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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4

    第81章 希希


    南希的耳朵贴在温雪生胸口上。


    她听到他的心跳,一下,两下,杂乱而用力,但渐渐的,那力道缓了,节奏也匀了,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终于回归了平静。


    她闭着眼想,这颗心,估计悬了好多日子吧,现在,他总算可以安心了……


    但她自己却没法安心。


    她心里压着两件沉甸甸的事:


    一件是温雪生的眼睛。她在心里发过誓,如果从光源大厦跳下去还能活着,那么她就去组织总部,把蓝宝石给顺回来。


    至于另一件事……跟最近的怪事有关,她还不敢深想。


    南希微微仰起脸。


    虽然视线不清楚,但她还是抬手顺着温雪生的肩膀往上摸去。


    指尖划过他脖颈的线条,触到他的瘦削的脸颊,最终碰上那个冰冷的眼罩。


    然后,她的手被捉住了。


    温雪生的手掌盖了上去,把她的手指从眼罩上轻轻掰开,拉下来,按在自己心口。


    “我感觉你有心事。”他说,声音低低的。


    南希心里一抽,赶紧摇头:“又瞎想,哪有啊。”她尽力让语调轻快些,“怎么?我摸摸你都不行了?”


    温雪生没立刻接话。


    黑暗里,他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刚刚都叹气了。”


    南希怔住。


    她叹气了吗?


    她竟然一点儿都没感觉到……


    看来,她是真的愁,愁到连叹气都成了无意识的动作。


    “我猜,”温雪生接着说,“你的心事,和我的眼睛有关。”


    南希垂下眼,额头抵着他。


    她又叹了一口气,声音沉重且绵长。她不想再装了,因为装也没用,这男人太了解她。


    “是。”她故意用埋怨的语气回,“你把眼睛里的蓝宝石挖给我,让我留下了心理阴影。”


    “怪我?”温雪生问。


    “对,怪你。”


    可南希的埋怨软绵绵的,并没有没多少力气,“全怪你,怪你擅自做主……”


    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听不见了,然后她静了片刻,才又开口,像是下定了决心:“其实,昨天想明白跟你的事后,我查了卢院长的电话,然后拨给了他。他跟我说了那颗蓝宝石对你的重要性,他说那是压制你身体毒素的关键,我……”


    “原来是这样。”温雪生打断她,语调却变了,“好,等天亮了,我也给卢院长拨个电话,我要告诉他,以后他不用去卢氏上班了。”


    “喂!小生生!”南希忙从他怀里挣开,声音急了,“这跟他没关系!是我逼问他的!”


    温雪生站着没动,月光照在他右边脸上,让那完美的侧脸轮廓显得格外冷硬:“他应该能想到,把这些事告诉你的后果。”


    “后果?”南希重复了一遍,也变了语调,“小生生,我想,你也应该能想到,你隐瞒我这些事的后果。”


    大厅里安静了下去。


    远处传来钟摆的嘀嗒声,温雪生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是败下阵来。


    他一向拿她没办法。


    “并不是我想瞒你,”他轻声说,“而是已经不重要了……后来我了解到,蓝宝石压制毒素的原理,是将毒素吸收,然后平均分布到全身,这样,我的身体虽然会一直虚弱,但至少不会因某处毒素堆积太多立刻死掉。所以这些年,为了活着,我一直苟延残喘,过得人不人鬼不鬼,我一点都不开心,真的,有时候我宁愿死了算了……”


    他顿了顿,手指找到南希的手,轻轻握住,“后来,你出现了,蓝宝石没了,我的脸反倒慢慢恢复了正常的样子,这让我重新觉得,自己还是个人,也让我感觉到了很久、很久都没有的快乐。所以,对我来说,蓝宝石在不在已经没关系了。”


    “有关系。”南希执拗地说,反手抓紧他的手,“卢院长说了,虽然你身体里的毒素暂时没有泛滥,但隐患很大,就像你身体里有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


    她想起张叔,想起那条一旦踏上就会陷入循环的路,想起前方堆积如山的麻烦……


    念头虽然纷杂,但她的心却清晰:“总之,蓝宝石是因为我没的,我一定会想办法把它重新带回来。”


    温雪生看着她,眼神复杂,他知道南希这是在关心他,心里忽地涌起一阵暖意。


    他不想再争执下去了,这些事,以后可以慢慢说。


    “好。”他顺从地应声,随即,故意压低了嗓子,重重地咳了一下,仿佛气力不支似地转了话题:“那个……我,快撑不住了……我身体不好,本来……咳……本来刚刚就要回房了,可因为你在这儿,所以又站了这么久……”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的重量便毫无预兆地朝南希压了过去,真真一副虚弱到极点,随时要晕厥的模样。


    温雪生身子弱,南希是知道的。


    现在他这副模样虽来得突然,但南希没有怀疑,毕竟他是个在上床时都能突然晕倒的病秧子。


    南希连忙用肩膀顶住他下滑的身体,手忙脚乱地揽住他的腰。


    “你,你怎么又来啊……我这就带你回房间!”


    她咬咬牙,几乎半扛着他,一步一步往楼梯挪。


    温雪生“戏”做得很足,脚步虚浮踉跄,身体东倒西歪,不可避免地撞到墙壁,踢到楼梯,在寂静的深夜里弄出一连串“咣咣当当”的动静。


    这动静惊动了王姐。


    作为温沙城堡的现任管事,王姐住的房间离楼梯最近。再加上现在是特殊时期,她本来就内心敏感,睡不安稳,听到声响后,吓得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披着件睡袍,趿拉着拖鞋就冲出了门。


    “谁啊?!谁在那啊?!”


    走廊灯光昏暗,王姐看得并不清楚。


    只隐隐瞧见少爷的房门敞着,而房门前站着俩人。


    再仔细一瞅,那其中一人不就是少爷嘛!他几乎整个身子都挂在一个纤细的女孩身上。


    那女孩闻声回过头,脸上不见丝毫慌张,反倒有种松弛的,甚至像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才会有的那种神态。


    她随意地摆了摆手,说:“啊,是王姐啊,没事没事,小生生有我呢,你快回去歇着吧。”


    然而,这句话的尾音还飘在空气里,少爷的房门就“嘭”的一声合上了,把那对连体婴似的背影关在了门后。


    王姐一个人愣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睡袍的领子。


    怎么回事?昨天少爷不还要跟这丫头断绝关系吗?


    一时间,她心里啥感觉都有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什么声也没发出,只是耷拉着脑袋,拖着步子回自己房间去了。


    门后面,南希费力把温雪生扶到床边坐下,想去给他倒杯热水,手腕却一下子被他攥住。


    “别走。”


    南希瞥了他一眼,略感无奈。


    虽然她一开始没察觉到什么,可是经历了刚刚这一路,她那向来敏锐的第六感就隐隐觉得不太对劲了。


    温雪生好像哪里变了,竟浑身透着一股无赖气息。


    果然,眼前的男人抬起了头,哪还有半分病弱模样,他右眼闪亮,面色红润,甚至还无赖地腆着脸问:“我以后,能叫你小希吗?”


    南希一愣。


    “小希”……


    一听到这个名字,她就会想到张叔那个奇怪的老男人。


    瘆得慌。


    她摇了摇头,干脆地回绝:“不行。”


    温雪生眼里的光黯了一瞬。


    南希便快速补了一句:“不过,你可以叫我……嗯……希希。”


    那光又亮了。


    温雪生立马回:“好。”然后他认真念了一遍,“希,希。”


    希希……


    还挺好听的。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她,南希心里美,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时,温雪生话锋一转:“希希,刚刚我答应你,你可以去找蓝宝石,那么,你是不是也该答应我一件事?”


    南希收起笑意,狐疑地打量他,没立刻跳进坑里:“那你得先说什么事。”


    温雪生表现得有些失落:“我还以为,你会毫不犹豫地答应我。”


    南希“嗯”了一声,拖长了调子,眼睛转了转,故意说:“也是,要是换做以前,我面对我那些前男友们时,肯定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你……”温雪生一口气堵在胸口,有一种自己给自己找气受的感觉,可突然间,他品出了这句话里更深的那层意思:你跟我以前那些男朋友们不一样,我对你是认真的,答应你的事就要做到,所以才不会像过去那样,轻飘飘地许下不负责任的承诺。


    想到这里,温雪生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下来,一抹红晕悄悄爬上了他的脸庞。


    他眼神闪躲着避开南希的目光,继续刚才的话题:“希希,我想让你陪我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如果可能的话,陪我去欧洲看看。”


    这回轮到南希懵了。


    她千想万想,也没想到,温雪生想让她做的,会是这么一件事。


    喉咙里下意识吐出一个茫然的“啊?”。


    温雪生笑笑。


    “你知道,温四为什么会给我建这座温沙城堡吗?”他自问自答,“我从小识字早,喜欢听故事,也喜欢读书,我从五岁起,就开始读世界名著了。那时候,我读到书里描写的欧洲城堡,非常喜欢,就总缠着爸爸妈妈,还有哥哥,要他们带我去看看真正的城堡。后来,妈妈和哥哥走了……这个愿望,就再也没法实现了。


    “温四,也许是心里对我有那么一点愧疚,也许,只是想造个精致的笼子,更好地把我关起来。所以,他照着书里的样子,建了这座温沙城堡,只是这城堡的样子假,名字起得也假,我打内心厌恶。至于温四,我的父亲,他在我心里,不管事业做得多大,都还是那个混街头,没文化的流氓。”


    温雪生注视着南希:“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也不重要了。而现在……”他伸出手,再次轻轻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稳,“现在,我有了你,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去欧洲,实现这个曾经的愿望。希希,你愿意,陪我去吗?”


    第82章 旅行


    南希已经连着跑了三天办事大厅。


    她坐在签证窗口前,看着工作人员往她那本深红色护照上盖章,钢印“咔嚓”一声压下去,她的心终于得以舒畅。


    她把护照收进剑桥包里,轻快地跑出办事大厅。


    春日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下来,她眯起眼睛,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自从答应温雪生陪他去欧洲后,她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可这不安毫无来由,她只能归结为自己的生活节奏太快了。


    不过,她在心里复盘了无数次那晚的情景,知道就算再回去重来一遍,她也只能顺着他。当时温雪生的模样她看得清清楚楚,要是她撑着不答应,他明显就要耍无赖了。


    没办法,谁让人家是大少爷。


    关于这趟欧洲之旅,温雪生话里话外都透露着,他们得去很久很久。


    出远门,还是长时间的远门,南希觉得,自己怎么也得先把家里的摊子收拾利落。


    所以这段时间,她的每一分钟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她找刘总帮忙给组织传真了一份休假申请。


    蓝宝石还没到手,她跟组织关系得留着,还没到隐退的时候,等她回来就重新开工。


    她还去了开运全羊馆,主要是为了跟张笑远道歉。她把组织和温雪生的情况摊开讲明了,说自己眼下还不能加入“破晓”,至于以后?得看心情。


    学校那边,她递了休学半年的申请。辅导员推推眼镜,问她原因。


    她眼皮都没抬,脱口就说:“我要回老家结婚。”


    最麻烦的是刘总的地产公司,毕竟她之前承诺要帮他、给他打工,况且,等她以后离开了组织,接下来的人生,说不定还真得仰仗着刘总呢。就是办公司这事难度系数太高,千头万绪的,什么营业执照、办公室选址、第一批员工的招聘……各种事务繁琐复杂,南希跟着连轴转了将近二十天,才算勉强搭起一个公司的架子。


    等这些都料理明白了,已经是一个月后。


    临出发前一晚,南希蹲在客厅地板上收拾行李。


    电视开着,本地新闻台正在直播曾经轰动一时的王有才案的庭审。


    屏幕里,那些曾躲在阴影里的姑娘们,正光明正大地站在证人席上,勇敢地指认罪犯。


    南希感慨万千。


    王颖、花姐她们历经磨难,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新季节。


    这样想着,她手里的夹克忘了叠,眼睛看着电视,又瞅瞅摊开的行李箱,心里忽地涌起一阵模糊的憧憬。


    她的新季节,是不是也要开始了?


    这个念头让她几乎彻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她肿着大眼泡,挂着黑眼圈出了门。


    来接她的大奔早就停在了楼下。


    她打着哈欠拉开车门,温雪生已经坐在里面,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给他添了几分世家少爷的贵气,衬得那张爬满藏青纹路的脸都精神了不少。


    只不过,他眼睛底下也有青黑色,跟南希的一模一样。


    两人对视半秒,同时愣住,又同时迅速扭开头,望向各自的窗外,然后谁都没再开口说话。


    少爷沉默,副驾上的王姐便也只能沉默,司机更是一声不敢吭,把车开得平平稳稳。


    他们就这样一路到了机场。


    下车时,王姐终于憋不住了,带着哭腔拽着南希的胳膊,絮絮叨叨的全是“照顾好少爷”、“少爷的胃娇气”、“要是瘦了病了可怎么好”……


    南希嗯嗯啊啊地应付着。


    温雪生听烦了,冷冷插了一句:“再说一个字,你就自己打的回去。”


    王姐瞬间捂住嘴,收了声。


    她晓得少爷的脾气,这话绝不是吓唬她,可她心里终究堵得慌,趁着温雪生换登机牌的工夫,又一把将南希拉到柱子后,压着嗓子说:“你知道少爷的身子,可千万别由着他,尤其是……那个。”


    南希一歪脑袋,眼里闪着明知故问的光:“嗯?哪个?”


    王姐气得一噎,瞪她一眼,终是无可奈何,最终跟司机一块儿,愤愤离开。


    不远处的温雪生回头找南希时,恰好瞥见了这一幕,嘴角下意识向上弯了弯。


    *


    这趟欧洲之行果然十分漫长。


    南希和温雪生在意大利下飞机,悠闲地漫步罗马,待了十多天,然后去了威尼斯、米兰、西西里……又从西西里飞往法国马赛,然后一路北上,穿过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田,经过巴黎的繁华,踏入比利时静谧的古城,再转去荷兰看风车跟运河。


    阿姆斯特丹的郁金香还没看够,便又启程去了德国,柏林、慕尼黑、汉堡、科隆……


    或许是旅途太过奔波劳累,行程过半时,温雪生的身体状况就开始慢慢不受控制了。


    藏青色纹路在他的脸上、衣领下、手腕间日益蔓延,他常常感到疲惫,却又总是在南希看过来时挺直身子,笑着说“没事”。


    可他越是逞强,南希越是不放心,私下里改变了行程的节奏,陪温雪生玩一天,歇一天,后来变成玩半天,歇半天,当他们抵达英国时,秋风已起,距离出发,竟然已经过了四个多月。


    要不是温莎城堡在行程单终点的位置上闪着光,南希早就想劝他回国了。


    那可是温雪生从小的心愿,也是支撑南希把这漫长旅程走完的最后一点念想。


    既然都到了欧洲,怎么能不见见,真正的温莎城堡?


    然而,就在计划前往温莎城堡的前一晚,温雪生突然发起了高烧,他的体温一度飙升到了四十度,整个身体烧得通红。


    南希心急如焚,用磕绊的英语打电话叫来家庭医生。


    医生给温雪生做了冷敷,打了针,南希搬了椅子,全程坐在床边陪他。


    后来,医生离开了,可南希还坐在那,从天黑到天亮,她几乎没挪动过。


    她的影子被床头灯拉长,投在墙壁上,然后又被强烈的太阳光改变了方向。


    而她坐在那想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第二天中午,温雪生的体温终于退下,悠悠地睁开了眼。


    枕边空空,房间里一片寂静。


    “希希?”他下意识,哑着嗓子叫出声。


    却没人回应。


    他心头一慌,又急急喊了一声:“希希?!”


    最近,他的身体频繁出状况,他不是没察觉到南希笑容下的沉重,那强撑的欢快就跟薄玻璃似的,稍稍用力一碰,就会碎掉……


    危机感登时泛滥成灾,他再顾不得别的,忙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双脚触地时,小腿一阵虚软,差点栽倒。


    就在这时,门开了。


    南希拎着一个鼓囊囊的纸袋走进来。


    她看到温雪生摇摇晃晃身影,一步并两步上前扶住了他,眉头拧成了麻花:“喂,小生生,你干嘛呢?!”


    温雪生咽了口唾沫,视线躲闪地落在她手里的袋子上:“我……饿了,找吃的。”


    南希抿抿嘴,没再多说,走到桌边,把袋子里的牛奶、面包、火腿、鸡蛋……一样样拿出、摆开,然后一边整理食物,一边说:“就算找吃的,也不用这么急啊……哦,对了,我刚出去买吃的的时候,顺便把回国的机票订了,今天晚上的。”


    温雪生刚落回胸腔的心,突然又被提起,视线“唰”地投向南希的背影。


    南希继续摆弄着食物,背对着他说:“唉,我累了,不想去看温莎城堡了,以前上高中时,老师好像说过,人生的遗憾也是一种美好……就像‘月缺也是画’,诶,是这么说的吧?”


    温雪生似乎没听到这最后一句,他感觉心跳在“怦怦”加速,双手下意识攥紧了被单,声音低了下去,用一种近乎乞求的语气说:“可是……都到这儿了,马上就能看到了……希希,这是我从小到大的念想,就差一步……我不想留下这个遗憾。”


    南希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缓缓转过身,眼眶竟是红的,手里紧紧握着一根长长的法棍面包,指节用力到发白。


    “不留遗憾?”她声音不稳,“你想那么圆满做什么?”


    “咔”的一声脆响,那根坚硬的法棍,竟被她生生攥成了两截。


    温雪生像是被那声响惊到了,睫毛一颤,垂下目光,不敢再看她。


    南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她从随身的剑桥包里,掏出一本陈旧的牛皮笔记本,轻轻放到桌上。


    “小生生,你的这本日记,我看过了。”


    温雪生闻声,立马又抬起头,瞪得滚圆的眼睛里,闪过三分惊讶,七分,惊恐。


    对于这个表情,南希早已猜到,她自嘲般浅浅一笑,说:“别紧张,我只看了一页,还是不小心、被迫看到的。那一页记录的是你小时候的事,你都给我讲过了。”


    温雪生并没有因为这句话感到放松,他眉心紧皱,双唇紧闭,一言不发。他意识到南希在试探他,这种情况下,哪怕说出一个字,都可能会出错。


    南希向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可是她身上散发的气息没有一点压迫感,反而透着无尽的痛苦。


    “温雪生,你还没回答我,你想那么圆满做什么?”她又逼近一步,“在我无意中看到你的日记时,我就隐隐觉得你有问题,有事瞒着我,可我想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问题,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昨天,我趁着你趁发烧昏睡,苦苦琢磨了一晚上,终于琢磨透了那么一点儿,你突然让我陪你来欧洲,不仅仅是想实现自己的念想那么简单吧?”


    温雪生终于忍不住:“我……”


    “你先别说话!”南希厉声打断他,继续说道,“你该是早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快要垮了,要是再不动身,很有可能就再也动不了身了。温雪生,”她咬牙切齿,“我猜得,没错吧?”


    第83章 再见


    温雪生没有回答,垂着脑袋,算是默认。


    他总是这样,一遇到复杂的问题,便会装哑巴。


    以前,南希觉得他这模样可爱,让人心痒痒,可现在,她只觉得累,她没法继续忍受,三步逼到了他跟前。


    温雪生一颤,抬起了头,长刘海滑到两侧,露出了他脆弱的右眼。


    他看着南希悲愤的面孔,沉沉地应了声:“是。”


    竟然,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回答了,承认了……


    南希无言以对。


    而温雪生的话还在继续:“所以,希希,你看,你看我都这样了,狼狈又脆弱,你能不能,帮我实现最后的心愿呢?”


    南希怔住了,像被人迎面按进冰水里,呼吸都停了一刹。


    如果说刚刚,她的心在被刀子慢慢划着,那么现在,那把刀直接捅穿了她的心脏,并且窜出来的不是血,而是滚烫的怒意。


    她怎么也想不到,温雪生会在这种时候,用这副口气,说出这些话。他难道不该忏悔,不该道歉,不该自责吗?!


    南希在感情里,一向不是什么好人,她对待那些前男友们,就像对待衣柜里的衣服,兴致来了便穿上身,腻了厌了,随手就扔,连句像样的告别都懒得给。她知道自己伤过好多人,心里那点真情早被自己作践薄了,也就觉着没资格去求什么一心一意、白首不离。美好的感情?她曾打心底里认为,这词儿跟自己压毫不沾边。


    可是现在,她的心口真疼啊,疼得发紧,一阵阵抽着,比过去在任务里受的所有伤加起来都要疼。


    因为,即便无情如她,也清清楚楚地知道,如果自己的寿命眼见着要熬干了,她绝不会,死也不会,为了圆自己一个梦,就去真情实意地招惹谁;她也绝不会把一个好好的、无辜的人拖进这滩浑水,让人家陪着自己伤心,跟着自己一块碎掉。


    太自私了。


    温雪生,真是个自私的混蛋!


    南希垂下眼睛,目光直直地钉在温雪生脸上。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红血丝狰狞地缠上去,像是要滴下血来似的。她想破口大骂,想揪起温雪生的领子,把拳头狠狠砸在他那张鬼脸上。凭她的身手,他哪儿有半点回手的余地?只怕一两秒,这个病弱的男人就会像摊烂泥一样,被她拍在地上。


    这样想着,她的胳膊绷得像铁,拳头已经在身侧攥得死紧,可是……可是她怎么都挥不出去,骂人的话也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脱不了口。


    毕竟……毕竟,他都已经这样了……


    眼前的温雪生,跟开春的残雪一样,薄薄地覆在地上,不用她动一根手指,风一吹,光一照,自己便会悄无声息地化掉。


    南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扯动了几下,竟挤出了一个笑。


    她笑着说:“好。”


    *


    初秋的天气不错,天很高,风很凉爽,空气里还泛着泰晤士河的水汽。


    这个时代的温莎城堡,还没有那么多游客。


    城堡前,游客三三两两地走着,大多是白人面孔。


    其中有一对男女格外扎眼,他们一看就是亚洲人,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不对,那男人的皮肤是种怪异的藏青色,他脸上似乎带着个很大的黑色眼罩,还有,他的刘海很长,自然地垂落着,几乎盖住了他整张脸,不过有风掠过的时候,依然能瞧见那刘海下的可怖面容。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还不是他的脸,而是他的体态。他个子很高,骨架却支棱着,身上没有太多肉。他整个人都趴在身边的女人肩上,气喘吁吁,脚下踉跄,每一步的挪动都像是要耗尽全身力气似的,任谁见了,心头都会咯噔一下,觉得这人怕是病入膏肓了。


    而那驮着他的女人,显然已费了很久的力气,她头上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黏在脸上;她的嘴唇抿得发白,眉眼间尽是强撑的疲惫。


    有热心路人经过,忍不住上前询问他们是否需要帮助。男人便用他那张像鬼一样的脸看过去,惊得路人倒抽一口凉气,趔趄后退。女人则立马摆摆手,用蹩脚的英语回:“Thank you……No, thanks. We’re……we’re ok.”


    这样拒绝了几次路人后,她像一只驮着沉重外壳的蜗牛,终于缓慢地将那男人搀扶到了温莎城堡高大的石墙脚下。


    男人忽然更紧地抓住了她的胳膊,气若游丝地说:“希希,可以了……不用再往前了。”


    女人侧了侧脸,目光却投向了远处的塔楼:“你不想进去看看?”


    男人轻微地摇了摇头:“希希,我有些累了……现在,能好好看看这座城堡外面的样子,就很满足了。”


    女人沉吟片刻,点点头:“好,那我们先去旁边坐着歇歇,等你歇够了,看够了,我们再进去。这里可不是每天都对外开放的,我们来得正是时候,得好好把握机会。”


    男人笑着回应:“嗯。”


    然后,女人扶着他,找到一块平坦的草地,这里角度正好,能将城堡恢弘的正面收入眼底。


    男人好像真得太累了,刚坐稳,便无力地问:“希希,我……可以趴在你身上吗?”


    一阵风吹来,拂乱了女人鬓边的长发。


    她望着眼前巍峨恢宏的灰黄色城堡,面无表情地回:“这还用问吗?你又不是没趴过。”


    得到这声允许,男人身体一软,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从女人肩头缓缓滑落,最终将头枕在了她弯曲蜷起的腿上。


    约莫两分钟后,他轻轻吁了口气,叹道:“真好看。”


    女人一直没看男人,她的目光牢牢锁着城堡高耸的塔尖和整齐的垛口,从始至终都没移开。听到男人的话后,她看似敷衍地回:“是啊,真好看。”


    可她并不知道,男人的眼睛,竟从始至终都凝在她的脸上,一秒钟都未曾分给,那座他从小向往的温莎城堡。


    然后,男人摸索着,握住了女人垂在地上的手。


    握得不紧,甚至有些虚软,却没有再松开,也没有再说话。


    两人就这样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风吹过又回来,不远处一棵老树的叶子黄了,三两片脱离枝头,跟着风打着旋儿,飘到他们眼前,然后又飘飘悠悠地远去,飞向那座沉默的城堡。


    渐渐的,女人的眼眶红了。


    或许是风迷了眼,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溢出,沿着她的脸颊滑落。


    啪嗒。


    泪珠轻轻掉在男人藏青色的脸颊。


    而男人一动不动,好似睡着了,只有那只原本握着女人的手,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


    女人依旧没有看他。


    哪怕此刻,她的泪水已然失控,决堤般涌出,接连滚落,一下下打湿了男人的头发,在他的皮肤上晕开了一小片、一小片浅浅的水迹。


    她从没觉得自己这样恨他。他对她残忍,她便要对他狠绝,这是她给他的报复和惩罚,不看他,就不会记得他,今天过后,她要永远、永远地忘记他。


    可就在这时,女人的眼前世界猛地晃了一下,紧接着,视野边缘画面突兀地缺了一角,就像老旧的小霸王游戏机卡带接触不良,屏幕陡然花掉了一块。


    女人心里一慌,又迅速强压下去。


    是太累了吧,或者是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赶紧闭上眼,用力揉了揉发胀的眼皮,哪想,再睁开眼时,那缺失的一角非但没有恢复,反而扩大了不少。


    并且,那缺失处跳动不安,仿佛闪烁的黑色噪点。


    噪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贪婪地蚕食着周围清晰的光影!


    刹那间,女人这几个月来遭遇的所有怪事,如排山倒海般,齐齐窜上脑海:


    组织下发的任务从不附细节图纸,可她总能莫名知道自己要找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模样;


    张笑远徒手接住了从四十层高楼跃下的温雪生,自己却连皮都没擦破;


    她失落的身份线索明明近在咫尺,可锦华典当行的小王总能预判她的行动,提前五分钟关门落锁,将她拦在门外;


    她每次戴着张叔给的眼罩前往组织总部时,道路就永远走不到头,而她一旦试图揭下眼罩,时间便会轰然倒流,将她抛入无休无止的循环;


    “破晓”宣称要扫清城市毒瘤,可毒瘤分明已经被清除得差不多了,他们却还要朝着这个空洞的目标麻木前行,像是被设定好了一样;


    还有那本日记,明明是六岁孩童的生活记录,行文却成熟调理,字迹流畅,甚至还带着成年人才有的习惯性连笔……


    南希的太阳穴突突狂跳,越跳越猛,同时,眼前缺失一角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越转越快。


    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干呕一声,然后身体失了平衡,猛地向旁边歪倒下去。


    脑袋“咚”地一下,不偏不倚地磕在她随身携带的剑桥包上。


    那包口的扣子设计得繁琐,像老式腰带扣,敞开费时又费力,她早就不耐烦系扣了,平时只是将翻盖随意一搭,反正背在身上时,里面的东西也不会掉出来。


    可这一摔,剑桥包也摔到了地上,翻盖被震得掀开,包里的东西便滑出了一角。


    那是一块厚实的、牛皮封面的一角……


    温雪生的——


    日记本!


    疯狂旋转的世界,在这一瞬间,骤然停滞。


    所有纷杂的怪事,所有无解的疑问,仿佛在这个瞬间找到了唯一的漩涡中心,轰然涌向了那个日记本之内。


    南希顾不上恐惧,也顾不上思考,她慌忙扑过去,手指颤抖着扯开剑桥包,一把将日记本抓了出来。


    封皮温凉粗糙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然后,她没有丝毫犹豫,目光凛然地翻开了日记的第一页。


    第84章 破晓日记


    一九八四年二月一日,阴


    除夕。


    窗外的鞭炮声一阵比一阵响,噼里啪啦炸得热闹,可屋里却是冷的,爸爸又没回来,周围安静得都能听见我自己的呼吸声。看来这个年,我得一个人过了……


    一九八五年九月二十九日,阴


    温沙城堡建好了。这是李管事告诉我的,他还说,今天我们就要收拾行李搬进去,可今天是中秋节啊,月亮该圆了,我还想在这儿等等爸爸呢……我已经三个月没见到他了,他今天,会不会顺路回来看我一眼呢?……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雪


    天从拂晓就开始下雪,纷纷扬扬,一直落到晚上。城堡外的积雪没了脚踝,雪还没停。


    我大概真要死了。


    不过,从雪中来,在雪中去,倒也浪漫……


    一九九七年二月十五日,晴


    真不凑巧,昨天刚和她发生了,发生了那种事,今天刘医生就来给我检查身体了。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还对我脸上那些纹路的消失,给了一套科学的说法。


    他说:“理论上,持续、稳定的良性刺激,有助于身体机维持在一个新的平衡点上。您的这种特殊‘遭遇’,既然带来了如此积极的生理改变,那么,如果可能的话……希望您能定期跟那只‘鬼’见面。”……


    一九九七年三月十日,阴


    济东大学,计算机学院楼前。


    我看见她了。


    她和张笑远并肩站着,不知说到了什么,两人都笑了起来。


    阳光落在她扬起的脸上,她好美,可我的心好痛……


    一九九七年三月十二日,晴


    我被反锁在了一间密室里,这里应该是南郊的一座废弃工厂。外面至少有三个小流氓的脚步声和笑骂声,他们还不知道我醒了……


    一九九七年三月十三日,晴


    我的肋骨大概断了,每吸一口气都会疼。


    她的腿瘸了,走起来一深一浅,但她还是坚持驮着我,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挪。


    我知道,温重明的枪口就在我们身后,我也知道,我们逃不掉了。


    一切,只能重来。


    ……


    日记本的纸页哗啦啦地自动翻着,像是活了一样,上面的字也扭动起来,变成了一个个黑色蝌蚪,它们挣脱了纸张,游进空气,然后争先恐后地往南希脑子里钻。


    这些爆炸信息让她大脑滚烫,几乎要炸开,可她的身体却一寸寸凉了下去,冷得发抖。


    这本日记,打她第一次闯进温沙城堡,第一次见到温雪生时,就放在她的手里了,可为什么,为什么后面还会有那些日复一日的记录?!还这样详细,详细到不像是记录,倒像是……创作。


    对,就是创作。


    这些日记把每个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甚至细微的动作,都“创作”了出来!


    更让她惊恐的是,其中有一篇关于她的日记,她竟然毫无印象。


    按照日记里写的,她从李家村赶回济东那晚,竟然开车翻进了温重明布好的陷阱,然后,一切不可挽回地滑向了绝路,可就在她的生命即要消失的时候,时间忽然倒流了!


    这跟她在去总部的路上摘下眼罩,世界不断重启的情况有些类似,只不过,那晚的重启,似乎是按照温雪生的意识进行的……


    倏然,白先生的话,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


    “亦有一人,身具扭转乾坤之能,可力挽狂澜于既倒。”


    “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所以,那个能扭转一切的人,不是温四,不是张笑远,而是……温雪生?!


    这时,周遭的世界晃动起来,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轰鸣,那缺失的一角已经接连成片,跳动的黑色噪点,不知什么时候逼到了眼前。


    南希低下头,看向早已失去呼吸的温雪生,他的腿太长,有一截已被噪点无声蚕食。


    这个世界要崩溃了!


    南希的意识里浮出这个清晰的句子。


    可世界怎么会崩溃?


    这是梦吗?


    她拼命地摇头,用力拍打自己的脸颊,却怎么也没法把自己从这片混乱中拍醒。


    这期间,那些噪点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她的手臂、肚子、胸脯……


    很快,宏伟壮观的温莎城堡,身边的沉睡的男人,最后连同她自己,都被噪点吞噬殆尽,然后归入空无的黑暗。


    不过,她的意识,还漂浮在这片虚幻的空间里。


    那本日记仿佛也还在,纸页自动翻飞的轻响犹在耳边,它一直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行温雪生好看的墨蓝色笔迹。


    明明在黑暗里,她竟看得清楚:


    愿你拥有完整真实的人生。愿你顺遂,得偿所愿。


    霎时间,周遭的黑暗被一股极其强烈的明光迅猛取代,南希感到双眼一阵刺痛,接着耳边响起一阵电话铃声。


    那是一首歌,旋律熟悉,歌词是英语:


    “Marry me Juliet youll never have to be alone……”


    听到这,大脑嗡了一声,然后南希猛地睁开眼睛,直面眼前耀人的光亮。


    这是……霉霉的《Love Story》?!


    她慌乱地环视四周,视野里有堆满杂书的书桌,有掀着盖、泛着微弱荧光的外星人笔记本电脑,还有一边震动一边唱歌的华为Mate 80pro手机!


    南希机械地抓起手机,肌肉记忆驱使她手指一划,绿色接听键向右滑开。


    听筒里立刻炸出一个暴躁的男声:


    “小希啊!你是只有要钱的时候,才能想起你爸是吧?!”


    话音未落,南希已经挂断了电话。


    那声音实在太大、太吵,震得她耳膜发麻。


    而且更重要的是,就在听到那声音的一刹那,某些沉睡的记忆,如同海啸般席卷归来。


    她是21世纪,光源集团董事长最小的女儿。


    仅仅是最小的女儿,却不是最小的孩子,因为她下面有个弟弟,至于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


    她这个位置,不上不下,尴尬得很。不是老大,担不起责任;不是老幺,得不到纵容。偏偏家里个个都出类拔萃,父亲对她的要求便严苛到近乎变态,所以她从小在一种近乎窒息的环境里长大,渐渐的从幼时的顺从,熬成了后来的叛逆。


    考上大学后,她就头也不回地逃到了离家一千公里开外的城市,然后,再也没回去过。除了要钱,她几乎不跟家里任何一个人联系。


    不过,她毕竟是个大小姐。


    从小娇生惯养的日子过惯了,突然跑到外面的天地,她就像一株刚从温室里挪出来的花,很难适应真实的风风雨雨。她那股子天生的傲娇,加上凡事爱颐指气使的脾气,让周围的人都对她敬而远之,所以大学上了两年,她连半个朋友都没交下,恋爱更是谱儿都没有。


    她心里堵得厉害,她可是个大小姐哎,那些人也配这样对她?可就算这样,她也不愿回头,因为家里的人,更过分。在她看来,这世上就没一个好人,有时夜深人静,她会盯着天花板,咬着被角想,还不如死了算了。


    后来,她退了宿舍,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索性不去上课了。


    日子从此颠了个个儿:


    窗帘永远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饿了就摸手机点外卖,垃圾攒成山了,就叫个跑腿上门来取……


    反正她老爹有得是钱,花不完。


    她便整天窝在床上,打游戏、追剧、看小说,眼圈熬得乌青,活像个见不得光的幽灵。


    也就是在这段浑浑噩噩的日子里,她追起了一本很火的网络连载小说,叫《破晓》。故事背景设在九十年代,男主正义凛然、心怀家国,还能文能武,为了实现“扫清社会毒瘤”的理想而拼命;女主是一对姐妹花,他们一起搞了个叫“破晓”的组织,凭着传统侠义精神,在社会上扶弱除强,干了一桩又一桩爽文般的好事。


    这类题材,南希压根儿瞧不上。


    太假了,她想,这世上哪有这种傻子?


    可鬼使神差地,她竟一路追了下去,这全因无意间,她发现了作者藏得很深的小号。


    小号上同时在连载另一个故事,和《破晓》共用同一个背景世界,主角却是《破晓》里大反派的儿子。更特别的是,这故事是以那儿子的日记形式展开的。


    日记写得很生动,字字往人心里扎,南希追文的时候对着屏幕哭了好几回。她其实是因为这本日记,才回头去补《破晓》的,或者说,她是想弄明白日记男主所生活的、憎恶的、无奈的世界,才硬着头皮看完了那些侠义故事。


    后来,随着《破晓》越来越火,作者的小号终于被扒了出来,那篇日记小说便被更多人看见了。


    读者们一下子炸成两派:有人坚持《破晓》的男女主才是正道之光,也有人被日记里那个复杂痛苦的少年圈了粉。


    两派人在网上吵得天翻地覆,从角色吵到三观,还对作品各种挑刺,说小说逻辑有问题,经不起细纠察,比如,为什么反派没有下发任务图纸,而执行人还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任务目标最是啥。


    争吵一天天升级,最后甚至上升到攻击作者本人,他被贴上了“精神分裂”、“心理畸形”等一系列侮辱性极强的标签。


    南希看不下去了,也一头扎进这场混战,没日没夜地替作者反黑。


    只是骂战虽凶,作者却像块沉默的石头,而且两边的更新都没断过。


    眼看两个故事都被推到了高潮,快要收官,然后突然有一天,作者停更了。


    起初大家都没当回事,以为只是作者偶然想放松一下。


    然而,第二天,没动静。


    第三天,依旧没动静。


    一天,两天,一周,一个月……


    人们这才慢慢回过神来:作者大概不会再写下去了。


    他就这么消失了,什么解释也没留下,就像那么多人骂他时,他也从未替自己辩解过一个字一样。


    对此,南希原本只是默默失落了几天,便忘了、释怀了,然后又开始了自己颓废的人生。


    但就在这个阶段,作者的小小号被网友挖了出来。


    那个小小号只发过一句话:


    好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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