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循环
南希闭着眼在黑暗中走着。
之所以闭上眼,是这样她感受到的光线更少,能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听觉、嗅觉和触觉上。
她听着周围声音的变化。起初是室内特有的空洞回响,接着是下楼的脚步声,哒哒哒……
一级,两级……在她数到十七级台阶时拐了弯,然后又是十七级。
单元门的铁铰链发出尖锐的“吱呀”声,这是这个时代楼房的通病,上油也解决不了。然后她走出了楼道,踏入室外,空气立刻不同了。
她闻着周围气味的变化。炒菜的油烟味从某扇窗户飘出,是大火爆炒的焦香,接着是垃圾桶的酸臭,再走几步就是小卖部的酱油味,很香很浓……
这些气味像不同颜色的线,在她脑子里编织出一张模糊的地图。
走着走着,脚底下的感觉变了,从水泥路面变成了碎石子,硌得脚有些发麻。她知道,这是小区楼后的那条近道。去年街道办说要铺水泥,可到现在还是石子路。
然后,她跟着张叔进入一条窄巷,声音骤然嘈杂起来:孩子的哭闹声,夫妻的吵架声,收音机里单田芳的评书《白眉大侠》,远处还有卡拉OK厅飘来的跑调歌声……
她感受着一切,好尽可能对要去的地方有一个大概的判断。
她以目前的路线轨迹推断,张叔要带她去的方向应该是东边。
可是,她家已经够往东了,这是要走下去,就到郊区了。
难道总部在济东,还在郊区?
她的脑子里迅速闪过十几个可能的地点,每个都配有详细的建筑平面图,这是她干“神偷”这份工作所必备的技能。
不过,慢慢的,她的判断变模糊了,因为路程实在太长了。
她感觉自己一直左拐右拐,一直走一直走,周围时而香时而没有味道,时而嘈杂时而又安静,完全没有规律可言。比如说,刚才她还听见自行车的铃铛声,转眼就只剩风声了。这些感觉碎片无法拼凑,就像有人故意把地图撕碎,再随机抛洒似的。
心有些慌,还有,腿好酸,好累。
她忍不住问道:“张叔,还有多久到呢?”
这略略气喘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特别响,把南希自己都吓了一跳。
而张叔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快了,快了。”
一般当有人回答“快了,快了”时,说明还早着。
南希把这种回答一律视为敷衍,她不想再沉默,不想再任张叔摆布,她刚才这一路已经够守组织的规矩了,而且,她真得很奇怪,她便再次问道:“张叔啊,既然总部这么远,咱们为什么不坐车?难不成你想带我走着去总部?”
问题抛出去,像水滴滴进大海,没有回音。
而张叔牵着她继续走着,步伐没变,节奏没变,连呼吸都没变。
南希知道他不想回答,便没再追问,她不喜欢自讨没趣。
他们就这样走啊,走啊,走啊,不知道走了多久,南希觉得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扩散,好像走路变成了她的一个本能的反应。她就像一个上了发条的玩偶,只要发条不停,她就会一直走一直走,永远走下去……
可是,玩偶……
玩偶?!
突然,一根像针一样的念头,猛地刺进了她混沌的意识,她整个人一个激灵,然后顿住了。
怎么回事?她不是玩偶,她是人啊!
活生生的人啊!
她使劲摇了摇头,终于摇掉了满脑子的混沌。
她拒绝再这样莫名其妙地走下去!
她受够了!
她猛一挥手,扯掉了眼上的黑布。
动作太大,指甲划过了额头,火辣辣的疼,但她顾不上这个。一阵明光“唰”的冲破黑暗,席卷而来。
她本能地闭上眼睛,又强迫自己睁开,泪水瞬间涌出,模糊了视线。
然后——
滴答。
滴答。
滴答……
这是……
钟表走动的声音?
她还没来得及确认,下一妙,明光散尽,她的视线先是模糊一片,然后很快清晰。
她发现自己依然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
而她的目光落在墙上,挂钟的时针正指着10,秒针正稳步滑向12,要与分针汇合。
十点整。
南希蹬圆了眼睛。
这个场景……
突然,耳边的摩托罗拉传来了刘总焦急的声音:“怎么了?”
脊背发凉,鸡皮疙瘩从后颈一路爬到了胳膊。
这个场景,她才经历过……
连刘总的问话内容,问话语气都和之前一模一样!
“到底怎么了,小张,你别不说话啊。”刘总没收到南希的回复,感觉到了电话那头的不对劲,声音更急了。
南希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刘总,”她好不容易挤出这俩字,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咱们,咱们这段对话,是不是刚刚发生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
然后刘总莫名其妙地说:“什么东西?我没明白……诶呀,小张啊,十点了,那位领导是不是已经到了?”
南希本来还想问刘总今天是几月几号,可听完这段话后,她知道已经没有问的必要了。
她捏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很疼。
所以,这不是梦。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用科学理性的方法来分析现在的状况。
如果现在不是梦,那么刚才发生的事可能就是梦。
虽然那个梦每个细节都很清晰,还准确地预测到了未来……不过,这种情况好像也是有道理的:
比如,预知梦,既视感,或者,大脑皮层异常造成的记忆错乱……
但不管是哪种情况,肯定是科学合理的,肯定是!
她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能够理解,然后她做了个决定,她要去验证这个“梦”。
她对着话筒回:“嗯,应该是来了,先挂了,刘总。”
说完,她模仿着“梦”里的动作走到门边,把手放到门把手上,隔着门问:“谁?”
门外很快传来一道瓮声瓮气的男声:“小希。”
一样的问话,一样的回答。
果然,跟“梦”里一模一样。
南希拧下门把手,拉开门,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张叔。
“小希,好久不见。”张叔笑着跟她打了个招呼。
“张叔?!”南希回笑,“还真是好久不见呢!”她侧身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您别在外面站着了,快进来坐吧。”
张叔点点头,走进屋,自然地参观屋内的粉色布置,然后回过头,对南希露出一个不达眼底的假笑:“哦呀,不错嘛,小屋很温馨。就是,我怎么不知道,小希你这样男孩子的性格,内心竟然会喜欢粉红色。”
南希按记忆里的台词回:“怎么?张叔,喜欢粉红色犯法啊?还有,我是女孩子。”
“好好好!”他上下打量南希,“嗯,确实比以前像女孩子了。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这要是在大街上碰上,我都不敢认你。”
对话一字不差,连张叔说“更像女孩了”时那个微微停顿的节奏都一样。
很快,南希依照“梦”中记忆,有条不稳地把所有环节推进到了最后——系黑眼罩。
张叔站起来,走到她身后,轻柔地把黑眼罩蒙到她脸上,轻柔地在她后脑打了个不松不紧的结,然后又轻柔地按了按她的肩膀,像长辈在安抚孩子那样。
“你准备好了吗,小希?”他问,声音也轻柔。
“准备好了,张叔。”南希回答。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跟着张叔走,再次下楼,左拐右拐,再次走了很久很久,只不过这一次,她不再尝试记住路线,而是更专注于感受重复。
每一步都似曾相识,每一处变化都像是回声。
慢慢的,她的步伐也再次陷入机械似的状态: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三者逐渐同步,形成了一个诡异的节奏。
紧张感也在这期间一点点回归,同时还掺杂了一种浓郁的不祥预感。
这……不会又是一个“梦”吧?
梦中梦?
南希咽了口唾沫,决定再问一次之前的问题,虽然她知道可能没有答案。
“张叔,总部到底在哪儿?这么远的话为什么不坐车?”
张叔果然没有回答,他的手牵着南希手腕,像一个活的手铐。
那种不祥感登时被无限放大,南希感觉自己的皮肤在收紧,小腹在发冷,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鬼故事,关于人走在夜路上,永远走不到头的故事。那时候她觉得荒诞,现在她只觉得,可能那些讲故事的人也经历过类似的事。
她本来就怕鬼,于是,她再也受不了,挥手摘掉了眼罩,动作比上次更快,更决绝,仿佛这个动作能斩断什么似的。
登时,强光刺来,眼前的黑暗被一片明亮覆盖。
她下意识闭眼又睁开,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滴答。
滴答。
滴答。
挂钟的声音……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聚焦在挂钟上——差两分十点。
秒针正滑向12,不急不缓。
听筒那头还是刘总焦急的询问。
而南希只感觉到冷。
浑身的血液像被冻住了,冷汗顺着额角直往下滑。
总不会真是梦中梦吧?
就这么巧?
她不信邪,又一次重复了整个过程。
挂断电话,开门,让张叔进屋,坐在沙发上谈话,戴眼罩,出门,走那条漫长的路,最后在某个时刻扯掉眼罩。
然后,她又又又一次回到了起点。
这样的循环重复了三次后——或者说,她感觉是三次,因为她的时间感已经彻底混乱——她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
如果说,她一开始的经历是“梦”,后面的是梦中梦,那么再后面的,再再后面的是什么?!
梦中梦的梦中梦?!
到底套了多少层?!
这不合理!也不科学!这在现实世界里就不可能存在!!!
冷汗已经湿透她的里层衣服,纯棉秋衣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眼前世界旋转起来,钟表,沙发,地板,粉红色靠垫……所有的一切都在加速转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着一样。
她脚下发软,一个站不稳,身体向旁边歪去。
就在要摔倒的瞬间,身体的反应快过了意识,左手猛地撑住一旁的桌子,五指张开,死死地按住了桌面。
训练有素的肌肉记忆救了场,她没倒下去,只是半弯着腰,大口喘着粗气。
现在这种状况,她已经完全没法再用科学道理来解释,心里那份不祥感终于浮出水面,赤裸裸的,不容回避:
她在不停地回到过去!就像是掉进了一个循环的圈里,出不来了!
“小张!小张你说话!别吓我啊!”听筒里,刘总的声音已经近乎吼叫,还夹杂着拍桌子的响声,“我这就过去!你等着啊!”
南希这才听见那声音,耳膜很疼,应该是早就快被刘总的大嗓门震破了。
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然后用袖子抹了把头上的冷汗。
“刘总,我没事。十点了,组织的领导来了,先挂了。”
“别挂!组织的领导到了又怎么样?你到底怎么了?我不放——”
嘟——
南希按下了挂断键,把刘总嗡嗡嗡的声音硬堵在了听筒里。
世界瞬间安静,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神经上。
她看着黑白手机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果断转身,快步走到门口。
之前经历的几次循环,她抱着这是“梦”的幻想,都在尽量还原第一次的场景。但这一次,她决定改变,如果一样的情况会被循环,那么事情改变了,会不会打破循环呢?
她伸手扶住门把手,没有问“谁”,直接拧了下去。
“砰”的一声,门开了。
门外的张叔被她气势汹汹的动作吓了一跳,不禁后退了半步。
等稳下来后,他看到南希紧紧扶着把手,指节发白,脸色发黑,眼里有血丝,这种并不是一种友好的状态。
他不知道南希发生了什么,但职业本能让他迅速调整好表情,笑着说:
“小希,好久不见。”
又是那个标准的开场白。
南希冷笑一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好久不见?张叔,刚才,我们明明已经见过好几次了。”
张叔的笑容僵了,他微微皱起眉头。
“什么好几次?”声音里满是不解,“小希,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南希抱起双臂,身体斜倚在门框上,冷冷地盯着他。
自从她见到张叔后,一切就开始进入循环状态,所以这肯定跟张叔有关,他绝对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既然已经这么诡异了,她也不打算再按常理去琢磨这件事。
破罐子破摔吧,还能比现在的情况更糟吗?
“张叔,别装了。”她声音平静,“循环的事我都知道了。”
张叔歪了歪头,似乎更不解了。
他眯着眼睛上下打量南希,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那眼神里有疑惑,有关切,还有一丝警惕。
“小希,”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斟酌着,“你,是不是做梦了?”
南希看着他表演,心里隐隐发毛。
“哦,对,梦。”她点点头,语气讽刺,“一开始我也这样认为。可是张叔,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梦?每个细节都对得上,每句话都一样,连你眼角皱纹怎么动的我都记得。张叔,虽然这很荒唐,我也不敢相信,但是——”她向前走了一步,逼近他,“你到底做了什么?!”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张叔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她,嘴巴微微张开,好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这种震惊的表情持续了大概五秒——南希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五——然后,他的喉结动了。
“小希,你看啊,咱们都这么多年没见了,你就打算让我一直在门外站着吗?”
南希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句话实在太熟悉了,之前几次循环里,张叔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这是想刻意矫正事情,把她重新带进循环的轨道吗?
她偏不让他成功!
她要全部摊牌,如果这是组织的游戏,她不想再玩下去了!
“张叔,我不明白都到这时候了,你为什么还要跟我装糊涂。首先,我说了,咱们刚刚见过,我邀请你去我家好几次了。到我家后,你会左右看看,说我这样男孩子的性格,竟然会喜欢粉红色。然后我会回你喜欢粉红色犯法吗?然后你会回应我确实更像女孩了,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我现在的样子你要是在大街上遇到,都不敢认。然后我们会谈到温雪生,谈到蓝宝石,最后你会给我戴上黑眼罩,带我走着去总部。”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盯着他的眼睛。
“张叔,我没说错吧?够详细了吧?”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努力控制着,“所以,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这些话一气呵成,冲击力巨大。
张叔脸上再次出现了震惊的表情:瞳孔微微放大,嘴巴张开一条缝,连呼吸都停了一拍,过了好久,他才颤颤地说出一句:
“小希,组织那边没收到情报,说你……病了呀……”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像怕刺激到她。
南希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几乎对张叔怒目而视,她说了那么多,都把窗户纸捅破了,没想到张叔竟然还是这种发懵的反应,竟然还把她当病人,当疯子!
她仔细观察张叔的脸,想从上面找到伪装的破绽,哪怕一丝肌肉的不自然抽动,一个眼神的闪烁。
但是她失败了。
张叔的表情里有震惊,困惑,和越来越浓的担忧,唯独没有伪装。
登时,那股不祥的感觉再次涌上了心头,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南希慢慢松开了拳头。
手指因为刚刚攥得太紧,有些发麻。
以她对张叔的了解,都到这份上了,张叔就算再爱演,也绝对不可能继续演下去,因为继续演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正常来讲,如果真是他搞的鬼,他应该知道瞒不住了,要么承认,要么撕破脸。
可是他都没有。
他只是在担心她“病了”。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了脑子里。
不会……
不会张叔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难道刚才的循环跟张叔没有任何关系?
难道只有她在一次次循环里还保留着意识?只有她记得每一次循环,而对张叔来说,每一次都是“第一次”?
南希怔住了,说不出一句话。
她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流失。
冷汗又冒出来,耳朵里嗡嗡作响,挂钟的滴答声变得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她对面的张叔就在这时开口了。
第72章 五分钟
张叔已经收起了震惊的表情,换上了一种温和的、劝说的语气,像医生对病人说话。
“小希,你是不是太累了?我看到今早的新闻了,你最近做了很多危险的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申请去总部,但是我觉得,以你现在的状态,并不适合去总部。”
他注视她,眼神真诚。
“你要不要先休息一段时间,然后再考虑去总部的事?”
南希没有回答。
张叔也不急,慢慢等着,没有一点催她的意思。
挂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声音规律得让人心焦。
南希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要去总部吗?
去的话,她会被蒙上黑眼罩,踏上那条永远走不完的路。
如果不去呢?
不去会发生什么?
会再次回到这个起点吗?回到张叔进门前的那一刻,回到他的那句“好久不见”?
也许是她心里实在太纠结,脸上也就显了出来。
张叔很容易就察觉到了她的焦躁,他上前迈了一小步,说:“小希,别难为自己了,看你脸色不太好,要不我就替你做主了,你还是先休息休息再去总部吧。”
讲这话时,他的眼睛微微眯着,表情近乎慈祥,但南希却在一刹那间,捕捉到了一丝绝不该现在,出现在他脸上的情绪:他好像,压根就不想带她去总部。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想起前几次循环,张叔似乎从来没主动提过去总部的事,每次都是她先提起,他才不得不接话。
仔细想想,这很奇怪。
对于张叔这种干事雷厉风行、把“时间就是效率”常挂在嘴边的人来说,这种现象非常不对劲。
当然,对此,南希一开始并没有多想,就算想了,她也只会觉得,张叔没直接谈工作,而选择与她寒暄,是想装装样子,表现出自己对她的关心,毕竟这么多年没见了,一上来就聊正事显得太无情。
但是,她忽略了一点,张叔本来就是一个无情的人,要不他怎么会不告而别?
而且,他是组织的高层领导,又是一个合格的“培养者”。他底下有太多像南希这样的“产品”,他估计都快分不清谁是谁了。
一个每天要处理各种“产品”档案的人,没必要对其中的一个有情。
而他之所以跟她叙旧,拉近乎,伪装成一个有情的人,不提去总部的事,或许只有一个原因:他在拖延。
他在拖延带她去总部的时间,在想着从中找到可以拒绝带她去总部的方法!
南希的手指蜷缩起来。
指甲掐着掌心肉,钝痛让她的思路更清晰。
像她这种为组织立下过很多功劳的人,申请去总部看看非常合理。总部估计也是怕她背叛,或者出于想表现自己是个“公平的组织”,所以没法在明面上拒绝她的申请,只能在私底下解决。
如果不是因为蓝宝石的事,她不想继续跟张叔瞎扯,主动要求他赶紧带自己去总部,张叔怕是一定不会提到这事。
南希恍然大悟。
在经历了几次循环后,她终于看明白了,总部不想让她去。
而那个走不完的路,那些往复不断的“梦”,应该也跟这个有关。
她放在裤缝儿边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她知道自己的力量太渺小,没法跟组织抗衡,一切只能从长计议。
所以,首先,她必须彻底打破循环,回到正常的时间。
既然张叔、总部这样千方百计地阻止她,那么她就遂了他们的愿吧!
南希点了点头。
她让自己脸上的肌肉放松下来,甚至还挤出一个疲惫的笑。
“好吧,张叔,我确实太累了,身体也不太舒服。其实……其实我也不太想今天就去总部,我还没有做好准备,我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话没说完,她就看见张叔脸上闪过一丝欣喜的表情,虽然只有零点几秒,但南希看得清清楚楚。
张叔整个人像卸下了重担似的,连声音都轻快了些:“是啊,你现在的状态的确不适合出门,改天等你休息好了,我再来接你。既然这样,我就先不打扰你了,小希,你快好好睡一觉吧。”
果然。
南希在心里冷笑,在达成目的后,张叔连演都不愿意演了。刚才那点“久别重逢想要叙旧”的感觉荡然无存,这会儿,他估计只想赶紧离开吧。
可南希可不想让他太自在,毕竟才遂了他那么一个重要的心愿。
“等等,张叔!”她连忙叫住他。
张叔刚刚侧过身,腿都迈出半步了,又回过头来,脸上重新挂上那种训练有素的假笑:“怎么了?小希?”
南希也以笑容回应,嘴角弯成恰到好处的弧度:“那个张叔,我都没有你的联系方式,等我休息好了,该怎么找你呢?”
张叔愣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只是这个动作太用力了,一眼可见的夸张。
“诶呀,小希,你瞧我这脑子,都忘了这茬了。我跟你说说我电话,8681659。”
南希很慢地重复了一遍:“8-6-8-1-6-5-9……”然后她的眼睛眯成了月牙,“这个号码是哪里的呀?该不会是总部的吧?”
“怎么会是总部?”张叔摆手,“这是我家里的电话,私人号码。”
南希歪了歪头。
她还从不知道张叔有“家”,至少在她的记忆里,张叔成天跟她呆在一块,可从来没回过什么所谓的“家”,甚至提都没提过。他的世界好像只有任务、训练、和教导她如何成为更好的“产品”。
“可是张叔,”南希笑笑,声音里掺进一点小女孩般的撒娇,“你平时那么忙,打你家里的电话会不会找不到你呀?诶,对了,前不久我过生日的时候,组织送了我一部摩托罗拉。张叔,你官做得那么高,组织应该也送你了吧?”
张叔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小希,你想要我手机号就直说呀,瞧这拐弯抹角的,才几年不见,就跟张叔生分了?”
“我怕直接说,不礼貌嘛,”南希嘟起嘴,做足了撒娇状,心里却冷得像冰,“而且我也怕,也怕你不给我嘛……”
“哈哈哈……”张叔的笑声终于有了点真实感,只不过,这更接近于一种,伎俩被看穿后的无奈。
然后他报上了一串数字:“13981085678。记住了?”
“嗯,记住了。”南希在心里默念了三次,她知道这个号码未必是真的,但至少是个线索。
然后,两人随便做了个简单的、寒暄似的告别,张叔就匆匆离开了,像是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南希关上门,插上插销,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冰凉的瓷砖透过薄薄的裤子传到皮肤上,但她竟没觉得冷。
她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回到客厅,一下子瘫倒在沙发。
在刚刚的循环里,想要坐沙发,都需要先把张叔领进门,这样重复几次后,她神经都紧张了,现在终于能放松下来了。而且看样子,时间好像也回归正常,不会再循环了,至少在下次遇到张叔前不会。
下次……
想到这儿,她突然觉得头痛,针扎似的痛从太阳穴开始,向整个头部蔓延。
她轻轻按摩着脑袋,缓缓闭上了眼睛。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太乱,太怪,又太急,她需要好好理顺理顺、思考思考目前存在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也是最要紧的一个——为什么总部不想让她去?
难道是怕她真去偷蓝宝石?
不对,这不可能。
总部于她,相当于高楼大厦和蚂蚁,怎么可能会怕她?
可除了怕,那是什么?
她想不出……
或者,是怕她知道什么吗?
对,不是怕她去偷,而是怕她知道某个秘密。
所以,总部在瞒着她……
对了——
总部一直在瞒着她的身世!那个做完蓝宝石任务就该告诉她的身世!
南希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浮现出锦华典当行,还有那个坐在柜台后面,永远面无表情的小王。
不久前,她去典当行找小王领薪酬,并且询问身世秘密,但典当行破天荒关了门。接下来,第二次去,他不在,第三次,他也不在,他每次都会在她到达的前五分钟,准时离开。
如果说第一次是巧合,第二次是偶然,那么第三次,绝对是故意的。
不过,这件事已经过去有些时候了,要是现在,她再突然跑去锦华典当行,会不会能堵到他?!
南希猛地一蹬腿,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对,去堵他!
她要现在,立刻,马上赶到锦华典当,搞个出其不意!
所有谜题的揭晓,或许就在今天!
下一秒,她冲进卧室,随手抓了件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连头发都没梳,就这么冲出了门。
*
锦华典当行。
门外除了一个常年摆在这的水果摊,并没有什么人。
忽然“吱呀”一声,典当行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探出身,他留着时兴的小分头,头发抹了很多发胶,一绺一绺地贴着头皮。
出门后,他立马踮起脚,伸手去拉门外的折叠防盗门。
边上水果摊的大妈刚送走一个买苹果的客人。
那客人挑了足足十分钟,把一筐苹果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只买了三个。
大妈把三毛钱塞进系在腰间的人造革钱包,拉链拉了好几次才拉上。她一回头,就瞧见了这幅场景。
然后她抬头望了望天。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
心里不由奇怪。
“诶,小王啊,”她扯着嗓子冲那小分头喊,“这大中午的,你这是要关门下班吗?”
小王已经把防盗门拉了一半,闻声也没回头:“嗯,有点急事,出去趟。”
“哦。”大妈应了一声,没挪窝,就站在原地打量着小王,手里还攥着刚才称苹果的杆秤。
她总感觉小王这副慌慌张张的样子好像以前也见到过。
什么时候呢?她眯起眼睛想了想。
哦,对了,是在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孩,经常来找他的那几天!
除了那几天,小王一直都兢兢业业地按时按点上下班,从没变过,好像都没请过病假哩。
有一次她好奇问他:“小王啊,你咋从不生病呢?”
小王当时正在擦玻璃门,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说:“身体好。”
现在想来,那回答够怪的,人哪有不生病的?
大妈心里那股止不住的八卦劲儿又上来了。她把杆秤往三轮车上一扔,往前凑了两步:“小王啊,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长得好看的大闺女不?”
推拉门已经拉到底了,小王蹲下身,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他从中找出把大的,插进锁孔,一边拧一边摇头:“啥时候的事?不记得了。”
“诶,小王,别给你婶子装啊。”大妈乐了,“你婶子我走过的路比你吃过的米都多,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们俩有情况啊。”她压低了声音,像是要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说说吧,你是不是在故意躲她?这次,是不是她又要来了?”
“咔哒”一声,锁舌弹进锁孔。
小王把钥匙拔出来,装回裤兜,站起身,打扑了两下手,然后回过头,用那张过分普通的脸和过分普通的表情回道:“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还有,我真的有急事,现在要走了。再见。”
说完,他转过头,迈开步子,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大妈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只是觉得今天的小王特别怪,怪到有些陌生,她还从来没见他这样过。
突然,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身上顿时起了层鸡皮疙瘩。
“邪门。”她嘟囔了一句,摇摇头,回到自己的水果摊,整理了一下苹果,又把橙子摆得更整齐些。过了一会儿,在她再次卖出些苹果,心情终于平静下来后,刚才那阵莫名其妙的寒意才散了。
她拿起水壶,想着喝口热水,不经意侧头往马路上看了一眼。
哪想这一看,才消失的鸡皮疙瘩竟又起来了,比上次还严重,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身上爬似的!
眼前,马路对面,一个穿黑衣服的女孩,正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
那女孩抬着头,眼神穿过车流,直直地钉在典当行那紧闭的防盗门上。
那是……
那不就是,之前那长得好看,每次来,都找不到小王的大闺女嘛!
大妈的手一抖,水壶掉到了地上,热水滚滚而出。
她忘了去捡,而是下意识地又望了望天。
如果她估计的没错,又是五分钟,在小王离开的五分钟后,那个女孩又出现了!
第73章 计划
南希站在锦华典当行对面的人行道上,汗珠顺着她的鬓角滑下来,在锁骨处汇聚成一小滩湿润。
她盯着那扇银灰色防盗门,胸口剧烈起伏,她怎么也想不通,她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小王怎么还能提前溜了?!
她在来这之前,在切诺基里里坐了整整一个钟头。
她琢磨,之前去找小王,他每次都能提前溜走,答案只有一个:有人报信。
组织的眼线像霉菌,长在这城市的每一个阴暗的角落。卖报纸的老头,修自行车的中年人,甚至那些总在街角逗野猫的孩子……任何一个人的一个眼神,一次看似无意的转身,都可能是一道无声的通信。
她甚至想到更邪乎的方向,脑子里过了一遍她看过的电影,情节夸张,但原理吓人:黑暗组织在成员的皮肤下植入米粒大的芯片,或者在牙齿里藏下发射信号的机器……
如果组织真下了这种血本,那么那她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眼线那么简单,而是一整套移动的监视系统。
她紧张了一会儿,很快又平静下来。她明白,再严密的系统也有盲点,机器读的是数据,眼线看的是反常,只要她足够镇定,把自己彻底藏进“正常”的伪装里,那些眼线就会被迷惑,机器就会做出误判。
这是她的机会。
而且,时间站在她这边。
她已经很久没有靠近锦华典当行了。
按照常人的心理,再紧绷的弦,也得松了。
组织会认为她认输了,或者被别的麻烦缠住了。而小王呢?大概早已恢复了往日按部就班的安稳日子。
当警惕性降到最低的时候,就是防备最薄弱的瞬间。
所以,她今天必须“一击致胜”!
想明白后,南希深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提高到十二分,将感官的闸门全部打开。
她能听见远处隐约的车流声,能闻见车上残留的皮革味,也能感觉到衣服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
整个世界都清晰得过分。
然后,行动开始了。
她没像往常那样,走东边的近路,而是驾驶切诺基拐上了一条从未在“拜访小王”这个任务清单上出现过的街道,然后,她绕过一个新建的环岛,钻进了一片迷宫似的胡同区。
切诺基庞大的车身在狭窄的巷子里显得有些笨拙,她开得很慢,不时瞥一眼后视镜,看看有没有奇怪的人影跟着。
就这样绕了三圈,她确认没有风险后,终于驶向真正的目的地——一条人声鼎沸的小吃街。
这地儿离锦华典当直线距离不远,但隔着一大片嘈杂的市井烟火。
她把切诺基塞进一个老太太看管的自行车棚边上,交了五毛钱。
接下来是表演时间。
她“悠闲”地混进人群,先在一个蒸汽腾腾的包子铺前排队,仰头看价目表,犹豫是该要牛肉的还是猪肉白菜的,最后两种都要了。
接着是烤串摊,油腻的铁架子上摆着各种肉串,她指着鸡心和板筋,跟老板嚷嚷:“多撒点孜然,辣椒少放。”
最后是饮料摊,她要了一瓶橘子味汽水,用起子“啵”地一声撬开瓶盖,就着鸡心肉灌下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一路上,她走走停停,看看路边服装店挂出来的花裙子,听听音像店门口震天响的流行歌,真就像个无所事事、闲逛打发时光的人。
然而,她的每一步都计算过。
瞒天过海,用最寻常的举止,掩盖最精准的目的;暗度陈仓,当组织的眼线以为她沉醉于市井热闹时,真正的杀招便在平静的表面下酝酿起来。
当南希逛到小吃街尽头,距离典当行还有七八百米时,她站在路边,把手里的空汽水瓶扔进垃圾桶,听到了“哐当”一声脆响。
然后,她脸上所有的闲适表情瞬间蒸发,腰背微弓,重心前移,脚尖点地,像一张拉满的弓,猛地弹射了出去。
登时,高强度训练留下的肌肉记忆接管了整个身体,仅仅用了不到两分钟,南希就跑过了两条马路!
成了!
这一次,绝对成了!
混淆视听的铺垫,暗度陈仓的突袭,所有能做的,她都做到了极致!
组织的眼线会被她之前的“放弃”和今天的完美“伪装”麻痹!
小王会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刻,被堵在那个小小的柜台后面!
可是……
南希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双手下意识撑住膝盖,肺部因突然的剧烈奔跑像炸了一样。
视野里,那个挂着锦华典当行招牌的店面,竟然还是被锁得死死的!
银灰色卷帘防盗门,好像永远地,焊在了上面!
南希愣了大概半分钟,然后直起身,缓步横穿马路,走近典当行。
这里还是老样子,马路牙子上堆着垃圾,旁边有个三轮水果摊。
三轮后坐着的大妈也还是那个大妈,花棉袄,蓝棉裤……
只是今天,大妈的表情不太对劲。
她瞪着南希,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可南希没心情猜她这是怎么了。
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把那扇该死的防盗门给弄开!
砸?太显眼。
撬?需要工具。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水果摊旁边的一根铁棍上。
就在这时,大妈突然开口了。
“我说姑娘,”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震惊,“你跟小王到底咋回事?怎么又是五分钟?这也太凑巧了,我都觉得怪瘆得慌了。”
南希愣了下,缓缓转过身,太阳明晃晃地照在脸上,她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你说什么?什么五分钟?”
她明知故问。
大妈一摆手,满脸无奈:“唉,就是前段时间,小王前脚锁门走了,你后脚就到了,前后不超过五分钟。你还记得不?每次都……”
大妈说着说着哑了声,一个愤怒的面孔,突然在映在她的瞳仁里,然后被无限放大!
那长得好看的大闺女,倏地一甩胳膊,一个闪着银光的铁爪从她的袖口直飞而出,“锵”的一声抓住了防盗门的上沿。
下一秒,她向后猛退一步,铁爪收紧,防盗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铆钉崩裂,整扇门被生生拽起,扭曲变形,最后“轰隆”一声倒在地上,扬起漫天灰尘。
南希紧握双拳,浑身颤抖,把这些泄愤的画面从脑海里甩出。
这其实是她脑子里的幻想。
现实中,大妈还在嚷嚷着,但她听不到任何一个字。
她只是直挺挺地站在典当行门前,用仅剩的理智克制着想破门而入的冲动。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她不能动手!要是引来警察,红发女鬼的身份可能也会暴露,到时候别说找小王,她连自身都难保。
“阿姨,”南希终于开了口,“你看错了。我只是路过。”
说完,没等大妈回应,她转身就走了,脚步很快,几乎是在小跑,过马路时差点被一辆自行车撞到,骑车的小伙子骂骂咧咧,可她头也没回。
然后,她穿过人群,穿过热闹的小吃街,一路恍恍惚惚,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切诺基旁边的。她只觉得身体被掏空了,一把拉开车门,瘫坐了进去,将自己与外界隔离。
车窗外,一个女人正牵着小孩走过,小孩手里拿着气球;两个戴红袖章的老太太在街角说话,手指指点点;推煤球的小贩一边走一边叫卖,嗓子都快喊破了……
然而,这些画面进入了她的眼睛,却没有进入她的大脑。
她在想,她的计划失败了。
不只是失败,是彻底溃败。
她以为自己算计了一切:路线、时间、伪装、突然性……可小王就像能看穿她的心思一样,每次都能提前五分钟溜走。
五分钟。
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
为什么是五分钟?
不是十分钟,不是三分钟,偏偏是五分钟?
这不像是眼线传递消息需要的时间,也不像从监控中发现她到做出反应的时间……
一种难以言说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的脚踝、膝盖、胸口,最后是头顶。
她感觉自己在下沉,沉进冰冷黑暗的海底。
到底在什么情况下,人的所有努力都会变得毫无意义?
大脑很快给出了答案:当对手不是人的时候;当人在和某种超越常理的存在,对抗的时候。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手下意识点火,发动了引擎。
切诺基缓缓驶入了街道。
午后的阳光明明晃晃。
沿街的店铺挂着各式招牌:
“为民理发店”、“大众浴池”、“红星小铺”……
南希漫无目的地开着车。
她不敢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那些可怕的想法就会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她需要前进,需要做点什么,即使只是开车绕圈……
渐渐的,当她的大脑终于麻木,车子竟不知不觉地,开到了锦华典当行附近。
那个防盗门和水果摊又闯入了她的视线。
她本能地想踩油门离开,但脚却松开了。
切诺基在离典当行五十米远的路边停下。
从这里看过去,典当行门口的景象一览无余。
然后,切诺基熄了火。
南希试着重启,钥匙转到底,发动机只发出几声无力的咳嗽,就彻底没了动静。
她透过车窗望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突然,一个念头冒出来:也许这是天意,也许她应该在这里等。小王总要回来开门的,典当行不可能一直关着,只要她等得足够久,总能等到。
她便就此住在了切诺基里。
白天,她坐在驾驶座上,眼睛盯着典当行的方向,饿了就去附近买点吃的,渴了就喝矿泉水,困了就爬到后座,蜷缩着睡一会儿。
车厢里很快弥漫起各种食物的混合气味,但她不在乎。
晚上,街灯亮起,典当行淹没在阴影里。
南希不敢开灯,只能借着路灯观察。
偶尔有行人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她就把身子放低,避开他们。
就这样,过了两天,小王没有出现,锦华典当行也依然大门紧锁。
期间,刘总来过三次电话,一开始还指责她,最后一次也露出了困惑的语气:“两天没开门?这不对劲啊!打我入职以来,锦华典当啥时候关过这么久啊!?”
接这个电话时,是早上七点,南希正好打开了切诺基的车载收音机。
这两天,收音机是她了解外界事情的唯一途径。
那会儿,收音机里正在播放早间新闻。
主持人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天气、路况、时事……
南希等刘总啰嗦完后,不耐烦地挂断电话,从塑料袋里拿出昨天剩下的半个烧饼,一边认真听新闻,一边就着矿泉水慢慢吃。
“下面播报本市要闻。”主持人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我市著名企业家、投资家温四先生的追悼会将于今日上午九时,在温沙城堡举行。”
南希咀嚼的动作停下了。
“其子温雪生将主持本次追悼会……”
第74章 追悼会
温沙城堡外,梧桐树灰扑扑的枝干上点缀着零星绿意。
城堡一楼大厅被临时改成了追悼会场。
大厅正中央挂着温四巨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他大约四十出头,脊背笔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锐利如鹰。照片两侧摆着十几个花圈,落款大多是些“挚友某某”、“兄弟某某某”之类的匿名称呼,真正敢署全名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大厅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二十来个。
温四活着的时候,身份多得像他投资的产业,现在他死了,警察顺着他的线头一扯,扯出了一整张大网。那些平日跟他走得近的“上流人士”突然就忙起来了,一个都不来了。至于真正和他“称兄道弟”的人,倒是想来,却来不了。警察连夜突击,在济东市展开了大规模的“扫黑行动”,夜总会关门,洗浴中心停业……街头那些平时横着走的混混突然就消失了,像是被一场大雨冲进了下水道。
所以,温四的追悼会,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来的要么是真不怕沾腥的,比如大厅里那几个电视台记者,他们扛着机器拍空椅子,拍冷清的大厅,镜头扫过花圈时还专门给了特写。
要么是些实在脱不了干系的,比如温四底下几个身份清白的老员工,这会儿,他们正坐在后排低着头,生怕被镜头拍到正脸。
这些画面,站在台上的温雪生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今天穿了身黑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衣,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手里捏着两张稿纸,眼睛扫着上面的字,毫无感情地朗读道:“我的父亲温四,是个复杂的人……”
台下有轻微的骚动。
电视台记者调整摄像机角度,闪光灯亮了一下,把温雪生那爬着藏青纹路的脸照得十分吓人。
“他曾经说过,做人要讲义气。”温雪生全然没受影响,继续念稿子,“要对自己的兄弟负责,要对……”
与此同时,追悼会现场,一个穿一身黑衣、戴黑鸭舌帽和黑口罩的神秘人在大厅最后面静静站着。
她双手插兜,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盯着温雪生看了几分钟,然后不舍地移开,扫过稀稀拉拉的宾客,扫过一个个花圈……眼睛的主人动了动肩膀,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大门。
台上,温雪生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大厅厚重的木门重新合上,才又落回稿纸上,继续念那些生硬的悼词。
城堡外,春寒料峭。
黑衣人松弛地靠着石墙,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按住打火机,“咔哒”一声把烟点燃。
烟头的火光在阴影里忽明忽暗。
才刚刚抽了一口,一阵脚步声就从边上传来,最后停在了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接着,一只手伸到她眼前:“来一根。”
黑衣人斜眼看了一下那只手,没动。
她慢吞吞地把手里的烟盒往口袋里塞了塞,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闷的:“没见你抽过。我跟你说哦,最好别染烟瘾,对肺不好。”
说完她装模做样地咳嗽了一声。
旁边的人笑了下,把手缩了回去。
他没看她,眼睛望着城堡前那片刚冒出嫩芽的大草坪,说:“张南希,我知道你今天肯定会来。”
南希也不看他,吐出一个烟圈,灰白色的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慢。
“张笑远,你不穿夹克的样子,我还真不习惯。”
张笑远今天确实没穿他那件标志性的皮夹克,因为那衣服给了李大发,李大发说第二天就还他,结果到现在都没还。
张笑远一想起这事就心里发堵,他沉默了几秒,没接话。
“哈哈哈,”南希察觉到了他的低气压,干笑几声,又说,“不过也挺帅的,这个你放心。”
张笑远:“……”
南希又吸了一口烟,火星烧到了烟蒂中段。
“对了,早间新闻的追悼会广告,是你投的?”
张笑远也靠上墙。
“是,也不是。”他回,“我没那么多钱,准确来说,那是温少爷投的。他想让你听到。”
南希沉默了一会儿。
烟在指尖燃烧,灰烬随着风一截截掉落。
她盯着看了很久,才生硬地转了话题:“哦,知道了。那个,有件事想问你,你之前跟我说,你最近的目标是温四。可现在温四死了,济东的黑势力也被清得差不多了,接下来,你们破晓还有什么计划?”
张笑远依然看着远方:“我们的计划是,挖掉这个城市光鲜表皮下,那些烂疮和毒脓。”
南希撇嘴:“我知道啊,这句话我都听你说过好几遍了。那么怎么挖呢?济东还有什么明显的烂疮和毒脓,能透露下吗?”
张笑远顿了一下。
“暂时不能,不过我们会把他们挖出来,跟他们奋战到底。”
“可是什么时候是个头?”南希转过脸看他,口罩上方的眼睛眯起来,“就不能歇歇吗?济东的烂疮和毒脓有那么多吗?”
“歇不了。”张笑远的声音没有起伏,“我们要把他们彻底挖出来。”
“好吧。”南希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那么目标呢?下一个具体目标是谁?这个总能说吧。”
张笑远回头。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瞧不出情绪。
“济东的烂疮和毒脓。”
又是这句话……
南希皱起眉毛,不出声了。
张笑远的回答很奇怪,没有实质性的内容,好像,还一直在绕圈子……
突然间,一股诡异的感觉从南希的胃里升起,顺着食道直爬进喉咙。
这感觉很熟悉,荒诞,无力,让她喘不动气……就像在锦华典当行那几天,她望着那扇永远打不开的防盗门;就像在循环的时间里,一遍遍重复着同样的事……
温四和郑司令没了,温重明也垮了,济东黑道势力大洗牌。今天来温沙城堡的路上,她买了份报纸,整个版面都是济东公安扫黑行动的捷报。
这样看来,可能短期内,张笑远不会有下一个强大目标了,但他并不这样认为,他的大脑就像被植入了什么东西,这东西让他永不停歇,永远在追求战斗,而他好像根本意识不到……
南希忽然觉得,张笑远身上有一种浓郁的不真实感。
她想到了元旦夜。
温雪生从光源大厦楼顶一跃而下,所有人都认为他死定了,可是张笑远徒手接住了他。
从四十层跳下来的人,冲击力有多大?
张笑远接住他后,只是倒在了地上,连骨折都没有。
这是一个真实的人,能做到的事情吗?!
南希下意识往边上挪了一步,拉开了和张笑远的距离。
与此同时,张笑远的脚也动了,他忽然快步向前,几乎算是跑了起来。
“白老,您来晚了。”他边跑边说,声音提高了几分。
南希看过去。
眼前的石板路上,一个老乞丐牵着小乞丐正慢悠悠地走过来。俩人都穿得破破烂烂,这要是放在以前,他们这形象连温沙城堡的草坪都没法靠近,门口的黑衣保安早就像赶野狗一样把他们轰走了。
可是现在,他们受邀当上了重要贵宾。
张笑远迎上去后,跟白先生寒暄了几句,就要亲自领着他进城堡参加追悼会。
三人经过南希时,张笑远朝她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白先生也点点头,但南希敏锐的察觉到,他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没看她。
第六感在这时报了警,一句可能逼近真相的话,倏然在脑海冒出。
南希赶忙伸出手,拦在了他们面前。
张笑远停下脚步,皱眉瞅她。
白先生终于转过脸,那双浑浊的老眼对上了她的视线。
“别激动,我只是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南希眯眼笑着,“张笑远,不知道能把白先生借我几分钟吗?还有,白先生,您愿意让我占用您几分钟的时间吗?”
张笑远回头看白先生,在征求他的意见。
老乞丐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长,掺杂着一种认命的无奈。
“罢了罢了。”他回,“笑远,你先带着我的小徒儿进去吧,我一会儿就过去。”
“好。”张笑远牵过小乞丐的手。孩子回头看了师父一眼,白先生对他点点头,意思是让他放心。
于是,两人很快迈进城堡,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外面便只剩下南希和白先生两人。
春风吹过城堡前的草坪,嫩芽在风里瑟瑟发抖。
白先生和南希两人视线相对,谁也没移开,谁也没说话。
南希率先开口:“白先生,您之前对我们的行动做了一个预言,‘一人已陷困顿,恐有血光之厄,然而,亦有一人,身具扭转乾坤之能,可力挽狂澜于既倒。’您应该还记得吧?”
白先生没回应,只是看着她。
南希继续:“当初我们认为,‘一人已陷困顿’,这一人指的是李管事。而‘一人可力挽狂澜’,这一人是指温四。可是这次行动结束后,再看,我发现我们都错了。那个陷入困顿的人,才是指的温四,对吧?”
白先生笑了,皱纹堆在眼角,目光却锐利无比。
“唉,老头子我只会算卦,至于这个卦怎么解,全看你们自己的心。你们认为是什么,那就是什么。”
“好啊。”南希挑眉,“那我觉得,陷入困顿的人,就是温四。但在整个事件里,那个能力挽狂澜的人……”她顿了顿,“我可以确定,不是我,不是张笑远,不是破晓里的任何一个人。可那是谁呢?又能是谁呢?我怎么都没想明白。请您指点。”
白先生侧过身,背着手,望向城堡高高的尖顶。
阳光给那些深色的石头镀上了一层金边,让这座欧式建筑看起来庄严又诡异。
他轻轻开口,声音几乎被风吹散:“或许,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第75章 采访
白先生话音刚落,南希还没来得及细问,温沙城堡的大门就又开了。
南希下意识回头,视线正好撞上一只独眼。
一个打扮规整,穿西装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
南希心里一惊。
温雪生……
温雪生的眼睛十分炙热,可那不是什么久别重逢的激动,也不是什么惊喜交加的兴奋,而是生气,实实在在的火气,烧得瞳孔都亮了几分。
南希张了张嘴,想问白先生的话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像吞了个囫囵的煮鸡蛋,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白先生瞅瞅温雪生,又瞥瞥南希,他混迹江湖多年,一眼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八卦啥的谁都爱看,而他也不是什么正经的老头,那灰白的眉毛挑了挑,然后抿紧要溢出坏笑的嘴,什么话也没说,身子一侧,跟条泥鳅似的,顺着敞开的门缝就钻进了城堡,留下那有故事的男女单独相处。
在白先生消失的刹那,温雪生几步跨到南希面前,不由分说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不小,南希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被捏疼了,她眨巴了两下眼,努力做出一副无辜状:“啊,小生生,你这是要干嘛?”
温雪生还是一副生气的模样,下巴绷得紧紧的:“是不是我不出来找你,你就不会去找我?”
南希试图转动手腕,没成功。
她叹了口气:“怎么会?我这不是来了吗?”
“那也是因为我登的追悼会广告!”温雪生几乎在低吼,“你以为我想给他开追悼会吗?这两天你去哪儿了?!电话不接,传呼不回,住处也没人!”
说着,他一点点逼近,额头压下,温热的气息直扑在南希脸上。
南希受不了他这样,侧过头,用手推他:“你别急,你听我说……”
这时,温沙城堡的门缝“嘎吱”一声开大了。
三个记者扛着机器冲了出来。
跑在最前头的是个梳着油亮中分头的年轻记者,一扫到南希和温雪生交握的手,那眼神立刻像通了电的灯泡,“唰”地亮了。
紧接着,话筒像枪一样直直地怼到了温雪生面前。
“请问温少爷,这是您的女朋友吗?”中分头记者难掩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今晚的新闻头条。
被他突然这么一问,南希和温雪生都愣了下。
但温雪生的手没有松开。
记者显然把这当成了默认,立刻又将话筒转向南希:“温少爷是温氏产业的所有人,坐拥上亿资产。请问您跟这样身价的男朋友谈恋爱,有什么感想吗?还有,请问你们交往多久了?您这次出现在温沙城堡,是为了参加温老先生追悼会吗?您对温老先生的去世有什么看法?”
这一大串问话极其跳跃,像南希这种自认脑子转得快的人都让他给问懵了,一时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哪料,那记者又开口了,他的目光落在南希的口罩上:“小姐,我们这段采访是要上今晚《济东追击》的,全市都能看到。您戴着口罩,拍出来效果不好,观众也看不清,不知道您能摘掉……”
“不可以。”
记者话没说完,温雪生一甩手,直接按在了摄像机的镜头上,动作快而坚决,还发出了“啪”的一声。然后他侧过身,整个人挡在南希面前,像一堵突然立起的墙。
“够了,采访到此为止。”他面对记者,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怒意,还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记者被他的动作和语气镇住,一时哑了声。
温雪生没再给他机会,拽着南希的手腕,转身就往城堡里走,进门时,他对站在门边不知所措的工作人员说:“追悼会暂停,温沙城堡是私人地盘,不欢迎记者采访,送客。”
工作人员回过神来,连忙弯腰应了声“是”,随即招呼另外两个人,并排将正要追进来的记者拦在了门外。
南希被温雪生拉着往里走,记者不甘心的嚷嚷声,从身后传来:
“温少爷!您这是要金屋藏娇吗?!”
“温少爷!给个回应吧!这位小姐贵姓啊?!”
……
那声音渐渐被厚重的门隔断。
温沙城堡的大厅,还聚集着参加追悼会的宾客,刚才,他们因温雪生的突然离席而议论纷纷,这会儿,竟全都停下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南希,有好奇,有惊讶,也有毫不掩饰的打量。
而温雪生仿佛没看见似的,拉着南希踏上旋转楼梯直往上走。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南希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一楼,二楼、三楼……温雪生一次头也没回,然后,他迎着幽幽的梅花香,推开走廊尽头的欧式双开门,把南希拉进去,又反手关上门,“咔哒”一声落了锁。
世界突然就安静了。
门外的光线、人声、梅花的香气,都在这一瞬间被隔绝。
南希一路任他牵着,没有反抗。
到现在只有两人的空间了,她终于把手收了回来。
眼前,温雪生抿着唇、皱着眉,肩膀微微起伏,显然气还没消。她觉得他这样子实在可爱,像只被惹毛了的哈士奇,忍不住就要扑上前把他抱住,可是扑了一半,动作竟停了下来。
而温雪生也像往常一样,在潜意识里准备好了迎接她的“攻势”,但那预想中的冲撞和重量却没有到来。
虽然他清楚地看到南希急切前倾的身体,稍稍伸出的手臂,还有她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渴望。
“怎么了?”一句干涩的话从温雪生那儿脱口而出。
怎么了?
南希看着他,一阵恍惚。
阳光透过窗帘,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而那些藏青色的纹路在昏暗中隐隐浮现,比之前重了些,显得更加诡异。
“怎么了?”温雪生又问了一遍,语气加重。
南希还是没有回答,她也说不上自己这是怎么了,这几天发生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可能那些事太多太怪……也可能是她刚刚面对张笑远、面对白先生时,那种不真实的感觉还没散尽……
所以她现在面对温雪生,也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她看着他,明明那么熟悉的人,心里却慌慌的,毫无着落。
然后,几乎是不受控制的,她向后退了一步。
很小的一步,只是脚后跟轻轻挪动了两寸,但温雪生看得清清楚楚。那一瞬间,他感觉有一根细长的针,稳准地扎进了他的心脏,登时,鲜红血液汩汩而出。
他咬紧牙:“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比刚才的任何一句都凶,南希的情绪本来就像条拉紧的皮筋,被他这么一戳,“啪”地就断了。
她的脑袋耷拉下去,整个人都垮了。
温雪生吓了一跳,他从没见过她这样。
以前,她总是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天塌下来也能当被子盖……
所以心里那点儿怒气登时就散了,只剩下担忧和慌乱。
他颤颤地伸出手,颤颤地触碰到南希的脸,然后又颤颤地一勾,摘掉了那遮在她脸上的口罩。
她漂亮的脸蛋露了出来。
倔强,白里透红。
温雪生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覆上去抚摸,可那只手犹豫着,最终还是缩了回去,垂在身侧,悄悄握成了拳。
“怎么了?”
还是那句话,语气却软了。
南希心里也软了,她实在憋得慌,想把这些天发生的事全都倒出来,一吐为快,可是话到嘴边,又放弃了。
她怕吓着他。
毕竟他现在这副模样,好像已经被她刚才的后退给吓着了,跟只受惊的小鹿似的。
南希注视着这样的他,莫名的,竟有些释然了。
算了。
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说出来又能怎么样?
她自己都理不清,何必再拖一个人下水?
她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没什么。”
然后她抬手伸到温雪生脸边,指尖触碰到他的皮肤,做了他刚才不敢对她做的事。
她的手在他脸上,在那片爬着藏青纹路的皮肤上,反反复复、温温和和地揉动。
“倒是你,”她说,“才几天没见,怎么脸上的纹多了这么多?再这样下去的话,你可又要跟以前一样,变成丑八怪了。”
温雪生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猛地抓住南希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拽下,握在手里,却避开了她的目光,看向旁边书架上模糊的书籍。
“如果变成以前那样,”他声音很低,几乎听不清,“你就不喜欢了,对吗?”
南希没把手抽回,反而用另一只自由的手,又摸了上去,继续揉抚他脸上的纹路。
“怎么会?你好好想想,之前,我有不喜欢你吗?”
温雪生不再说话,只是站在原地,任由她的手肆意作乱。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到他们彼此的呼吸声。
然后,毫无预兆地,南希一下子抱住了温雪生。
她撞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脚下同时发力,向前一撞。
温雪生猝不及防,被她撞得踉跄后退,小腿碰到床沿,整个人向后仰倒,摔进了柔软的被褥。
床垫登时发出“嘭”的一声,两个人的重量让垫子深深陷了下去。
南希仍不作罢,扑到他身上,压着他,控住他乱动的双手。
这个姿势,像极了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
温雪生的脸“唰”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这也跟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只不过这次,他没有挣扎,没有抗拒,只是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手臂甚至迟疑地、试探性地,环上了南希的背。
南希来了兴致,把碍事的鸭舌帽摘下随手往地上一扔,然后单手撑起一点身子,低头用滑落的头发蹭他的鼻尖。
阳光从侧面照来,照亮了温雪生的半边脸。
他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出南希小小的影子,长长的睫毛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南希看了几秒,忽地嘴角一挑,在他浅浅分开的嘴唇上,轻轻啄了一口。
温雪生本能地抖了下,呼吸瞬间乱了,也像他们第一次那样。
毕竟……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亲密过了,久到连南希都快忘了,温雪生害羞起来是什么样子,他皮肤的温度是多少,他颤栗的幅度有多大……
南希看着他隐忍又迫切的面孔,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闪过,像在黑暗中擦亮了一根火柴,短暂地照亮了一个一直被她忽略的角落。
她猛地起身,在他身上坐了起来,惊问道:“小生生,该不会……该不会你脸上的纹路消失,跟我有关吧?!”
温雪生的瞳孔顿时缩进,他连忙侧过脸,几乎把整张脸埋进了丝绒被子里。接着,一声含糊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不是。”
“不是?”南希拖长了声音。
温雪生这话说得毫不干脆,她已经明白,她猜对了。
接着,遇到温雪生之后发生的种种,像放电影一样,在南希脑海里飞速闪映。
第一次见面时,温雪生满脸都是藏青色纹路,丑得很,可她因为蓝宝石任务,还是强吻了他。
后来再见,他脸上的纹路淡了很多,已经能看清他原本清俊的样貌。那天她心情不好,把他当作了发泄的对象,一夜狂欢。
再后来,那些纹路一条都没了,他干干净净的,好看到让拉面馆的老板娘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然后,他们就一直保持着亲密关系。她时不时去找他,他也从不真的拒绝,那段时间,他脸上的皮肤一直很白,除了偶尔熬夜留下的疲惫阴影,没有任何异样。
直到现在,这段亲密关系被迫中断,她好不容易见到他时,那些纹路就又出来了。一开始很淡,像青色的血管,后来慢慢加深,变成了眼前这样……
南希像发现了新大陆,嘴巴不自觉地张开。
在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因为“那种事”而变帅的男人?
这是什么诡异的体质?!
这个荒谬的发现,直接冲淡了南希在心里积压的那些怪异感,她盯着温雪生露在被子外面的后脑勺,把心里的想法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温雪生越听,身体越紧绷,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床单。当他听到南希得出最后的结论——“是不是我们那个了,纹路就会消失”后,他终于忍无可忍,恼羞成怒地,一把推开了她。
南希没防备,歪倒在一边。
温雪生趁机蜷到床的另一边,整个人弓起来,把脸藏进双膝:
“都说了不是!……”
“嗯?”南希起身,挪过去,戳了戳他的肩膀,露出一脸坏笑:“小生生?真不是吗?”
第76章 事后
温雪生没理她,头埋得低,南希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说嘛,是不是呀?”她用那种刻意装出来的天真声音问着,手指却精准地戳在他肩胛骨最敏感的位置,“我觉得肯定是。诶,你别害羞……”
“羞”字只发出了半个音,温雪生突然抬起了头,那眼神像是要把她吃掉:“是,还是不是,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啊……
啥?
南希眼睛瞪圆,正要细品这句平常话下的虎狼之意,整个人就被一股强劲的力量压了下去。
床垫里的弹簧发出沉闷的呻吟,她的后脑勺撞在枕头上,眼前晃过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温雪生喘着粗气,长刘海垂下扫着她的脸颊,那盖在左眼上的黑眼罩,这会儿也松了一些,边缘翻起,隐约露出几条藏青色纹路。
“你……”南希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吐出一个字。
温雪生的嘴唇抿紧了,似乎想往下去,却悬停在了半空。
试试?话说得倒是挺霸气……
南希心里暗笑一下,猛抬起手,搂住他的脖子,把那犹犹豫豫的双唇直接压到了自己嘴上。
温雪生似乎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反攻,身体僵了一瞬。
就是在这一瞬,南希的舌尖追了出去,缠住了他的。
与此同时,她的另一只手抱住了他的腰,然后双手一起用力,使劲一翻,两个人彻底换了位置。
现在,南希在上面。
她笑着看了一眼温雪生狼狈的模样,再次毫不客气地吻上了他的唇,吮吸、轻咬,碾磨……空里浅浅分开,气息喷在他脸上,轻轻地说:“我还是更喜欢在上面。”
说完,嘴唇又覆了上去,力气更大,大到温雪生受不住发出低低的呻吟,大到不像是亲吻,倒像是在蹂躏,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发泄般的狠劲。
可即便是这样,她的手仍然没有老实。
在温雪生被亲得几近缺氧,浑身无力时,南希趁虚而入,从他的脸颊悄悄滑下,一路揉抚,抚过他脖颈凸起的喉结,他起伏有致的胸膛,他线条分明的腰腹,他……
她想起来了,记忆里,温雪生害羞起来像一只猫,蜷缩着,用胳膊挡着脸;他激动起来整个身体都会泛红,体温直升,跟发烧了一样;他颤抖的幅度不大,频率却高,细密而持续,像秋风中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
眼前,温雪生的双唇一张一合着,好似要说些什么,南希放过了他几秒,给他喘气的空隙。
然后他的声音就出现在了耳边,很轻,很沙哑,卑微到近乎祈求:“不要再突然消失了,好吗?”
南希的心停了一拍。
但她没有回应。
房间里回荡着他们粗重的呼吸。在这种时候,不管是氛围,还是身体里奔流的激素都促使她说一个“好”字,说“我不会消失了”,说任何能让眼前这个人安心的话。
但是她依然没有说出那个字。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右眼里的光渐渐熄灭,看着他的脸色慢慢泛白,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密……然后,她刚刚停滞的手再次动了起来,指尖冰凉,触到他温热的皮肤时,两人都轻微地颤了一下。
接着,她熟练地找到了他的西裤皮带,熟练地解开,感受到他整个人随之而来,痉挛般的剧烈战栗……
温雪生闭上了眼睛,睫毛在皮肤上投下了抖动且细碎的阴影……
*
追悼会已经散了有些时候。
温沙城堡恢复了平日里的空旷,大厅里只剩下王姐、李妈妈等几个干活的,以及破晓的成员。
王姐从东头走到西头,眉头拧成了个死结。
她看哪都不顺眼。
墙上的黑绸挽带垂得不够齐整,宾客们的椅子归位时发出的声响太刺耳……
平日李管事在的时候,她哪儿需要操这些心?如今她才晓得什么叫“管家的眼睛是尺子,管家的心是秤砣”。
“那个谁,小张!吸尘器的线缠住了,没看见吗?”
“老陈,水擦干净,地毯浸了水可了不得!”
“李妈妈,注意着点儿!这木头很贵的!”
她扯着嗓子吩咐了一圈儿,声音在挑高的大厅撞出回音,最后累得靠到墙上,对着边上路过的宫教授叹了口气。
宫教授正准备悄悄溜走,被王姐这一声直接钉在了原地。
“唉,教授,让您见笑了。”王姐抹了把额头的汗,“以前有李管事,啥都不用我想,我还老觉得他的活轻松,不就是管管人嘛,这轮到我管这个城堡了,才知道有多难!”
宫教授尴尬地笑了笑。
他就是走晚了一步……本来想等人都散了,跟温雪生说几句话再走,结果追悼会还没结束,温雪生就拉着女朋友上了楼,他没逮着机会。现在倒好,要被拽着听这些家务事。
“那个,李管事被判了多久?”他礼貌性地回问,眼睛瞟向大门方向。
王姐露出一脸愁容:“还不知道,昨天才进去,不过我们打听到,该是两年……唉,这都算轻的,这两年还是因为他以前跟着老爷做的那些事……”
宫教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其实对这些并不感兴趣,要不是碍于温雪生和张笑远的面子,这个追悼会他也不会来,所以他对这里的人,这里的事,也不是那么清楚。
“两年啊……”他喃喃道,“雪生好像挺依赖他的。”
这话一说出口,王姐的眼睛立马红了,她掏出手帕按了按眼角,声音哽咽起来:“他本来可以逃过的……但是少爷非让他去主动跟警察坦白,说是‘这样才能重新开始’……”她摇摇头,眼泪掉了下来,“少爷还说,人得活得干净……”
宫教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再次后悔为什么没早点走……
然后这时候,楼梯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顿时,不仅是他,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从楼梯上跑下来的人是南希。
她的衣服穿得并不是很规整。衬衫不合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扣,下摆一半塞在牛仔裤里,一半扯在外面,头发凌乱,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头上,脸上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红润。
只不过那红润正在被一种惨白迅速占据。
她看到楼梯下的人后,脚步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张笑远从沙发上站起身,但南希没看他,而是扫过了整个大厅,像在搜寻什么。
“医生!”她喘着气,着急地喊,“温沙城堡不是有家庭医生来着?快!快跟我上去看看,温雪生晕过去了!”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所有脚步一齐动了起来。
王姐第一个冲过去,高跟鞋“哒哒”的响;李妈妈扔下手里的抹布,身体异常灵活地也跟上了;张笑远、宫教授皆愣了一瞬,也下意识地跑着跟过去;几个工作人员面面相觑,犹豫着要不要也上去看看……
就这样,一群人像被无形的线牵着,跟着南希上了三楼。
南希跑在最前面,穿过一排排盆栽梅花,推开了温雪生的房门。
房间里的气温比外面高了不少。
窗户紧闭,空气里有种黏稠、甜腥的闷热感。
而里面的景象更加诡异,让所有人一时顿住了脚步。
地毯上散落着凌乱的衣服,一件白色衬衣,一条男式皮带,还有……女士内衣……
衣服散落的位置和形态,都明明白白地诉说着它们是如何被匆忙褪下的。
房间中央的大床上,温雪生静静地躺着,眼睛紧闭,嘴唇红肿,甚至有一处破了皮,还在渗血。他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毯子,从裸露的肩膀和手臂来看,底下应该什么都没穿。
都是成年人,当人们一进到这个房间,不用说,也知道刚刚这里发生了什么。
空气凝固了。
王姐倒抽一口冷气,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张笑远站在门口,没进去,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宫教授侧过头,忽然觉得自己的存在十分荒谬,他是温雪生的老师,为什么会在这里,目睹这种场面?
只有南希像是没看见这些,或者说,她看见了,但觉得根本不重要。她冲到床边,跪在床沿,摸了摸温雪生的脸,回头疾声问道:“我打了120,可这地方太偏了,救护车至少得四十分钟才能到。医生呢?家庭医生呢?!”
王姐终于回过神。
她往前走了两步,双臂抱在一起,强行按住自己正在发抖的身体,眼神瞪着南希,恨不得在她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你刚刚在这里,对少爷做了什么?!”
南希的眼睛里满是不解和焦躁:“还能有什么呀?!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医生!他现在需要医生!”
“张小姐!少爷的身体不好!”王姐的声音提高了,强压的愤怒开始渗出,“身体,情绪,都不能太激动,这些你难道不知道吗?!你怎么能跟他做这些……这些对他不好的事?!”
南希委屈又生气,声音也拔高了:“可是他以前都没事的!这次也没比以前更激烈呀,怎么就……”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顿住了。
房间里更安静了,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
王姐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到床边,用毯子把温雪生裸露的肩膀盖得更严实了些,然后转向南希,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张小姐,已经有人去叫家庭医生了,不过在医生来之前,你需要把少爷怎么晕倒的,说清楚。”
“说什么?”南希疑惑,“说我们怎么上的床?”
“小张!”没等王姐反应,边上的李妈妈就惊呼出声。
第77章 隔绝
但南希已经不在乎了,她心里只担心温雪生的安危,正打算把这当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全说出来。
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秃头医生拎着药箱冲了进来。
“大家让一让,快让我看看少爷!”
温四生前,最担心的就是儿子的身体,为了能让卢氏的医生随叫随到,在温沙城堡边上搞了个卢氏医疗点,医生赶过来只需要五六分钟。
秃头医生带着他的博士助手,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到床边,放下医药箱,就开始给温雪生做检查。
量血压、听心跳、翻眼皮、测体温……
做完这些后,他面无表情地对周围的人说:“少爷需要安静,请大家先出去吧。”
“好好好,麻烦您了。”王姐赶紧应声,然后挥着胳膊把所有人赶到了门外。
大概过了十分钟,房门终于又开了。
在一道道期待的目光下,博士助手从门后走出。她推了推厚重的眼睛,宣布道:“大家放心,少爷醒了。”
听了这话,南希立刻就往门里冲,她已经等不下去,她想赶紧握住温雪生的手,想看看他的眼睛,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没事了。
但那博士助手连忙拦住了她。
南希停下了脚步,却探着头,透过门缝瞄到了房间里的床,温雪生确实睁开了眼睛,但那双眼睛没有往她这边看。
南希又看向眼前的博士助手,似乎在用眼神问:怎么回事?
助手极少遇到这种情况,难免有些紧张,她避开南希的目光,清了清喉咙,说:“少爷醒了,不过,他说,他不想见任何人。”
她顿了顿,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尤其是,张小姐。”
下一刻,博士助手退回了房间,门在南希眼前关了上来。
合拢时发出重重的“咔哒”声,就像是什么东西断在了她的胸腔。
南希愣在原地没动,眼睛盯着门板上的雕花。
走廊里的暖黄色灯光打在她脸上,却照不进她眼底。
“快走吧。”旁边的王姐拍了拍她,“你没听着吗?少爷不想见你。”
南希的手指蜷了一下,但她没转头,视线移到双开门中间,仿佛能透过那点缝儿看见里面似的。
见状,张笑远走了过来。
“走吧。”他劝说道,“温雪生或许有什么事不想让你看到,怕你担心。”他顺着南希的视线瞥向紧闭的门缝,补充说,“你也知道,他有时候,挺别扭的。”
南希慢慢转过头,一字一顿地说:“那我就更要进去看看了。”
这话说出口时,她自己心里都怔了下。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她并不是那种天生反骨的人,就算小时候有那么点倔脾气,也早被后来的生活给磨平了。现在的她,最怕给自己找麻烦,要是有人说不想见她,她绝对不会上杆子去找事。
不想见,就算了,没缘分,她还不想见他呢。
可这会儿,她站在这扇门前,里面那个刚刚还像只湿漉漉的小猫一样祈求她别再消失的男人,竟然想这么简单就把她隔在门外,她心里那点儿反骨,一时死灰复燃,噼里啪啦烧成了冲天大火。
呵,不想见我?那我就偏要见!
这个念头毫无道理,却像藤蔓一样瞬间缠满了她的心。她想不明白,温雪生醒了后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她要去弄清楚,必须!
回复完张笑远,她不再看任何人,突然转过身,右脚后撤半步,腰身一沉,在张笑远“别——”的惊呼声中,猛地踢了出去!
砰!!!
眼前的双开门登时被踹开了!
屋里的几人皆吓了一跳,眼神齐刷刷看过来。
那秃头医生最先反应过来,霎时皱紧了眉头。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小跑着冲向门口,伸出双臂,想要拦住南希。
“你干什么?!快出去!”
南希看都没看他,在他快要碰到自己时,一个侧身,将他闪开。
秃头医生缺少支点,身体一斜,脚下一滑,要不是碰巧扶住了门框,怕是已经扑地上磕掉了门牙。
见状,那博士助手也要过来拦住南希。
她年轻些,动作也快,几步就挡在了床前。
南希此时已经冲到了床尾,便顺势单手撑床,双腿一跃,直接腾空跃过了那博士助手。助手下意识伸手去抓,只抓到一缕空气。
床垫微微下陷,又弹起。
下一秒,南希稳稳落在了温雪生面前。
温雪生正用他那惯用的生气表情看着她。
南希并不在意,一撇嘴,直接用手把他的眉心捋平了。
“为什么不见我?”她问道。
温雪生似乎更生气了,为了不看她,闭上了眼,嘴巴抿成了一条直线。
南希也有火气:“刚刚谁说让我不再消失的?嗯?之前在李家村,谁说要一直跟着我的?怎么?这就不想见我了?!”
温雪生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但眼睛依旧紧闭,还是没理她。
南希火气更胜,低吼道:“好啊,你不说的话,我就不走了。”她斜眼看了看门口,“李管事不在,你这地方没一个能挡得了我的。”
南希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她从没想过自己会这样死缠烂打,这样无赖……然后,像是认了似的,她做了一个更无赖的决定。
她忽然俯下身,在所有人包括温雪生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捧起他的脸,对着他那刚要结痂的唇,强行亲了上去!
温雪生终于不再无动于衷,身体一僵,然后开始挣扎,脑袋扭动,双手胡乱推她的肩。
可他又怎么能挣脱得了?
他还从来没在床上赢过她。
就在这混乱的纠缠中,南希突然感到下唇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嘶……”
她痛得抽了口气,下意识捂着嘴直起身。
铁锈般的滋味在嘴里蔓延开来,她舔了一下,很腥,指尖也沾染上了一点血红。
温雪生竟然咬了她。
她垂眼看向他。
男人眼眶通红,眼里闪闪的,像是有泪水在打转。
“好啊……”温雪生终于开口,“你不是想知道吗?那我告诉你,我……”
然后他说不下去了,他侧过脸,不再与她对视。
南希看到枕头上很快湿了一片。
大概过了十几秒,温雪生调整了下呼吸,才继续说道:“就算你现在不走,留在我身边,以后也是会走的……让你能喜欢我的那些,以后不会再有了……”
南希愣住,她没听懂,无意识喃喃地问:“什么?”
温雪生的话还在继续,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你会厌恶我,腻了我……与其等到那一天,还不如现在就不要见……”
南希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突然明白了什么。可那明白就像把钝了的刀子,割得不痛快,只让人觉得闷。
她想起王姐的话:少爷的身体和情绪都不能激动,不该做那种事……
是了……是那个。
她脑子里乱哄哄的。
她在意这个吗?她承认,最初被温雪生吸引,是因为他那张脸,还有他的能力确实很突出……可是……可是只有这些吗?如果没了“这些”,她就会腻,就会厌恶吗?
她慌得厉害,一时想不明白,却本能地想要反驳,想要从他这些自暴自弃的话里找出漏洞。她嘴唇动了动,刚想说什么,温雪生突然咳嗽起来。
那不是一般的咳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整个人蜷缩在床上,脸涨得通红,然后又迅速转白。
“少爷!”秃头医生再也看不下去,跑过来把南希拽到了一边,力气大得出奇。
他一边匆忙查看温雪生的状况,一边转过头对南希说:“你快走吧!该说的,少爷已经都跟你说了!”
他胸膛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我这才知道,前几天在什么李家村,少爷吃了那种虎狼之药!那种药怎么能随便吃?!啊?!那药的确能在短时间里让人的身体看起来强健些,可那是在掏空底子,是在透支以后的身体!饮鸩止渴,你懂不懂?怪不得少爷之前会昏睡两天,这才刚好些,又晕倒了!要是再不控制,他之后晕倒的频率会越来越高,身体会越来越差,说不定还会……唉!”
医生重重叹了口气,看着床上咳得缓不过气,眼角沁出泪水的温雪生,又狠狠瞪向南希:“总之,你快走吧!少爷现在需要的是绝对的平稳和静养!情绪不能有大的波动!你在这里,只会害了他!你非要看到不可挽回的结果才甘心吗?”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重锤,砸得南希耳朵里嗡嗡作响,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房间的,她只记得温雪生咳嗽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只记得秃头医生那张因为激动而发红的脸,只记得张笑远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过那长长的走廊,走下旋转楼梯,经过那些或好奇或打量的目光,远离气氛压抑的温沙城堡的……
等她恍恍惚惚的意识再次清楚的时候,视野里多了张刘总的大脸。
他正摇晃着她的肩膀,着急地喊着:“小张!小张?!你别吓我啊!”
南希猛地睁圆眼,大口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扫视了一圈。
眼前的楼道是自己家的楼道,眼前的铁门是自己家的铁门……
她这是回家了?
记忆一点点复苏,刚才她离开温沙城堡,开着切诺基一路狂奔的画面浮现在脑海。她忽然一阵后怕,自己竟然在意识不清的状况下开了车,还好路上没出啥事……
她立马恢复了常态,把刘总汗津津的胖手从自己身上拿开,问道:“我说刘总,你来我家干啥?”
第78章 本子
咕嘟咕嘟……
烧水壶里的水沸了,白色水蒸汽在午后的光线里翻腾。
南希从茶几底下摸出一袋茶叶。
塑料袋皱巴巴的,边缘泛黄,不知道是去年还是前年剩下的。
她打开颠了两下,茶叶已经碎成了渣,不过她毫不在意,反正又不是她给她喝的。她抓了把茶叶扔进茶杯,提起烧水壶,把热水冲下去,水的颜色迅速浑浊起来。
“刘总,喝吧。”她把杯子推到刘总面前,笑着说。
刘总瞅了一眼杯子里漂浮的茶梗,皱了皱眉,双手搭在膝盖上,没动。
南希装作没看见,把剩下的热水倒进暖壶,拧紧软木塞,然后躺倒在沙发上。
“刘总,”她懒懒地问:“你大老远跑来,总不能就为了跟我说你要退休了吧?”
刘总点了点头,随即又摇摇头,动作有些迟疑。
“唉,是,也不是……我这不是还担心你——”
“打住。”南希抬起双手,做了个STOP的手势,“我这一身本事,没啥需要担心的。”她上半身前倾,盯着刘总的眼睛,“你先说说你的事,你咋突然就想着要退休了?你以前不还说要在组织里干到干不动为止吗?”
刘总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勉强。
“你这么年轻都想着要隐退,我为什么不能?”
说着,他的视线垂向了地面,两只手在膝盖中间攒起来,哑声问道,“小张,你这有烟吗?”
南希瞅他,果断回:“没有。”
“你不是常抽烟吗?”刘总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信,“我上回来,你这烟灰缸都快满了。”
“戒了。”南希面色不改。
刘总知道她这是说谎。
现在,茶几上的烟灰缸虽然是空的,但边沿还沾着烟渍。
她这明摆着是不想给他烟。
但他也不能硬抢,只能伸出手,示弱地做了个乞讨的姿势。
“小张,给我一根,就一根,我付你钱,按市场价。”
“不是钱的问题。”南希一把打开他的手,“你都这么大年纪了,就别抽了。再说,你抽得浑身臭烘烘的,你媳妇不骂你?你闺女不嫌你?现在学校里都教育‘吸二手烟比抽烟还致癌’,知道不?”
刘总的手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收回。
他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化成一声愁眉苦脸的叹息:“唉,你说你提什么她俩……”他抹了把脸,“我这要退休了,他们娘俩该咋办啊……”
南希听出这话里的问题,她坐直了身子,问:“刘总,你什么意思?我怎么听着,你不是自己想退休的……”
刘总又叹了口气。
“小张,你没去成总部这事,我知道了。”
南希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那个要带你去总部的领导,是你张叔,对吧?”刘总继续说,“他从你这离开后,就去找了我。在我那破办公室里,坐我对面,说了足足半个钟头的好话,什么感谢我多年的辛勤付出,什么感谢我做出的成绩,最后说我劳苦功高,是该享清福的时候了。”
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推到南希面前。
那是一张银行汇款单的复印件,金额栏里写着一个数字:伍万圆整。
“他给了我这个,说总部允许我提前退休,还有额外补贴。”刘总苦笑一声,“可我从来没打过什么退休申请。小张,总部这就是不想让我干了……”
南希盯着那张汇款单复印件,手指微微收紧,心里像有块石头慢慢沉了下去。
“刘总,是因为你帮我打去总部的申请,连累了你吗?”
刘总摆着手回:“别瞎寻思,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谁也不知道总部那边是咋想的,也许就是觉得我老了,不中用了。其实,”他压低了声音,“你之前说要退休的时候,我也不想干了。虽然这行当赚得多,但总归不是正经活儿,整天提心吊胆的……就是我还得养媳妇养孩子,所以才有些不舒坦。唉,我表面上是有个小房产公司,但那就是个空壳子,用来给组织的事打掩护……营业执照是真的,办公室也是真的,但账本上没几个钱,这些年给组织干活挣的,也都搭进去维持这个门面了……”
南希越听越不得劲,虽然刘总不承认,但总部在这种时候突然把他给辞了,一定跟她脱不了干系。她端起刘总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自己喝了一口。
实在是苦。
“刘总,”她打起精神,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有干劲,“要不,你试试把你的这个房产公司真给做起来,怎么样?”
她认为,人在失意的时候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希望,现实的残酷已经摆在眼前,只有往前看或许还有点用。
刘总抬头看她,眼神茫然。
南希继续说,身体前倾,双手比划着:“你看啊,现在好多单位都不分配房子了,干房地产有市场的!我听说南边几个城市,很多人靠这个发了财!咱们这儿虽然慢点儿,但迟早也得跟上。”
刘总的眼神亮了下,但随即又暗淡下去。
“我哪儿真的会做正经生意啊……我就会给组织跑跑腿……”
“谁天生就会?”南希打断他,“你给组织干活的时候,多难的活儿没接过?跟踪、侦查、情报传递……哪样不比卖房子复杂?你就把房产公司当成一个新任务,只不过这次是给你自己干。”
刘总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好,那我试试……”
“别只试试啊,”南希走到他面前蹲下,直视他的眼睛,“刘总,你要努力,拿出给组织干活的劲头来。这次可是给你自己干的,你更得用尽全力!”说着,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到时候,我去给你打工,给你当销售!反正我要隐退了,闲着也是闲着。”
刘总终于笑了出来。
那笑容一开始还是很勉强,但慢慢变得真实了些。
他打心里觉得,有南希在的话,好像干什么都能成功,这是他们这些年的默契,他管理后勤,她冲锋在前,所有的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而且,其实他现在这么难受,有那么些原因,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再也没法跟南希一起干活了。那些在深夜里蹲守目标的日子,那些在电话里用暗语传递信息的时刻……都要成为过去时了。
他笑着对南希说:“小张,你说的啊,不准反悔。”
“那当然!”南希也笑,“我什么时候反悔过?”
她站起身,走回沙发坐下,“我这儿还有资源呢,到时候我把小生生介绍给你,他认识人多,能帮上……”
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小生生,温雪生……
这个名字突然刺进南希毫无防备的血肉里,她的表情凝固了,嘴角虽然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睛里的光迅速暗了下去。
温雪生的事就像她心里一块无法愈合的伤疤,表面结了痂,底下却一直在溃烂,稍一触碰,就会疼。
南希也叹了口气,这声叹息与刘总的不同,更轻,更绵长,像一缕烟缓缓散在空气里。她不想影响到刚刚好一点的刘总,赶紧提起嘴角,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
“啊,内急内急,突然肚子疼……”她随便找了个理由,“刘总你坐会儿,我马上回来!”
说完她就往厕所冲,脚步很快,几乎是逃走的,然后她推门进了厕所,反手上了锁。
她坐在马桶上,没有脱裤子,只是坐着,眼睛望着天花板,那里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朵畸形的花。
然后,深深的叹气从胸腔深处涌上,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茫然。
其实她心里一直隐隐的发闷,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胸口,这让她提不起精神,对什么事都不感兴趣。
自打她被温雪生关在门外,这种感觉就没离开过,刚才想到他时,这感觉便又加重了,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几乎要把她淹没,她喘不动气了。
她应该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但好像不是第一次听说。
之前她把那个总缠着他的男朋友甩掉时,对方曾跟她描述过类似的感觉:“小希,你知道我现在什么感受吗?就像胸口被掏空了,憋得慌,看什么都灰蒙蒙的……”
当时她只是抽回手,冷淡地说:“那你就使劲喘气,多呼吸几口新鲜空气。”
现在她知道了。
这种感觉,是失恋的感觉……
她猛地挠了挠头,把脸埋进了手里,心想,果真应了那句古话,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她才把心情调整得好了那么一点。
她告诉自己:日子还得过,刘总还在外面。她便站起身,准备装模作样地冲个水,制造出“确实上了厕所”的假象。
这时,刘总忽然嚷嚷起来:
“小张啊!你在里面干什么呢?这么长时间了还不出来,掉坑里去了啊?”
南希嘴角一抽。
刘总这个人哪儿都好,就是太罗嗦太烦人太像个操心的老头子。
她果断按下冲水按钮,水流的旋转声顿时盖过了刘总的唠叨。
在这声音的掩护下,她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张略显苍白的面孔,用力拍了拍脸颊,让血色回来一些。
然后她打开了门。
可就在这一刻——
扑通!
咣当!!
“啊!!!”
客厅里突然传来一道混着男人尖叫和东西砸地的声音。
南希一惊,赶紧冲了出去,心里想着这刘总又在搞什么鬼,眼前就出现了一个令她火冒三丈的场景:
刘总扑在地上,胖胖的身躯像一只搁浅的海豹。沙发旁边的小书架砸在他的身上,那是南希自己钉的简易书架,原本就不太稳当,现在它完全散架了,木板和书散了一地。这还不算什么,地上的暖水壶也倒了,瓶胆碎裂,热水流了出来,在地面上蔓延,浸湿了散落的书。
刘总见南希终于出来了,哭声嚷道:“哎呦,快,快把我扶起来!不小心被烧水壶的线绊倒了……烫,不,疼死我了!”
他边说试图翻身,但书架板子压着他的后背,他动弹不得。热水已经浸湿了他的裤腿,好在水是流过去的,水温没那么高,不至于烫伤。
南希看着这一片狼藉,感觉太阳穴突突的跳。
“我看你直接疼死算了!”
然后她没管刘总,径直走向那摊水和书前,想着趁水还没完全把书泡透,赶紧做抢救。
她一本一本地捡,用力甩掉封面和书页上的水珠,再展开检查内页浸湿的程度,最后小跑着送到阳台,摊开在晾衣架上晒。
刘总见南希真生气了,怕再惹毛了她,即使她没管自己,也不急着催。他为了弥补自己闯下的祸,趴在地上,用手把能够到的书都推到离水远的地方。
在两人的配合下,总算没酿成太严重的灾难。
南希一趟一趟地搬书,动作越来越快,她正蹲下身,又捡起几本书,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本牛皮封面的厚本子。
那本子躺在一摊水上,边角已经磨损,露出下面的纸页。
没有书名,没有标签,只有右下角用钢笔写着一个很小的“W”。
南希的呼吸滞了一瞬。
这个是……是温雪生的……
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带着那个冬夜的寒冷和激情。
在她第一次闯进温沙城堡三楼时,为了蓝宝石任务,曾各种翻箱倒柜,最后她找到了床头柜的一处暗格,从暗格里,她又找到了这个本子。
她拿着这个本子,站在温雪生面前,看着他瞬间变白的脸,以此为筹码要挟他、戏弄他。
如果非要寻出一个她和温雪生羁绊开始的地方,那么,就应该是这个本子吧。
那时,她翻看了这个本子的第一页,便合上了。
她不喜欢窥探别人的隐私。
因为,这是一本,日记本。
第79章 脆弱
温沙城堡笼罩在朦胧的月光之下。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野猫叫,凄厉得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
南希站在城堡楼下,一身紧贴的黑色夜行服几乎融进夜色里。
她抬头望向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漆黑一片,没有半点光亮。与此同时,铁爪从手腕“咔”的一声弹出,钢索登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稳稳地勾住了窗沿。
南希试了试力道,一跃而起,悄无声息地翻了上去。
窗子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她矫健地跳下窗落地,发出一声轻响。
房间里,比从外面看更黑。
要是往常,她这样跳进来,温雪生必然已经醒了。那家伙睡觉轻得像片羽毛,一点点动静都能把他从梦里拽出来。
可这一次,什么也没有。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若有若无的风声。
南希的心没来由地紧了一下。这如果在以前,她肯定想都不想就冲到床边,看看温雪生在不在,或者看看他是不是又昏迷了,可是现在,她站在窗边没动,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来,然后摸出夜视镜,戴到脸上,这才敢把眼睛一点点瞥向床的位置。
床铺平整,被子叠得方正,枕头摆得也正,没有一丝褶皱。
他不在……
南希心里咯噔一下。
她加快了动作,迅速扫视四周:书桌旁没人,沙发上也没人,卫生间的门敞开着,里面也是黑的。
整个房间都没有温雪生的影子。
现在已经夜里一点多了,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应该早就睡了才对。
他能去哪儿呢?
一个念头猛地窜上来:难道他突然病情加重,被紧急送到卢氏医院去了?
这个念头像针一样,扎破了南希勉强维持的镇定。她一想到温雪生可能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边围着一堆冰冷的仪器,就觉得喘不过气。
她必须马上见到他!不管怎么样都要见到他!
这样想着,她转身就要跳窗,一条腿已经跨上了窗台,手也抓住了窗框,脑海里的她甚至已经开车直奔卢氏医院。
但突然间,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
不是因为她恢复了理智,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强烈的第六感突然袭击了她,就像有人在她后脑勺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还不能走。
南希把腿从窗台上收回,站在房间中央,在夜视镜的加持下,每件家具都清晰得十分诡异。
要不,在温沙城堡里转转走走?
这里那么大,有二十几个房间,说不定温雪生为了躲她,去了别的房间……
对,或许就是这样。
她快步出了门,尽量把泛滥的情绪收起来。
走廊里更加幽深黑暗。夜视镜的视野里,长长的地毯向前延伸着。
南希刻意把脚步放慢、放轻,起初像个小偷,渐渐的,变得像一只猫。
她顺着熟悉的路线慢慢往下走。一步一步,下了一层,两层……这时候,夜视镜的边缘突然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那人影站在一楼挑空大厅中央,黑发柔顺,睡衣松垮,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一碰就会碎。
南希觉得喉咙发干,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声音在死寂的空间里异常清晰。
这让她吓了一跳,连忙屏住了呼吸。
可那人影似乎毫无察觉。
南希看着他,犹豫了足足十几秒,然后,重新开始移动。
她依然走得很慢,一阶,一阶地往下,脚步声轻得快要听不见,呼吸却重了起来,但这些声音好像还是不足以影响到楼下那个人。
他实在太专注了。
此时此刻,温雪生正微微仰着头,眼睛直直的注视着前方。
那里挂着一张很大很高的黑白照片,几乎占满了整面墙。照片里的人穿着笔挺的中山装,眼神十分锐利。
那是温四,温雪生的父亲。
在这样的深夜,在这样空旷死寂的欧式城堡,这张巨大的黑白遗像显得格外瘆人。照片里的温四像是随时会从相框走出来,把外面的人拽进去似的。
而温雪生的魂魄好像真的被拽进去了。
直到南希走到他跟上,距离近到能看清他睡衣上的褶皱,他都没有注意到她。
他的眼睛里有闪烁的光,透过夜视镜看过去,像两颗湿润的珠子。
南希决定不再弄出动静来打扰他。
她默默地站到他身边,默默地陪他一起,看着那张照片。
时间在黑暗里失去了意义。
可能过了五分钟,也可能过了半个小时,温雪生终于动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一个不经意的斜眼,也或许是因为他想离开了,他突然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随即身体一颤,向后退了一步。
南希忙伸手扶他。
在触碰到他那一刹那,想把他拉到自己怀里,让整个身体接住他。但她忍住了,只是稳稳地托着他,使他不至于摔倒。
“怎么?吓着了?”她眯眼笑着问,声音很轻,手还抓着他的胳膊。
温雪生低头看了一眼,没去甩开,只是淡淡地回:“没有……你怎么又来了?”
“来看你呀。”南希不假思索。
温雪生把视线转向别处,不再说话。
他的侧脸在夜视镜里泛着淡淡的绿光,下颌线绷得很紧。
南希忍不住靠他近了些,但又不敢太近,怕把他吓跑。
她看向身前的温四遗像,犹豫了一会儿,似乎在掂量该不该提这个话题:“嗯……那个……你不是说,讨厌他吗?不是说……不想给他办追悼会吗?唉,你身体不好,这大半夜的,不在房间里休息,在这……做什么?”
温雪生也看向那张照片。
可能是因为周围太黑,环境又密闭,他身上的刺和防备,仿佛减轻了许多。
他喃喃道:“是啊……我是不喜欢他……”
话停在了这里,像一段没放完的磁带。
“可是?”南希轻声接上。
温雪生却没接话,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其矛盾的复杂神情。
南希试探着,放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可是,在你心里,其实还认他是你爸,对吗?”
温雪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南希舔了舔上唇,继续说,“血缘这东西,就像你身上的胎记,你可以讨厌它,可以想方设法盖住它,但它就在那儿,不增不减,而且这种感情……怎么说呢,纯粹又复杂,说不清道不明,但每个人都逃不过。”
她顿了顿,想起昨天的事:“昨天,在你晕倒的那段时间,张笑远跟我聊了聊你爸。他说了一些事,一些温四为你做的事……让我挺震撼的……
“我呢,以前的记忆找不到了,所以我不记得自己的爸爸妈妈,也没感受过什么父爱母爱,看到别人家父母孩子吵架也好,亲近也好,我都觉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似的,看不懂,也弄不明白。但是,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人,哪怕他的方式不对,哪怕他做了很多错事,可他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为我付出了,我心里,大概也是会有点触动的吧……”
温雪攥紧了拳头,没等她说完,就拔高了声音:“触动?!可谁让他这么做的?谁让他为我牺牲了?谁让他就这么死了?!他有问过我的意思吗?!”
他转过身,面对南希,眼睛发红,“他这种人就该去坐牢!他以为他这是什么?伟大的父爱?!能让我感动得痛哭流涕,然后原谅他的一切吗?!可笑!
“在我看来,他这就是自以为是,是在肆意支配和玩弄我的人生!我一点都不稀罕!不稀罕他的安排,不稀罕他留下的钱,也不稀罕他的牺牲!”
南希看见温雪生眼里,再次闪烁起湿润的光。
然后,他缓缓低下了头,咬牙切齿地说:“所以,不管怎么样,我是不会原谅他的,永远,永远都不会!”
南希记得昨天张笑远还说,温雪生在得知温四的事情后,情绪没有任何起伏,看起来十分平静。
可是现在,他哪儿还有平静的样子?
南希看着这样的他,一种难以言说疼痛在心里蔓延开来,让她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好想去抱抱他,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告诉他“哭出来就好了”,但她还没伸出手,温雪生竟自己靠过来了。
一只耷拉着的脑袋,轻轻地抵上了她的肩膀。
温暖的湿润便在肩头洇开了。
南希再也控制不住,上前一步,坚定地环住了他。
她懂,血浓于水。
这话俗气,可很多时候,偏偏就是这俗气的道理,最是锋利,也最是无奈。
南希没再说什么,轻轻拍着温雪生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
城堡外传来风声,呜咽着穿过塔楼。
不知过了多久,温雪生终于冷静下来,沙哑的嗓音贴着南希的耳边响起:“谢谢……还有,我好像,还欠你一个故事。”
南希的手滞了一下。
“那天在李家村,你问我跟欢大夫都说了什么,我好像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
第80章 相拥
然后,温雪生把那晚在李家村小诊所给欢丫头讲的故事,又原原本本地给南希讲了一遍。只不过这一次,他讲得更慢,更细,不再像在转述别人的故事。
他的声音时而低哑,时而紧绷,说到某些地方,会不自觉地停顿,仿佛需要攒足力气才能跨过记忆里的那道坎似的。
南希静静地听着,环在他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揪紧了他后背的衣服,但是她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敢置信的表情,因为这个故事,她早已知道。
来这儿之前,她翻看过温雪生的那本日记。
本子被水浸得透透的,软塌塌的,页角都黏连在一起。
她怕它烂掉、霉掉,只得一页页小心地掀开,晾在窗台通风的地方。
就是在那时,她不小心看到了那本日记的内容。
蓝黑墨水的字迹被水洇得一团一团,很多地方已经模糊难辨,但断断续续的语句,拼拼凑凑,竟也连成了一个完整得让人心惊的故事。
不过,她仍是没打算看的,可说来也怪,刚翻开那本子,那些朦胧的字迹就好像自己生了脚,争先恐后地往她眼睛里钻,往她脑海里跑。更让她脊背发凉的是,这日记里的故事读起来竟然一点都不陌生,甚至还带着一股诡异的熟悉感,仿佛那不是她第一次读到这个故事,而是……她本来就知道。
她当时心里就毛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想合上本子,可手指碰到封皮的瞬间,竟鬼使神差地,又猛地把它打开了。
眼睛瞪得老大,她死死盯住页脚的日期——
1983年。
1983年?!
那一年,温雪生才七岁!
一个小男孩写日记记录自己的生活,这本身没什么可惊讶的,但南希的两条胳膊,“唰”地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不对劲的地方不在这儿,而在于,一个七岁的孩子,真得能写出如此条理清晰、细节具体的日记吗?
退一步讲,先不论七岁的孩子有没有这样的叙事能力,也不论这本子的纸质是否真能历经这么些年头,单就那纸上的字,那根本就不是一个小孩子的笔迹!
笔画舒展,结构稳当,甚至还有一点熟练的连笔,那是只有经过多年书写才能练就的、成年人的字!
南希拍抚温雪生后背的手,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拍,随即又规律地落了下去。
她这次深夜跑来温沙城堡,的确有一点原因,是来自她对那本日记的怀疑,但真正驱使她来的,更多的是温雪生的童年故事给她带来的心疼。
所以,她想来看看他,想来看看他好不好。
而且在来之前,她就告诉自己,这一趟什么都不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有些秘密太沉重,说出来就是第二次伤害,她要把日记本的事埋在心底,除非有一天,温雪生自己愿意说。
而现在,他主动说了,虽然只有一部分。
温雪生亲手撕开了自己的伤疤,把日记里的故事摊在了她的面前。
说完之后,他好像耗尽了所有气力,额头抵着她的肩膀,久久没有动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终于缓过一口气,直起身,向后退开一小步,侧过脸去。
而刚刚流露出的脆弱仿佛只是幻觉似的,他又变回了那副冰冷的模样,只是嗓音有一点沙哑:“好了,我欠你的故事……都已经讲了……”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像被什么堵着,欲言又止。
南希抬手摘下了夜视镜。
镜片里那种非自然的视野,让她不太舒服,也让她看不清真实的他。
没了夜视镜,眼前顿时陷入浓浓的黑暗。
温雪生站在她面前,就是一个黑糊糊的影子。
“所以?”她看着他,歪了歪脑袋,“你还想说什么?”
温雪生沉默了几秒,声音硬邦邦地砸过来:“所以,你可以走了。我说过,我不想再见到你。”
南希其实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可是这会儿亲耳听到,一股火气还是“噌”地窜上了心头。
她双手叉腰:“哈!小生生,没想到你还真是这种人,过河拆桥呢?刚刚是谁趴我肩膀上哭哭啼啼求安慰的?”
温雪生的脸很快红了,幸好这浓稠的夜色掩护了他。
他的语气明显虚了下去,强撑着架势:“不要胡说!你要是再不走,我就喊人……”
后面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南希亲了他。
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她只是觉得,不能让那些伤人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一旦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所以她迅速踮起脚尖,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他的唇。
温雪生僵在原地。
有那么一两秒钟,他一动不动,像尊石雕。
南希能感觉到他唇上的凉意,还有微微的颤抖,她在心里数着:一、二——
第三秒,他妥协了。
这个吻从一开始的僵硬迅速变得滚烫。
所有决绝的念头、冰冷的理智顿时被冲得七零八落,温雪生再也控制不住,手臂猛地收紧,把南希整个人搂进怀里,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黑暗之中,两人亲密相拥,唇齿交缠。
渐渐的,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去,只剩下彼此越来越重的呼气,热热地扑在对方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南希的手从温雪生背上滑了下来去。
温雪生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躲。
“别动。”南希含糊地说,手继续往下探。
然后,她在对方的战栗中结束了这个吻,与他稍稍拉开一点缝隙,但手还停在他身上。
“我觉得,你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呢……”她的声音有点喘,但很认真,“我喜欢的也都在,我记得我说过,男人有两套系统……”
说到这,她竟顿了一下,然后用力把温雪生推远了:“不过,咱们这样确实会激动,会耗费体力……我不想让你再晕过去了……”
温雪生正沉浸在一种混合着羞赧与亢奋的眩晕里,被猝不及防地这么推开,身体竟然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想要继续索求刚刚那份温暖。
这近乎本能的反应让他大吃一惊,慌忙僵住身子,硬生生刹住了自己的冲动。
可是,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的不甘和渴望登时涌遍了全身,他感到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叫嚣。
他紧紧攥住拳头,隐忍地说:“你说得对,的确是……你也看到了,我们确实不该再在一起……”
“不。”南希打断了他,声音清晰而坚定,“我们可以!小生生,你能不能别把我想得那么不堪?关于这个问题,我回去后仔细琢磨过。我承认,昨天刚听你说那些的时候,我心里……是‘咯噔’了那么一下,我对不能和你那个……有那么一点儿失望和犹豫,当时连我自己都怀疑,是不是就因为那种事,我才被你吸引。可现在,我想明白了,应该说,我很快就想明白了,现在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对我而言,就算我们之间不再有那种事了,我也愿意和你在一起。”
温雪生彻底怔住了。
黑暗中,有一缕极淡的月光,从不知哪里的缝隙偷偷漏了进来,勉强勾勒出两人相对的轮廓。
温雪生看见南希隐约的脸部线条,还有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
此时此刻,南希的瞳仁里好似盛着满天星辰,亮晶晶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闪烁。
她也看着温雪生,然后有些自嘲地哼了一声:“虽然我一点都不想承认,而且这种话,我也从没对任何人说过,因为真的好害臊,好难说出口啊……但是,小生生,我现在就要告诉你……”
温雪生心里怦怦直跳,越听越慌,赶紧截住她的话头:“那就不要说!”他吸了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这种事……不管是在小说里,还是在电视剧里,都不该是你们女孩先说的,应该我来说,我,我……”
他闭上眼睛,鼓足全身的勇气,正准备开口——
“我喜欢你。”
一个清甜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轻轻钻进他的耳朵,然后像一勺温热的蜜,浇在了他心尖上。
他猛地睁开双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就在这一刹那,他竟然清楚地看见了南希的模样。
她在笑,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笑容干净、纯粹,没有一点杂质,像阳光下舒展的太阳花。
“小生生,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因为是你,只是你,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长这么大,至少在我所有的记忆里,只有你,能让我这么喜欢。”
温雪生觉得视线瞬间模糊了,眼眶又热又胀,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我也是,我也喜欢你,南希。很喜欢,很喜欢。”
南希笑出了声,继续与他对视,语气里多出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那么,我可以不走了吗?”
月光静静地流淌在他们之间。
温雪生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抬起手臂,动作缓慢而坚定,再次将南希拥入怀中。
这一次,没有颤抖,没有僵硬,只有紧密的温柔和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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