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咫尺
41
十一月底,苏曳回国,苏杳收到信息时正在外面见客户。
苏跩:姐,几点下班?
苏杳趁客户去卫生间跟弟弟说还要一个小时。
苏跩:我在你公司楼下。
rain:?
苏跩:是的你没看错,你远在天边的弟现在近在眼前喽。
rain:……
苏杳跟弟弟说找个暖和的地方等她一会儿,继续和客户谈合作。
合同签得很顺利,比预想提前了二十分钟。
临别,客户告诉苏杳刚好要去她公司附近,问要不要顺路捎上她。
苏杳跟对方说她开了车过来。
“行,那下次见。”
“下次见。”
送客户离开,苏杳上自己的车,先在车上把合同同步到公司系统,而后迅速驶离。
苏曳在办公大楼门口,蹲在垃圾桶前抽烟,他以为他姐至少还得半个小时忙完,抽完这根烟足够把味道散干净,但他没想到他姐站在隐蔽的地方观察了他十分钟。
看苏曳把一根烟燃尽,苏杳过去找他。
“苏小曳,你长本事了是吧。”
“……姐。”
“还学会抽烟了。”苏杳用自己手中的黑色链条包甩了弟弟一下,x看他不躲她又迅速收住手,“砸到你没有?你是不是有病啊,看到我砸你你还不跑。”
少年可怜巴巴的语气再次喊:“姐。”
早已抽条的男生如今带了些成熟的气息,他穿黑色夹克和工装裤,眼神倦懒。
可倦懒的眼神在面向她时又变得温和。
刚才那十分钟,苏杳看到有两个小姑娘到他面前要他的联系方式,他用冷淡的声音拒绝,似乎那才是真实的他。
他身上有种清淡的厌世感。
苏杳故意道:“你喊姐也没用,我会向妈妈告状。”
苏曳吐槽:“……告状大王。”
苏杳又踢了弟弟一脚,对上那双含笑望她的眼睛,忽而有些想落泪。
她不知道弟弟这几年在国外生活的怎么样,但知道他是不愿意出去的。
他方向感差,英文不好,吃不惯西餐,和她一样恋家。
苏杳想起弟弟离开的场景,想到那是妈妈第一次手术前,他忽然说他要回亲生父母那。
“我朋友他们都穿限量版球鞋,只有我每天穿这种破破烂烂的地摊货。他们一周的零花钱可以抵我一整年。我请不起客旅不起游没多余的资金和他们一起聚会。”
“我在他们面前总是抬不起头。”
“这种日子我不想过了,我要回那个家。”
爸爸给了他一巴掌,他像今天一样,并不躲。
他冷笑看着爸爸,问够了吗。
少年倔强道:“一巴掌不够报恩的话,可以接着打,打到您觉得够为止。”
苏杳走上前试图触碰弟弟指印明显的脸,被他避开。
他没有把任何一件物品带走,只背着妈妈给他手工缝制的黑色书包,书包上有块很大的补丁。
妈妈手术前,医疗账户多了五十万。
所有人都知道,那笔费用是弟弟交的。
就像所有人都知道,他为什么会离开。
可是大家都太倔强了,每个人都不愿意低头。
爸爸把那笔费用重新转回了他银行卡,苏杳去他学校找他,最初他并不愿意见。
愿意见面是三个月后,他跟她说:“姐,我要出国了。”
苏杳其实能猜到他为什么出国,那个家的两位哥哥都不喜欢他的存在,把他送到国外是他们在当时能想到最好的解决方式。
这几年他每年都在往妈妈卡里打钱,妈妈一笔笔给他存起来。
妈妈说:我和你爸从来没生过他的气,我只怪我自己。
妈妈说:要不是我身体不好,我总生病,你们会有更好的生活。
普通家庭从不具备抵抗风险的能力,突如其来的一场病就可以改变所有人的生活轨迹。
妈妈心脏不好,最初需要换支架。
后来颈椎不好,需要打钢板。
疫情严重的时候,妈妈有三个月都处于低烧状态,又进了一次医院。
七年三次大手术。
家里三个人都因为这三场手术改变了原本的规划。
爸爸跟公司主动申请去北疆,那里海拔高条件艰苦可是有高工资。
苏杳放弃保研,也并未从事本专业的工作,她当时急需一笔快钱,经过朋友的介绍决定去做销售。
弟弟则回到那个从开始就抛弃他的家庭,他明明很讨厌那里,对那个家的人没有感情在。
……
苏杳示意弟弟把头低下,看少年乖巧低头,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跟他说:“欢迎回家。”
如今的生活就是他们最初追求的,妈妈健康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他们也都在改变后的轨道上跑得不错。
最艰难的日子已经熬过去,剩下的都是好时光。
苏杳把车钥匙交给弟弟,自己上副驾驶。
她说:“我好累啊,你来开车。”
接近着说:“是不是国内外交通规则不一样,你行吗?”
苏曳:“……我当然行,我有什么不行的。”
果断的傲娇的回复让苏杳回到高三那年寒假,她让他给自己拍照片时他也说类似的话。
苏杳:“好的,你天下第一,不愧是我的弟弟。”
苏杳赞扬完弟弟就把身体倚在背靠上,她今天真的有些疲惫,但很开心。
两人把车停进车位,去了附近超市采购,把一些生活用品买好,苏杳带苏曳去海鲜区:“想吃什么随便挑,我给你做。”
苏曳:“还是我给你做吧。”
苏杳:“你会做饭?”
苏曳:“会啊。”
说完这两个字,少年熟练地挑选起食材,苏杳无言凝视着他。
那顿晚饭是姐弟俩一起完成的,苏杳打下手,弟弟掌厨,她发现他不是吹嘘,他确实会做饭,他不仅把青菜炒的好吃,连排骨汤都会熬。
苏杳坐在餐桌前,喝到第二碗汤,想起上个在这里用厨房的男人。
她曾经对男生是有刻板印象吗,还以为他们都是只会等人伺候的主,但爸爸弟弟和他显然都不是。
此刻她依然对异性没有信任,只除了这三个。
苏杳把碗筷放进洗碗机,去储物柜拿了个盒子过来,她喊弟弟,跟他说给他准备了礼物。
“离我生日还早呢。”
“不是生日礼物。”
苏杳把鞋盒打开,把那双白色运动鞋从盒子里拿出。
她说:“小曳,我和妈妈不是故意给你买盗版鞋子,当时我们都不认识那些标记。”
她不知道对号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三道杠意味着什么,不知道星箭标是什么意思。
读书时苏曳脚上最常穿的那双鞋是苏杳用六十块钱在老家超市买的,她只看它好看。
她是读了大学才知道,那双鞋的正版标是三道杠,她当时给弟弟买的是两道。
他应该被他的同学嘲笑过,苏杳觉得很抱歉,那是少年自尊心最盛的年纪。
苏曳凝视着那双限量版的运动鞋,眼眶泛红。
他没敢看苏杳,眼神扫着地板跟她说:“姐,我当初说那些话是故意的,我从来没觉得抬不起头,不论是爸妈还是你,你们都已经给了我最好的,没有人比我更幸福。”
“以后还能更好。”苏杳示意弟弟把鞋子换上,“你试试买小了没?”
“刚刚好。”
“那你就穿上它,我还有东西要给你。”
苏杳拿上房门钥匙带弟弟下楼,把楼下离电梯最近的那个房子解锁,跟弟弟说:“这是爸妈送你的,用你这些年往家里打的钱付了首付,等房子装修好你就住这里,和我做邻居。”
“姐。”
“不要拒绝,也不准和我说客气话,我是你姐姐,永远都是。”女孩语气郑重,“我还等你发财了养我呢。”
少年立刻承诺:“我会努力的。”
苏杳转过身抱抱弟弟:“小曳,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没有度不过的难关。”
这句话第二次出现是在一周后,姐弟俩回老家接章宁茹。
复查时间早就过了,章宁茹才请到假。
章宁茹这两年在老家的一家箱包厂做会计,她数学好,心细周到,老板和老板娘都喜欢她。
章宁茹一个小时挣七块钱,但每天都开心。
苏杳也开心,她从来都支持妈妈工作,她希望妈妈有自己的生活和朋友。
身体不会因为长时间歇息就变好,但身体会因为心情愉悦而有改善。
去医院挂号排队走入熟悉的医生办公室,这几年,她们往这里跑的次数很多,医生看见她们和她们打招呼。
医生说:“这次晚了半个月。”
章宁茹自知理亏,抱歉道:“前一段厂里忙,没请到假。”
医生看着章宁茹的片子笑问:“上班了?”
“对。”
“可以,状态不错,复查结果也不错。”
医生开了些**的药让按时吃,临走前交代没有不舒服以后不用来医院了。
为期七年的看病生涯忽然在这里收尾,苏杳一时无言。
她挽着妈妈的手,弟弟走在她们前面,她听见妈妈喊弟弟的名字,妈妈说了和她一样的话。
妈妈说:“糟糕的日子都会过去的,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所有难关都会度过。”
“那您还生我的气吗?”苏曳望着母亲的眼睛,忐忑地等待她的答复。
“我从来都不生你的气。”章宁茹拍拍儿子的肩说,“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章宁茹给姐弟俩做晚饭,除了一桌子的菜,还往盆里倒面粉准备包水饺。
苏杳觉得太折腾说要不别包了。
章宁茹:“你上个月视频跟我说你想吃我做的饺子,你忘了?”
她忘了。
很多话她说过就忘。
可是妈妈会记得。
只有妈妈会记得。
苏杳晚上和妈妈一起睡,临睡前,妈妈把弟弟也叫到这个房间。
章宁茹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两张银行卡,不做铺垫,x她说:“我和你爸打算把给你们准备的钱提前给你们。”
一共八十万,姐弟俩一人分四十。
章宁茹解释这些年他们打回去的钱她都没用:“你爸爸现在工作还可以,能赚钱,我也不需要一直往医院跑,没有什么大的开支。”
妈妈说:“钱是从小雨出生开始攒的,一个做嫁妆一个当彩礼。原本是要等你们结婚的时候再给你们,但我看,你俩结婚估计要到猴年马月了。”
“……”
姐弟俩都沉默不吱声,章宁茹叹口气继续:“索性提前把钱给你们,想怎么支配你们自己说了算。”
“不要跟我说用不着,我已经很愧疚了,要不是因为我,你们不会过得这么辛苦。”
章宁茹的话停在这,眼泪掉落,苏杳给母亲擦眼泪,跟她说:“妈妈,我们从来都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银行卡我和弟弟都收下,您还要继续保持好心情。”
安抚完妈妈,苏杳走出房间,把这个空间留给弟弟和母亲。
她套了件长款羽绒服,去楼下散步。
坐在小区广场的长凳上,想到生活轨迹被改变的这些年。
她从不后悔这些年做的事。
妈妈生病后她的愿望只有一个,她要赚钱,要给妈妈看病。
她不再做选择,随行入市,上帝给她什么路她就走什么路。
她没觉得辛苦,反而很甘愿,她希望妈妈一直健康不要被病痛折磨。
苏杳忽然想起妈妈第一次来延陵,打算带她去医院做全身检查那次。
那个时候妈妈的颈椎疼得厉害,但很少说。
那天她加完班回来,和妈妈一起躺在出租房的小床上,因为疲惫很快睡过去,半夜被渴醒,睁开眼发现妈妈不见了。
妈妈给她留了张纸条在床头。
妈妈写:小雨,我去楼下坐坐,看不到我别着急。
她穿好衣服跑下楼,在单元楼前的长椅上看到孤单的章宁茹。
那时章宁茹的颈椎病已经很厉害加上腿总疼,疼痛折磨她让她整夜睡不着觉。
苏杳永远记得那个瞬间,记得夜色中母亲单薄的身影。
她想到母亲的月子病是因为她落下的,她是女孩,而爷爷奶奶是重男轻女的人。
奶奶很不喜欢她的出生,觉得没面子,便不给妈妈照顾月子。爸爸当时在外打工挣钱,在她出生的第三天,妈妈就下床自己给自己做饭,弯腰择菜时,妈妈忽然发现腿不会打弯了,以为自己要残疾。
医生说针灸一段会恢复,后来也确实恢复,但是那天之后,只要一逢阴雨天气就腿疼。
腿疼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外婆说月子落下的病是治不好的,会有多种后遗症,加上妈妈从小身体素质差。
外婆去世前交代她,把自己照顾好,把她的女儿也照顾好。
她并没有做到。
可她想尽力。
苏杳被改变的人生轨迹并不让她痛苦,在她看来,享受家人的爱和爱家人都是她生命中的养分,这些养分滋润着她,让她成为还不错的大人。
她常常庆幸,妈妈的身体可以恢复。
她也确实在逐渐享受她现在的工作。
人生从来都艰难,长大不是容易的事,她一步步往前,尽量把每一步路走得踏实。
又盯着头顶的月亮看了片刻,苏杳上楼。
出电梯时,无意中往新邻居那里扫一眼,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试探喊:“林澳港?”
被喊到的男人回身,和她对上视线。
苏杳揉了揉眼睛,确定不是幻象。
她一边往他的位置走,一边想:林总好像就是那个冤大头。
“买房的人是你?”
“嗯。”
男人应声,顿几秒解释:“我也是刚知道房子在这。”
他让言铮给他找这个小区的,但他没预料到言铮找的刚好就是苏杳同一单元同一楼。
苏杳点头表示了然,她从没往他是故意和她做邻居这方面想。
她只是问他怎么想起搬家。
“终究不能一辈子住酒店。”
男人语气轻,声音淡。他这么说,苏杳很为他开心。
女孩声音不自觉染上暖意,跟他讲:“我来帮你吧。”
“搬得差不多了。”林澳港没让她帮忙,看女孩嘴巴泛白应该是被冻到,问她要不要去屋里坐一会儿。
“方便吗?”
“方便。”
苏杳跟男人进门,发现装修风格完全变了,之前邻居装得古朴风现在被转成现代风,冷色调。
墙体是灰色,地板是灰色,窗帘是灰色,屋子很空,没几件家具。
他是没搬完还是就打算这样住,苏杳回身看他,试探问:“是不是还没做软装?”
“已经做过了。”
“所以这就是你的全部家当?”
“嗯。”
苏杳看着面前的男人,觉得有很多想说的话,又一时不知道要怎么说。
她在这个空旷的房子参观一圈,看到次卧被改成衣帽间。
衣帽间里有一个陈列柜,柜子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手表。
小荔枝说舅舅有两个喜好,其中一个是收集手表。
她前段时间很想给他送一件他喜欢的礼物,感谢他对大家的细心,可她所有家当加起来也买不起一块他喜欢的表。
见女孩对着表柜发呆,林澳港开口。
他看着她的发顶问:“喜欢哪个?”
“啊?”
苏杳听见他说:“表带可以调节,你能戴。”
男人的回答很自然,听到这个答案的苏杳却无法自然接话,她没有戴表的习惯,她也戴不起。
她摇了摇头跟他说:“这些都适合你。”
但不适合我。
苏杳转身往外走,在客厅看到客厅正中央没有做电视柜,想了想还是问他:“不用添置电视机吗?”
“用不到。”
林澳港示意女孩在沙发上落座,去厨房给她倒水,等倒水回来,看到她正端坐在沙发上发呆。
林澳港:“你想看电视?”
“……没。”苏杳解释,“我没有看电视的习惯,但总觉得家里得有一台电视。”
她说做家务时可以把声音开着,会很热闹,不会孤独。
她同他确定:“这么大一面白墙就这么搁置吗?什么也不装点?”
苏杳看到男人在自己身边坐下,嗯了一声。
苏杳接过他递来的温水,抿了一小口,脑海里涌现出荔枝的言论。
“舅舅住的酒店从来不放电视,他喜欢对着墙壁发呆。”
荔枝说林总的另一个爱好,是对着白墙发呆。
他的生活好像很无聊。
除了工作,她没探察到他的其它兴趣。
苏杳把杯子放下,把视线转到身侧人身上。
男人此刻穿着黑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湿漉,此刻安静对着墙壁,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这个瞬间,苏杳脑海里涌出很多问题。
她很想问他:林澳港,你过得真的好吗?
你是不是常常觉得孤单呢?
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爱你。
她们对你无所求。
只希望你过得好。
只要你过得好。
第42章 咫尺
42
苏杳又在这个空旷的房子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
告别时她说:“这个小区我比你熟一些,有需要可以随时找我。”
林澳港点头,看着女孩远走的背影,想起刚转到竞城时,她也这么跟他说。
她和他好像生活在两个世界,她对这个世界的态度和对身边人的爱是他从不具备的。
林澳港把房门关上,坐在沙发前,给助理打电话。
他想他或许应该添置台电视,女孩看起来很希望这间屋子可以有台电视。
苏杳回到家时妈妈已经入梦,她轻手轻脚进房间,把被子往妈妈身上搭一些把冷气阻挡在外。
回身那刹,无意间看到妈妈的头发,发现里面糅着很多白色。
什么时候开始有的白头发呢,她都没留意。
女孩把台灯关上,阖眼前,对睡在身旁的母亲说:“妈妈我爱你。”
章宁茹在延陵只待了三天,便迫不及待要回老家,她跟姐弟俩讲老板一直打电话催她回去上班:“我不回去好多工作没法开展。”
弟弟哇一声,用故意夸张的语气说:“章女士好厉害,地球离了您都不会转了。”
章宁茹:“你以为呢?你妈永远是你妈。”
苏曳:“……”
章宁茹誓要在离开前把家中的冰箱塞满,她包了馄饨水饺,做了包子烧卖,连米饭都提前蒸很多用保鲜膜分装好。
章宁茹交代:“好好吃饭好好生活,身体第一位,不能凑合,要是累了就停下来,不工作家里也养的起你。”
苏杳跟妈妈说好,她知道的。
她把车钥匙给弟弟示意弟弟开车慢点x。
弟弟还没去公司报道,有个短暂的假期,送妈妈回老家的工作便被他揽下。
“没问题的。”弟弟承诺,“姐,你放心。”
车子开出很远,苏杳还站在原地。
她总是舍不得妈妈,她在想有没有可能她其实是个妈宝女。
看时间还早,苏杳便没着急上楼,她去临近的超市买生活用品。路过一家花卉市场,走进去订了几盆盆栽。
自己留一些,剩下的她打算送给她的新邻居,就当暖房礼物。
她还没给他送礼物没感谢他的那顿饭。
听到走廊有动静是晚上十一点,苏杳拿着电脑在玄关处办公,她今天去敲新邻居的门敲了三次都没人应声,他回来好晚。
苏杳把自家房门打开,把头探出去。
听到开门声,男人回头。
“苏杳。”
她听见叫她名字的男人问她怎么还没休息。
苏杳:“我在等你啊。”
话落,气氛坠入短暂安静。
苏杳被男人幽深的眼睛注视着,后知后觉她说了有歧义的言论,她迅速解释:“我想给你送东西,但你一直没回来。”
男人语气认真,立刻跟她说:“抱歉。”
这个也要抱歉吗,他怎么总是对她有很多歉意。
苏杳摇头跟他讲没关系:“是我没提前和你约时间。”
苏杳说:“你可不可以来帮我一下?”
盆摘太多了,她一个人搬不完。
林澳港往女孩的方向走,走到玄关处,看到地面上放着双男士拖鞋。
苏杳留意到男人目光定格点跟他说:“我弟弟来延陵了,最近和我一起住。”
男人垂在西裤处的手松下。
苏杳找出一双新的男士拖鞋让他换,问他合不合适。
林澳港:“嗯。”
苏杳:“那就好。”
她今天一次性买了十几双,以后她的朋友们来都不会再没有鞋穿。
苏杳给林澳港指阳台的方向跟他说:“我一共买了十盆,我们一人五盆。”
她给他打预防针:“你不能拒绝,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林澳港看着女孩的眼睛想跟她说他没打算拒绝。
她说‘我们’,不论后缀是什么,他都会点头答应。
林澳港把盆景从地面搬起,留意到身后的动静,跟她说:“你别动,我一会儿再回来一趟。”
“不重的,我也能搬。”苏杳把剩下两盆最轻的拿到手中,跟男人一起出门。
到他家门前,他输门锁密码时,苏杳迅速把身体转走。
他好突然,也没个提示,她差点就看到了。
也不怕她进去做贼。
林澳港输完密码垂眸看女孩,眸中有清淡的笑。
林澳港:“可以了。”
苏杳噢了声和他一同进屋,但刚刚迈过门槛,便在玄关处停住脚,鞋子换来换去好麻烦,还是不往里走了。
女孩踩在鞋柜前的黑色地毯上对身前的林总交代:“都是很好养的盆景,你记得每三天浇一次水,阳光的话。”
回忆起老板的栽培提示,她说:“阳光不是必需的,所以你把它放在阳台卧室或者放在书房都可以。”
“林澳港。”
“嗯?”
气氛猝然安静,走廊里的风把女孩的头发吹乱,林澳港凝视着她,耐心等她的下文。
他看到她穿粉色的家居服,拖鞋也是粉色,头上的发箍是布制工艺,上面嵌着只兔子,那只垂耳兔和她此刻的模样有些像。
最近几天林澳港都在外地出差,原本是要明天回来,但连续工作十二个小时后又开了七个小时的车,他太想今晚就看到她。
感谢上天眷顾,他看到了她。
“虽然你更喜欢冷色调的装修,但是偶尔尝试一下新风格说不定会有别样趣味。”苏杳观察着男人的表情告诉他,“最大的那个盆摘三个月后会开花。”
她说:“是粉色的花,你会介意吗?”
不会。
她问什么他的答案都是一致的。
他愿意把一切决定权交给她。
苏杳见男人犹疑:“你要是介意我给你换一盆。”
林澳港:“不介意。”
苏杳往自己家走,被风吹乱的头发被她随手绑成低马尾,脑海里还滞留着男人说不介意时的表情。
她莫名觉得他看向她的眼神中藏着很多话。
可惜她读不懂。
无法写作后,她连情绪都变得不再敏锐。
她有意培养的钝感力,似乎在逐渐起效。
十年前的我会想到十年后的我是这样的吗。
我好像变好了。
可有时候我又觉得我在变差。
弟弟从老家回来的隔日就去了新公司报道,苏杳那天没加班,准备煮火锅给弟弟庆祝。
她叫上弟弟一起去超市大采购,两个人提着两个大购物袋回来,进门前撞上要去遛狗的林澳港。
“没想好?”
“林总?”
同时出现在空气中的两句话,上面那句是苏杳的,下面那句是苏曳的。
苏杳说:“没想好,你怎么会来这?”
苏曳说:“林总,你怎么会在这里?”
“姐。”
“啊?”
“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我先说。”
苏杳并不和自家弟弟客气,她把手里的购物袋放在门口,略过没想好的主人,把没想好搂在怀里。
女孩语气软糯:“好久不见啊没想好,怎么瘦了点?”
林澳港帮自己不会说话的狗发言:“前段时间胃口不好,去医院看过了,医生说没大碍。”
苏杳这才放心:“那就行。”
苏杳给没想好顺毛,任由它往自己身上蹭,想起尚未把话说完整的弟弟,疑惑问:“你们认识?”
“不算。”苏曳也跟着撸狗,“我认识林总,林总应该不认识我。”
苏杳说:“别告诉我林总是你老板。”
苏曳说:“是我老板的大舅哥。”
弟弟这么说,苏杳觉得林总比弟弟老板要厉害,大舅哥,一听就是食物链顶端的人。
苏杳起身给身旁的两个男人各自做介绍。
“我弟弟,苏曳。”
“我的朋友,林澳港。”
从‘高中同学’到‘朋友’,林澳港在想他的身份是不是算提高。
苏曳为了讨好老板的大舅哥邀请人家去家里吃饭,被邀请的男人把询问的目光落在女孩身上。
苏杳:“……”
为了弟弟的前途,不敢有意见。
女孩上前开门,到玄关处时听到林总说:“苏杳,方便帮忙遛下没想好吗?”
苏杳迅速回答:“方便!”
太方便了。
她把厨房放心交给两个会做饭的人,换了身休闲的衣服,带没想好下楼。
把狗绳绑在自己手上,跟没想好说:“你有想我吗?”
“抱歉啊,没去看你,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女孩蹲在单元楼前的台阶上和没想好说话,她说她不是故意的,她得注意男女界限。
“毕竟你不是我的狗,你有自己的主人,你的主人有他的朋友和生活。”
“我不能把别人的客气当成理所当然。”
没想好对她叫了两声,似是不满,女孩迅速改口:“好的,你也是我的狗。”
苏杳嘘一声,和没想好达成约定:“但这是我们的秘密,我没办法在外人面前这么讲。”
苏杳带着没想好在小区里转了好几圈,看它有些疲惫,带它上楼。
她能察觉到没想好的变化,它的身体素质和精神状态都比之前差太多。
“我会多陪你的,你也要陪我。”进门前,苏杳凑在没想好左耳呢喃,“你要时刻记得这句话。”
苏杳到餐厅时发现食材已经准备的差不多,弟弟看到她率先道,“姐,林总好厉害,厨艺比我好,我都帮不上忙。”
弟弟说菜是林总洗的,火锅料是林总炒的,排骨汤是林总炖的。
苏杳:“……那请问你做了什么呢?”
苏曳:“我把妈妈做的烧卖给蒸了。”
苏杳:“……好的。”
女孩心道:我要是你们老板,明天就扣你工资。
三人和一只大狗在餐桌前坐下。
苏杳端起面前的果汁跟今晚的主厨道谢:“辛苦你。”
男人回:“不辛苦。”
苏曳评价:“你们是在演什么偶像剧吗?还是慢镜头的那种。”
苏杳:“……”
眼神不好就去治,这位童言无忌又不懂趋炎附势的朋友。
苏杳给弟弟嘴里塞了一大块骨头,让他把嘴巴闭上。
“知道了姐,”苏曳含糊道,“我不说话了。”
苏曳啃完骨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林总,他有预感,以后说不定他会比他老板的地位还要高。
苏杳把蒸好的烧卖推到林澳港面前,跟他说:“我妈妈包的,你要不要尝一下?”
男人颔首:“好。”
看他夹起一块咬了一口,苏杳问他x味道怎么样。
“很好。”
苏杳听见被问到的男人这么说。
林总最近似乎有变化,他以前会用嗯来评价食物,可他现在会用好,很好。
是不是妈妈做的饭真的符合他的口味。
这么想着,那顿火锅结束,苏杳回厨房拿打包盒。
她把冰箱里妈妈临走前为她准备的干粮各取出一些,递给牵着狗绳穿得很严实的男人:“都是我妈妈做的,你回去加热了就能吃。”
林澳港:“谢谢。”
他没有拒绝,苏杳对他笑。
她想她好像找到和他好好相处的模式了。
当她真正的把他当成朋友看,她就可以自然地对待他。
这才是他应该有的待遇,之前那些没来由的迁怒都是她的问题。
男人牵着没想好离开,在走出玄关前,苏杳似乎看到他裸露在外的一小截手臂上有红斑。
看起来有点像过敏。
苏杳立刻返回餐桌,查看他们今晚吃的食物和饮品。
没有海鲜,也没有芒果类容易让人不适的东西。
假如不是吃的,那是什么。
苏杳搜了一下,确认那些红色印记就是过敏的一种体现。
吃完褪黑素,闭上眼睛,酝酿睡意前,苏杳想,总不能是动物毛发吧。
假如真的是动物毛发过敏,而他把没想好领回家养了那么多年,那他就是个智商不高的傻子。
他可是林总。
林总怎么会做这种傻事呢。
他图什么。
第43章 咫尺
43
十二月,延陵正式入冬,苏杳把放在柜子深处的厚外套和羽绒服翻出来送去干洗店清洗,从干洗店出来,接到素素的电话。
“小雨,约饭吗?”
“好呀。”
“那我们市中心见。”
两人快速订好时间地址,苏杳打车过去。
她最近没怎么开车,开车的时间被她用来工作。马上到年底,得带团队的人冲一波业绩。
杨素素比苏杳到得早,看到苏杳,急忙摆手。
“冻死我了。”素素吐槽,“这鬼天气还不如我们小县城。”
这年的冬天格外冷,苏杳今天出门穿了两双厚袜子,素素给苏杳暖手:“差点忘了,你才是真正的怕冷星人。”
两人小跑进商场,就近找了个日料店。
杨素素督促苏杳:“快喝点热水,你手太凉了。”
苏杳乖巧点头,把杯子贴住掌心用来暖手。
等手心温度升高些,问素素最近怎么样。
“就那样吧。”素素已经和杨一宁正式确定了关系,吐槽说,“异地恋果然是狗都不谈。”
苏杳:“……”
“见不到面,打电话有时候也不知道说什么,我都怀疑我是真的喜欢他吗,有没有可能我是霸道总裁的小说看太多,现实里有点猎奇心理……”杨素素正说到尽兴处,看到店里进来一个身影,有些陌生又有点熟悉,喃喃道:“妈呀小雨,果然不能背后轻易说别人坏话,会被抓现形。”
苏杳随着素素的目光往门口望,看到许久不见的杨一宁同学闪现。
“……”
恋爱果然很神奇。
它可以把人变得好柔软。
苏杳想,读书时把刀架到她脖子上她都想不出来脑子总缺根筋的杨一宁同学会做出为爱千里奔波给人惊喜的事。
两人坐在她对面,眼里的浓情藏不住,苏杳看了眼时间,急匆匆吃了些食物跟素素说她得先走。
杨素素拉苏杳的手不肯松开:“菜还没上完呢。”
苏杳捏捏好友的手指安抚道:“我约了客户。”
虽然离赴约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她向素素承诺:“等忙过这段时间,我一定找你。”
杨素素:“那好吧。”
苏杳同两人告别,离开前端起桌上的大麦茶和他们碰杯:“恭喜呀。”
素素回:“谢谢我们小雨。”
杨一宁学素素回复:“谢谢小雨。”
素素立刻不满:“小雨也是你能叫的吗?小雨只能我叫,小雨是我一个人的。”
杨一宁试图为自己辩驳:“……我那不是顺嘴吗。”
杨素素不听:“顺嘴也不行。”
眼看两人又要掐起来,苏杳拿上包快速溜走,她最近发现,每种情感的呈现方式都不同,不是只有和谐和同频才叫爱。
看离客户约定的时间还早,苏杳便先回公司。团队里有几个人在加班,给大家买了些下午茶。
“谢谢苏苏。”郑艺把一杯温热的奶茶接过去,跟苏杳说,“我刚好有件事想拜托你。”
郑艺说自己最近有个一直在跟的客户,电聊和网聊都进行了好几轮,意向度也很高,但就是一直约不到。
“他太忙了,不是忙着上班,而是忙着打羽毛球。”郑艺告诉苏杳,“他是羽毛球球痴。”
苏杳:“那你试试到球场找他?”
郑艺:“我倒是想,可是一我没有时间,二我不会打羽毛球。”
苏杳也不怎么会,作为一个看上去每个人都能挥上两拍的运动,实际上门道很多。外行人在专业人士面前很容易露怯。
苏杳问:“你这个月业绩还差多少?”
郑艺答:“苏苏,你不应该问我还差多少,你应该问我达成了多少。”
“……”
郑艺长叹口气,告诉苏杳这个月跟中了邪一样,每个有把握成单的客户都放她鸽子。
“我来试试吧。”苏杳想了想说,“你把客户资料发给我,你去触达下一个。”
“谢谢苏苏!”
“应该做哒。”
苏杳回到工位,把电脑打开,研究起郑艺发来的资料。
下午三点她先去咖啡馆见之前约的客户,忙完回家,在小区附近找了家球馆咨询。
前台的工作人员说教练最近几天的课都约满了,最快也得下周。
下周来不及,她得出差。
思索片刻,苏杳跟弟弟发消息,问他几点回。
苏跩:九点能到家吧,怎么了姐?
rain:你会打羽毛球吗?
苏跩:会啊,羽毛球谁不会。
rain:……不要半吊子水平。
苏跩:……噢,那我80%吊子。
rain:…………
苏杳决定放弃对弟弟的求助,在附近买好羽毛球拍,带着东西上楼。
她打算自食其力,不管会不会打,得先打起来。
简单吃了几口面包,换上运动服出门,在走廊里撞上刚刚到家的林总。
“苏杳。”
“啊?”
苏杳听见林总跟她说:“麻烦你等我三分钟,我换件衣服。”
苏杳:“?”
男人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苏杳沉浸在疑惑中。
他为什么让她等他,而她又为什么听他的指令要等他。
手机这时震动几声,苏杳点开,看见弟弟的消息。
苏跩:姐,林总会打,他现在赶回去了。
苏跩:我们老板说林总是专业人士,让我把你放心交给他。
苏跩:好像信号不好,能看到我消息吗?
苏跩:姐,看到请回复。
苏杳:“……”
不是互联网公司么,怎么信号就能那么差。
再晚一点被人卖了都不知道是谁卖的她。
苏杳给弟弟回完一长串省略号,一抬头看到林总从他家走出来。
男人刚才穿着的藏青色西服被脱掉,现在是一身黑色运动套装,套装外是件灰色长款大衣。
他走到她身边跟她说:“我来拿吧。”
苏杳颔首,把身上背着的打球工具递过去,两人一同进电梯。
她其实不怎么能遇到他,不知道他几点上班几点下班哪天出差。
她也很忙,忙到没有时间留意走廊的动静。
林澳港看女孩垂着头在发呆,没有打扰。
他最近几天住回了酒店,需要打点滴。
上次把没想好接过来相处了两天,他的过敏症状加重。
电梯抵达一楼,苏杳和身边的男人一同走出,跟他说她找的那家球馆离小区不远,走路十分钟。
“好。”
“你不问我怎么忽然想起来打球?”
“苏杳。”
“啊?”
她听见男人用一本正经的语气问她:“你怎么忽然想起来打球?”
苏杳:“……”
原来身边站了台复读机。
女孩告诉身边站着的那台顶配复读机她得学会这项新技能,用新技能去谈合作。
她说最近这几年为了谈合作做了很多之前没接触过的事:“拳击、橄榄球、舞蹈……射箭课我都去上过,但是我技术不怎么行,都只是入门水平。”
“很厉害。”
苏杳听见男人这么评价。
林总比之前话多了些,尽管仍然是短语,但她还是捕捉到了他的变化。
他的温柔似乎在外化,苏杳为他开心,他会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和珍视。
到球场后,苏杳递了支球拍给她的临时教练,跟他打预防针:“我其实不只是小白,我是白痴水平。”
林澳港:“……”
林澳港听见女孩语气认真告诉他,她连正确发球都不x会,更别提接球。
她说她接球完全靠运气:“辛苦你了林总,带我应该会很困难。”
“没关系。”林澳港看女孩穿着粉色运动服站在自己面前声音有些怯,跟她说,“慢慢来。”
林澳港去球场另一边,隔着一张阻隔网观察她。
她发球时试了很多种姿势,最后自我总结:“还是不行,发不过去。”
林澳港折回,到女孩身边。
苏杳看到男人先给自己做示范,示范完成,把球交还给她。
三分钟后,苏杳叹气:“我就是完全模仿你啊,为什么我就不行呢。”
林澳港:“……”
沉寂须臾,男人问可不可以有一些肢体接触。
苏杳嗯了声,并不觉得有什么,之前学舞蹈时,老师都会把手放在她腰上。
她能分得清林教练和林澳港。
分不清的另有其人。
林澳港调整女孩的手臂,把她的胳膊往上移一些,他发现她适合反手握拍,因而调整她的拇指和虎口落点。
他的手好烫,苏杳感受着男人指腹的温度,想问他是不是热。
假如热,可以把运动外套脱掉,这里暖气开得足。
男人的指腹有薄茧,苏杳感受得很清晰,她还以为只有干粗活的人才有,像爸爸那样。
她的手似乎也沾染上了他的温度,苏杳顿觉灼烧,她把身体移开,跟他说:“我好像会了。”
尝试七次,终于发出一颗非常完美的球。
“林澳港,我真的会了。”
女孩眼睛很亮,被这双明亮的眼睛注视着,男人身体的温度不自觉又高了些。
因为需要速成,苏杳便问怎么样可以在专业人士哪里不露怯。
林澳港:“我给你说一些技巧。”
苏杳:“好!”
苏杳听他跟她讲发力顺序、握拍要领、步伐与击球要点①……男人声音低而轻,在这个宽阔的球场显得很温柔。
他告诉她她擅长打高远球,交代她怎么发力才不伤肌肉。
最后他说:“最近几天我都有时间,晚上陪你来练球。”
“不用啦。”苏杳没看男人的眼睛,看他柔软的栗色头发,跟他说她之后一段时间都得加班,估计要忙到晚上十点。
“白天我会抽时间去练球的,谢谢你林澳港。”她又说。
离开球馆是晚上十点,苏杳问林澳港有没有吃晚饭。
“吃过了。”停两秒,林澳港说,“你呢?”
“我也吃过了,那我改天再请你吃饭。”
“嗯。”
林澳港走在女孩外围的位置,试图为她挡住穿行而过的风。延陵的冬天太冷,不知道她能不能适应。他其实有一些问题想问,有一些话想说,可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也怕吓到她。
她把他当朋友,他对她却不是朋友的心思。
第一次发现,原来他是胆怯的人。
他总忍不住想,假如她知道他的想法,会不会远离他。
外婆常说,他和母亲太像,他们那样的人这辈子都不配得到真正的爱。
苏杳在走廊和林总告别。
她说:“林澳港谢谢你,等这个单子谈下来我请你吃饭。”
“不对,”女孩自我纠正,“谈不下来我也请你吃饭。”
“好。”
和男人达成共识后,苏杳转身,手指刚触在密码锁上,忽而听见他问她哪天。
女孩回头:“什么哪天?”
林澳港:“吃饭。”
苏杳:“……”
好吧,她自我反思,不该把成年人的约定俗成用在林总身上。
哪天需要有具体日子,而不是星期八、十三月、三十二号。
“下个月月初?”苏杳在脑海里过自己的行程,问可以吗。
这个月她实在抽不出空,谁让她做的是销售,还是个没什么话语权的打工人。
“可以。”
约定达成后,苏杳忙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出了个短差,又回了趟竞城。
妈妈的**药吃完,她不太放心,又重新找医生开了一些送回去。
从竞城回来,休息半天。
半天结束,回公司继续上班。
郑艺的客户她帮忙约到了,去球场和对方打过两次球。
对方一阵见血:“小姑娘,刚练的吧?”
苏杳:“……”
“虽然技术不怎么样,但胜在有心。”客户说,“带你的那位老师应该是高手,没少给你传授诀窍。”
她的高远球打的很漂亮,只不过她只会发,不怎么会接。
客户表示理解,说有心超于一切。
苏杳和客户约了今晚吃饭签合同,打完下班卡,带郑艺一起过去。
因为大概率要喝酒,便没有开车。
两人到会所是晚上七点,苏杳提前点了一部分餐,交代郑艺:“要是我醉了的话记得把我送回去,我把地址发你手机了。”
郑艺说:“苏苏,我陪客户喝吧。”
“也不一定会喝酒。”苏杳笑说,“我就是做最坏的打算。”
女孩弯唇:“我酒量应该比你好一些。”
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从事这个行业之后免不了应酬,在一次酒局上她惊讶发现她喝很多也不怎么醉,尽管她容易上脸。
洋总评价:“销售圣体。”
客户来之后,没有着急签订合同,他先吃了些菜,而后看向对面的两位女士,笑问:“能喝酒吗?”
*
林澳港处理完工作是晚上八点,言铮打今晚的第三通电话给他。
“林总,房子你都住进去了,怎么还不请我吃饭。”言铮不满道,“我给你发个地址你快过来,好多朋友都在这,你来买单。”
林澳港给司机打了个电话,拿上外套下楼。
车子抵达会所会所是九点过半,言铮蹲在门口等他。
“我就知道我在你心中很重要。”言铮把烟掐灭,搭上男人的肩膀跟他说,“走吧,一堆人等你呢。”
两人推门进包厢,第一眼便对上朋友们打量的视线。
都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彼此间没有过度客套和寒暄。
他们直接道:“林总,先干三杯,给大家赔罪。”
“……”
被点名的男人没有推脱,来者不拒。
言铮看他独自喝完三杯酒又被敬了一大圈,第二圈即将开始,制止说:“今晚就到这。”
“你们以为林总和你们一样啊。”言铮替男人挡酒,睨了大家一眼,“一堆工作等着他,你们谁有那个能力帮他做。”
众人:“……”
确实没有能力,只得把酒杯放下。
言铮看林澳港似乎有些醉,问他要不要出去吹风。
“不用。”
“你确定不用?”言铮冲好友笑了下,笑容莫名深沉,“刚才我接你的时候在走廊上看到一个人。”
林澳港不感兴趣,没什么情绪地嗯了声。
言铮很快又道:“……你的新邻居在这吃饭,你也只是嗯一声?”
话音刚落地,男人便消失在言铮的视野内。
言铮:“?”
他就知道,这些年情场不是白混的,谁和谁之间有点什么,他一眼就能看破。
苏杳趁客户外出打电话,暂时离开包厢,她有些不舒服,胃是空的,酒又喝太多。
去卫生间先吐了会儿,到水池前洗脸。
把整张脸埋进冷水中,半分钟后,逐渐回神。
应该快结束了,客户似乎也要到极限,这么想着,苏杳往包厢走。
抵挡包厢前,在庭院的喷泉前,率先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男人今晚没有穿西装,穿黑色冲锋衣。
熟悉的颜色熟悉的衣服类型,让女孩霎时回到高中。
男人安静站在那里,修长的指节间夹了根烟,月光洒在他身上,给他增添了几分清冷。
苏杳想起自己的衣柜最深处放着的那件衣服和这件几乎没有区别。
他是同一个款式同一个颜色会买很多件吗。
林澳港把手中的烟掐灭,一回身,对上女孩打量的视线。
他把剩下的一小截烟扔进垃圾桶,莫名慌乱。
不知道她会不会讨厌他抽烟,他没有瘾,只是用它提神。刚才酒喝太多,他得先提神,再去找她。
“林澳港。”
“嗯?”
他听见女孩问:“你怎么在这啊?”
女孩的声音染了几分暖色,看向他的目光也是。
林澳港往她面前走,跟她说和朋友约了在这里吃饭。
“你呢?”林澳港反问。
“我在这里见客户。”苏杳揉揉自己的脸,让自己恢复工作状态,“我单子还没签呢,得继续回去努力了。”
话落,她往室内走,迈上最后一截台阶,身后的男人赶上她的步伐。
苏杳听见他问她要不要帮忙。
女孩摇头:“不用的,我可以。”
苏杳侧眸对男人笑,想跟他说,她现在可以自己做好多事,她能维护好自己的客户,也可以帮团队里的人打单。
她自学了设计,懂一些水电知识,会挑瓷x砖和墙漆。
她懂风水,知道床和镜子摆到哪个位置更适宜。
她会帮客户修燃气,可以替他们接送孩子。
她小时候被放在不同亲戚那里,做留守儿童的经历让她很懂察言观色。
客户常说她情商高愿意和她交流,她觉得很开心。
所有经历组成了我,她想说,林澳港,有时候我觉得我有点厉害。
可那些时候过去,我都觉得我好糟糕啊。
刚才我看到你站在那里,有很多感受涌出,可是我组织不成句子。
我有点不喜欢这样的我。
苏杳吸吸鼻子,冲男人弯唇。
“我进去啦。”她说。
客户看苏杳进门,又端起酒杯问:“还要继续吗?”
苏杳点头笑:“可以。”
“……好啦小苏,今晚到这吧。”客户败给她,说他是喝不下了。
客户说:“我们把合同签了,你吃点菜,今晚没少喝。”
苏杳示意郑艺拿合同,等客户签完字,交完定金,一切落定,松口气。
半个小时后,客户离开,苏杳和郑艺也出门。
郑艺说她男朋友在门口:“先送你回去苏苏。”
“我来吧。”
郑艺听到一道低沉的男声猝然传出,望声源处望,看到月色下走来一个气质卓然的男人:好高好帅,建模脸,撕漫男,整容模板。原谅她词汇有限,她还没在现实中见过这样的脸,每处面部特征都精致,下颚线像是被刀刻过。
郑艺到嘴边的话滚了几滚才发出,试探问:“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嗯。”
“天啊,你竟然真的在和我说话。”
苏杳:“……”
苏杳尽量赶走醉意,把外套裹紧一些跟郑艺说:“小艺,我和他一起吧,你早点回去。”
她给他们彼此做介绍。
郑艺:“林总好。”
林澳港:“你好。”
郑艺和林总打完招呼,凑到苏杳耳边小声评价:“苏苏,你俩有夫妻相。”
苏杳:“……”
等郑艺离开,苏杳回身看向一直站在她身后的男人,问他有没有忙完,说她可以打车回去。
“忙完了,司机在,顺路。”
他说了三个短语,苏杳悄然弯唇,在思考他是不是缩句大王。
她没同他客气,和他一起往停车位走。
跟司机叔叔问完好,苏杳到后排落座,林总坐在她旁边的位置。
今晚喝的有些多,脸很烫,心也很烫,女孩把窗户落下一些,把头探出去。
好舒服。
她喜欢这个冬天。
虽然很冷,虽然风大,虽然她总是手脚冰凉。
虽然今年还没下雪。
可是早晚会下的。
林澳港把置物柜里的毯子拿出来盖在苏杳身上,问她还好吗。
“还好,没醉。”苏杳回眸看着身边的人,认真道,“我酒量很好,还能再喝好多杯。”
林澳港:“……”
苏杳:“怎么?你不信吗?”
苏杳跟林澳港对视,再三强调她真的没醉。
她该怎么才能让他知道她没醉。
想了很久,也没想出具体的方法。
她放弃。
把身体往前凑了一些,她问司机叔叔可以放个音乐吗。
司机点头,把音响打开,苏杳听到一首英文歌入耳。
路过一家药店,林澳港示意司机停车,先去药店,又去旁边的便利店,买完东西回来,发现苏杳睡着了。
他能看出她睡得不算安稳。
他把毯子往她身上搭了一些,为她遮住冷气。
林澳港跟司机说把音响关掉,只是音乐刚停,苏杳就睁开了眼。
苏杳:“怎么不放歌了?”
林澳港:“怕打扰你睡觉。”
“不会。”苏杳攥着毯子,跟他说,“我习惯听着声音睡觉。”
有声音在,她会觉得安全。
音乐又一次在这个空间回荡,苏杳喊了身侧人一声。
“林浥。”
“嗯?”
他听见女孩用莫名低落的声音问他:“你喜欢听五月天吗?”——
作者有话说:林总,你好好回答噢[吃瓜]
第44章 咫尺
44
林澳港侧眸,目光落在苏杳身上。
他专注打量她,试图不错过她脸上的表情,可是他的感知力很低,探测不出更多。
他想起有关五月天的讨论是在高中,当时杨一宁问他有没有喜欢的歌手。
他没有听歌的习惯,他的生活很无聊,他很匮乏。
五月天是妹妹喜欢的,他跟着听过几首,假如非要个答案,他只有这一个。
但他也确实知道,那不算喜欢。
林澳港看着女孩的眼睛,对她坦诚:“听得不多。”
他看到她笑了下,跟他说,“我知道了。”
林澳港:“苏杳。”
苏杳:“我可以睡一会儿吗?”
她并没有听到他喊她的名字,她短暂坠入真空状态。
林澳港:“好。”
林澳港看女孩把眼睛闭上,似乎是很快入了梦。
阖眼的苏杳有些难过,她常常这样,一喝酒情绪就放大,她不是故意的,这是她的生理反应。
她不觉得是什么大事,虽然因为他,她才听五月天。
可,因为要高考她才好好学习啊。
因为能赚钱她才做销售。
因为就业方向更广她学理科。
因为很爱妈妈所以不想让妈妈生病。
这个世界上那么多因果关系,假如非要较真,就是自寻烦恼。
车子停在地下车场,苏杳已经调整好了心态,把毯子还回去,和林总一起上楼。
她今晚干了一件错事,她好像把林澳港喊成了林浥,但愿他没有听到,她还是认为林澳港更适合她。
两人在走廊告别,林澳港把纸袋递给女孩,跟她说是解酒药和一些温热的食物。
苏杳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买的,他永远比她想象中要细心。
女孩道谢,把东西分一半出去,她说:“你也喝了酒。”
他说:“好。”
她说:“那我回去了。”
他说:“好。”
“苏杳。”忽然,他喊她一声。
“嗯?”女孩等待他的下文。
静寂许久,她听见他声音温和跟她说:“睡个好觉。”
苏杳和男人对视,对他笑,她回他:“你也是。”
要每天都能睡个好觉。
那天之后,林澳港的睡眠比之前更差了些,他做噩梦的频率变高,闭上眼睛就是外婆看着他的样子。
外婆跟他说:你和你妈妈一个样,我讨厌你。
睁开眼,看了眼时间。
凌晨三点。
走出卧室,去洗漱,跑步,健身,工作。
这就是他固定的无趣的全部的生活。
十二月中旬林澳港飞了躺瑞士,在瑞士的一家疗养院,看到外婆。
外婆的状态比之前好很多,这两年对他不再像过去那么排斥。
看见他的身影,外婆同他招手:“小澳,你来啦。”
林澳港这个名字是外婆起的,名字中藏着她的期待和祝愿。
小时候爸妈和爷爷奶奶都很忙,他和妹妹周末会去外婆那里。
外公教他和妹妹认字读书,外婆给他们做好吃的食物。
外婆说:“以后不论怎么样,外婆都管你们。”
“最近还好吗?”外婆揉揉他的头发问,“学习怎么样?”
外婆的记忆是混乱的,他早已习惯。
他点头说还可以。
外婆嘱咐:“别太辛苦,该玩的时候要玩。”
他颔首应好。
林澳港在瑞士住了三天,陪外婆吃饭散步,带外婆去郊区写生,跟外婆说要好好照顾身体。
“我知道的,你怎么把我当孩子?”外婆笑着拍他的肩:“说话像个小大人。”
“小澳。”
黄昏来临时,外婆忽然喊他。
男人应声,问怎么了。
“以后别来看我了。”他听见外婆用低落的语气跟他说,“不值得。”
老人喃喃道:“我不值得你来看我。”
外婆的世界似乎在外公去世的那天便被切割成了两部分。
清醒的时候她说:“小澳,辛苦你,这么多年守着我。”
不太清醒的时候她说:“你跟你妈妈一个样,自私冷漠骨子里都藏着杀人的刀。”
林澳港蹲在外婆身边跟她讲:“没什么不值得。”
他说:“我知道您不是故意的。”
那天的最后,外婆陷入另一种意识,她不再愿意看到他,让他快些走。
“你走啊。”外婆推搡他,力气不算大,但他被推到脚步踉跄。
医生给外婆推了镇静剂,把房门关上,拍拍他的肩膀说:“不用担心,这种状况现在出现的概率很低。”
医生说:“她在这里生活的很不错。”
瑞士是外公外婆最初相识的地点,假如知道这里能治愈她,他应该早些带她来。
这些年,外婆过得很辛苦,他知道。
在疗养院又待了两天,确认外婆身体没什么异常,林澳港回国。
国内很多工作堆在那里,要一样一样做。
用了一周的时间把堆积的工作处理完成,x拿上衣服回家。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他会把那个一百平的房子成为家。
他自己开车,路过超市下去买了些食材,想碰碰运气,看看苏杳在不在。
他想做顿饭给苏杳吃,他学了她爱吃的烧卖。
那天在餐桌上,他留意到她喜欢吃这个。
食材买好,饭做到一半,手机开始震动。
他没去管,震动一直没停。
这是今天的第十五通,打电话给他的人很有耐心。
林澳港把手擦干,按下接听键,听见那人问他能不能出去一趟。
“小澳,我在我们之前的家。”她说,“妈妈求你,你见我一面可以吗?”“要是你实在忙,我就去找你妹妹。”
“我发新地址给你,你离开那里。”把电话挂断,他去浴室洗脸。
林澳港很少看自己的脸,因为这张脸和他的母亲太像。
为了追求自己的生活,把所有爱她的人都伤害一遍,这是她的母亲。
那我呢。
开车过去的路上,他在想,我那么像她,我是不是也是这样的人。
林琳在咖啡馆坐了半个小时,等到她的儿子。
她对他笑,示意他坐下:“小澳,好久没见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有正事吗?”
他没有寒暄的欲望,他们之间也并不需要寒暄。
她一年找他一次,每次都有目的,他习惯了,只要她不去打扰家里其他人,他可以满足她的要求。
林琳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说:“你弟弟回国了。”
林澳港:“我没有弟弟。”
林琳习惯他的说辞和态度,也习惯她和前夫的一对儿女讨厌她。她把带来的礼物推到对面,选择开门见山:“你弟弟最近遇到了些事,妈妈希望你可以帮忙,算妈妈拜托你。”
“林女士。”男人眼神没有什么波动,用平淡的语气说,“假如你遇到事,能帮的我会帮。一是因为你生了我,十月怀胎。二是因为外公,即使你不回去看他,他也放心不下你。他交代我要照顾你,我虽然做不到照顾,但该给的钱我一分不少。”
“我们的关系也只能到这个地步。”
“至于你和你现任老公的孩子,我不过问不关心不在意。我和你见面是因为你用小盏来威胁我。小盏好不容易过得幸福一些,你可以放过她吗?”
林澳港很少一口气说很多话,他不屑于剖析自己。
相对于自我剖析,他更擅长把情绪隐匿,时间久了,真正变成一个没有情绪的人。
“当初不回去看你外公是因为妈妈临产期已经到了呀,”林琳试图为自己辩解,“医生交代我不能出远门。”
“说完了吗?要是说完了我就先走。”
“小澳。”
“别这么叫我。”林澳港目光扫着对面的人,发现外婆说得很对,他长了张和她相似度极高的脸,连眼尾那颗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难怪外婆常常认错他,那些认错的时候外婆会控制不住情绪,外婆很痛苦。
她让很多人都痛苦,她让一心为她好的妹妹痛苦,让爸爸痛苦,让外公走得痛苦。
他又盯着林琳看了短暂的一瞬,起身离开。
他想起今晚没能完成的那顿饭,他要回家做饭。
苏杳已经连续一周加班到凌晨,好不容易把手头的客户追踪完,下了个早班。
她和阿姨提前打好招呼,去公寓看没想好。
带着没想好在附近的公园转了三大圈,一大一小都有些累了。
“我们要告别咯。”女孩把绳子交给阿姨,跟没想好说,“要好好吃东西,不能再瘦了。”
阿姨摸了摸没想好的脑袋,对苏杳笑:“也就你喂它,它能吃一些。”
阿姨好奇:“苏苏,它到底为什么和你那么亲啊。”
苏杳凑到阿姨耳边给她解惑,她说:“阿姨,告诉你个秘密,我怀疑它前世就是我的狗。”
阿姨:“……”
阿姨以为女孩开玩笑,没有当成,她留她吃饭。
苏杳婉拒:“我已经叫好外卖啦。”
阿姨蹙眉:“你们年轻人怎么那么喜欢吃外卖。”
苏杳笑:“方便嘿嘿。”
和阿姨告完别,苏杳打车回家。
到走廊的第一件事是留意隔壁的动静。
林总最近一直不在家,是出差了吗,还是又住回了酒店。
女孩带着疑惑进家门。
把鞋子换好,外套脱掉,钻进浴室。
她准备泡澡,泡一个时长七十分钟的澡。
最近实在太疲惫了,她怀疑自己的筋骨都已经僵住。
女孩闭上眼睛,半躺在池子里,闭目眼神。
等状态修养的差不多,换了套家居服,窝在沙发上,打算吃外卖。
刚把包装盒打开,门铃响了。
苏杳走上前开门,看到站在门口的林澳港。
男人手里拿了个餐盒,身上穿着黑色的家居服套装。
他声音温和问:“苏杳,我东西做多了,你方便帮忙吃一些吗?”
苏杳低眸往男人手中的餐盒看,看到他做了烧卖和虾饺,和妈妈做的形状一样。
“好呀。”女孩把房门敞到最开,欢迎林总进门。
她把他之前穿过的拖鞋找出来让他换。
“一起吃吧。”她跟他说。
苏杳把外卖从客厅转移到餐厅,去厨房倒了两杯果汁,想了想,又到冰箱拿了两瓶苏打水。
林澳港坐在女孩对面,看她夹起一只虾饺咬了一口。
他观察她的表情,发现她好像还算满意。
女孩抬头,由衷夸赞:“林总,你好厉害,你的厨艺现在在我心里和我妈妈并列。”
苏杳没夸张,林总是她见过做饭最好吃的人。还是加上个之一吧,显得谨慎。
女孩把外卖挪到一旁,觉得一点也不香了。
她专注吃林总做的食物,吃得差不多,后知后觉问:“你怎么不吃?”
林澳港:“我吃过了。”
“噢。”苏杳点头,唇角绽出弧度。
因为这个明显的弧度,林澳港看到她的梨涡,见她第一面他就发现她有个漂亮的梨涡,她很爱笑。
苏杳说:“那剩下这几个我也吃啦。”
林澳港:“好。”
苏杳把餐盘里的食物吃干净,拿起面前的果汁喝了一大口。
她彻底回血了,感谢她的浴缸,感谢好心的厨师。
见时候不早,林澳港起身和女孩告别,在玄关处换上自己的鞋子,往外走-
他穿着单薄的居家服,背影好寂寥。
苏杳忍了很久,还是选择把心里的话说出来,那是她的朋友,很珍贵的朋友。
她从家里小跑出去,追上男人的脚步。
在他进门前,她喊:“林澳港。”
夜晚的温度很低,她看到他指尖泛白。不仅仅是指尖,他整张脸都泛白。
刚才他坐在她对面,安静看她吃了一顿晚饭,他自己没吃。
苏杳和男人对视,任由走廊里穿行不止的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用尽量平静温和的语气跟他说:“你是不是不开心啊?”
第45章 咫尺
45
她想说:我觉得你今晚一点也不开心。
林澳港看苏杳的眼睛,泛白的手指微僵。
他察觉到面前的人穿得单薄,连鞋子都没换,也没穿外套,就来追他了。
她善良的心从不吝啬。
林澳港忆起外婆病情发作,那次,手上有遮不住的疤,是她帮他遮住伤疤,跟他说——
林浥,你是很好很好的人。
林澳港让她进屋,去找厚外套给她穿。
他很想回答她的问题,可他不知从哪里开始说。
他早已习惯什么都不说。
也从没预想她会看穿他。
苏杳并不着急,也不灰心。
她想了想,跟他打商量:“我回去换个衣服,你也换件衣服,我们去楼下散步吧。”
女孩漂亮的眼睛扫着他,对他说:“林澳港,我刚才吃太多,好像有些积食。”
“好。”苏杳听见林澳港哑声道。
苏杳回卧室换衣服,把家居服脱掉,穿毛衣和加绒裤。
她拿了件很厚的黑色羽绒服当外套,在走廊里撞上他。
“林澳港。”
“嗯?”
林澳港听见她笑着对他说:“我们下楼。”
苏杳带林澳港去临近的公园,带他看这个城市的夜景,尽管他才是延陵人,可她觉得他应该没有好好欣赏过这里。
她带他到湖边,跟他说她偶尔会来这里长跑。
她给他介绍正在湖边竞走的叔叔阿姨,说那是一个有组织的队伍,每天五点集合。
路过一个小巷,她上前买烤红薯和板栗,把红薯塞到他手里一块,告诉他这是和冬天最搭配的食物。
两人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吃完一块红薯,苏杳觉得自己身体回温。用湿巾把手和嘴巴擦干净,把围巾盖住半张脸。
没做铺垫,径直开口x,她说:“林澳港,假如你有心事,习惯和谁说呢?”
林澳港垂在裤间的手稍滞,安静片刻,同身边人坦诚。
苏杳听见他用微凉的声音告诉她:“谁都不说。”
“那你很难过呢?要是遇到很难过的时候。”苏杳没和男人对视。和他重逢后,她尽力不让自己在夜晚和他对视,她说,“每个人都会有那个时候的。”
林澳港说:“睡一觉就好了。”
苏杳对男人的答案有预设,她想过他不会向任何人倾诉。
可当相似的表达从他那里袒露,还是难以避免坠入悲伤情绪。
他是什么呆板的机器吗,遇到问题就休眠,休眠片刻就又恢复。
机器的待遇都比他好吧。
至少,我的手机出问题,我会带它去看病的。
这么思索着,苏杳叹了口气,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了。
林澳港捕捉到女孩的叹气声,开始厌弃自己的无趣。
他已经在尝试剖析自己,可是效果甚微。
林澳港:“苏杳。”
苏杳:“林澳港。”
“我先说吧。”苏杳把背往后靠了一些,找到一个舒服的状态,她说,“我其实有点理解你,因为我也遇到了一件事。”
苏杳:“我也不向任何人倾诉。”
“我不向爸爸妈妈倾诉因为他们帮不上我却会为我整日担心。”
“我不向素素倾诉,因为素素会替我着急,可是她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
“长大后发现每个人都很忙碌,我不能把我负面的情绪一次次投射进她们忙碌的生活里。”
“可是,林澳港,我发现不说的话,永远都过不去。”
林澳港侧眸,看到女孩琥珀般的眼睛这个时刻染上了阴霾,他抬手想试着帮她把那些雾气清除,可他没有身份,他总是贫瘠又匮乏。
他厌恶他的匮乏和贫瘠。
苏杳没察觉到林澳港的动作,把脸往围巾里又埋一些,她刚刚想到一句话,或者说是一种方法,她准备以物换物。
她想用她的秘密来换取一次他的袒露。
她无意窥探他的隐私,但她会怕他生病。
荔枝说,奶奶跟她讲长时间处于闭塞状态的人说不定哪天就会生场大病。
她和小荔枝一样,不愿他生病。
苏杳把头从围巾中探出些,抬头看月亮,她说:“林澳港,我告诉你个秘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要帮我保密。”
不等回复她便说:“林澳港,我已经两年没写东西了,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写不出。”
“我打开文档或者拿起笔,刚写好标题,就会吐。我总觉得自己在造垃圾,我告诉自己垃圾最好的去向其实是不诞生,所以我不再写作。”
苏杳能感受到身侧男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她没有去看,跟他说:“你不要安慰我。”
她弯唇笑:“因为我早已听不进去任何安慰的话。”
苏杳告诉林澳港五年前她开始在一个网站上发表东西,那个时候是想尝试挣些外快,她遇到了急需用钱的事,所有能做的兼职都做过。
她当过模特拍过淘宝,做过电销发过传单,干过导购卖过家电……她加了很多网络兼职的群,在那个群里被骗了两千块钱。
两千块是她当时所有的积蓄。
她懊悔很久,好不容易才调整好状态,让自己往前看,她试着给自己做规划。
白天跑业务,晚上写作。
她把剩余的其它兼职推掉,因为确实有些应付不来。
“我晚上十点到家,收拾完就开电脑,从夜里十一点到凌晨三点,那是我的写作时间。”
最初她写一些短故事,写外婆写妈妈,写童年写青春期,写春天写飘雪的冬。
短故事读者少,她学着适应网站风格写长篇。
她用三年时间写了四百万字,八本书,各个风格都有,可是她仍然没有自己的读者,她没有赚到钱。
“其实也赚了一些,一共三百五十七。有个从我第一本书跟我的读者要过生日,为了表达对她的感谢,我送了她一套图书,那套书籍花了我四百整。我把这些数字记得很清晰不是因为我喜欢算账,是因为后来有一天,我发现她不再读我的文章,她的评论和一些讨伐我的声音同时出现。”
苏杳的微博私信忽然有一天被塞得很满,网站书籍的收藏量也不停在增加,她以为是她的故事被看见,小心翼翼地忐忑地怀着复杂的心情点进去。
“我发现上天给我开了一个玩笑。她只听到我想要被看见,可她没有帮我筛选人群。看见我的那些读者是别人的,一个粉丝量很高的作者,在某一天发了一条微博。”
“她在那条微博里艾特了我。”
苏杳说:“内容我到现在都记得。”
“她问我不抄袭是不会写了吗,她说难怪之前没听说过我这号人物。对方截取了我其中一本书的片段,在那个片段里我写了小城的夏天。”
“我写和外婆一起在房顶睡觉,写外婆给我扇扇子,写微凉的风,写没被风吹灭的蚊香,写外婆整夜未眠。”
“这些场景并不是虚构,是真实发生过的,可我没想过在她身上也发生过。我是后来才知道她有一本小说写过类似内容,我和她撞了意象,而她在前我在后。”
苏杳说:“我第一次知道被关注会是那样的,每天打开社交平台,后台都是辱骂的私信,他们骂我抄袭,讨伐我连这种东西都抄,他们在我书籍的评论区刷屏,但是他们都不带付费的,去盗版软件看我的书,拿着盗版软件的截图来骂我。”
说到这里,苏杳笑了下,用轻松的语气说:“林澳港,他们怎么都不能为自己的辱骂声稍微买下单呢。至少也让我赚一些啊,我那个时候很缺钱的。”
“林澳港,我没哭,你不用找纸巾,也不用担心我。”
苏杳:“开始我确实很难过,或者说很不知所措,我只在第一天发了公告说我没抄袭,后来我再没发过言。
我很忙的,我白天要上班,要拓展客户,忙到没有时间想那些。
我把网站和社交软件都卸载了,把那些声音屏蔽在外。
重新想起这件事是一个月后,一个写作后认识的作者朋友给我发消息,她问我要不要道歉,道完歉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她说网友的记忆力是有时限的。”
“原来她并不信任我,即使我从最初就表明过我的态度。”
“我没有找律师是因为期限很长流程繁琐而我也确实付不起律师费。”
“我那个时候是真的很穷。”
“我连去看心理医生都看不起,我去过医院的精神科,医生给我开完检查单,我就走了。”
“太贵了,那些昂贵的检查和药品瞬间让我觉得我又好了。”
苏杳笑了下说:“什么抑郁焦虑失眠……在我这,我自己就可以给自己治。”
停顿须臾,女孩把话题转回去,她说:“但我不找律师并不意味着我心虚。”
“已经过去一个月,我心态有了些转变,我逐渐不在意那些骂我抄袭的声音,这件事我没做过,我不会认,那些脏水我不理会就好了。”
“可是——”
苏杳停下来,喘了口气,让自己恢复平静。
她说:“可是有些言论还是影响了我。”
“那个作者后来再次发动态,截取了我的书籍数据。她的读者在评论区给她留言,说我可能确实不是故意抄袭。”
“他们说我是在博关注蹭热度,说我黑红也是红。毕竟在那个作者艾特我之前,我连固定的读者都没有,全平台粉丝加起来不到对方的零头。”
“他们跟我说不是字打的多就叫写作。他们跟我说,写得什么东西啊怎么好意思发出来的。他们说我写的那些不配叫小说。”
“他们用矫情和无病呻吟来形容我的故事。”
“他们让我消失。”
“我一边告诉自己不要把这些话听进去,可我又一边默默听进去。”
苏杳说:“我觉得他们说得很有道理,其实在这些声音出现之前,一起写文的那个朋友就跟我讲过类似的话。她说我写的似乎不是故事,她当时说得很委婉,是后来才直接的。
后来有一天,她把我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拉黑前给我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宝宝,我之前就和你说过,文风要改。你看你写了这么多都没赚到钱,说明你确实不适合这条路,换条路走吧。」
她叫我宝宝,后面跟着那些和大家几近相同的言论。
那些言论总让我睡不着。”
“还有那个一直陪伴我的读者,她也坚定x地站在了我的——”
停了几秒,苏杳把话接上:“她也坚定地站在了我的对立面,因为那个作者才是她更喜欢的,她要维护她,要为她冲锋。”
“林澳港。”苏杳喊了身侧的男人一声,有把他的名字当成逗号使的嫌疑,想到这她笑了一下,“亲近的人不信任我这件事现在在我这里也过去了。”
她说:“你知道的,我做销售,我在职场的时间不算短,职场的阴暗面我早就见过。我被人抢过客户,被同行举报过,被信任的同事背刺,我早就明白社会很残酷,长大很累。”
“我有段时间自己和自己过不去,会浏览那个作者的动态,她一直过得很好,仿佛艾特我这件事从没有发生。她全世界旅游分享日常分享生活,她说所有人都爱她,感谢爱她的人。”
“她给自己的现状做总结,说岁月静好。”
“那个一起写文的朋友,也过得不错。”
“我从不恨那个朋友,不对,恨这个词浓度太深,我从不讨厌她。我想她只是说了实话,她说得很对。她拉黑我我也能理解,毕竟大家都择良树而栖,而我是病枝。”
苏杳的秘密在这里即将收尾,她为今天的言论做总结:“林澳港,这个世界太大了,有才能的人很多,而我——”
“我什么都不是。”
苏杳:“林澳港,你真的不用安慰我,你们在高中的时候读我的作文,给我鼓励,我已经很感谢了。”
“我知道,那是因为你们很善良,可我不能把这些善良,等同于肯定。”
“我其实已经认命了,我看清了我自己,我在写作上没有天赋,我没有才华,我是个普通人。”
“不对,普通人也可以拿起笔表达自己。”
她想说:我却做不到了。
她还想说:我是不是在这一刻,才真正理解我的偶像。
可是他和我不一样啊,他是怀才不遇,不应该拥有那样的结局。
苏杳把围巾取下来,放到一旁:“林澳港,拜托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话落,她离开,绕着不远处的河流跑了一整圈。
她早在高中的时候便开始享受跑步,发现真的可以解压。
把压力幻化成汗水排解出去,她觉得自己好像恢复了。
今晚的每一句话,苏杳都尽量坦诚。
她从不觉得自己遇上了多么艰难的天大的糟糕的过不去的事。
太阳总会照常升起,每个人心中都有伤疤有阴霾有不能触碰的东西,所有人都过得辛苦。
汗水和泪水逝去,大家又一同迎来新的一天。
三十分钟后,苏杳折回,她看到她的听众不再在长椅上坐,在一旁的垃圾桶旁抽烟,朦胧的雾气环绕着他,让他那张精致的脸变得好不真实。
等男人把最后一截烟燃尽,苏杳走到他身边。
“林澳港。”
“嗯?”
“你现在愿意和我分享你的心情吗?”女孩轻声问。
原来是因为他,她才分享她的故事,她把这当成一种等价交换,她把她没结痂的伤口拿到他面前让他看,只是为了有个机会安抚他。林澳港幽沉的目光落在苏杳身上,他想说,今晚她说的所有话,他都不赞同。
他想说,他没见过比她更会运用文字的人。
他想问:苏杳,你真的不在意那些了吗?为什么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散不尽的雾。
男人喉结轻滚,安静片刻,尝试坦诚,他说:“苏杳,我今晚见到了不想见的人。”
“那个人给了我生命,我感谢她。过去的很多年,我都想得到她的关注。”
“可是今晚。”
准确来说,是在刚才,他忽然就不再渴望那些关注,因为他找到了比博得那人关注更重要的事。
林澳港和苏杳一同坐到长椅上,把‘今晚’后面的话藏匿,他跟她说:“那个人早已经有了自己新的家庭,她很爱她自己。”
男人哑声道:“我从不觉得她爱自己有错。”
苏杳想到高中那年无意中看到的短信,在那条短信中,她的妈妈问他她不能有自己的生活吗。
她当时赞同那句话,现在也赞同,可是。
“林澳港,爱自己当然没错,可是不顾身边的人就有错。”苏杳选择不礼貌地打断他,“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我知道她让你很难过让小盏也很难过。”
父母和子女的关系从来都是复杂的悠重的不能单一评判的,苏杳也从不评判,可是她要为她的朋友申辩,她要无条件站在他们身边。
林澳港的眼神落在女孩身上,对她笑了一下,告诉她:“不重要了苏杳。”
他没有特别在乎,他忙碌的工作也让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在乎,他早已经长大,母亲抛下他和妹妹去追求自己幸福的那刻,他就已经长大了。
“那就好。”苏杳能听出他这话不是敷衍和搪塞,他好像真的能想通,那就好。
她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想跟他说:林澳港,虽然你平静的不起波澜的样子也好看,但我更喜欢你现在这样。你知道吗?你其实有个小酒窝。我以前从未发现。
气氛落入沉默,沉默但不尴尬。
苏杳把头再次埋入自己的围巾里,她闻到了冬天的味道。
凌晨的钟表敲响,两个人折回,往家的方向走。
苏杳在想今晚算成功还是失败呢,她用一个长故事换了几句话。
明明是要做他的听众的,结果又身份交换,变成他来倾听她。
但愿他没有被自己影响,她今晚的能量并不正向。
熟悉的走廊,熟悉的人,熟悉的告别。
苏杳说:“那我回去啦。”
他说:“好。”
苏杳说:“你回去还是记得吃一些东西,身体重要。”
他说:“好。”
苏杳说:“再见。”
他说:“苏杳。”
“怎么了?”苏杳用疑惑的目光望着他。
须臾安静,她听见他用安抚的语气跟她说:“这几年,辛苦了。”
林澳港把手中的袋子递过去,率先转了身。
等他的身影消失,苏杳把纸袋打开,看到里面装着温热的板栗仁。
她去跑步的那半个小时,原来,他不只是抽烟,还帮她剥了板栗。
苏杳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忽然,眼泪坠落——
作者有话说:辛苦了我们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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