杳率先观察林浥,发现他表情变化不大。


    也或许他就是这样的人,他的表情总是很淡。


    张爷爷从屋里走出,把手上拿着的一张薄纸递给苏杳,跟她说做好了。


    很快,白发苍苍的老人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类似的:“买一送一。”


    苏杳:“谢谢爷爷。”


    张爷爷揉揉苏杳的脑袋,让他们下山慢点:“我就不送你们了,年纪大了走不动路。”


    等张爷爷进门,苏杳带林浥往山下走,她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给他说:“谢谢你来陪我取东西。”


    她朝少年晃晃手里的薄纸跟他解释:“这是我给我妈妈求的平安符。”


    林浥颔首嗯一声,在女孩即将撞上一座石块时,伸手把她扯了回来。


    两个人的距离霎时变近,苏杳就着这么近的距离打量他,她看他清晰的眉眼,看他薄薄的唇,看他高挺的鼻梁,她忽然发现他右眼眼睑下其实长着一颗痣,很漂亮。


    草叶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杳在这轻微的声响中回过神。


    她往一旁迈一步,和他道谢,红着耳朵引着他继续往山下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身侧的人下山的脚步比上山要轻快些,快到达山脚,苏杳侧身和他说话。


    她跟他说张爷爷其实是外婆的朋友,很小的时候,外婆给过张爷爷一碗水喝:“从那以后,张爷爷经常去看望我外婆,还会给我带礼物。”


    苏杳回忆着小时候的场景:“我是后来才知道张爷爷很有名的,你知道吗?找他算卦的人可以从山上排到山下,从x天亮排到天黑,但他也不是什么人都给算,他看眼缘。”


    “只有他觉得你是个很不错的人,才会愿意和你讲话。”苏杳停住脚步,看向身边的男生,问他,“张爷爷有你说什么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女孩唇角绽出笑意,用无可置疑的语气告诉他:“林浥,所以,你是个很不错很不错的人。”


    就算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可这个瞬间,她就是想把这句话告诉他,想让他知道他很好。


    他的好,他应该自知才对。


    苏杳又一次坐上了少年的电动车后座,望着少年直立的背,看到他骨架峻拔。就算他瘦了很多,也依然是让人觉得安全的存在。


    她想她真的足够幸福了。


    能有这样和他相处的时刻和机会,真的已经足够幸福。


    电动车停在学校门前,苏杳从车上下来,她把身上的衣服脱掉打算换回去,但被拒绝了。


    林浥说:“你穿着吧。”


    苏杳点头,说那等她洗过再还给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少年今晚终于开口说了长句,他解释,温度有些低,回宿舍的路还远。


    苏杳迅速回他:“我知道的。”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她早已经不怕他有洁癖,她不再恐惧变成他世界里的路人甲,她知道他不会因为别人穿过他的衣服他就丢掉,他的细心和妥帖总在方方面面。


    苏杳望着他,同他告别。


    在他骑上车子打算离开时,她忽而又喊了他一声。


    女孩小跑到少年身边,从书包里找出一张白色创可贴。


    她今天见他第一面就发现了,他的手腕上有伤,一道很长很长的伤,他好像没有管它,没有涂药也没有做防护。


    苏杳把创可贴塞到林浥手里跟他说:“伤口发炎了就不容易好了。”


    看对方表情依然没大的变化也没有接下来的动作,苏杳鼓起所有勇气把那张创可贴又拿了回来。


    她把包装撕掉,把男生修长的泛着青筋的手往自己面前拉了一些。秉着呼吸,小心翼翼地把创可贴对准他手上的伤,伤痕有些长,勉强能盖上一部分,苏杳用指尖轻轻按压着那层薄薄的贴面。


    她什么都没说,可她的心跳声好大。


    她已经耗费了毕生的勇气去做这件事。


    她这辈子应该只能做一次这件事。


    确定那张贴纸是牢固的不会掉的能保护他伤口的,苏杳把手松开,退后一步。


    她不敢和他对视,只能望着他的发顶看。


    月光照在少年栗色的柔软的头发上,让他整个人呈现出温和的状态。


    感觉出他的气场没有以往冰冷,苏杳对他笑了下。


    “你快回去,骑车要慢一些。”苏杳跟他招手,又一次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


    后来。


    很久之后的后来。


    杨素素爱上了一只乐队,苏杳陪素素去过几次音乐节。


    在音乐节上,在人声鼎沸里,苏杳听到过一首歌——《这是我一生最勇敢的瞬间》。


    /这是我一生中最勇敢的瞬间


    /远在世界尽头的你站在我面前


    /……


    /你是黎明地平线是我永恒的终点


    歌词里的那句话,是女孩此刻或者是这个夜晚最不失圭撮的见证。


    ——这是我一生中,最勇敢的,仅此一次的,瞬间。


    第22章 遥远


    22


    林浥对上暗夜中女孩那双漂亮温柔的眼,喉结轻轻滑动,他冲她点头,示意她先离开。


    “好。”苏杳回身,一步一步往学校走。


    她的步伐很慢,她不知道林浥是不是在身后看着她,她的勇气早已耗尽。


    在女孩即将迈进大门时,她听见身后人叫她的名字。


    “苏杳。”


    “啊?”


    少年站在在离她很近的地方,毫无防备,苏杳听见他问自己:“你见过1997年的报纸吗?”


    见过啊。


    见过的。


    1997年7月1日的报纸。


    那张报纸上的每一条信息她都见过都记得。她跑了很多地方,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那期《人民日报》。


    苏杳尽量调整好表情,她看着他对他摇头,她问他:“怎么了吗?”


    “没什么。”得到这个答案后的人对女孩弯了下唇,跟她说今晚谢谢,又说,“快回去吧。”


    “嗯。”苏杳加快步伐,迎着月光,总感觉有迎风泪在涌出。


    她不让自己停下来,她在心里默背起英文单词。


    她从词典第一页开始背。


    她知道这个夜晚她永远忘不掉了。


    *


    2014年的下半年,时间似乎是流着走的,在一张张模拟试卷里,在一次次考试成绩中,迎来了那一年的最后一个月。


    苏杳在上一节编导课的时候,得到了这个月月中去延陵集训的通知。


    齐老师说他在延陵找了更专业的讲师,针对她们现阶段的情况做考前冲刺。


    “编导培训半个月,播音培训半个月。”齐严格把计划表贴在墙上,跟苏杳说,“到时候编导课程结束了,你提前回来,不耽误文化课复习。”


    “好。”苏杳收拾书包打算回学校,她要跟班主任请假,还要再给妈妈打个电话。


    集训费用不算高,但食宿都要自己负责,银行卡里的钱她之前一直没动,估计这次去延陵是要从里面取一些。


    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苏杳听到坐她前面的徐茵薇叫她。


    苏杳停住拿书本的动作,问徐茵薇怎么了。


    “林浥最近有来上课吗?”徐茵薇冲苏杳眨了眨眼睛,跟她说,“去延陵前,我打算找他一趟。”


    苏杳捏着书包带子的手指微僵,停顿须臾,和徐茵薇坦诚:“不经常来,但周日会在。”


    “好的那我知道啦,谢谢你噢,我们人美心善的苏苏同学。”


    苏杳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对方的夸奖,她对徐茵薇有很复杂的情感,一方面她喜欢她羡慕她,另一方面她敬佩她。


    从居民楼出去,苏杳迎着月光往学校的方向走。


    她偶尔会想起在这条路上遇到的人,偶尔会想起一个耗光她勇气的夜晚,但大多时候她都戴着耳机在听英语长文,她依然不怎么能听懂,可她习惯了。


    她希望再努力一些,再进步一些,至少,她想在高考,在这个大人口中可以改变未来的道路上,让自己的步伐更坚实。


    去延陵前一天是周日,林浥在那天来了学校。


    因为早已进入复习阶段,很多课都被老师改成自习,可以随意在教室走动,可以互相讨论。


    “林哥,我攒了一周的题目,终于等到你了。”


    “这道我刚好也不会,一起讲吧,林哥。”


    他的座位上依然围着人,大家习惯了去找他问题,他思路总是很清晰讲题总是很全面。


    遇上典型的题目,会到讲台统一给大家讲解。


    苏杳坐在座位上,看着少年拿粉笔写字的身影,觉得他其实做个老师也很不错。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杨素素找苏杳去食堂吃饭。


    两人速度很快,为了抢一个二楼餐厅热销的卷饼。


    排到她们刚好剩下最后两个。


    “妈呀,我们这是什么运气,真应该去买彩票,”杨素素吃着卷饼对苏杳说,“我有预感小雨,今天会有好事发生。”


    刚走到教学楼,便感受到了和平日不同的气氛,素素说她的嘴不会是开过光吧,真那么灵。


    杨素素语气兴奋:“我们跑快点,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苏杳被素素拽着加快步伐,她们跟着同样凑热闹的人往教学楼顶楼去,人群中有知道一些小道消息的人。


    苏杳听见那人说,好像是有人在天台表白。


    “谁给谁表白?”


    “这我还真不清楚。”


    “这么勇的吗?都读高三了还敢做这种事?”


    “就是因为都高三了才要做这种事啊,抓住青春的尾巴,痛痛快快活一场,以后想起来不遗憾。”


    苏杳原本很快的步伐逐渐慢下,她有预感,天台上是什么人在那。


    杨素素感受到苏杳放慢的脚步,忽然就停住脚不再往前,她转头看苏杳跟她说这个热闹也不是非凑不可。


    “我都差点忘了,我今天的化学试卷没做。”杨素素不由分说拉着苏杳跟她说,“小雨,你快让我抄抄你的,一会儿就要收了。”


    杨素素大声宣告:“在化学老师面前,再劲爆的八卦都得靠边站。”


    两人回教室写起卷子,不一会儿,班上有不少人吃完饭回来,在议论天台的事。


    “我们上去的时候已经结束了,也不知道同意了没。”


    “应该没同意……”


    后面的话苏杳没再听,她的手机响了,是爸爸打给她。她今天把手机带来了教室,想给爸爸说去延陵集训的事。


    苏杳到走廊尽头的拐角接电话。


    爸爸应该刚结x束工作,问她吃饭了没。


    “吃过了。”


    爸爸说:“吃过就行,最近家里冷吗?”


    苏杳摇头,想起爸爸看不见,开口说不冷。


    “延陵呢,延陵冷吗?”女孩问,“工地上冷不冷?”


    “还好,不算冷,屋里有空调。”


    “那你也要注意保暖。”


    “你也是。”


    一时无话。


    苏杳和爸爸的关系一向这样,他们之间没有话题可以聊,但她从来不怀疑爸爸对她的爱。


    又安静片刻,电话那端的中年男人人轻咳一声,对女儿说:“我往你卡里打了点钱,出门在外千万不要省,别人买什么你也买,缺钱就跟我说。爸爸别的本事没有,让你吃饱穿暖还是可以的。”


    苏杳被一阵铺面而来的风吹出眼泪,她摸了下湿润的眼眶,跟爸爸讲:“我卡里有钱,还有很多。”


    “那你就自己攒着。”苏良告诉女儿,“女孩子手里一定得有私房钱。”


    又一阵风吹,苏杳调整好声音:“爸。”


    苏良:“欸。”


    苏杳:“要是集训有时间,我就去看你。”


    苏良:“好。”


    等通话切断,苏杳在这一方隐秘的角落站了会儿,她忽然想到小时候的事,想到妈妈说她刚出生时爸爸经常把她驮到脖子上带她满村跑。


    转眼她就长大了,读高三了,再也不是可以在爸爸背上的小女孩。


    苏杳呼吸了几分钟新鲜空气,往教室的方向去,在抵达教室前,先看到了眼眶泛红的徐茵薇。


    两人迎面撞上,避无可避。


    徐茵薇率先抬手,同苏杳打招呼,问她怎么回来这么晚。


    苏杳说她去给家里人打电话了。


    “你们好学生也会偷偷带手机吗?”


    对方明明是玩笑的语气,想活跃气氛,可苏杳总觉得她是随时要哭出来似的。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徐茵薇,只是把口袋里的纸巾递给她。她说了个最不容易出错的话题,夸她今天好漂亮。


    “我有哪天是不漂亮的吗?”


    “……哪天都漂亮。”苏杳看着面前的女孩,语气真诚,“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漂亮。”


    徐茵薇被苏杳逗笑,跟她说其实她也是。


    她说:“苏苏我不骗你噢,初中我就知道你了,我特别吃你的颜,我觉得你的眼睛好好看水汪汪的,我还喜欢你鼻子上的那颗痣。”


    她说:“苏苏,为什么你不是个男生呢,或者我是个男生也行,我一定追你。”


    最后她又说:“苏苏,我真的好难过,你可以陪我散会儿步吗?”


    苏杳点头,伸手把女孩不停在掉落的眼泪擦掉,去跟班长请了半个小时的假。


    她和徐茵薇一起下楼,和她一起逛校园,陪她吹风。


    她从来没有过希望徐茵薇表白失败的心理,她希望每个人都幸福。


    徐茵薇走累了,拉着苏杳在就近的一张长凳上坐下,从口袋里翻出一盒女士香烟,问苏杳她可不可以抽。


    苏杳点头,对徐茵薇说其实她不太介意烟味。


    “不愧是你。”徐茵薇笑着把香烟点燃,放在嘴里吸了一口,很快吐出来,她想到不久前天台上的场景,想到少年棱角分明的好看的脸,想到对方的疏离。她把烟掐灭,不做铺垫跟苏杳说,她其实从没想过自己会表白成功。


    “人和人之间生来就是有差距的,我喜欢他关注他,但我也知道我们不会并肩走上同一条路。”苏杳听见身侧的女孩对她说,“我只是不想让自己有遗憾。”


    “同时。”徐茵薇苦笑了一声,“好吧,我不否认,同时我也在想万一呢,万一,万一对我印象还不错,万一他愿意到我的世界来看看,我会努力跟上他的脚步的。”


    徐茵薇的话在继续,她语气低落:“苏苏,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尽管我和他见面的次数一只手可以数的过来,尽管我没能和他说上过几句话。”


    苏杳留意到徐茵薇的眼泪不停在掉,再次递了张纸巾过去,她只有陪伴的能力,但不具备安抚的特性。


    她总是嘴笨,她常常觉得自己是空架子,她的肯定性人格有时候会让觉得,她其实骨子里是不是一个很冷漠的敷衍的人。


    她好像什么都能理解,但她又什么都做不了。


    这未尝不是一种漠然。


    徐茵薇用纸巾把眼泪擦干净,看向身旁的女孩,她跟她道谢,说今晚多亏了她。


    “苏苏,你可能不知道,在我眼里,或者在很多人眼里,我们是需要不停向外倾倒的水瓶,而你是可以接纳一切的宇宙。”


    那晚的最后,徐茵薇跟苏杳说了好多好多话。


    徐茵薇说:“倾听是这个世界上最难能可贵的品质,你不仅懂倾听,你还会包容。”


    她说:“苏苏,因为你包容一切,所以一切都会流向你。”


    苏杳坐在教室,回忆起女孩忧伤的眼睛,也跟着忧伤了起来,这个世界总是这样,没有完美的答案,没有正确的解决方式,没有可以留住的时间和人。


    她们的青春会慢慢结束的,结束在漫长的雨季,也或者结束在一个普通的冬。


    *


    翌日,苏杳带上行李去教室,下午出发集训,还能再听一上午的课。


    语文老师知道苏杳要去延陵,拿了几本小说给她,让她压力大的时候适当看看闲书。


    素素去小卖铺采购了一堆零食,赛到苏杳书包,素素说延陵的饭不一定能吃习惯,要实在觉得难吃,就先用零食垫肚子。


    “你当延陵是什么地方啊?”杨一宁对杨素素的行为表达无语,“延陵可是寸土寸金的大城市,想吃什么没有。”


    不等杨素素反驳,杨一宁又说:“也不知道林哥最近在不在延陵,要是在的话,有事你还能找他。”


    苏杳整理完书包,往身后那排的位置看了眼,她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见他,她不知道他又去了哪里,她其实在他生日那天就明白了一件事。


    假如林浥不主动出现在她们面前,她们是找不到他的。


    毕竟这个世界太大了。


    真的好大。


    苏杳在出发前跟她的朋友们说再见,她说她很快就回来,回来给大家带礼物。


    杨素素帮苏杳提行李,依依不舍道:“小雨,我会想你的,很想很想很想。”


    “我也是。”苏杳摸摸素素毛茸茸的脑袋,跟她说就算她不在也要按时去食堂吃饭。


    “好,那你也要按时吃。”


    “你俩是不是要一直这么告别下去?”杨一宁觉得自己实在是不懂女生,他纳闷,“怎么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又不是见不到了。”


    “你闭嘴呀,不会说话就把嘴巴闭上。”


    “噢,闭就闭。”


    “……”


    两人又又又一次吵起来,苏杳拿上行李,往教室外走。


    她的东西不算很多,是一些随身衣服和各个科目的书籍试卷,她背着书包,拉了个小行李箱,拿上假条出校门。在给门卫叔叔看假条时,无意抬眼,看到骑着车正往这个方向来的林浥。


    小城入冬了,每个人穿得衣服都在变厚,可他不是,他穿着灰色的冲锋衣外套,看起来有些单薄。


    门卫叔叔验完假条,给苏杳开校门,女孩跨出校门那一刻,林浥从车上下来。


    或许是风太大,少年骑车速度快,也或许他是从很远的地方来,苏杳留意到他额头有汗。


    但这次她包里没有他爱喝的苏打水,只有纸巾。


    于是她把纸巾递过去。


    她听见面前的少年问她现在就走吗。


    苏杳点头,告诉他快到集合时间了。


    “我送你。”


    “不用。”苏杳对少年笑,婉拒他的好意,她说自己东西不多,路程也不远,就在前面路口。


    “我送你。”


    他又说了一次,苏杳把东西递给他。


    少年帮她拉着箱子提着那个很重的书包,苏杳走在他身边,手里提了一个黑色纸袋。


    两人走了十分钟的路。


    快到集合地点,苏杳率先停住脚,她有些怕一会儿徐茵薇看到他们,就算她和林浥之间没有任何故事,她也不想徐茵薇看到。


    万一徐茵薇会伤心,苏杳不想任何人伤心。


    苏杳把手伸出去,示意身前的男生和自己交换行李,但手臂伸了很长一会儿,也不见对方有动作。


    “林浥?”苏杳喊了他一声,看到他把目光移过来。


    他刚才好像在发呆,不知道他发呆的时候会想些什么。


    苏杳收住自己的思绪,忽然听见他说,“那个纸袋是给你的。”


    不等苏杳打开,男生淡声解释:“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是一些参考书,你可能能用得上。”


    “谢谢。”苏x杳真的很感谢他。能在离开前见他一面,她就已经很感谢一切了。


    “嗯。”林浥先把书包递给苏杳,看她背上,再把手里的箱子递过去,问她能不能拿得动。


    “可以的。”女孩又一次绽出笑容,有些自豪的语气跟他说,“从小我就力气大。”


    不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听到声音后,苏杳匆忙和少年告别,说她先走了。


    林浥:“好。”


    苏杳没往回看,她一直往前走。


    她想起刚才少年伸过来的手臂,她看到他腕骨处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旧疤,应该是上次的伤留下的。


    她的创可贴只有防护作用,不能治疗。


    她每次想替她的朋友挡风,都会发现,她能力好小,她挡不住。


    大巴车上,齐老师在点人数,确定人来齐了,跟司机师傅说可以出发。


    “路程有点远,大家想睡的就睡会儿。”齐老师讲完这句话,就坐回自己位置,戴上眼罩。


    苏杳把目光从齐老师身上移开,把脚边的纸袋拿上来。


    确实是一些资料,一些编导相关的教辅。


    苏杳数了下,有六本。


    估计得好久才能看完。


    苏杳把最下面的一本翻出来,打开。


    她有个不算习惯的习惯,她拿东西总喜欢按照从后往前的顺序。


    苏杳翻开书籍扉页,猝不及防在里面看到一张白色便签,便签上有一个联系方式,还有一句话。


    【我最近不在延陵,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联系这个人。】


    他写:【苏杳,祝你一切顺利。】——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始还是固定晚上八点更新呀


    第23章 遥远


    23


    苏杳看着那张便签,一遍又一遍。


    她伸手触摸那两张薄纸,想象少年写字时的模样。


    须臾,她把纸条收回,夹在随身的日记本中。


    大巴车快要出城,苏杳打开窗,往外探。


    路上有骑车的人,她注视着他们,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林浥。


    她好似看到他骑着单车,在风中前行。


    少年柔软的头发被风吹起,露出那张精致的棱角分明的好看的脸。


    苏杳无声冲他招手,又对他说了一句谢谢。


    *


    在延陵的日子是忙碌的也是充实的,齐老师给大家安排的课程很满,一天四节专业课还附带早晚自习。


    “那不上课也不上自习的时候呢?”杨素素在电话里问苏杳,“能不能出去玩?”


    “不太能。”苏杳告诉素素不上课她们需要在教室写影评背文学常识,好多东西要记,她经常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


    “你肯定可以的,这对你来说都是小case。”素素坚定道,“你最棒了小雨。”


    杨素素又在电话里对苏杳进行一番心理按摩,最后在电话挂断前素素说:“林浥最近也不在学校,你俩都不在我觉得好无聊。”


    苏杳对这个消息不算意外,她知道林浥经常不在竞城。


    想起他在纸条上说他也不在延陵,那他在哪儿呢,苏杳忍不住想,他的行踪总是很神秘。


    一周的集训课过去,齐严格给大家了半天假。


    齐老师说他怕大家一下子再学傻了,他总不能到时候带着一堆傻子返校:“今天下午你们自由安排,但不能跑太远,晚上十点前给我发消息报平安。”


    一番交代后,大家陆陆续续出门。


    徐茵薇看到苏杳还在教室写影评,问她要不要和她们一起出去玩:“我们打算去网吧。”


    “我就不去了。”苏杳把手机上刚收到的信息指给徐茵薇看,她说爸爸要来看她。


    “那好吧,那我们明天见。”


    “好。”苏杳让徐茵薇注意安全,又低头写起自己的作文。


    接到爸爸电话是在半个小时后,苏杳把书包整理好,去宾馆楼下找他。


    快一年没见面,她觉得爸爸瘦了点,好像也黑了。


    苏杳挽着爸爸的胳膊跟他说今天带他去吃好吃的。


    “行。”苏良摸摸女儿的头,说那今天的行程就交给她了。


    两人到了一家面馆,苏杳来延陵的第一天就爱上了这家小店的面。


    “多放辣椒再多放点麻油,”女孩跟坐在对面的爸爸说,“这样调味最好。”


    苏良吃了一口,评价确实不错。


    苏良:“但是你也不能光吃这个啊,得吃点肉啊鸡蛋啊喝点牛奶什么的,高三用脑的时候多,营养一定得跟上。”


    苏杳:“我都有吃,来之前妈妈给我准备了好多牛奶。”


    苏良这才放心,等一碗面吃得差不多,他把随身带着的黑色布袋给女儿。


    苏杳好奇问里面是什么。


    苏良:“你打开看看。”


    苏杳噢了声,把袋子打开,然后——然后她看到里面装了一大罐核桃,剥好的一粒粒的完整的核桃仁。


    苏杳目光望过去,听到爸爸跟她说,“人家说吃核桃能补脑。”


    苏良:“你最近学习任务重,我不知道能帮你做些什么。”


    看着爸爸忐忑无措的脸,苏杳有些想掉眼泪。


    她想说:你知道吗爸爸,现在有专门卖手剥核桃的,你不用在那么忙的情况下,还给我剥这个。


    她想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爸爸,我们班的同学常常很羡慕我,不论我缺什么或者想要什么,你从来都不对我说不。


    苏杳深吸一口气,把眼睛看向天花板,她不想掉眼泪,觉得很奇怪,觉得爸爸一定会担心。她跟对面眼神温和的父亲承诺她会好好吃的。


    “那等你吃完我再给你剥。”


    “好。”


    在爸爸离开前,苏杳回了一趟宾馆,她把自己随身的护手霜带上,还带了条围巾。


    围巾是有一次学校放风她和素素逛街时买的,她给爸爸围好,把护手霜塞到他外衣口袋里。


    那是一双饱经霜雪的皴裂的手,上面有旧疤,有硬茧,都是生活的痕迹。


    苏杳交代爸爸要记得涂,让他不要太辛苦。


    临别前,她说马上就过年了,很快就能再见面。


    看着爸爸坐车远去的身影,苏杳忽然就想快点长大。


    快点长大,快点有工作能力,快点能赚钱,快点不让她的家人那么劳累。


    那时候,苏杳对未来最大的幻想就是变成一个有赚钱能力的人。


    她天真的想,只要她有了足够的钱,她就可以做一切想做的,要一切想要的。


    跟爸爸分别后,看时间还早,苏杳就在周边逛了逛,她没有目的地,只是想看看这座城市。


    她对这座城市有特别的记忆,这是她喜欢的少年的家乡,这也是让她从小和家人分开的地方。


    爸妈曾经在很多城市奔波,最终选择停留在这里。


    应该是有原因的。


    至少,至少它环境很不错,路过的每个行人都热情。


    苏杳在街头买了一块烤红薯,走到一个公园,坐在长椅上,认真吃起来。她最近有些累,难得脑子可以放空,她什么都不想再思索。


    她看远处的小河,看身旁有些光秃的树,看不远处挽着手在散步的一对老人,看地上爬行的她叫不出名字的昆虫。


    她还没有成年,她还有好长的路要走。


    她其实想拼一拼,试着游到河对岸去。


    *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苏杳离开延陵回学校。


    她背着一大堆礼物,到班上分给她的朋友们。


    杨素素一点也不好奇苏杳会送什么给自己,她一把抱住苏杳说她真的很想她:“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我都瘦了。”


    “有。”苏杳摸摸素素的脸,语气肯定,“我一见你就发现了,瘦好多。”


    杨素素:“我这是相思之疾,小雨,你说,以后真毕业了可怎么办,到时候我就见不到你了,我会很想很想很想你。”


    毕业的旋律似乎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苏杳担心起和素素一样的事,她担心离别,担心没有归期的离别。


    担心再也见不到和她朝夕相处的朋友。


    她晃晃脑袋尽力赶走这些焦虑,坐到座位上做起题目,在最后一节晚自习下课前,见到了她想见到的人。


    不远处,穿着黑色长款外套的男生正背着书包往教室走,他脚步轻,姿态安静,苏杳的目光一路追随着他,直到他在座位上坐下。


    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旧的一年的最后几个小时便变得尤为珍贵,大家都放下手里的书,沉浸在一种莫名亢奋的氛围里。


    苏杳回过头,和林浥搭话,她似乎也在这个时刻染上亢奋,她跟他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林浥把书包放到一旁,用纸巾开始擦拭桌子,问她最近怎么样。


    苏杳说一切都顺利。


    林浥:“那就好。”


    苏杳认真打量着他,思考很久,还是把口袋里放置着的一个小狗玩偶递过去,她解释是在一家小店买的,她x觉得有点像没想好。


    “确实很像,谢谢。”


    苏杳听着少年轻而凉的声音,不自觉弯唇。她其实真的惊喜,她没敢奢望可以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和他见面。


    杨素素也在快下课时过来,问大家今晚要不要跨年:“寝室今天关门晚,我们可以去天台上看烟花,一起倒计时。”


    素素的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杨一宁为了让林浥加入,把他的书包抢过来:“林哥,假如不出意外这是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一起跨年,你就同意吧。”


    杨素素虽然认可杨一宁说的话,但还是觉得他扫兴,什么最后一次最后一次的,她讨厌听这四个字。


    于是她追着杨一宁扬言要和他打一架,两个人你追我赶,在十分钟后,在一个墙角处,杨素素不小心用钢笔划到了杨一宁的羽绒服,顷刻间,衣服里面的大片羽毛往外飞散,到处都是。


    “……我真不是故意的,啊啊啊对不起。”杨素素语气着急,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赔你一件新衣服。”


    “算了。”杨一宁看杨素素是真愧疚,便不想和她计较。他穿着破洞的衣服回自己的座位,路过林浥,他发现一个神奇的现象,因为林浥同学穿黑色,而黑色最容易吸附东西。


    所以。


    苏杳正背单词,无意抬头,看见杨一宁衣服里跑出来的羽毛大多都沾到了林浥外套上。


    “……”


    至于,林浥同学。


    苏杳还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他看起来很无奈。


    苏杳把桌子里的透明胶带递给林浥,跟他说可以用胶带粘一下。


    少年接过,但没有撕开,他直接把外套脱了下来,扔给杨一宁,语气凉薄跟他说:“送你了。”


    “那你呢林哥?”


    “我冻着。”


    “……”


    “放心吧,冻不死。”


    “……”


    苏杳一直在观察身后的人,她看到说这两句话时,他唇角有不明显的弧度。


    他好像笑了。


    在漫天羽毛飞舞的教室,在2014年的最后一个夜晚,在她的不远处。


    不知是不是错觉,苏杳好像看到他笑了。


    天台上坐着不少人,他们几个也上前,在一处石砌的长椅上坐下。


    这晚没有星星,但月亮高悬。


    苏杳抬头看月亮,心里却想的是,其实她不用抬头也可以,她的月亮就坐在他身边。


    还有十分钟到零点,素素她们都起身去了围栏位置,那里视野更好,也更开阔。


    苏杳没有站起,她喜欢她现在的座位,能清晰闻到身侧少年身上带着凉意的味道。


    薄荷的清香混着不知名的沉。


    苏杳一直没有开口说话,不想打破此时的静寂。


    她享受这一刻的静寂。


    远处的烟花开始点燃,它们拖着长长的尾,接连不断浮现在空中,一点点绽开,最后漫天散落。


    “小雨,你快来。”


    “好。”苏杳喊身旁的少年一起到视野好的位置去。


    他们站在月光下,经受着月光的洗礼。


    他们看同样的风景:看璀璨热烈的烟花,看静谧美丽的校园,看这个面积不大可是幸福感很强的小城。


    在零点的钟声敲响时,一起庆祝新年的到来。


    不知谁先开的口,而后有很多呼应的声音。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苏杳侧身,猝不及防和身旁的男生对上目光。


    她冲少年弯唇,把去年发给他的没得到回复的话在这里重复了一遍。


    她说:“新年快乐。”


    她听到他也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林浥。


    希望新的一年你可以真的快乐。


    一月份的行程很赶,一月十七号编导统考,一月二十号,学校三模。


    苏杳一个月内参加了两场大考,颇有些心力不足的意味。


    到了放风日,她和素素专门去了趟超市,打算用大采购来弥补自己的心力不足。


    两个人零食都买了小半车,从超市出来,素素迫不及待拆开一包薯片,问她考得怎么样。


    “还可以。”苏杳回忆起那张编导统考试卷,跟素素说该答的题目都答了,作文也写得很满。


    “我就知道你可以。”


    说这话的杨素素没有想到统考成绩出来那天,苏杳难过了很久。


    她的分数和自己预想中的有差别,她以为那张卷子她做得很好,她以为她能考到165以上,但看到成绩是150,苏杳无法避免的失落。


    齐老师找苏杳谈话,原意是要恭喜她,按照往年的分数线她这成绩妥妥过A段,只要A段一过,文化课成绩保持住,冲个985没问题。


    对上女孩通红的眼睛,齐老师叹了口气,问她:“苏苏,你是不是对自己要求很高?”


    齐严格说:“我知道你经常熬通宵背书,我知道在考试前你一天睡不到三个小时,我也知道你在写作上有天赋。可是考试这件事,有时候和能力没关系。影响成绩的因素有很多,尤其是这种主观类型题多的科目,你不能对自己太苛刻。”


    办公室有其他老师在,讲起类似的话,他们一同安慰她,苏杳把眼眶里的眼泪收回去,点头说好,她不想老师们担忧。


    “千万别想太多。”齐严格不放心苏杳的状态,跟她说不能因小失大,“你今年的分数过合格线是板上钉钉,之后就安心学文化课。”


    从办公室出来,苏杳去操场跑步,她的心情没办法在瞬间就复原,她需要时间消化。


    她把耳机的声音开到最大,绕操场跑到第三圈,忽然,她明白她如此失落的原因。


    她太自信了,自信到自负的地步。


    因为集训的老师常常夸她,说她在编导上很有天赋,因为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常常赞扬她,说她对文字天生敏感。她便坚定地认为她会做得好,会做得很好。


    可是,天外有天,她在网上看到信息,编导成绩160分以上的有将近100人,并不算小的比例。


    那是苏杳第一次意识到,她其实是个没天赋的普通人。


    没关系,路还长,困难是暂时的。


    苏杳给自己打完鸡血,回妈妈的短信。


    妈妈知道成绩出来了,更知道她在失落,妈妈发了很多信息给她,让她往前看。


    【我会的妈妈,我爱你。】


    苏杳把耳机里的英语听力改成五月天的歌。


    把那首《在这一秒》在这个夜晚播放一遍。


    /时间它虽然重要


    /也不必抓得太牢


    /人生虽然像是赛跑


    /过程比名次美妙


    所以没关系的苏杳,路还长,一切都会变好。


    第24章 遥远


    24


    用了三天的时间,苏杳彻底接受现实,原本学编导就是她给自己提供的一条备选路,她不能因为一个备选项影响心情,影响人生主线。


    到了二月九号,苏杳到素素座位上喊她去食堂吃早饭,她原本是要告诉素素她已经把状态调整好不用担心,没想到她刚走过去,素素就一把抱住她。


    素素说:“小雨你已经做得很棒很棒了。”


    苏杳摸摸声音带着哭腔的女孩的头发跟她说:“好,我知道的。”


    杨素素:“你不能骗我,你也不能再偷偷难过。”


    “我以后一定——”苏杳打算给素素保证,只是尚未开口,便听到素素凑到她耳边又对她说,“小雨,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苏苏,新的一岁开开心心。”


    “你一直都是我们的骄傲。”


    苏杳看到她的同学们,她珍惜的朋友们,大家都走到了她面前给她送祝福。


    她刚调整好的心态又些许潮湿,她差点忘了,今天是她的生日。


    苏杳和大家道谢,在这些祝福里,看到了在高中这三年比成绩更重要的东西。


    人和人之间的相处,因为那些相处而产生的羁绊和情感,都是比成绩更重要的。


    面对着无数颗纯粹透明的心脏,苏杳不舍的情绪被放大。


    她真的好爱她的高中。


    杨素素买了苏杳偶像的新写真送给苏杳,还买了很多零食。


    素素说:“小雨你记得吗,这是一个晚自习,我让你写的你想吃的东西,当时我告诉你敞开了写,反正也吃不到。”


    “但其实。”素素说,“我是预谋已久,我早就想把所有你想要的东西都送给你。”


    苏杳抱住她最好的朋友,和她说谢谢。


    杨素素:“哎呀,我们之间还说这个。”


    十七岁生日的记忆是清晰的,苏杳能回忆起每一个细节。


    从早上起床到下午最后一节课,再到晚自习。


    林浥同学在那个晚自习来了学校,他有给大家讲题的任务。


    他照旧坐在座位上给大家答疑。


    第二节晚自习下课铃响,苏杳身侧的那扇窗户被人在外敲几下。x


    苏杳把窗户打开,听见一个女孩问她能不能出去一下,“苏苏,我有点事找你。”


    在走廊上,苏杳看到那个女孩提了个包装精美的袋子,女孩跟她说是杨振让帮忙转交的。


    “他让我祝你生日快乐,顺便告诉你信他收到了,给你写了回信,对了——”女孩讲,“里面还有张同学录,他拜托你填一下。”


    苏杳把纸袋里的信和同学录抽出来,把礼物递还过去,她说抱歉,礼物她不能收。


    “可是。”


    “我是真的不能收,我们以后不会再有交集了,我不能给他还礼,所以我不会收。”苏杳对女生弯唇,跟她说,“但同学录我会填的。”


    “好吧,那祝你生日快乐。”


    “多谢你。”


    苏杳拿着信封回教室,走到门口,和从室内出来的林浥遇上。


    她听见林浥说了今天和自己有关的第一句话,他问她,“今天是你生日吗?”


    苏杳点头,看着少年黑沉的眼睛,看他的视线淡淡地落在自己脸上。她听见他嗓音微凉跟她说,“生日快乐。”


    女孩唇角绽出弧度:“谢谢。”


    两人错身而过,苏杳回到座位上看杨振的信。


    杨振在信里介绍了他的新学校,他说他不太适应那边的气候和饮食,说马上要到苏杳的生日了,礼物是他很早之前准备的,不贵重,希望她能收下。最后他问她那天他留的问题她有没有答案。


    苏杳把那张信纸折好收到信封,开始填写那张同学录。虽然还没正式进入毕业季,但她已经帮不少人填过这张象征毕业的问答。


    苏杳认真回答每一个问题,最后在留言板上她写: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交流。


    她不打算和任何人做笔友,更不会和和自己有情感纠葛的异性成为朋友,这对双方都不公平。


    【我想我应该有答案了,但抱歉,我没办法把答案完整的阐述出来。】


    苏杳写:【希望你早日适应新环境,希望你一切顺利,走上自己想走的道路。】


    多余的话苏杳没再写,有时候她会想,误会这个东西很容易就会造成。


    她不想伤害他不代表她真的不会伤害他,她很想避免不代表她真的可以避免掉。


    所以就此止住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处理方式。


    把同学录折好,放进一张新信封,起身去前排把信封给素素,最后一次托素素转交。


    只是折回自己座位的时候,她好像看到林浥又一次从教室出去。


    两人擦肩而过。


    今晚他有点忙,苏杳这么想。


    “林哥呢?”有人和苏杳有同样的疑惑,他问林哥不是刚出去过吗。


    “应该有事。”具体的情况李航不清楚,他把林浥的原话传达给大家,李航说,“林浥同学明天下午会再来学校一趟,今晚他没来得及给你们解答的问题明天会给大家补上。”


    “好的好的。”


    “林哥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才提前走,大家都能理解。”


    “是,他以前每周这个时候都在。”


    苏杳边整理自己的物理错题,边听路过的同学讨论他。


    他不常在学校待,可是每一个和他有过交流的人都被他吸引。


    他重诺、意气、他蹈厉、妥帖、成熟。


    九点五十分,第三节晚自习下课,苏杳和素素抱着一堆生日礼物回寝室,她今晚有不少事干,要给爸爸妈妈和弟弟各自回一通电话。


    用了将近四十分钟打完三通电话,苏杳的手机电量也基本告急,在手机呈出最后一格电量前,看到新的来电提醒,不知道杨一宁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联系她。


    苏杳接通,听见对面的人先大大地喘了口气,他说,“哎呀妈呀苏苏,我给你打了十几通了都占线,你和谁煲电话粥呢。”


    “……我家里人,”苏杳有些不好意思,跟杨一宁说了句抱歉,问他有什么事。


    “就是,就是——”电话那端的人好像短暂变成了个结巴,磕绊道,“就是我有一套语文卷子忘在教室了,你能不能帮我拿一下?我着急要做。”


    苏杳:“现在?”


    “啊对。”杨一宁咳了一声说,“那啥,我就在学校大门口呢,门卫叔叔睡了,我进不去,等你拿好就从大门缝给我塞出来就行。”


    杨一宁:“就先这样哈苏苏,手机没电了。”


    苏杳点头:“好——”的。


    ‘的’字没说完,通话便已经切断。


    “……”苏杳套了件羽绒服,拿上教室钥匙,往宿舍外走。


    以前不知道杨一宁这么爱学习。


    她记得他一向不喜欢做试卷尤其是语文,可能终于意识到要高考了?不能再在学习上懈怠,不能再重复之前的浑噩,那要不要多给他拿几套卷子。


    这么想着,苏杳往教学楼的方向去,只是刚迈上教学楼的第一层台阶,便听到身后传来响动。


    她迅速回身,看到不远处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男生身形瘦高,安静立在那,手里提着东西。见她目光望过去,打破沉寂,喊她。


    “苏杳。”


    苏杳猝然和少年对视,看楼梯间忽明忽暗的光落在他脸上。


    她看少年清晰的眉眼,看冷白肤色下他隐约可见的血管形状,看这个冬天他单薄可又总让她感觉到安全的样子。


    一时失语。


    林浥以为自己吓着她了,说了句抱歉。他往苏杳身前走了几步,跟她解释是他拜托的杨一宁。


    “今天是你生日,”苏杳听见少年裹着凉意的声音落下,他说,“蛋糕还是要吃的。”


    苏杳这才发现他手里提着的其实是一个蛋糕,包装盒上的Logo苏杳认识,她听素素说过很多次,素素说很贵很难买要排队是限量。


    穿堂风些许猛烈,苏杳被吹出了鼻音。她调整下呼吸,跟他道谢,声音低低对他说:“我以为你回去了。”


    “马上就回。”林浥把蛋糕递给面前的女孩跟她说,“时间不早,我先送你回宿舍。”


    教学楼离宿舍很近,不到五分钟就可以走完全程。苏杳特意放慢动作,几乎是一小步一小步在挪,可是即便如此,路途也有走完的一天。她没办法定格时间,也没办法延长线路。眼看就要到寝室楼下,她鼓足勇气开口,她侧身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少年,问他有打火机吗。


    女孩解释:“我们宿舍没有可以点蜡烛的工具。”


    苏杳看到面前的男生对自己颔首,把口袋里装着的黑色打火机递给她。


    “那你方不方便再帮我点一下?”最终,苏杳还是把斟酌了一路的话讲了出来。


    她没预料到他送蛋糕给自己,她其实没有过生日时吃蛋糕的习惯,尤其在住校之后。买东西很不方便,每一次出校门都需要老师批假,加上她从小便习惯把这天当个普通日子过。


    苏杳很早就明白很多道理,她不会在这天等来在外打工的爸妈,她要小心翼翼地讨亲戚们的喜欢所以断然不会在这天告诉他们其实她过生日。她每年的期待不过是外婆给她做一碗长寿面,面里卧两个鸡蛋。


    外婆会慈爱地看着她吃完那碗面跟她说:我们小雨新的一岁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她忽然有点想外婆了。


    真的很奇怪,她总会在一些面对林浥的时刻,想起她的外婆。


    两人到一个背风的角落蹲下。


    苏杳把蛋糕拆开,看到糕体是粉色的,上面有花瓣散落,很漂亮。


    林浥把蜡烛插到蛋糕上,问苏杳今年是几岁生日。


    “不是几岁,是十几岁。”苏杳难得抓住少年的漏洞,她纠正他,“是十七岁。”


    她比他小七个月。


    “嗯。”少年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认真地继续插蜡烛,苏杳没想到他真的插了十七根。


    原本精致的蛋糕被一圈蜡烛圈起,不怎么有美感。但即便如此,苏杳还是在火光点燃前问他自己可不可以先拍张照片。


    看男生颔首,停住点燃的动作,苏杳从口袋中取手机。


    仅存的最后一格电量被她用来记录这个夜晚。


    苏杳开始拍蛋糕,趁少年不注意,把他的衣角也拍进去。


    她忽然想到她去年生日赶上寒假,素素在凌晨去空间给她送祝福,很多朋友也发短信给她,她在那天,其实一直在期待林浥的信息。


    即使知道不会、不可能、是异想天开的事,但仍避免不了做梦避免不了奢想。


    今年好了,今年的奢想变成现实。她觉得自己短暂地做了灰姑娘,在零点的钟声敲响前,她拥有一辆南瓜马车,和一个不属于她的王子。


    金属摩擦产生轻微响动,苏杳听着熟悉的拨弄火机的声x音,认真打量眼前的少年。她看他熟练地把火燃起,用火苗去触碰每一根蜡烛。


    等所有蜡烛被点燃,他用很轻的声音问她要不要许愿。


    苏杳点头,把眼睛闭上,在心里默念:高考顺利,爸爸妈妈弟弟身体健康,我所有的朋友都能实现心愿。如果上帝不怪我贪心,我还想能再和他多待一段时间。


    她是个不知足的人类,她欲望太多,但她真的一个也舍不掉。


    所有心愿默念完成,苏杳把眼睛睁开,把蜡烛吹灭。在进宿舍楼前,切了一块蛋糕给陪她过生日的少年。


    “你是不是不喜欢吃甜的?”她问。


    她看到男生停顿片刻最终点了一下头。


    苏杳:“……那。”


    “我会吃的。”少年回应的嗓音低而温和。


    这个夜晚,听着这低沉干净轻淡的声音,苏杳几次喉咙哽住。


    最后一遍熄灯铃打响,宿管阿姨有关门的征兆,苏杳不得不提起蛋糕和他告别。


    她说些老生常谈的话,让他骑车慢一些,让他注意安全。


    林浥:“嗯。”


    苏杳隔着一扇门目送他,看他低着头走路,路灯浅浅地照在他脚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好长。


    【2015年2月9日,我不会忘记的日子又多了一个。】


    苏杳把这句话写在日记本上,在这个夜晚把写过的日记从头到尾翻一遍。


    和他一起度过两个冬天了,只是今年的冬天还没有下雪。


    我期待今年的雪。


    假如不出意外,这会是我和他一起淋的最后一场雪。


    他这么好,于我而言,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苏杳把这个问题想了很久,可始终没有答案。


    算了,不重要。


    苏杳把被子蒙到头上,在她十七岁的第一天,选择不再迫切地追着问题要答案。


    第25章 遥远


    25


    那年冬天的雪下在除夕夜。


    苏杳和爸妈坐在厨房包饺子,弟弟在外面大声喊:“下雪了姐,你快出来看。”


    苏杳放下手里的面粉迅速跑出去,抬手去接雪花,发现雪片很小,刚到手心就融化掉。


    苏曳把一个厚外套扔给姐姐,看她穿好,问她要不要拍照。


    苏杳:“要。”


    苏杳十七岁的生日礼物是台新手机,爸爸买给她的。爸爸说马上要毕业,肯定有很多想记录留存的,那台老年机内存有限像素也有限,早该退休。


    苏曳把那台崭新的白色智能机接过去,嫉妒道:“我也想快点读高中。”


    他说等读高中了,他也可以换手机。


    “想得可真美。”章宁茹端着水饺从厨房出来,斩断儿子的美梦,“等你姐这个新手机什么时候用旧了,什么时候你接手。”


    苏曳:“……”


    这个世界尤其是他的母亲怎么就可以对他如此残忍。


    苏杳站到院子里的葡萄架下,示意眉头皱到天上去的她弟给她拍照片。


    “你蹲低点,不要俯拍。”


    “你别把摄像头离我这么近。”


    “苏曳你到底行不行。”


    “我当然行!”被质疑的少年立刻端起架子,365度找机位,试图把他姐完美的脸记录下来。


    用了将近二十分钟,苏杳脸都冻僵了,才勉强得到两张可以发空间的照片。


    把照片导到电脑上,刚上传空间相册,妈妈在外面喊她吃饭。


    鞭炮声在雪地里响起,苏杳端着一碗水饺在屋里看。


    时间如流水,女孩忍不住感叹,怎么就又一年了呢。


    吃完团圆饭,一家人照旧坐在客厅看春晚,苏杳原本拿着新手机在和素素聊天,无意中抬眼,发现妈妈在捶自己的肩膀。


    她放下手机到妈妈身边,问妈妈是不是不舒服。


    “肩膀疼,可能是这几天低头太频繁。”章宁茹不想让女儿担心,她说,“过年这几天刚好也不用干活,歇两天就过来了。”


    苏杳不放心,一边给章宁茹捏肩,一边嘱咐她,等过完年医生都上班了一定要去医院看看。


    “行。”章宁茹从房间拿了一贴膏药,让苏杳帮她贴上,说再疼了就去看。


    苏良在这时候也开口,跟章宁茹讲把镇上的工作辞了得了,整天低着头捡快递对颈椎也不好:“等过完年,我可能会换个地方工作,到时候工资也会涨。家里用不着你赚钱。”


    章宁茹不服气,瞪苏良一眼:“我也不只是为了赚钱才去上班,你们三个过完年都走了,我自己在家里待着跟个傻子一样,出去干活我还有人说说话,我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有数,你别管。”


    苏良:“我那是要管你吗……”


    眼看两人有要争吵的趋势,姐弟俩迅速开口,在中间做起调和。


    苏曳指着电视说:“哎呀,今年的春晚真有意思,尤其是这个小品。”


    “他明明是为她好,她也知道他是为她好,可她还是要和他吵架。”


    看他睁着一双大眼睛瞎编故事的三人:“……”


    停了几秒,苏杳点头附和,说弟弟说得对。


    苏曳:“这可不是我说的啊姐,我能说出那么精辟的话吗。”


    苏杳:“……噢,我的意思是小品演得好,贴近生活。”


    章宁茹拍拍姐弟俩的肩膀,示意他们停下各自的拙劣表演。她说她自己的身体她自己清楚:“真难受了我肯定不用你们说自己就去医院了。”


    不想在这件事上多纠结,章宁茹提前给姐弟俩发守岁红包。


    领到红包的苏杳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她在电脑上查了几家医院,记到自己的本子上,在开学前交给章宁茹。


    章宁茹揉揉女儿的脑袋,问她怎么还想着这事,她说前两天她的肩膀就不疼了。


    “最近你有看到我揉肩吗?没有吧。”章宁茹跟女儿说,“回学校可不能再惦记这件事了,专心学习。当然了,该学学,该玩玩,别让自己的高中生活有遗憾。”


    苏杳带着妈妈的嘱托返校,在仅剩一百天的倒计时中,把身心都投入到复习中。


    收到邻居阿姨的电话是三月二十一号,春分那天,苏杳正趴在桌子上写英语卷子,门外有老师喊她。


    老师说班主任叫她去办公室。


    苏杳以为江老师是找她分析她这次的物理成绩,但没想到,江老师见她的第一句话是:“下午的课先别上了,我给你批假,你去医院一趟。”


    “原本你妈妈不让我们告诉你她生病的事,怕影响你学习,但我想了想,你还是应该知情。”


    江老师说:“别担心,没什么大事,就是需要住几天院治疗。”


    江正安把自己的车钥匙给了苏杳,让她可以骑车去。


    苏杳攥着钥匙,却没有去车棚,她现在的状态应该骑不了车,她很担心妈妈,也很讨厌她自己。


    她已经好久没给妈妈打电话了,在明知道妈妈为了省钱绝对不会去医院的情况下,还放任她的身体不管。


    都住院了,怎么能叫没大事呢。


    苏杳一边擦眼泪,一边往学校外走。


    她不想让自己太狼狈,可她忍不住。


    没有人知道她多爱她章宁茹,因为章宁茹身体不好,她从小的心愿就是章宁茹不要生病要一直健康,就算永远不陪在她身边,她也愿意。


    苏杳把眼泪擦干净,走出校门,在路口等车,等了很久,就在她以为等不到了打算折回车棚时,一辆黑色的车子停在她面前。


    穿着黑色卫衣的男生从车上下来,问她怎么在这。


    苏杳攥了攥衣袖:“我有点事。”


    林浥:“需要帮忙吗?”


    苏杳摇头。


    沉寂须臾,她听见身前的少年忽而又把问题换个说辞重复一遍。


    他的声音似是带着安抚,他问她:“那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吗苏杳。”


    苏杳的眼泪瞬时大颗大颗砸在地上,她调整好呼吸,同他点头,问他可不可以送自己去医院。


    车子驶向主路,苏杳接过林浥递给他的水,又一次和他道谢。


    她用手攥着瓶子,准备打开瓶盖,又发现盖子早已被拧开。


    苏杳贴着水瓶的冰冷的手指稍滞,停了几秒,她低头喝了口水,试图缓解情绪。


    从刚才到现在,少年什么都没问她,但他给她递了纸巾和衣服。


    就算很久不见,可他依然细心,他总让她觉得安全。


    这是苏杳第二次坐上这辆车,相比上次的新奇忐忑和对他复杂的情感,这次,她的情绪更像单条的直线。


    她不再有多余的想法,她只是感谢这辆车,感谢车上的人。


    十几分x钟的路程后,车子停在医院门口,苏杳从车上下来,打算和林浥告别,但她看到他也从车上走下来。


    “走吧,我陪你进去。”


    “不用的,”苏杳感谢少年的好意,她摇头跟他说,“已经很麻烦你了。”


    “苏杳。”


    “嗯?”


    接踵比肩的医院外,人流不止的马路边缘,苏杳听见少年声音低而轻,他说,“我没觉得你麻烦。”


    章宁茹的病房在三楼,苏杳和林浥一起进门时,章宁茹正躺在病床上打点滴。


    苏杳走到章宁茹病床前,眼泪流个不停。


    “哎呀你这丫头。”章宁茹伸出没扎针的右手给女儿擦眼泪,她说,“我不想让你知道就是怕你会哭。”


    章宁茹:“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那么爱哭。”


    苏杳不接妈妈的话,她把妈妈的手放好让她专心输液,带着哭腔问医生怎么说。


    “医生让我打点滴,做针灸,现在相当于保养呢,一个星期就能出院。”知道自己的话现在没什么信服力,章宁茹把床边的CT递给苏杳跟她说真没什么大事。


    苏杳勉强相信,尽管她看不懂那张片子。


    章宁茹咳嗽了声,拍拍女儿的手,示意她跟自己介绍门口一旁站着的男生。


    苏杳:“……”


    她都把他忘了,好没有礼貌。


    自我检讨后的苏杳认真跟妈妈做介绍:“这是我同学,林浥,是他送我过来的。”


    “阿姨。”苏杳听见身后的人喊。


    “欸,辛苦你了。怎么长这么高,还这么帅,看着不像我们小地方的人,而且,我怎么觉得你那么眼熟呢……”


    妈妈的话一直没停,现在苏杳愿意相信她的身体没大碍。


    苏杳把长时间处于答题状态的林浥同学解救走,跟妈妈说她们去医生办公室一趟。


    苏杳拿上片子,带林浥出门,她向他道歉:“我妈妈就是有些好奇你。”


    “我知道。”


    她又说:“谢谢。”


    他回答她:“你已经说过很多次。”


    “……”


    苏杳觉得今天的林浥和以往有不同,但具体哪里不同,她说不上来。她的心思还放在妈妈的身体上。


    两人去医生办公室,医生指着片子告诉他们确实没大碍:“但是,以后这病根肯定是落下了。”


    医生说颈椎病这个东西一旦得了就好不了,疼痛可以缓解但不能根治:“你妈妈这问题说小小说大也大。”


    苏杳是这个时候才知道妈妈来医院的原因,妈妈在搬运快递的一个瞬间,发现自己的胳膊忽然僵住,动不了了。


    邻居阿姨送妈妈来医院,拍磁共振,拍片子,结果显示颈椎压迫神经。


    可轻可重的病,让苏杳再次陷入忧虑。


    妈妈住院那几天,苏杳和江老师请了假,晚自习她会带上试卷过来。


    她每做完一张卷子,就和妈妈说会儿话。


    她陪妈妈在医院楼下散步,陪她看小城的夜景,跟她说,她真的一点也不想她生病。


    “你再这样我真的生气了小雨。”章宁茹一边给女儿擦眼泪,一边说,“我就想你好好学习有个好的未来,你的心情和前途不能被别人影响,就算是你的家人,就算是我。”


    苏杳把头靠在母亲肩膀上和她说好,她知道了。


    她刚才也看到了妈妈的眼泪。


    章宁茹住院第七天,杨素素和李航去了医院,一同过去的还有林浥,他们提了很多礼物,问章宁茹恢复的怎么样。


    “明天就出院了,还辛苦你们跑一趟。”


    “我早就想来了阿姨。”素素坐在章宁茹病床前,撒娇的语气说,“我都好久没见过您。”


    “那等你们学校放假了,你跟小雨一起回家,阿姨还给你做饼吃。”


    “好,阿姨您做的饼天下第一。”


    杨素素和李航在病房陪章宁茹聊天,苏杳跟林浥一同去医院天台。


    苏杳把手中拿了一路的苹果递给林浥,看他接过,她开口,问他最近有没有在学校。


    “没有。”


    苏杳听见他说最近有些忙。


    苏杳点头,忽然想到,已经要四月了。


    教室里的一面白墙上早已经贴上他们的目标院校和模拟考分数,但苏杳没见他的。


    或许他不参加高考,以他的智商和成绩,保送也好申请出国也好,都不是艰难的事。


    但这两个选项,在苏杳这,或者说在她们小城,都是陌生的不曾接触过的不存在的。


    她也曾想过问问他未来的打算,可她没有勇气。


    她败给她的怯懦,她和她的怯懦共生。


    两人安静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苏杳今天难得平静,妈妈的身体已经好转,医生让明天办理出院。她这次的模拟考试成绩还可以,她第一次考进年级前五。素素她们专门抽出时间来医院,她的朋友们总给她做坚实的后盾。


    还有。


    还有就算已经快到四月,她却还能见到他,这早已超过她的预期。


    夕阳洒落在天台上,苏杳伸手试图去触碰它在天台上掷落的影子。


    她的手指贴着那面光影,似乎在这个瞬间感受到了它的温度。


    不冰冷,也不灼热。


    天台上有不断往来的人,有医生、病人、家属,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情绪和故事,苏杳偶尔侧身打量,但大多时候,她都暂时收起自己的感知力。


    她想保护自己的情绪,今天她的情绪很需要被她珍视。


    又站了一会儿,远处的夕阳即将落幕,苏杳听到身旁的男生喊她。


    苏杳侧身,把目光对向他,她看到他从外套口袋拿出一张类似名片的东西。


    林浥把东西递过去,他说:“假如以后有需要,可以联系这上面的人。”


    “当然,用不到是最好的。”


    苏杳道谢,把那张医生名片郑重地放进自己的口袋。


    她忽然想起她已经从他那拿到两个联系方式了。


    苏杳和林浥一同下楼,章宁茹看见两人,催促他们回学校。


    章宁茹说:“时间不早了,学习要紧。”


    “小雨,你也不能留在这,你赶紧回去。”章宁茹跟女儿讲,“不是商量,是通知。”


    苏杳点头应下,和大家一起往学校走。


    那是三月的最后一天,小城早已入了春,大家都脱掉厚厚的棉衣,换上单薄的衣服。


    苏杳趁着等红灯的间隙打量林浥,看到他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浅色也很适合他。


    那个傍晚,他们步行返校。素素说反正回去也是做卷子,以后做卷子的机会那么多,能散心的机会却难得:“我们就这么走回去吧,就当采风,可以吗小雨,采风回去我一定写一篇作文。”


    得到剩余两人的同意后,他们就此漫步在那条回学校的路上。


    夕阳在此刻早已变幻颜色,如今是大片大片的火光般的红。红色穿越树干穿越房顶穿越路灯,洒落在路过的行人身上。


    苏杳发现不在学校生活的人,生活节奏其实是很慢的。大家散步骑车闲聊,一切都仿佛被按下减速键。


    或许度过高三就好了,等渡过去,他们便有更多闲暇的时刻去赏景。


    路过一个文具店,素素提议进去拍照,她说这家文具店最出名的其实是大头贴:“小雨,我们还没拍过大头贴呢,你就当陪我,满足我的心愿。”


    今天的素素似乎有很多心愿,她走得很慢,每路过一个风景都要停下来,她把剩余三人拽进她的闲情逸致里:“走嘛走嘛,林哥,你最好了。”


    苏杳去看林浥,看到他点了下头,同意了这看上去不太成熟的建议。


    他们进入那家小店,各自拍了很多搞怪的照片,库存量仅剩一张,杨素素把苏杳和林浥叫进去,说最后一张让他们拍:“林哥一张还没拍呢,小雨你就当个好人陪他一张。”


    密闭的空间霎时只剩两个人,苏杳站在林浥左侧,取掉脸上所有的装饰品,在屏幕上选了最基础的边框,问他:“这样可以吗?”


    林浥:“可以。”


    少年今天的话一如既往少,但每个要求都答应,苏杳有时候宁愿他不这样。


    苏杳穿了件杏色毛线长裙,和身旁穿浅灰色毛衣的少年站在一起,颜色看上去很和谐。


    苏杳攥着黑色的控制键,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她有一米六八,不算矮,可是在他面前,她总是要仰头才能x看清晰他。


    他们不在一个图层。


    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真的好高。


    这么想着,苏杳打算按按钮,只是画面定格前,看见身旁的男生忽然俯身,跟她的距离缩近,两人的目光短暂地出现在同一个水平面。


    苏杳按下定格键,按下和他之间的最后一张照片。


    再远的路也终究会走晚,第二节晚自习的铃声打响前,四人抵达学校。


    大家各自拿出书包里的校服,好在门卫叔叔那顺利通过,等穿好衣服,回头看林浥,发现他没动作。


    男生站在学校大门前,冲他们摆了摆手,苏杳听见他说,“我就不进去了,今晚要回延陵。”


    杨素素和李航都习惯林浥两地奔波,他们点头表示理解,让他注意安全。


    苏杳原本也是理解的,可是她的手脚刹那间冰冷。明明冬天早已过去,明明这个时间温度不算低,可她仍然控制不了自己的体温。


    进入学校前,苏杳回头,鼓起勇气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看见林浥拿着手机在打电话,她看到很快就有一辆车出现在他面前。


    “小雨?”


    “就来。”


    苏杳秉着呼吸去追素素的脚步,她的手被素素紧握着,两只手掌接触的那刻,素素讶异问,“你冷吗?怎么手是这个温度。”


    “有点冷。”苏杳说她今天穿少了。


    “那等到教室,你穿我的衣服,我还有件外套在座位上。”


    “好。”


    苏杳裹得很厚,坐在自己座位,做了一套英语模拟卷。


    最后一道作文题写完,也到了放学时间,在铃声响起前,苏杳敲了敲杨一宁的桌子。


    杨一宁正在整理书包,察觉到动静,问怎么了。


    苏杳:“你——”


    停顿很久,静寂很久,正当杨一宁以为自己幻听时,他听见坐在他身边的女孩声音沙哑说,“我可以用你的手机打个电话吗?”


    杨一宁:“当然可以啊,苏苏,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事,不就打个电话吗,给,我刚交的话费,你想打多久打多久。”


    从杨一宁那里接过手机,苏杳往教室外去,在无人的长廊拐角处,拨了那通电话。


    风声四伏,女孩把衣服又裹紧一些,她抬头看月亮,她紧攥着屏幕。


    不知过去多久,苏杳听到电话被接通。


    低而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她听见电话那端的人问,“怎么了?”


    “林——”浥。


    女孩的勇气只够她说出林字,再多余的话她说不出来。


    气氛就此陷入沉默。


    苏杳自知她的行为会给对方造成困扰,打算就此切断通话。


    手指放在挂断键上,一秒、两秒、三秒。


    第四秒,苏杳听见听筒那端的男生问她:“苏杳?”


    被喊到名字的人立刻挂断电话。


    她今晚的破绽已经够多了,夜晚做的任何决定都弃理智于不顾,这样很不好,违背她的本意。


    苏杳回到教室,把手机还给杨一宁,跟他道谢又跟他道歉,她耽误他回家了。


    “不差这一会儿。”杨一宁把书包背好,对一身冷意的女孩笑了笑,催促说,“你也快回宿舍苏苏,今晚好好休息。”


    苏杳:“好。”


    应了好的苏杳还是延长了自己学习的时间,那晚她在教学楼关闭前离开。


    她拿着手电筒,给自己照路。


    她踩着月色,踩着月色下万物的影子,一步一步回宿舍。


    走到第三百九十九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小跑的声音,她没有回头看,她原本就不是好奇心重的人,她仍低着头认真数自己的步子,又数了一会儿,那串略显急匆匆的脚步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清浅的呼吸声。


    苏杳不得不抬头,从地面开始观察。


    先看到一道很长的影子,月光下的拿道颀长的影子和她的交叠。


    她观察那人的脚,看到那人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帆布鞋,鞋上有她不认识的标识。


    她倏然抬头,放弃原本在探测的动作。


    毫无防备,对上一双幽沉的眼睛。


    “林浥?”女孩试探的发出声音,很快,她看见面前的人颔首,应了自己一声,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


    少年和往日并无两样,依然是平静的语气和神情。


    他解释路上有点堵车,所以来得有些晚。


    看面前的女孩迟迟没有回答,少年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苏杳听见他问她——


    “苏杳,你是不是有事找我?”


    没有。


    没事。


    但有一个心愿。


    希望他别走。


    她想问问他,他是不是要走了。


    是不是这次走了,就不回来了。


    上帝赋予她最大的天赋其实是感知力。


    她在今天见他的第一面就感知到,这是他们的离别。


    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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