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海誓
“飞薇,感觉怎么样?”一回到楼上,尹飞薇就打开了眼睛,虽然眸光不如往日神采,可至少是聚焦的,文澜想到她被救上来躺在沙滩上望着灰暗天空说他要杀我时的眼神,像是逝者的眼神,极度的安详,那种安详又是一种心灰意冷对任何事物不抱希望的坦然接受。
到底发生什么,性情热烈的朋友会变成这幅样子?
文澜有点心急如焚,眉心深深拧着,弯腰在床前,仔细瞧着她苏醒后每一丝神态变态,“飞薇……”
尹飞薇扫了她一眼,接着,眼神木然地略过,看去旁边,忽然就震了一下似的,瞳孔微微放大。
萎靡的光线中,里面两床天花板上的灯都灭了,只有外面这一床上方的灯开着,造成那个男人坐在一半阴影一半光明之中。
暖气噪音巨大,可见温度之高,他穿着单薄的黑色高领衫,西裤料子上乘,使得坐在那里微微后靠椅背的他,整个人华贵清雅,明明没有说一句,薄唇淡淡合着,黑色眼眸淡淡瞥着,神情淡然,却像是给了十足压迫感。
尹飞薇一下子吞咽,动作过猛,直接呛到,剧烈咳了两声。
文澜连忙拍拍她胸脯,像对待小孩子一样,哄着,“慢点,是不是要喝水?”
不等尹飞薇回答,径自在柜子上端了保温杯,旁边霍岩的秘书拆给她一把干净的勺子,文澜端着保温杯,用
勺子乘水凑到她唇边。
尹飞薇没有张口,文澜只好轻轻地以滴的方式漏进她唇缝中,大约喂了三四勺,她才觉得差不多,将保温杯放回去,旁边的秘书又接过勺子,重新将勺子装进密封盒里。
“来的路上吓坏了,只想着赶紧看医生,你现在醒了,我们转床去楼上,那边单间,住着方便一些。”文澜征询她意见。
尹飞薇嗓音沙哑,“回去……”
“你右手臂骨折,肩膀上还有创伤,回哪儿去?”
“红山路……”她又看了一眼霍岩坐的位置,然后,垂下眸。
文澜沉默一瞬,对黄秘书说,“把她衣服拿过来。”
“好。”黄秘书应声后,出病房,径自往楼上开好的VIP间去。
霍岩过来时,带了不少必需品,两个女人的衣服,住院物品等等。
此刻,坐在床尾处的椅子内,他仍是沉默着。
文澜对两人不打招呼的景象一点不奇怪,在山城他们就是这个模样,尹飞薇出车祸前,还在骂霍岩。
她现在只关心,尹飞薇到底发生社么事,于是问,“你说有人要杀你,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
“车子在交警队,我也报了110,警察会查出来是人为还是自然故障,我不知道你在瞒什么,但是,直到你移民前,我都会管你安全。”
“我尽快离开……”尹飞薇虚弱地闭上眼。
“好啊。”文澜失望一笑,“你都没问我受没受伤。”反而一副划清界限的样子。
她很失望。
尹飞薇听了这话也没有动容,仍然紧闭双眼。
坐在半明半暗光线中的霍岩,完整扮演了局外人角色,和尹飞薇没有打招呼,也没有给予任何建议。
仿佛完全不熟。
……
“拜托,有点绅士风度。”将尹飞薇在红山路安顿好,夫妻俩回到家,文澜先发制人,对他的态度表示不满。
“回去路上,大家坐一个车里,你都不主动讲话,我一直试图做你俩的和事佬,我记得以前,你俩挺能处得来啊。”
“你的朋友,我不插手。”他下完手表,随意丢在柜面上,语气阴阳怪气。
文澜走过来,将手表收进首饰柜里,一边挑选他明天要戴的款,一边骂,“你就小气吧,我有手有脚,难道不能处理她的事?”
“今晚,她对你很冷淡。”霍岩解着西裤扣子,嘲讽,“你跟她一辆车,她撞你也撞,你还救她上岸,你付出的风险与牺牲,她有在乎半点吗?”
“她发生了事情,这个事情,可大可小,我挺担心,飞薇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你宰相肚里能撑船,不要计较这些了,后面要是见面,你态度好一点,看在不要让我为难的份上。”
她将挑的表,放在柜面的展示架上,又选好领带,放在一件羊毛西服上,弯腰,在开着展示灯的鞋架上,拿了一双棕色皮鞋,小脑袋瓜子转着,又挑内搭。
霍岩此时已脱光,要进浴室洗澡,走过来将弯着腰的她轻轻从后一搂,“对不起……今天有点吓到,后怕到现在,下次不让你为难。”
他在她耳后低柔的讲话,文澜就心花怒放,哪里还会生气,何况本来就没多少气。
“一起?”他沙哑的嗓音邀请。
“嗯……”文澜羞没了尾音。
他一把抱起她,往浴室去。
……
三天后,文澜意外地接到欧向辰电话。
欧向辰约她见面,表示要谈尹飞薇的事。
文澜想到霍岩不喜欢自己跟对方见面,本来要拒绝,可听到事关尹飞薇,整个人就无法冷静,还是答应他。
两人约在咖啡馆。
欧向辰当了几年警察,身上总改不了那股正直外露的气质,他真的不适合经商,可惜家族使命难为,抛弃梦想,重回商界。
文澜和他的联系从他上警校开始,一直密切,当时霍家家破人亡,母子三人不知去向,她需要在国内的关系,并且能不被文博延影响到的关系,去打探他们母子三人。
欧向辰帮了她很多忙,她喜欢跟他做朋友,有分寸感。
欧向辰带来一份视频资料,是尹飞薇车子被人动手脚的监控影像。
文澜相当震惊,“你怎么弄到?”
“不难,这辆车子从进入海市那一刻起,所有停泊地点都找到,挨个查,就查到这条视频。”
“这工作量无法想象。”文澜仍然吃惊,“飞薇在海市来了五天才联系我,这五天,她去过太多地方,酒店都换了好几个。”
“没错。”欧向辰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没有之前的光鲜,像是熬了好几个大夜的沧桑感,不过,他的笑容很有可靠感,大大方方的,“费点时罢了。”
文澜有些动容,“谢谢你。”
“没事,希望对你有帮助。”
“当然有帮助,”文澜无奈看着那些视频画面,“交警队和刑警队都跟我说,车子是正常故障,没有人为痕迹,可是飞薇一上岸的时候说有人要杀她,她肯定是感觉到什么,一筹莫展的时候,你就送来这份东西。”
“文文,你没有让霍岩帮你?”欧向辰奇怪,“他在警界也有人脉关系,不可能被忽悠过去。”
“我没让他插手。”文澜皱眉,“因为实在没想到飞薇会惹上这么大能量的人,居然让交警刑警都参与其中。”
“你认识视频里人吗?”欧向辰急问。
文澜盯着这短短几十秒的视频,想破脑袋,都一无所获,只好摇头,“我需要回去,考虑下怎么应对,今天谢谢你,没想到你还关注到飞薇的事情。”
“都上新闻了,能不看到吗?”欧向辰失落一笑,“我还以为,你会马上来找我……”
“不想太麻烦你。”文澜不好意思笑笑,然后起身付账,“下次请你喝酒,今天我得去处理一下。”
“好。”欧向辰目送她离去,眸光转伤。
……
上了车,文澜又看了几次视频,欧向辰没有查到里面的男人是谁,可见在警方那边没有备案,一个没有案底的男人,在尹飞薇车里动了手脚,然后逃过了刑警队的侦查,是刑警队被人收买了,还是对方做的太过了无痕迹,没被查出来呢?
如果警方的人都被收买,那对方一定能量巨大……
到底是谁?
尹飞薇一定知道是谁,但是,她一字不提……
文澜一时头疼欲裂,想着对方到底是谁,又同时在说服自己,可能只是凶手做得太过隐秘,警方没有查出来而已,对方并不具备超级能量,他可能是个狡诈,穷凶极恶的人,但并没有政治能量。
是人,都不想面对太过强大的对手。
文澜不想面对,她尽量往简单的那一方面推理,是尹飞薇得罪了人,头号怀疑对象是生意对手,其次……
其次是谁?尹飞薇工作狂,又对恋爱不屑一顾,总不可能是情债……
那还有谁值得怀疑?
一路上文澜都在头脑风暴,忽然就灵光乍现,觉得那个凶手有点眼熟……
这一怀疑就不得了,她脸色直接就惨白,眼神不可置信。
过了良久,才对司机吩咐,“去舅舅家……”
蒙政益已和糟糠之妻离婚,从荣德路大宅搬出,和现任妻子居住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自家工业园办公大楼内。
蒙家以电池起家,现如今是全球最大的电池生产商,实力雄厚。和章舒月离婚后,财产对外声称是一分为二,可亲近的人都知道,章舒月只拿走了蒙氏集团的皮毛,蒙氏真正的发动机在母公司电池事业上,这里边章舒月只有微不足道的股份,大股东是蒙政益和他的现任妻子。
现任妻子是山城电视台的女主播,只比文澜大三岁,蒙政益不但出轨,还与对方有了私生子,那孩子文澜还见过,当时那位新晋舅妈抱着孩子,十分讨好地让孩子叫文澜姐姐。
文澜没办法不应声,那只是一个一岁多刚蹒跚走路的孩子,她没办法去恨。
不止她,表哥蒙思进也不恨那个孩子,他只恨真正的罪魁祸首,自己的亲爹蒙政益。
父子俩关系水火不容。
上一次见面,是蒙政益主动打给文澜,让文澜传话给表哥,只要他肯服软,蒙氏集团就还是他这个长子的。
这话,文澜尚未传达。
今晚再次见面,乌云密布,本就寒冷的冬夜更加萧条,文澜身心都疲惫,见到住在工业园的舅舅,没有任何亲密,冷冷站着,坐都不坐。
蒙政益一个人在家,据说新婚妻子带着孩子上早教班未归,在培养合格继承人这件事上,他的新婚妻子鞍前马后,这与他前妻对孩子的放任相比,他显然是自豪的。
跟文澜聊起来时,很是满意的口吻。
“不过是个一岁多孩子。”文澜语气冷漠。
“文文,快下雨了过来,有什么事吗?”蒙政益发问。
“我记得,您有一位特保,曾经为保护您缺失了左耳耳垂,现在,他还在蒙氏安保部吗?”
“怎么提起他?”蒙政益轻轻抿一口荼,不在意口吻,“应该不在了吧,很久没见过他。”
“他
为您受工伤,舅舅不提拔,还忘恩负义,有点过分。”
“文文,你今晚有事。”
“是啊,如果您一直跟我绕,这件事一个晚上都谈不开,我就是怕,待会儿孩子回来,看到我们这样,会不会怀疑自己的人生,这高门大院里,还剩几分亲情?”
蒙政益眉心拧紧,没搭话。
文澜失望,“我不明白,飞薇到底挡了您什么道儿,您居然派人杀她……”
“霍岩知道你来?”蒙政益也变了脸色,目光如炬看她。
文澜惨笑,“他为什么要知道?这件事还不够丢人?”
“这件事因他而起!”蒙政益倏地摔碎茶杯,“——问问他干了什么肮脏事,逼得我要杀人灭口,来保你终生幸福!”——
作者有话说:坏舅舅~
第107章 海誓
“什么肮脏事?”文澜惨笑连连,“牵扯到他对您有什么好处?上一个这么看不惯他的人是我爸——现在是植物人,怎么,您替他行使看不惯权利?”
分居的那两年,蒙政益以为他们非离婚不可,没想到文澜追去山城求复合,当时蒙政益和欧向辰的父亲已经联合准备帮文澜平稳从霍岩手里接管达延集团,霍岩也已经答应了移权日期,没想到文澜力挽狂澜,这让件板上钉钉的事泡汤,婚不但没离,霍岩还是达延的实际掌权人。
蒙政益对此气愤不已。
如果不是他突然爆出私生子,自顾不暇,霍岩现在的处境可能相当糟糕。
“您再不喜欢他,也不能给他泼脏水,居然用上杀人手段?”文澜失望摇头,“从你和舅妈离婚那天起,就不敢相信你还是曾经的那个舅舅。”
“文文啊,舅舅吃过的盐比你吃的米饭多,到底哪天你才能真正相信,你爸爸,包括我,是深爱你的……”蒙政益叹息,好像不想多讲,可他起了头就不得不讲下去,“这个尹飞薇,现在不亚于一个定时炸‘弹,既然你和霍岩要铁了心白头,那我也像你爸爸当时那样妥协,可这个尹飞薇,她和霍岩不清不楚,我绝不允许她的出现扰乱你现在的平和。”
“证据!”文澜气得唇瓣发抖,“一个是我朋友,一个是我信任的丈夫,如果没有真凭实据,你这么污蔑他们……我……我……难道也要学表哥跟您断绝关系?”
蒙政益语塞半天,只回一句话,“总之舅舅很爱你,才会心急如焚!”
“求你别爱我了——”文澜气得手都跟着抖了起来,“你们的爱,是阻止表哥跟他的初恋在一起,你们的爱,是不让我和霍岩结婚,你们的爱,是以莫须有罪名杀我朋友,你们的爱,实在恐怖……你们的爱……让我看到的全是黑暗……我甚至不愿意再叫你舅舅……太失望……”
“文文啊……”蒙政益痛心疾首地站起身,走到她身边,眉头紧拧地看着她一张伤心绝望的稚嫩脸庞,“你是舅舅看着长大的,舅舅不疼你疼谁?难道我和你爸爸的疼爱,比不上跟你无亲无故的霍启源?霍岩如果不是霍家的孩子,你会爱上他吗?霍家对你有养育之恩没错,可是,那是永诗自愿的,她跟你妈妈是朋友,她答应了你妈妈的嘱托,才把你带在身边抚养,霍家破产后你就像失心疯了一样,那不是你的家——你姓文!包括你现在对霍岩,有太多除了爱情之外的东西,你甚至分不清,你爱他还是爱曾经的霍家!”
“你很了解我,”文澜扯出一抹讽刺的笑,“可是,我从来不需要分清我爱霍岩还是因为爱曾经的霍家,他们都是我的一部分,他们给了我真正的爱,教会我怎么生活和作为人该有的三观,你既然提我霍叔叔,那我就说一句得罪的话——我霍叔叔人品贵重,死于泰山,你和我爸爸恰恰相反!”
“文文……”蒙政益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此时,他白发才显得刺眼,脸上皱纹才透衰老,“文文啊……”
又喊了一遍她,似乎太多无法宣泄出口的东西。
目光浑浊已隐隐透泪。
文澜垂下眼,胸膛剧烈的起伏,情绪之激动,仿佛今晚真的是来断绝关系,不过,话说到这一步,蒙政益的事又做到那一步,文澜绝对不会妥协了。
“飞薇后面如果有半点闪失,我都算您头上。”以“您”开头,以“您”结束,客气规矩,不再留恋。
文澜头也不回离去。
……
文澜没有回家。
跟霍岩打电话,说要探望文博延,让他自己吃饭。
“我跟你一起去。”文博延两年前在大雪夜的高速公路上突发脑溢血,当时霍岩开车,速度再快,都比不上阎王索命的速度,虽然和岳父有嫌隙,但和文澜复合后,这个女婿做得还是到位,该探望探望,该做事做事。
“我想单独去。”文澜拒绝,“你先吃吧,兰姐做的饭。”霍岩不会做饭,有时候文澜都担心他会饿死自己,宁愿吃泡面都不肯进一下厨房,前段日子在山城,她进到他屋子,给他包了很多水饺,后来听说,都是钟点工阿姨给他下,他除了打开酒柜喝酒,一无是处。
“想吃你做的饭。”他笑,继而正经,“早点回来,要下雨。”
“嗯。”
文博延住在集团旗下疗养院。
两年前那场大雪,在高速截断了他的人生,纵横商场情场一辈子的文博延无力回天成为植物人。
他沉沉静静躺在病床上,身上插了多种维持生命的仪器。
病房墙壁暖色调,想给常年在这里生活的人一点热闹感,可惜,植物人就如植物,永远不会成为人。
文博延身家数不清,在病魔面前,与普通人同等。
“爸爸……”文澜嗓音有些沙哑,有些虚弱,刚才在蒙政益面前,她强硬无比,那是在为飞薇后怕,也在为亲舅舅后怕,到底是什么利益驱使,让他干下眠灭人性的事,“那是一条人命……”
文博延安静的躺着,健康时他身形高大,背脊挺拔,有一双不大的眼睛,单眼皮,鼻梁上加着弱化他浑身匪气的金丝眼镜。他和脸蛋出众的文澜完全不一样,匪气、霸气、压迫感十足。
现如今躺着,头发花白,身上肌肉早变成薄皮,皱起的纹路爬上脸部、颈部,已年老。
“那是一条命……”文澜颤抖着声音,“……舅舅怎么变成这样?还是一直是这样,我终于见着一回了?”
“他说爱我,您以前也说爱我,你们真正懂我需要的爱是什么吗?”文澜惋惜着,“也许我也不懂你们,鸿沟让我们之间渐行渐远,爸爸你醒过来,我们好好畅谈,告诉我你的秘密,我说说我的心事?”
除了滴滴的仪器声回应她,再无其他动静。
文澜将脸埋在父亲掌心里,她心轻轻的颤抖,仍是小时候的感受,文博延出差回来,先用掌心蹭她的脸,带着老茧的宽厚父辈手掌,曾是她的天与地。
“求您……醒来。”
……
晚上六点不到,天黑如墨。
海市的老城尽是欧陆风情建筑,德占时期的遗留。
“不开上去吗?”司机将车开到红山路,关心地问。
“我自己走走。”文澜在常去的那家餐厅点了一份外带,没给尹飞薇打电话,要给她一个惊喜,只是路上耽误了一点时间,现在怕尹飞薇早吃过了,“你开到路边等我。”
“好,您慢点。”司机妥帖地嘱咐。
文澜“嗯”一声,穿好大衣,拎着木质餐盒,踩高跟鞋,往上坡走。
老宅所在的社区都是德占日占时期的建筑,霍岩外公曾是这条街道的设计师,他的宅子也是文保单位,写着他的名字和著名建筑师名头,只不过一直由何家人继承,属于私宅。
要下雨,寒风吹着空旷街道,马牙石铺成的路
面在路灯下闪着光,是岁月给这些石块打磨,变得光滑。
穿着大衣的文澜,腰被那一根带子束得不盈一握,长长的衣摆过膝,脚踩细跟长筒皮靴,衣领高高立起,一条围巾在胸前随风漾。
拎着食盒的她,走得心安平静,如这条快落雨起风的空旷街道,直白着,将一切展示。
此刻,她不知道今晚如此平静地是走向自己的末路……
她只想着,希望飞薇吃过饭,这个点没吃,伤胃;又想,没吃也好呀,就能跟她一起用餐,心平气和聊聊她身上发生的事……
老宅有一个院子,院墙不高,当初设计时,整个海市都有严格的规定,大到房屋类型,小到院墙高度、铁栅栏花纹款式,这里每家每户房型不一,可临街围墙都是统一的。
文澜走到老宅铁栅栏门前,往里看去,差点以为走错户。
此时,绵绵寒雨也增加了失误可能。
她拎食盒的手一紧,皱眉往门牌号看,没错,是她的房子没错。
再回转视线,与院门正对的厨房窄门,一览无遗。
冬夜冷雨斜着密密落,像隔了一层纱帘,要把里面景象与文澜的视线隔开,太过刺眼,老天爷都想帮她。
文澜眯起眼睛,继续确认。
厨房门与院门不过十五米,院子里一条马牙石小道铺出来,两侧,一侧蓬勃山茶树绽放,恰如其分它的名,耐冬,寒日里绚烂。另一侧,园丁种了些蔬菜,天寒地冻,又受冷雨,凄凉飘摇。
文澜站在小路的这一头,那一头,是大开着厨房门,系着围裙在做饭的霍岩;不远处的窗户里景象,尹飞薇用健康的那只手端着水杯失神般看着他。
忙碌的男人,凝视他的女人。
画面祥和又失真。
文澜扭头想走,刚动半步,却又回正视线来看。
霍岩熟练颠锅,衬衫袖口挽着,露出她昨晚选出来的腕表,他穿着她挑出来的衣裳配饰,本该英俊潇洒,却被一条不着调的围裙毁于一旦。
他不适合围裙。
他在家里帮她打下手,都不穿围裙。
君子远离庖厨,自诩君子。
想吃你做的饭……
问问他干了什么肮脏事,逼得我要杀人灭口,来保你终生幸福……
他和尹飞薇不清不楚……
老天……文澜在内心惊呼一声,眼眸开始不可思议睁大,她由发木的状态转醒,惊之又惊地瞪着眼前这一幕。
他炒好了菜,端着送上身后的长桌,和尹飞薇面对面坐下,这时候文澜才看见,即使隔重重雨帘,那桌面上四道菜热气腾腾,虚无的白烟此刻变得极其清晰有形,缓缓上飘的形态,都在嘲笑她一身的失落凋零。
“霍……”叫他名字叫不完整,文澜惊恐着,即使内心再唾弃他穿着那条围裙熟练做菜的样子,可眼睛看到的却很真实,他做饭的样子很性感、很温馨,从来没想过他会做菜,他也从来没说过他会做菜,文澜以为自己会给他做一辈子饭,她研究菜谱,上烹饪班,不断锻炼,由新手变老手,由皮毛变精钻,都为了给他完美的饮食体验。
她在努力做一名妻子的时候,从来没想到自己捧着的男人,会给自己以外的女人做饭。
这太可笑了!
文澜手里的食盒轰然落地,雨声密集,这点动静难以惊动屋里相对而食的男女,她开始陆续想到蒙政益的一些话,但是不想深入细想,她转身想走,也不知道走了几步,还是没走成,就觉得突然就一下天旋地转,悉悉索索地一阵声音后,天变成了密集的树冠,身下变成泥泞泥土和发着异味的枯枝落叶,文澜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摔下深沟,手掌都刺破了。
那几步不是内心里的“走”,而是惊恐地后退,从街道滑落,不知道滚了几圈,躺到这深沟里。
心脏隆隆地跳,好像在狂叫着让文澜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她张口喘气,然后按着掌心的枯枝烂叶强撑身体起来,一刻不敢停留,她往上爬,好像身后有黑白无常。
她怕到呼吸都不是完整的,到了路沿,看到院内亮光,确定是人间,可开始剧烈咳嗽、喘气,倒在路面,差点死掉……——
作者有话说:存稿期间写这里还是蛮顺,真相要揭晓了,写的激动,后面就有点卡了,因为虐霍岩太狠,又开始给我搞抑郁了,不过放心哈,有抑郁就有治愈,么么。
第108章 海誓
无底深渊般的黑暗房间里,床上蜷缩着文澜。
她先回来,洗了澡,用热水冲刷凉透的身体。从那个孩子胎死腹中后,她身体一直亏空,不比从前。
这两年和那男人闹不和,她为了散心,全世界的旅行,包括一些极限运动,潜水登山滑雪……总觉得生龙活虎和以前差不多,两场冷水一受,就如山倒,躺在被窝里冷得牙关直打颤,她自己甚至能听到牙关的回响。
但是,她又有一点错觉,是眼睛看到的事情太过匪夷所思,她太吓着了才会如此虚弱……
“啊呃呃……”唇缝不自觉冒出一些不成调的动静,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发哪些意思,就不断这么哼哼呃呃着,期间再伴随一些疼痛般地呻‘吟。
“呜呜呜呜呜……”不知这么闹了多久,文澜意识渐渐清醒,眼前被汗水打湿,像流了一层泪,她眨着湿润的睫毛,定起神。
“怎么不开灯?”他上楼进屋的动静像电闪雷鸣、狂风暴雨,明明声音是那么温柔磁性,带着小小的讶异和穿着家居拖鞋轻轻走过来的步调,一切都是和谐、舒缓的——
听在文澜耳朵里,却反差剧烈。
“文文?”他在床沿坐下,试图探她的额头。
文澜偏头,避过去。
他解释,“被朋友叫出去应酬,兰姐的饭没吃上。”
文澜“哼”一声,比较虚弱无力,听上去像嗯。
霍岩因此没有怀疑,单纯以为她从疗养院出来心情不佳,陪坐了一会儿,跟她打招呼后去洗澡。
文澜闭上眼睛,一时觉得强光刺眼,原来是他离开前拉开的床头灯,暖黄的色调却温暖不了她的心,她的心快碎了……
于是只能闭上眼睛,温暖的东西会让她软弱,她的眼睛宁愿不再接收温暖,黑暗无边躲藏千疮百孔的自己。
这一夜,如此煎熬漫长。
“别难受……”不知凌晨几点钟,他忽然低声安慰。
文澜听在耳朵里只觉得讽刺……
“我在波士顿安排了脑科专家,年后,送他过去治疗。”
“不用了……”文澜始终背对着他,心如刀割,“睡吧。”
……
第二天,文澜飞山城。
工作室开业至今已经有半年,不少实习生跟着她,偶尔飞过去一趟,不足为奇。
山城的初冬,比海市温暖许多。
大街上许多穿着秋装的人。
与夏季的高温相比,秋天的山城山清水秀,凉爽宜人。
文澜没空欣赏景色,下了飞机直奔一处住宅区。
尹飞薇在山城的这套房子,靠山临江,夏天时,文澜有天晚上和她喝酒,喝醉了,她趁机打电话让霍岩来接,那时候接近凌晨,她就坐在小区大门外的圆形石墩上,固执的等他来。
她还记得,那天晚上相当炎热,她跟他吵过一架后又后悔,想着和好,和飞薇喝完酒,打电话让他来接,他一开始直接拒绝,但是文澜一直知道的,他都是在装。
她工作室开业的那晚,他时隔两年第一次与她相见,那个在认真观看她作品的背影,浓情蜜意……
她是雕塑家啊,看人的能力,十拿九稳……
一直有这样的自信,何况青梅竹马长大的人,怎么会看不透?
但是,文澜的信念开始崩塌,当看到他系着围裙给尹飞薇做饭时……
到了尹飞薇家门口,文澜抬头,看到摄像头。
她表情冷漠,即使在海市的尹飞薇看到
这一幕,也无可奈何。
抬手,输入几个数字,随着滴滴声响,欢迎回家的机械女音清亮播放,文澜僵硬抬着手指停留了一会儿,才缓步进入。
密码是尹飞薇生日。
屋内,和那晚她第一次来的样子如出一辙,即使主人即将出国,这栋本该被处理的房子不但没处理,连屋内陈设都一分未动。
尹飞薇说,她对住过的房子有感情,山城的这间是,海市的红山路老宅也是,临走前,也要跟老宅告别。
也好像特意留着现场,等待来人发掘。
文澜打开鞋柜,看到里面一双女士拖鞋,一双男士拖鞋,她拧眉试图回想那晚自己穿的哪一双,可惜,毫无所获。谁会盯着拖鞋看呢?
她走向厨房,对于厨房印象深刻,里面有成双的餐具,单调又数量明显到几乎刻意告之,这是两口之家的亲密厨房,亲密到不需要多余碗筷。
她走进去,发现事实就跟她所想的一样,不仅是双人餐具,连餐椅都是不多不少的两只。
在走向电脑时,她内心惶恐的祈祷,但愿不要看见自己不能看见的。
用尹飞薇的生日打开电脑,文澜慢慢点进监控记录,原以为要迷失在海量备份中,结果,居然被尹飞薇单独保存下来,只要是霍岩出现过的画面,都另存了一个文件夹。
“尹飞薇……”文澜震惊地直笑,此时,已经没有点开看的必要,位于门口的摄像头,记录了长达两年之久的数据,霍岩不但来过,还来过不止一次,每次来都是西装革履,晚上来……
和下班回家有什么区别?
文澜笑着笑着,流出泪。
手指离开鼠标,电脑屏幕亮着,她颓然离去。
……
海市下了一场夜雨后,开启冰冻模式。
这个时候无家可归一定凄凉无比。
文澜坐在开着暖气的车里,冷眼看着集团安保部的人将尹飞薇的行李一件件扔出门外。
特意叮嘱,不用担心易碎,不要考虑价值几何,不属于那个屋子里的东西和人全部丢出来。
尹飞薇穿着睡衣,右手打着石膏,穿着拖鞋被人赶出来。
她狂躁,不明所以,气得团团转,然后,从地下捡被摔出来的手机,她冷缩着肩膀,企图打电话出去。
可惜拨了好几趟,手机毫无反应。
她崩溃,对着为首的安保大吼大叫,问他们谁派来的,是不是蒙政益……
所以,她知道蒙政益对她的不满,她怀疑蒙政益都没有怀疑文澜。
文澜得拼命压制怒气,努力平息胸膛起伏的弧度,觉得够了,轻轻推门下车。
尹飞薇继续在打电话。
文澜走到她跟前,看到她屏幕花成蜘蛛网,似乎才刚发现她的到来,抬头,微吃惊地看着她。
文澜抬手,用手包将她已经摇摇欲坠的手机砸个稀巴烂。
先摔到地面,弹到大树干上,再轰然掉落,彻底黑屏,成废物一块。
尹飞薇震惊。
文澜绕着她慢慢晃了半圈,眼神从容而危险,“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
“文澜……”尹飞薇不可思议,下巴都震惊着有些颤抖,“……你做什么!”
“装傻充愣,”文澜讽笑,“不累吗?”
“你发什么神经……!”
“是觉得我,还能被糊弄过去?”文澜难以置信看着她,“尹飞薇,东窗事发了你不知道吗!”
“事发什么?”尹飞薇忽然镇静下来,一本正经语气,“你听你舅舅讲了什么歪门鬼道,跑来我这边发脾气?”
“我现在恶心你,恶心到不想跟你辩论,现在带着你的垃圾,从这个院子离开,我们可以永远不再见面。”文澜说完,立刻转身,准备上车离去。
“你把霍岩怎么了!”尹飞薇突然回光返照一般,冲过来,一把扯住文澜一条手臂。
文澜被扯得正过身来面对她,“不装了?”
尹飞薇惊睁着眼,不敢答。
文澜定定瞧着她惊慌的眼底,“你现在这个样子真的好破碎,只因为担心他?”
尹飞薇唇瓣颤抖,这一刻,她像是真的被文澜攻击到遍体凌伤,哪怕,文澜只是将她赶出屋子。
“你们做的那些事,和天寒地冻比起来算什么,现在像我是加害人?”文澜气笑了,“他会怎么样,让解聘后的他再告诉你。”
达延的最大股东是文澜,拥有百分之五十一股份,霍岩只有百分之十,甚至比不过另外两名大股东,他之所以在集团强势,是因为文澜给他当靠山,她的一半多股份全权由他管理,他才能一步登天。
身为董事长,她有资格解聘总裁。
“你要他净身出户?”尹飞薇理解过来,愣愣发问一句,不等文澜回答,她突然深深嘲笑起来,“——你以为他在乎钱财?”
接着,暴怒,“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们姓文的,视钱如命而视人命如草芥?”
“你掉入海里,是我救你,车子没有入海前,我就用身体挡住你,如果不是我,你已经撞死了,尹飞薇,你谈什么姓文的视人命如草芥?”
“是啊,你好伟大,你文澜,从小要风得风要雨,你都能因为随随便便一句话,让你老子调来全世界各地博物馆的元青花在伦敦展出,你的风光,你的骨骼,你现在挥挥手指头就能将我赶出来,凭的是那些股份对吗?你这些自以为傲的东西,以为霍岩稀罕吗?你想错他!”
“所以你嫉妒我,才跟他发展婚外情的吗?”文澜失落难堪地笑,“怎么会,跟你讨论这些东西……好没有意义……”
“当然没有意义……”尹飞薇神情混乱,是惊恐,也是坦然,是收敛,也是毁灭,“我看着你这样,庆幸又愤怒,庆幸你一如既往的愚蠢,永远天真不知事,觉着出身好可以为所欲为,用那些肮脏的东西玷污他人的纯洁,你和你父亲一样令人愤怒!”
“不要牵扯其他,”文澜深吸一口气,退了两步,“我得去处理和他的问题。你自便。”
“你怎么发现的?”尹飞薇这时候才想起过问文澜缘由似的。
她先前的一番言论多涉及文澜出身,相当没有理由,这个提问才正常。
文澜眼底有泪光,“多希望你跟我解释,你跟霍岩没什么,他给你做饭,只是你手不方便;你家里的有关他的餐具,也是我多想;还有那些你心心念念保存起来的监控记录,是别的男人,我眼睛看花了而已……”
“所以,昨晚你看到他给我做饭,你还去了山城,闯入我的房子,调查我的监控?”尹飞薇眼神里有嘲讽般地佩服,她不断点着头,“你真厉害啊,抓就抓真凭实据……”她笑了,豁然开朗地笑,“那我告诉你,都是真的,霍岩很会做菜……”
“……”文澜做梦也没想过,有一天,会由尹飞薇告诉自己,霍岩有多么会做菜。
“在你面前都是装的,他厨艺高超,从蛋炒饭到五大菜系,没有他不会做的……”尹飞薇笑着笑着,忽然就流泪,“蒙政益只告诉你,我跟霍岩有奸‘情,却没敢告诉你其他吗?”
“其他?”文澜回眸,不可思议,“这还不够吗?”
“所以说你天真……”尹飞薇眼神憎恨地,“所有人都瞒着你,真相多么残酷,他们怎么敢告诉你?你的舅舅蒙政益——威胁要杀了我,他斗不过霍岩,无法将霍岩从你身边驱离,他就妥协,以爱你的名义,威胁要杀掉我,因为我是知道真相的唯一外人,我一死,他们就能安然无恙的演下去,演一个楚门的世界,而你,就是楚门。”
“……谎言的世界?”文澜上前一步,逼迫,“如果那些事情压得你喘不过气,又心有不甘,现在说吧。”
“你和霍岩,最好的结局是两年前就分开,那时候,你们只是失去一个孩
子……”
“只是?”文澜不怒反笑,接着问,“还有呢?”
“偏偏你们不自量力,”尹飞薇仇恨地看着她,“没想过,何永诗为什么不要你?”
“好,将妈妈也扯出来了,”文澜讽刺地,“憋这么久辛苦你了,尹飞薇,开门见山吧。”
“你父亲文博延,身上背两条命,一条——我父亲尹华阳!”
“尹华阳……”文澜思绪回到好多年前,那是一个夏天,海市最棒的季节,她在霍启源的葬礼上见到尹华阳,一个声称自己有个倔脾气女儿的和蔼中年男人,当时他的一对双胞胎儿女跟文澜在同校同班,其中的女孩儿尹萱温柔可人,并不倔脾气,“原来那个女儿是你……”
恍然大悟,又如坠冰窟,因为尹飞薇紧接着宣布——
“他杀死了霍启源!”——
作者有话说:尹是导火索啊
第109章 海誓
霍启源死在2008年夏天,文澜的十三岁生日后没几天。
那一年生日,他缺席。
文澜从小到大的生日,有记忆的,霍启源除了那一年,一次也没缺席过,他们全家总聚集起来给她过生日,一开始是一家三口,后来霍屿出生,变成一家四口聚齐给她过。
文博延这位亲生父亲反而出现的少,他太多生意要忙,太多女朋友要顾,女儿的生日总有那么几次赶不上。
霍启源却不一样,除了零八年那一年,那仿佛就是一个预兆,霍启源缺席她生日,也是缺席她人生的开始。
那一年,全球经融危机爆发,钢铁行业首当其冲,永源出现巨大财务危机,生日前夕,霍启源已经经常不回家,她和霍岩还给他送过好几次衣服,有一次,也就是最后一次,她和霍岩还在他办公室打了乒乓球。
霍启源是个一个魅力完全没办法用语言表述的人,那一年,他的集团已经风雨飘摇,连文博延当时都明里暗里阻止文澜接近霍家,仿佛霍家即将大厦倾塌,她这个外人要赶紧远离的好,她当然没有听,继续跟他们走得近。
那晚去送衣服,霍启源明明已经火烧眉头,在她面前却谈笑风生,和霍岩你来我往的打乒乓球。
文澜坐在地上,画了一副又一副他的动态素描。他的形体极为出众,是美术生眼中的万里挑一,她对他的崇拜,不止品质的优秀,还有外表,她当时老想着,长大嫁一个像霍叔叔一样的男人,那么顾家,又热爱生活……
可是,她的霍叔叔,在缺席她生日后的没几天,在她眼前,从高楼坠落,脑浆迸裂而死……
那一晚,他又在加班,她和霍岩手牵手从家走去公司,他们在路上吹着夏夜凉风,说说笑笑,逛逛吃吃,后来好几年,文澜都在自责,如果那晚,他们不是走过去,而是坐车去,不是一路在玩闹,而是直接就过去,是不是就能阻止霍启源遇难?
是她的错……她太贪玩……
导致他们刚到集团楼下,就听到麻袋坠地般的巨大闷响声,那个声音是她和霍岩的噩梦,她没有看到真实的现场,只闻到血腥味,霍岩脱下衬衫盖住了她头部,让她蹲在角落里不要接近,他则单独去打探。
一开始,他也不会想到那名遇难者是他的父亲,十四岁的男孩,就这么亲眼看到他父亲碎着半边脑袋在地上血肉模糊……
“胡……说……八道!”这一刻,文澜遍体生寒,她对尹飞薇的恐惧已经从单纯的男女私‘情跳脱到生死攸关的事,霍岩和自己的好朋友婚外情没有关系,她能挺过来,但是污蔑霍启源的死跟文家有关系,那就是要她命,她察觉到尹飞薇的恶毒,不可置信。
“我父亲尹华阳,为了给永源签投资,到北京跟巴黎银行的代表见面,在北上路上,他被毒死在我面前——”尹飞薇痛彻心扉喊,“那是我妈做的包子!被文博延派人投毒!我妈因为这件事抑郁而终,我家破人亡了,而你用着文博延肮脏手段夺来的资产一步步登天,成为艺术家,居高临下,你有什么资格对我吼?你欠我一条命——”
“闭嘴……”文澜声音微抖,“你让我恶心……你做错事……反而编出这些东西指责我……”
“你可以去问何永诗!”尹飞薇开始咄咄逼人,她成了上风之人。
“……”文澜则开始步步后退,眼神已经混乱,甚至不敢对上尹飞薇的眼睛。
尹飞薇步步朝她逼,“她老早就在海市生活,在你们结婚前,霍岩去求她参加婚礼,他想让你们团圆,可那是他的一厢情愿,何永诗不止拒绝参加你们的婚礼,连两年前你失去孩子,她都不管不问……为什么?”
“……”文澜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一味后退。
尹飞薇居高临下嘲讽她垂下去的头颅,“因、为、她、恨、你!”
这五个字,一字一顿,咬着牙齿吐出来的重音,一定要让她听清、听懂,她一开始出现时的那种骄傲、自尊,立即被击溃。
文澜猛地抬眼,看进尹飞薇仇恨的眼底,她在这眸里看到自己吃惊、惶恐、无措的样子,她后退,不敢离那双眼睛太近,好像一瞬间的事情,她和对方的地位就发生调转,她成了过街老鼠般,在自己婚姻的破坏者面前无地自容……
而尹飞薇也在她眼底看到自己的样子,看到一个失心疯的疯子,一个丑陋恶心的疯子,正挥舞着大刀砍向一个自己曾亲密无间的朋友心口,而这个朋友几天前还救过自己命……
“……”尹飞薇张了张唇,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一个音节,她此刻,忽然跟大梦初醒一样,了解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她震惊了,她说不出任何挽回的话,因为已然崩天地裂、山河变色。
文澜一步步后退,马牙石路起伏不平,她忽然就往后摔倒,两手撑地,而尹飞薇惊恐地看着她,文澜对着她的眼睛,即使摔倒了,仍然往后挪,仿佛尹飞薇是怪物……
不知道挪了多少距离,似乎脱离了怪物范围,她终于踉跄爬起来,在寒风中仓皇逃离。
……
海市冬天的傍晚转瞬即逝,尤其天不好,一场大雨将来时,黑压压的,墨一般铺满整座城。
灯亮起来,夜景浩浩荡荡。
霍岩下班,却怎么也打不通家里的电话,文澜的手机也不通。打到山城工作室,那边人告诉他,她根本没去过工作室,也没有接到她要回来的半点消息。
怎么回事?
他心里开始打鼓,拨通兰姐手机,倒是通了,对方却说,文澜昨天就通知她,这段日子不用来照顾他们,因此她并不知道文澜动向。
霍岩再次打到莱山的工作室,那边人接了表示没有她消息。
打她的司
机,却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司机的号码,是了,从将母亲的行踪告诉她后,她就很注意与他之间的距离,她认为,他对她隐瞒太多,她也要开始有自己的隐私……
“去哪了……”自言自语似的一句后,霍岩握着手机沉思许久,接着,精神一提,开始拨尹飞薇的号码。
可是,就连尹飞薇的手机都打不通。
“去红山路。”霍岩眉心开始深拧。
“好。”司机立刻改变路线,往红山路行驶。
达到时,万家灯火已亮。
老宅却黑漆漆一片。
霍岩推开院门,走了两步,看到尹飞薇穿着睡衣外套一件长羽绒服,拉链没拉的随意坐在台阶上抽烟。
地上烟头一根又一根,除了这些凌乱,旁边散落着女性衣物,两件行李包,一些生活用品,加一块躺在树根下已经弄不出光亮的破手机。
男人冰冷发着亮光的棕色皮鞋头部离开破碎、怎么也踢不亮的手机,走在马牙石地面上,一声声直击人心似的脚步动静。
他一开始很长的时间没发一言,就这么在地下扔的每样物品前走了走,像是逡巡,又像是爆发前的死亡般宁静。
终于,他停在她眼前。
尹飞薇坐着,不断地抽烟,表情有些绝望,尤其开始听到他的声音后。
“人呢?”简简单单两个字,紧绷着,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仿佛她是犯人,与她沟通不需要其他情绪参与。
尹飞薇此刻的的确确是犯人,他找到这里来,这么看了一圈后,就晓得发生了什么,他聪明、冷静又令人恐惧。
“不……知道……”尹飞薇抽烟的手指发着抖,如实供述,“……她昨晚看到……你给我做饭……今天跑到山城我家里找到你去过那边的监控资料……”
霍岩眯起眸,“你跟她怎么说?”
尹飞薇唇瓣动了又动,却答不出。
“你告诉她,你手脚不便,又临出国,我应你要求给你做一顿临别饭?还是告诉了她,那两年去你家只是拿她寄给你的明信片思恋她?”
他问一句,尹飞薇摇一次头,一共摇两次,也就是说,霍岩期望她回答的答案,一个也没有答。
“你说的什么……”他的声音已缠上风暴。
尹飞薇抬眸迎上他眸底的怒火,那里面彻底的责怪让她泪流满面,继而生气喊,“——她逼我!”
这一句,让霍岩脸色大变。
“她逼我——”尹飞薇猛地站起身,喊着,“她一步步引导我讲出那些话——她求仁得仁!”
“什么话?”霍岩似乎不死心,仍然保持最后的冷静,他多么希望尹飞薇说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哪怕只是告知了他和尹飞薇早在好多年前就认识,一起混过社会,一起讨过生活,只是他一直回避那段只剩自己、家人都不在身边的糟糕岁月,才隐瞒他跟尹飞薇认识的事,文澜心软,这样的借口,她照单接收了一次又一次,这一次,也不一定例外。
尹飞薇却没有这么回答,只是任泪淌满脸颊,任恨肆意扩散,一遍遍重复,“她逼得我——”
于是,寒夜死寂了。
万家灯火,风动摇曳的树,鞋底摩擦路面的声音,地面散落的狼藉,一桩桩,一件件,都在看着霍岩冷笑,嘲笑他的处境,他的绝路。
他往后退了几步,稍远打量着尹飞薇,确认她嘴里的话,又走近几步,深深叹息,缓解耳朵听到的绝望。
无论如何,霍岩都走不出这件事的爆发所带来的毁灭性后果,曾千万遍设想自己的谎言在哪一天会戳破,这一天终是到来。
“尹飞薇……”他终于有一些些冷静般,慢慢走到她面前,他的身高、体型,尹飞薇望尘莫及。
她抬头看他,尤其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指掐住她下颚,几乎能听到下颚骨碎裂般的强硬动静,她不得不仰视着他狠厉的眼神。
“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作者有话说:霍岩啊~
第110章 海誓
黑漆漆的夜笼罩着莱山,风雨交加。
山路泥泞,车子不能通行,司机要跟下来打伞,文澜拒绝了,这名司机是她自己找来的,没有霍岩的威压在前,属于拿钱办事,女老板有吩咐就照做的风格。霍岩给她派的,总是以“为她好”为由,擅自做一些事情。
现在想来,不是他的人“为她好”,而是他对她的一种掌控与监视……
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雨下得已经看不清路,这里不比寻常地方有路灯,黑漆漆的像隧道,左右加头顶都是密不透风的树枝,她走在小道里机械地往前,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终于见一点亮光。
一个小院子,里面几间平房,院子外头有几块山石,那天晚上霍岩就坐在这里上演苦肉计,被雨生生淋了好几个小时,以此来获取她对他的原谅。
七年啊……
他母亲就在海市,能密不透风,比这山林还密的瞒住她……
她就这么傻,他说什么信什么,舍不得他吃苦,舍不得他受伤,生气都只是生一小会儿……
“……”文澜张了张口,想叫妈妈,大雨却吞没她本来就孱弱的声音,她呆呆站着,冻得发抖的站着,手上撑着伞,从伞檐望着她母亲的院子。
里头一间屋子亮着灯,冬夜寒雨下亮着灯的窗口,吸引她冲进去,可她呆呆站着,很久很久都没记起来这里的目的,只想象着她母亲花白的头发和宽宽的发缝,想着她母亲年轻时的绝世容颜和现在判若两人的沧桑,想着她母亲从小以来对她的养育和上一次见面的拒她于千里……
“妈妈……”文澜终于喊出来,低低地,崩溃地,泪水混和雨水,分不清是在哭还是求助。
偏偏大雨狂落,她的动静不会得到任何回应与安抚,文澜就这么站在雨中孤独地哭,再也不会有母亲来哄。
“妈妈……妈妈……妈妈……”任凭她叫了一声又一声,里面的人不会听到,就算听到也不会来见她吧,文澜好绝望,想进去见一面,要里面人亲口告诉她,根本没有尹飞薇说的那些事,都是编造的,霍启源不是文家人害死的,她还是霍家最受宠的女孩,可是,在最后关头,她居然退怯。
然后,毫不犹豫调转身子离开。
她虽然撑着伞,可风雨让她的伞东倒西歪,和她跋涉的身形一样,好几次歪歪扭扭似独木难支。
她这么狼狈又坚决地走远了。
……
霍岩赶来的时候经历了同样的狼狈,只不过他的步伐与决心比文澜强势千万倍。
到达小院门前,抬手猛敲。
“妈——”边敲边喊。
“文文不见了,她来过您这儿吗!”在尹飞薇面前的泰山压顶不变色都是假的,随着文澜失联的时间增加,他开始心急如焚。
“妈——”霍岩一拳锤散了门锁,这么多年,他求过何永诗很多次,没一次有这么激烈。
进到院中,平房里刚好有人打伞出来,身材微胖,行动不便,拄着拐杖,是和何永诗同住的女居士。
“……霍岩?”对方行动不便,开门就慢,这下看到他冒着大雨浑身湿透的冲进来,脸上神情神鬼莫近,一时惊到,“^你妈吃安眠药睡了……怎么了?”
霍岩脚步急停,这些年他母亲一直靠安眠药维持睡眠,如果药剂过大,就可能难以叫醒,可偏偏为什么是今晚呢。
他头发被雨淋得湿透,一侧眼角都被挡住,眼神却亮而警醒,“我太太来过吗?”
“没有人来……这么大雨……”女居士关心,“是和她吵架了?我看你太太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给你妈买了很多东西。”
霍岩点点头,好像不知道怎么回答,“打扰。如果她来,一定告诉我。”
“行……”女居士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又喊,“要跟你妈说吗?”
霍岩很少
到他妈这里来,但每次来都诚心诚意像求佛,求他妈妈见他,就是这么一个虔诚的人,这次面对他人有意的帮助,他回过头只是看了对方一眼,女居士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失落的眼神,从前他目的明确、固执又勇敢,现在怎么了?
他不止失落,可能还有失望,被雨淋湿的眼神往那扇亮着灯的窗口一看,便再也没有行动,匆忙离开。
……
“哥!”年轻高瘦的李泽宇守在山下,老远看到漆黑山道里下来一个男人,立刻提伞遮上去。
大雨哗哗从伞面坠落,冲击人心的动静。
霍岩之前是带着伞上山的,没到山上就不知去向了,风给伞增加了阻力,打扰他寻人的进程,理所当然抛弃。
李泽宇为他撑着伞,他也感觉不到伞在上方,还是湿湿冷冷。
进了车里,他坐在后座。
李泽宇绕到后备箱,给他拿了备用衣服,又拿了毛巾。
霍岩没闲工夫擦,而是慢慢闭上眼睛,思考文澜到底去了哪里,然后,只想到一个可能,声音嘶哑,“……去蒙氏!”
蒙氏工业园区位于海市新区,算商业中心,只不过蒙政益所住的地方不是高楼大厦的集团总部,而是蒙氏的工业园。
这座工业园面积广阔,有成片的工厂区,优美的内湖和发达的交通道路。
进工厂区大门时,保安直接放行,李泽宇提前打电话给蒙政益秘书,蒙政益的秘书已经下班,然后转达给蒙政益的新婚太太,这位新婚太太现在管理蒙董事长的一切大小事物,听到霍岩来,惊讶至极,毕竟这么晚,又来势汹汹的样子,哪里敢拦,马上报给蒙政益。
夫妻俩在办公区的一栋四合院里等待客人上门。
车子在雨幕中穿过几重安保,到达四合院门前,又有撑伞的保安从内打开厚重高大的两扇黑铁门,院子里景象才得以瞧见。
典型的中式四合院,在工厂区最深处,四处都被蒙氏产业包围的地块之上,居然有一块私家住宅院,这明显不是工业园的风格,十分突兀。
“坐……”新晋蒙太太年轻貌美,曾经和霍岩有不少交集,甚至将绯闻传得山城人尽皆知,这会儿看着霍岩,她已经变成他舅妈这身份,开口讲话便不自在。
“你下去。”蒙政益发话。
蒙太太点点头。不敢看客人一眼地,迅速退离大厅。
顿时偌大空间就剩两个男人。
“来者不善。”老姜一块的蒙政益率先开口,“什么事?”
“文文来过?”
“你们发生什么事?”蒙政益有些激动,“是不是尹飞薇那边东窗事发了!
霍岩冷漠地听着,忽然讽笑一声,“如你们所愿,她知道了。”
“你还有脸找来——我的宝贝外甥女,七年多以来被你玩弄于鼓掌,你还敢上门示威!”
“文博延怎么出的事,你有半点透露给文文,别怪我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蒙政益讥笑,“我到底说你聪明还是愚蠢?处心积虑接近文文,跟她结婚拿到达延,你是替你父亲报仇雪恨了,可是你也失去了文文,你开始让她生不如死,你的鱼,你七年多以来网住的鱼,怎么接受她最敬爱的霍叔叔是自己父亲害死的事实?”
“一直在等这天?”霍岩笑了,那笑比不笑还渗人,“你这把年纪,做的亏心事只比我多,不然,你住在这深宅大院干什么?你可笑不笑?”好像真的很可笑似的,霍岩笑容放大,只是,他情绪还是激烈起来,放话威胁。
“你提那年高速上的事,我把你派人强‘奸桑静的证据交给你儿子。”
蒙政益差点气背过去,拿手赶紧扶住靠椅,才勉强站稳身体,他已经双目赤红,“你……胡说什么!”
“桑静是你儿子的初恋,我猜你住这里,是为了防仇家,真是年纪越大越怕鬼敲门,不过,蒙思进如果知道桑静被你给毁了的事,你猜他有没有本事杀进来跟你鱼死网破?”
“霍岩……!”蒙政益怒发冲冠,“你配不上文文!”
“我是魔鬼,畜牲,你能想象的所有词,我都不介意,”霍岩冷笑着,“除了文博延,你也部分参与塑造了现在的我,感激都来不及。”
“你……你……真是畜牲……”蒙政益摇摇欲坠,“思进对你那么好……你怎么忍心……”
蒙政益当然怕,虽然跟原配母子俩闹得不愉快,可蒙思进毕竟是他的长子,他的幼子如今才嗷嗷待哺,而他已经年老,以后有事还是长子担着,他可以拿股权财产压着他,若是有桑静的事参合进来,那依他这个长子的火爆性子,真有可能出手刃亲生老子的大新闻……
“感激您啊。”霍岩却云淡风轻,临走前不忘杀人诛心,“你们塑造了我。”
你们。
文博延为首,欧家打配合,蒙政益参与的,一场洗劫永源活动,逼死霍启源,造成霍屿失踪,何永诗不问尘世,霍岩孤苦出走,文澜一生的顺遂毁于一旦,都是他们的错!
别人的错!
“现在为什么惩罚我……惩罚你……”上了车,外面雨声隆隆,车窗被雨势围剿,在私人的空间里,霍岩仿佛掉了面具,口中混乱地低嚷着,“到底在哪里……为什么不让我找到你……”
“能找到的,哥!”
这一声哥好像又刺激了霍岩一下,他停止自语,却转为狼狈地笑,“你不是小屿。”就算身边这个弟弟长得再像自己亲弟弟又怎么样,他仍然不是自己的亲弟弟霍屿。
“哥,我们还是先回家,看看姐在不在!”
“我不会再有家了……”霍岩冷静了下来,被身边的弟弟叫冷静下来,“除非……在她找人确认事实之前阻止她!”——
作者有话说:你的确不会再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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