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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120

    第116章 海誓


    “恭喜你们,做爸爸妈妈了!”女医生一脸喜悦地宣布。


    B超室内,黑白屏幕内显示宫内一枚孕囊存在。


    “下周就可以看到胎心了,现在还太早。”女医生不断恭喜这对年轻的父母,“孩子长得像你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好看!”


    “谢谢。”霍岩确认好几遍孕囊的存在,才松一口气,这时候,再去看床上的文澜。


    她静静露着腹部,任探头滑动,眼神很安静地盯着天花板。


    能来医院做这个,他和她心里都有数,他们将迎接一个孩子的到来,比医院的B超都早知道。


    做好检查,医生打出B超单,拿给霍岩。


    霍岩是真的高兴,第二次当父亲,早在心里计划好该如何称职,他一定把所有的爱都给这个孩子。当然,孩子的这一份不会挤占掉孩子母亲的,他甚至,会比从前更爱孩子母亲。


    “看到吗?”他欣喜地将B超单子给看她,“六周。”


    文澜扫了一眼,低声,“他会健康吗。”


    霍岩脸色微变。


    没有一个孩子母亲,会在见证孩子存在的第一刻问这种不吉利的话,“他很健康,身心都完完整整,拥有我们的爱。”


    他斩钉截铁。


    文澜却说,“你小学五年级看叔本华,他不是告诉过你,不在父母相爱情况下诞生的孩子,基因存在缺陷,他……”


    “别说了。”霍岩猛地将她扯进怀里。


    医院的走廊在此刻显得特别寒冷,哪怕明明暖气十足。


    这对刚做父母的年轻夫妻,男才女貌一对璧人让来往多少人羡慕。


    然而,路人听不见他们私语。


    “你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做措施?”霍岩笑着发狠地提醒,“不是你知道那些事情后,之前就有不是吗?”


    “我们一开始,从山城回来就打算要他。”


    “他完完全全在我们相爱情况下产生。”


    “不会有任何不美好。”


    “他是我们的孩子,就是最好的孩子。”


    “是我们的孩子,才悲剧。”文澜眼眶发红,笑意也是最悲凉的。


    “回家。”他当听不见,看不见,不容分说,搂着她肩,将日渐瘦弱的似乎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爱人拥在大衣下自己的怀里。


    一起往外走。


    步伐并不一致。


    霍岩一直低头,在跟她说着什么。


    文澜只听不作答。


    上车前,他似乎仍然是有一句话,敲在她耳膜内。


    “快把自己养好起来,你不是一个人了。”


    这段时间,文澜暴瘦。


    整日情绪失控,一会儿心跳很快人很激昂,一会儿又瑟瑟发抖,起不来床,连筷子都提不动。


    她这样的状态,怀上这个孩子。


    很难不让人怀疑,到底能不能保住。


    霍岩很担心。


    他将已经退休的兰姐召回来,住在荣德路8号,每天负责文澜日常起居和饮食。


    霍岩甚至松动了安保措施,让她尽可能的自由。


    不过这点自由,对一个成年人显然不够。


    霍岩只好开始开车送她去海边工作室,如果她想工作,他可以在旁协作她做一些轻巧的活儿。


    可是文澜,精神萧条,一本书都读不完,别说进行脑力与体力并行的雕刻工作。


    他只是想让她振作起来。


    时间会抹平一切伤痕,最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他不可能任由她的性子,将他推离她身边。


    她在达延的股份虽然全部捐献,可名义上还是她,霍岩找到她比较信任的韩逸群以汇报工作名义来家中安慰她。


    韩逸群是达延老臣,文博延在世时的二把手。


    当年内斗,霍岩先把韩逸群斗倒才撂倒文博延。


    后面霍岩当权,将韩逸群调去山城做一个不痛不痒的副总。


    霍岩在山城这两年,和韩逸群相处比较多,他相信韩逸群对文澜有一定的感情。不然文澜捐掉达延股份的操作,不会让韩逸群全权处理。


    “想让我做什么?”韩逸群听到霍岩的要求,一开始很迷茫,“你俩闹成这样不离婚,拖着有什么意思?我去了能干什么?”


    “闭上你提离婚两个字的嘴。”霍岩坐在大板桌前,西装革履,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


    他气势慑人。


    这一点,他比他英年早逝的企业家父亲,和刚刚拔了氧气管连场丧礼都没有的岳父更加青出于蓝。


    韩逸群纵横商海,年龄大他快两轮,在霍岩面前就像个弟弟……


    “除了离婚,对你们的状态,我不知道还能提什么。”


    “你要知道,我现在坐在这里,当达延这个劳什子总裁,早厌倦了,我撂挑子不干,文澜心心念的几万达延员工就得玩完。”


    “不要这样威胁我,地球离了谁都转!”韩逸群生气。


    他现在面对的是一个明明匪气十足却用精英文明包裹着的霍岩,一场谈话,就仿佛拿着真刀真枪在对垒,简单言语下,是血肉横飞。


    “你可以试试看,达延没有我,还能不能转。”霍岩认真盯着他,“我要求很明确,劝她放下上一辈的仇恨,好好珍惜这个孩子。”


    “你该知道,她的心结,是你母亲。”


    霍岩眼神瓦解了一瞬,紧接着重新恢复强势,“去吧  。”


    韩逸群带着任务离开。


    霍岩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


    今年冬天特别不寻常,海鸥来得比往年早,第一场海浩也在前几天发生。


    游人退潮,属于海市人的海市到来。


    可这种空洞,显得寒冬越发萧条。


    霍岩下班没有回家,而是让司机开去东来寺。


    几乎没有例外,他母亲不愿见他。


    霍岩不愿相信,坚持等在院门外。


    和何永诗同住的女居士于心不忍,就告诉他,“你妈妈实际上去外地找你弟弟了。”


    近年短视频的火爆,让寻亲新闻热度攀升,何永诗不再是贵太太形象而是失去小儿子的苍老母亲,举着牌子站在一堆寻亲者中间,在网络里到处露脸。


    “……”霍岩只觉得背脊发寒,这些年,他母亲一点都不是他的母亲,而只是霍屿的母亲。


    他很需要她,但她从来不关注,只以过去派若两人的模样寻找着霍屿,可是她的小儿子就算活着,见着她也认不出来……


    霍岩觉得可悲可笑。


    他以人子最大的情感需求,一遍遍的不放弃来见她,却一遍遍失望而归。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继续来几次。


    ……


    “我需要一张去波士顿的单程票。”文澜这天心情格外好,当看到韩逸群出现在家中。


    连表哥蒙思进都不被允许接近自己,霍岩居然允许韩逸群出现在家中。


    “你知道我来的目的是什么,”韩逸群无奈,“开口就跟我要机票?”


    “韩哥。”文澜打上感情牌,“第一次在达延看见你,我还是个小女孩,现在已经是第二个孩子的妈妈,你跟我父亲关系好,对我也颇多照顾,我叫你一声哥哥应当。”


    “文文……”韩逸群都快哭了,“你们夫妻俩,真是一个比一个会为难我啊……”


    “这段日子我过得很难受,他变得我一点都不认识,这个孩子不是我心甘情愿等来的,我要和他父亲分开,请你一定帮我弄到三天后去波士顿的机票。”


    霍岩收走她所有的身份证件,她无法买票。


    “我还需要你在机场接应我,帮我安排登机。”


    “是帮你安排出逃……”韩逸群一个头两个大,“我该怎么办……奉命来劝你好好过日子……你跟我说出逃……”


    “这个孩子,是他强迫我来的……”文澜冷声连连,“我对他失望,他现在只是希望用这个孩子关住我,但我不会如他愿。这个孩子也不是工具。”


    “文文……”韩逸群还想劝,“也许,霍岩不是你想象的那么……”


    “他欺骗我,现在还打算用一个孩子关住我,韩哥,这个孩子是个人,不是工具,我之前当了他那么久的工具,然后亲眼看着我爸咽气,将来这个孩子,会看到更加惨烈的景象都说不定……”


    “你冷静……”


    “我不是威胁你,只是想逃生。”


    “他没有那么可怕……”韩逸群仍然将身上任务一遍遍说,试图劝文澜冷静,“霍岩什么都没做啊,翁婿斗争,也是双方的,就算没有仇恨,一个集团内,翁婿还是父子父女叔侄的斗争都多了去了!”


    外人怎么会懂文澜的心痛。


    她闻言静静流泪。流着流着就泪如雨下。


    韩逸群不敢再说话。


    文澜无声流了许久泪,直到自己干涸一般,泪终于停,“拜托你。”


    韩逸群只好答应。


    三天。


    三天后。


    文澜确信自己一定会离开。


    因而韩逸群走后,她确实开朗不少。


    霍岩到天黑才回来。


    海市一入冬,就寒风刺骨,晚上更加如此。


    以前,文澜一边做晚饭时,一边就该看着手机时间,他几点几点到家。


    有时候迫不及待,明明在到家前时间内,就忍不住打电话,问他到哪儿了,帮拿什么快递或者想吃点零嘴让带回来。


    文澜最讨厌听到他在那边回,还在公司,或者刚出公司,或者突然来了应酬……


    这个大房子,她一个人好孤单,必须有他的陪伴。


    现在,房子里外充满了盯着她的安保,还有各种分工不同的工人,兰姐也在。


    霍岩回不回来,她都不会寂寞。


    而且,她也没有等他一起吃饭。


    他从车库出来,先经过厨房小花园,接着进入厨房门,从厨房内走进大厅。


    以前霍启源也是这个动线回家,因而他们三个孩子特别喜欢在厨房,一边陪着何永诗做饭,一边带玩儿的等着霍启源走进厨房门。


    每当汽车声音出现在院门外,他们三个孩子就开始欣喜,要么提前跑出去接人,要么在厨房里躲着准备给霍启源来一个惊喜,而何永诗的笑容就从汽车鸣笛响的那瞬开始,会荡漾一个晚上,直到他们入睡而看不着……


    从霍启源坠楼那刻起,幸福全部化成泡影……


    和霍岩重逢,文澜一度以为,幸福又回来了。


    过了几年起起伏伏的日子后发现,那仍然是泡泡,是泡泡就有消失的一天。


    “想什么?”一个人单独用完餐,霍岩来客厅找她。


    她窝在沙发里,看着电视机里的新闻,眼神就却有放空样子,担心她胡思乱想,因而打断她。


    不过,她面前腿上放着的一碟大红草莓,倒是让他高兴。


    兰姐也汇报,说她晚上胃口大开,吃了不少东西,还点了明天的早餐鲅鱼馅饺子。


    霍岩恨不得明天不上班,一清早就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鲅鱼,给她包鲅鱼饺子,让她尝尝他的手艺……


    可是他仍然有很多工作,真扫兴。


    霍岩想到这个就不高兴,不由微微皱眉,在她身旁坐下,然后,伸两手将她抱进自己怀里。


    文澜正嘴里塞着一颗草莓,被他一抱,动作微微停滞。


    他很自然地将她整个人搂进怀中,下颚蹭在她颈窝,脸庞时不时摩她的脸。


    文澜恢复进食动作,背靠在他怀里,腰腹被他强壮双臂锁住。


    电视内正放着武汉呼吸道感染的新闻。


    “出门记得戴口罩,”霍岩叮嘱,“这次,有点不一样。”


    文澜视线对着新闻,嘴上却在,“可我想去医院一趟。”


    “怎么了?”他视线不由下移,本能看她肚子,“不舒服?”


    “耳朵后的东西又在疼了。”她声音清清淡淡的控诉。


    霍岩马上明白她说的点,眼神立即从肚子移回到她左颈上方靠近头发的位置,指腹也摸了上去。


    文澜这里有一颗钙化的骨质瘤。


    很小时候发现,当时有痛感,文博延不在家,她自己吓得要死,跑到八号来,说自己可能得了脑瘤,哭得稀里哗啦。


    霍岩那时候安慰她,就算是脑瘤也不可怕,他会陪她一起闭眼……


    好像闭眼只是睡一觉那么简单,而不是跟死亡有关。


    他小时候就这么有深意,而不是像普通小孩遇事咋咋呼呼。文澜那时候一想,霍岩这么个守信的人要跟着自己闭眼,就不那么害怕了。


    到了医院,一开始挂错科,医生一窍不通又将她吓一跳,然后哭得不行,对霍岩说还是想不闭眼,一起不闭眼活得开开心心。


    霍岩领着她重新挂号,才弄清楚这东西是骨质瘤,一个可开刀可不开刀的无关痛痒的东西。


    果然过了一段时间,也不疼痛,就这么过了一二十年,突然又疼起来。


    “是不是头发短了,梳头刮到的?”他不想她去医院,刚怀孕,外面感染也重。


    “去看看吧。”文澜用低柔却不容转圜的语气。


    “我陪你去。”


    “你这么忙。”文澜讽刺,“几天都不着家了。”


    “晚上都回来啊。”他笑了,很开心,喜欢听到“家”这个字眼从她口中出来。


    文澜默默吃着草莓不再搭话。


    霍岩搂着她,忽然说,“最近在整理自己在达延的股份,文文,你启发了我,不如也学你,把所有股份捐出去。”


    “……”文


    澜惊愕。


    “你把股份分成好几分,有扶持青年企业家,妇女儿童基金会,还有达延员工,我知道你的深意,可没有一份属于你自己,我想把我的,都放在国内美术馆的设立,各学校美学教育的投入。”


    “……”文澜放下已经到唇畔的草莓。


    “以后,我就守着孩子和你。”


    没机会了,霍岩。


    文澜心底在流泪,但眼眶里流不出一滴。


    心里默默喊,你没有机会了霍岩,我不会让你有机会守着孩子和我,你不会有机会了……


    她无法朝他大声斥责,或者大哭大闹,她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从尹飞薇嘴里知道真相那天,她就没有大哭大闹的力气,她特意跑到舅妈那里求助,听到自己父亲和丈夫在雪夜高速对峙的争吵,他俩将一切和盘托出,他们之间有血恨,为了她,一个共同女人,委曲求全生活在同一个屋檐,然后在她眼皮底下明争暗斗,让她失去了一个剩几天就呱呱坠地的孩子!


    她心如死灰,去东来寺看到的也是何永诗紧闭的院门,终于明白何永诗拒她于千里的原因……


    没机会了,没机会了……


    她从山上回来,就去市政府找了以前交往过的世伯,要求把自己在达延的股份全部捐献。


    这是一间相当大的事情。


    海市政府一时都没办法全盘接手。


    她才经世伯指点,拜访了一位德高望重慈善企业家,经对方指点,成立由韩逸群全权负责的捐献委员会,将自己的财产分为三份。


    她理所当然就想着扶持青年企业家,因为那是纪念霍启源年轻时的样子,又想着分一份给妇女儿童基金会,那是因为何永诗和已经失踪很多年生死不明的霍屿弟弟,最后一份留给达延员工,那是对企业的最后一份责任。


    从此她海阔天空,身轻如燕,想去哪儿去哪。


    “我想好了名字,叫澜美术馆,到时候,全国各地都有澜的存在,将以前我们讨论过的艺术课题,全部在澜展示,然后带着孩子去看,告诉他什么是艺术,艺术就是,在一瞬间和观者产生情感联结的东西,是一种情感。”


    “我想睡了。”文澜生硬打断。


    “……”霍岩没有说完,但她不愿意听,他不强求,点点头,松手将她放开。


    文澜立刻从沙发里起身,放下手里的草莓,头也不回地上楼。


    她不想听他,任何一丝引起她心内震颤的言语,哪怕是他的低头也不行——


    晚了!


    现在才想着放弃达延,重回她怀抱,那为什么几年前不放弃翁婿之斗?


    一切在那时候结束就好了……


    晚了。


    ……


    第二天,冷风瑟瑟,要下雪了。


    雪来前总是出奇冷。


    武汉那边也爆发了。


    不是简单呼吸道感染。


    文澜神经紧绷着,小心翼翼在家中小范围活动,她本来预约了今天看骨质瘤,但霍岩不愿意她去医院冒险。


    不过不要紧,明天才能上飞机。


    第三天,终于在期待中到了。


    霍岩已经戴着口罩出门上班,更加不同意她去医院看骨质瘤。


    文澜没有跟他纠缠,而是通过软化兰姐,让兰姐同意她出去。


    眼看着外面情况越来越严重,兰姐担心她的骨质瘤不给医生过问,后面可能医生的面都见不着,听说,武汉那边好多医生都倒掉了,海市也风声鹤唳起来。


    但是,出乎兰姐意料的是,她没想到这天晚上,突然全国封禁。


    霍岩收到的消息肯定比她丰富,因而头几天就不允许文澜出门。


    他之前是派人跟着她,但并不彻底禁止她出行,会允许带着几个安保人员一起出去。


    兰姐也就大意了,同意文澜出门,并且早早约好了医生,让李泽宇带着七八个安保,开了三辆车出去。


    文澜坐在中间那辆,李泽宇跟她同车,前后都开了一辆安保车。


    而且这天,文澜还声称接到一通威胁电话。


    电话的声音经过变音器处理,根本听不出是不是人,更别提男女了,但对方声称霍岩要杀掉文澜彻底夺权达延,并且已经在山城动过两次手,一次是要毁掉她会创作的手臂,一次是要毁掉她能看艺术的眼睛。


    文澜在夏天,去山城找霍岩,开了一家工作室。


    接连两次遇袭,对方连遇袭部位都说对了……


    李泽宇一听,当即就要报警,文澜阻止了,声称这样盯着她的粉丝多了去,上一次在山城,霍岩处理的结果也是变态粉丝。


    李泽宇没办法,只好汇报给霍岩。


    霍岩表面没过分动干戈,只嘱咐文澜,不要再用那个号码。


    他收走了她的手机,重新换了一个只用来联系他的手机,对方找到她这个号码,可以说有点诡异,要不然就是身边人……


    霍岩没过多叙述,另外叫李泽宇寸步不离跟着文澜。


    接着到了下午,文澜就坚持要去看医生,兰姐答应前,本来要打霍岩电话的,可文澜说李泽宇已经打过,兰姐就没打。


    于是,这一行人,三辆车,声势不小的就往医院进发。


    实际上,李泽宇确实给霍岩打了电话,要汇报文澜去医院的事,但是没联系上他本人。


    秘书告诉他,霍岩在下午有一场屏蔽信号的重要会议,得两小时后才能接听。


    而文澜跟医生预约的时间马上就要到。


    李泽宇只好同意先去。


    霍岩是在一个小时后打来电话,并不是秘书说的要两个小时结束会议,也许是冥冥中有感觉,他提前一小时离场,回拨给李泽宇。


    李泽宇声音已经在发抖,说把文澜看丢了……


    “再说一遍。”他意思很明白,让李泽宇把前因后果全部叙述清楚,他不接受莫名其妙的几个把她看丢了。


    “我……我们在……医院途中……头车发生碰擦……我担心上午那通电话怕有人趁乱对姐姐不利,就下车察看,我真该死,我把她交给另外两个安保以为就万事大吉我真该死……”


    “李泽宇——”霍岩一声不怒自威的沉喝,迫使李泽宇再次冷静下来。


    “……我的确发现有人故意撞我们车,甚至认出那个司机,是韩逸群的司机!”


    “……什么。”听到把文澜看丢了,霍岩都还理智,他知道文澜一直想逃离他,哪怕表面上因为孩子跟他平静相处,可她没办法,她所有证件都在他这里,且无法离开他的看守范围,但听到韩逸群三个字,他十分吃惊。


    韩逸群是那个有能量运作她出逃的人!


    “马上——”他脸色转瞬间就苍白如纸,“调查韩逸群


    这三天所有活动轨迹,不管你用什么手段!”


    “知道了……”李泽宇站在川里不息的道路中央,刚刚他就在这里丢了文澜,霍岩的命令是不管用什么手段,他明白了。


    结束通话,马上打给相关渠道,他要调取以失踪路段中心方圆几公里所有监控和韩逸群这三天活动轨迹。


    ……


    达延总部。


    集团总裁的车匆匆从地下车库驶离,像出了大事,前后跟了几乎集团内所有的安保车。


    这种阵仗,上一次还在集团董事长失踪那一晚,总裁调出安保部门全部力量,在整个海市找人。


    人是找到了,在墓地。


    他们的前任董事长脑溢血昏迷三年,结果被发现连个葬礼没有就下葬了,其独女,现任达延董事长,总裁的夫人,就在墓地,单独完成了父亲的下葬工作。


    这件事,惊动集团内外,何况没多久就经历集团股权大捐赠事件,达延整个都仿佛在风尖浪口。


    这次集团安保部再次大规模行动,可想而知引起的轰动。


    不到十分钟,整个集团都在传总裁夫妇再次出现婚变危机。


    早年过半百退休,又被离了婚的文澜前舅妈章舒月都收到了消息,说霍岩正在全城搜文澜,夫妇俩恐怕要继续大闹特闹。


    传得神乎其神,章舒月极其担心。


    文澜舅舅是个只顾自己年纪一大把还添了一个孙子样次子的人,但章舒月可不是。


    她看着文澜和霍岩长大,怎么舍得两人再起风波。


    也没打霍岩电话去打扰他寻人,直接让司机奔东来寺。


    她得找何永诗。


    所有的症结都在何永诗。


    文澜从来都把何永诗当亲生母亲,她也确实够资格当文澜母亲,但是既然是母亲,怎么能对女儿不闻不问?


    自己还过这么清苦样子,让文澜怎么不对自己生恨——


    霍启源的死是文博延造孽没错,可文澜身上淌着文博延的血,她早把霍启源的死强加她自己头上了!


    章舒月太了解文澜,越了解越心痛。


    到了东来寺,还在院外就大呼,快回海市看看,你的儿子女儿又打起来了!


    喊得声势浩大。


    里头却只有一个女居士,告诉章舒月,何永诗去外地寻小儿子去了。


    她一年有大半年时间都在寻寻觅觅,怎么可能一直待在东来寺。


    章舒月一听,气得差点在院子里哭,马上威胁女居士打听话给何永诗,不然自己就一根腰带在院里吊死。


    女居士被吓住,只好打给何永诗。


    何永诗接通电话,问发生什么事。


    章舒月嚎啕大哭,“我的妹子——永诗妹子啊!”


    霍启源死时,大家都还年轻,如今再见,都年过半年,孩子们都到了当爹娘年纪。


    而曾经的意气风发都成了苍苍白发。


    章舒月还被离了婚,曾经恩爱形影不离的一对好夫妻如今也只剩了何永诗一个行尸走肉,章舒月怎能不恸哭。


    “孩子……两个孩子……必须你出面啊!”


    “我在外地,他们又怎么了。”何永诗声音显得风平浪静。


    章舒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文文怀孕了!”


    “……”


    “这是她第二个孩子,第一个剩几天就出生,我连金锁都买好就没了啊……永诗你当奶奶的人能不能不要怪文文,不关文文的事……”


    “我没怪她。”


    “可你一言一行,没有哪个细节不在怪她!”章舒月哽咽难以自持,“……她爱你……你不理她……她心里会认为是你在牵连她……恨她……”


    “……”何永诗无言以对。


    “求你快回来……她跟霍岩闹别扭……只有你……她听你话……只要你说一句不关你的事文文——一切都是别人的错跟她没有关系,你还是爱她的那个妈妈,她会跟霍岩和好的……”


    “回不来……”


    “为什么?”章舒月不解。


    “封城,我在湖北。”


    “……”


    ……


    海市某度假山庄内。


    一架私人直升飞机停在停机坪内。


    韩逸群穿着厚夹克,在寒风里抽着雪茄等待。


    一个男人从室内跑出来,给他递卫星电话,一边惊讶,“怎么手机不带,带这玩意儿?”


    “怕被追踪。”韩逸群似真似假地解释。


    那人点点头笑,也不跟他啰嗦了,重新跑回室内。


    这大冷天,不在室内躲着,跑外面吹风,仿佛有什么大问题。


    韩逸群确实有大问题,他无法宁静下来,要知道,霍岩是派他劝说文澜好好过日子的,结果他把人直接带跑了。这可怎么跟霍岩交代啊。


    不过,事情已经做了,交代是后面的事,现在,他担心文澜能不能跑出来。


    好在,文澜的电话来了。


    这丫头果然是文博延的女儿,就不是表面看着那么温文尔雅,有主意,且手段利索。


    她先告诉了韩逸群,她的新号码,然后,让他匿名打电话说霍岩要杀她,制造混乱。


    霍岩得知电话没当真,是因为霍岩一直在监听她,他不认为有人能隔着电话将文澜伤害。


    但看守她的李泽宇就不会这么镇定了,几乎军心大乱。


    韩逸群就派人在街头等着车队现身,然后故意碰瓷,给文澜的车堵住。


    这让李泽宇不得不下车处理。


    文澜在这空隙里,有一万个借口下车,另外两个安保根本不敢拦她。


    接着,韩逸群派出的人就跟李泽宇起冲突,另外两名安保一分神之际,文澜就藏了踪迹。


    这丫头多厉害啊,一定要去波士顿。


    韩逸群先安排了直升机,送她去一个军用机场,接着再转机到俄罗斯,从俄罗斯过境美国。


    由于疫情越演越烈,韩逸群实际上担负了母子俩两条人命的重量。


    出一点意外,他就得以杀人罪论处。


    “谢谢韩哥。”文澜声音从电波里传出来,一点起伏没有。


    韩逸群知道她这是心伤透了,没有多余力气装饰外部。


    因而十分心疼。


    文澜却话锋一转,“你回去吧。”


    “你不来了?”韩逸群震惊。


    “他会找到你,而我,已经安排其他路线。”


    “所以,你不是去波士顿?”韩逸群突然背脊发凉,“连我都不告诉了,文文你到底要干嘛?”


    “彻底跟这里告别,余生不想被找到。”


    “文文……”韩逸群突然感性地落泪,“对不起……三年前我知道他们在斗,如果劝阻,你的第一个孩子就不会……”


    “过去了,韩哥,”文澜笑,“今天我自由了。”


    “你到底去哪里!”韩逸群感觉她轻飘飘的像一只小鸟,马上振翅高飞,却异常虚弱,她只是一只鸟而已,能飞多远?


    “刚才我联系了一位世伯,他帮我安排了飞机,祝你幸福,韩哥。”


    “文文!”韩逸群一声大吼。


    然而,那边已经挂断,只剩忙音嘟嘟。


    ……


    傍晚四点钟,海市即将暗下来。


    一切都将沉没在夜色中。


    医院走廊的尽头,文澜站在窗前,面对着家乡冬日光景下的川流不息街景,拨通了第二个电话。


    ……


    “哥,韩逸群找到了,姐不在。”李泽宇在电波里汇报。


    夜色几乎是瞬间落下。


    霍岩站在寒风中的街头,忽然就觉得听觉不够灵敏,“……再说一遍?”


    李泽宇在度假村把韩逸群堵个正着,直升机也还没开始飞,但文澜确实不在。


    “他说,姐打来电话,告诉他不用等,她已经通过一位世伯安排了另外的路线。”


    这下足够清晰了。


    她没有通过韩逸群出走,只是一个烟雾弹。


    “文文……”霍岩叹息般地叫了声她名字,一时眼底有佩服的笑意,也有苦涩的笑意。


    结束通话,他思考着哪位世伯能在此刻帮她安排飞机。


    然后,打电话到海市人民政府。


    她的股份捐赠就是这位世伯帮忙。


    对方接通,明确告知他,文澜没有通过他安排飞机,既然知道霍岩能找到这里,她就不可能从这里寻求帮助。


    也许“世伯”本身也是一颗烟雾弹。


    “文文……”结束通话,霍岩不知道往哪里打,监控显示,她趁混乱之际,离开安保势力范围,最后出现的地点就是他现在站的地方。


    一条川流不息的繁忙市区主干道。


    海市有万万千千的道路,每条都有着独特的味道,在冬日夜色下,昏黄灯光,高大行道树,马牙石的人行道,都有活生生面目,有了情感,似乎在瞧着霍岩孤身寻妻的漫无目的身影。


    他狼狈地在车门微微靠,大脑在高速运转,但全如一团浆糊,隐隐地,霍岩觉得有些天旋地转……


    他不可思议,自己可能即将这么孤身一人走入冰冷无常的家中,没有人等待,且没有任何人同行。


    他被这种冰冷感袭击,瞬间,骨头缝都似乎发凉。


    手机铃声就在这时候响。


    霍岩差点以为是幻听。


    当看到一个陌生号码在屏幕上,他指腹居然颤抖,然后,小心翼翼点开接听。


    “……”他凑到耳侧,先不敢说话。


    “霍岩。”文澜的声音  ,清晰蹦出来。


    “……”他心脏一抖,像坠崖前忽然被一个什么扯住,惊魂一瞬间。


    “文文……”他反应过来,高兴她来电,只不过声音在抖,“……你在哪?”


    “我不回去了。”她说,斩钉截铁,像一种冷漠的通知。


    霍岩呼吸急促起来,然后,立即拉开车门,在主驾坐好,关闭所有车窗,启动发动机,街头的噪音立即被隔绝,车内只剩油门加速动静和她清晰的宣告。


    “离婚协议书,在书房,你签了,咱们就没有关系了。”


    “我们,永远都不可能是没有关系的关系!”他恼怒,“告诉我在哪——”


    “你找不到的,”文澜声音颤抖,“我离开了,就不会再回去,也不会让你找到,真的够了,这段婚姻,让所有的都见鬼去吧!”


    “文文,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霍岩不可思议,眼前的车流都变得模糊起来,几乎凭肌肉记忆在驾驶,“马上回家,我到家里找你,你有恨,当面跟我提,我跪下来都可以!”


    “不可能了!”她声音也大起来,从未有过的强势,“现在就是通知你,别再盲目寻找,我这辈子恨死你了,不想再见你!”


    “为什么不当面?你当面说不出来对不对!”霍岩猛地一踩刹车,后车瞬间狂按喇叭,他差点撞上等红灯的前车,这一停,抬头就是忽明忽暗天空似乎飘起雪花。


    下雪了。


    海市今年的第一场雪来了。


    真是无与伦比的美丽。


    一座欧陆风情海滨城市,迎来了今年第一场雪。


    “文文……下雪了。”他喜悦地告诉她,“过来我身边,我们一起牵手,在雪中散步,第一场雪,你每年都不让我错过。”


    “是的,”而在安静走廊里站着的文澜早已经泪流满面,视线模糊其实看不清雪,但窗口似乎不断有微凉雪花飘进来,停在她通红手背,变得又冷又疼起来,“每年都不错过,除了今年,和今年的以后每一年。”


    “不要……”他低头,泪滴在方向盘。


    “每一年,我都想着你,想着给你研究新菜式,体检哪里有红灯,立刻改变烹饪方式,你在山城把胃弄坏,想着给你调理,我全部都是你,为你牺牲,为你奉献,为你隐忍,我把你当做比自己还重要,你回报我什么?”


    “文文……”


    “你联合我闺蜜,向我复仇。”


    “不是……”霍岩辩解,“我从来没把爸爸的死,牵连你一分……”


    “你说谎——”文澜崩溃大怒,泪像河水决堤,但她的声音语气都没有分毫变弱,反而更加锋利,“那年,家里安排吃饭,让我出国留学,你在那里作陪,我以为他们要把我分开,你很难受,追着你怕你出事,可前几天你在我手机安装监听被我发现,就忽然想到,那晚,我是不小心摔坏自己的手表,你才崩溃的——因为你在手表里发现了监听设备!”


    “是文博延装的,用来监听你的一举一动,因为我成天跟你在一起——”


    “文文……”霍岩轻轻呼唤,除了呼唤什么都不敢做,怕打断她影响她的控诉,又怕不打断的话,后面一发不可收拾,他在这种两难里煎熬着。


    她的控诉仿佛带血,耗费她生命般。


    “你发现设备后,崩溃,你发现真相了——你父亲是被我父亲害死的,我父亲一直对集团图谋不轨,以你的聪明,很快就能拼出前因后果,那晚,你对我第一次大吼,让我滚,不要跟着你,我以为你单纯是心情不好,就陪着你,走那么长的路,走了一夜……”


    “文文……”霍岩听到了她的哭声,但是很隐约,且准瞬即逝。


    她继续控制。


    “老城区,当晚走遍,天蒙蒙亮时,你给我在路边的一家面包房买了老式面包,我的脚背被鞋子磨出血,你才有一点点清醒,最后到我们结婚的地方天主大教堂,我们听了一场洗礼,教堂镶嵌在墙壁的管风琴奏了仿佛到天堂般宁静的音乐……霍岩!”


    “我记得这么清楚,每一块路砖,跟在你身后,看你的背影,在夜里建筑与树影路灯里相融的每个瞬间,我为艺术生,而你是我灵感,我的灵魂所在,此后在国外求学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回味这一晚的情景,还有早晨,我们在管风琴下听到的洗礼乐声,我当成珍宝一样的回忆,却藏着你欺骗的开始——”


    “文澜——”霍岩不得不大声叫她名字,以提醒她,不要走偏太多。


    “事实就是如此,就是从这一晚,你从手表里推理出的真相,我是你杀父仇人的女儿!”


    “你是你,他是他——你跟他没关系!”红灯好像过去了,霍岩一抬头,看到自己的前方空无一辆,而自己长久的停留,使得后车不停催促,他准备离开,红灯又突然跳过来。


    干脆再次停下,因为就算不停,他也不知道去哪里。


    他现在得冷静,然后才能将她冷静下来,“我爱你——我回来,是为了你,我不能失去你,你是我的家人,文文……”


    他换了一种恳求音,“我只有你了,不要把我回来当作是一场报复,叫他岳父那几年,我生不如死,但因为你,我愿意跟他相处,要真像你现在想的一样,我为什么不在那晚看着他死在高速公路?他是你父亲,我不能让我们关系无法收拾,拼尽全力将他送到医院,我不是杀死他的人,你想清楚!”


    “不要说这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话,”她却不断嘲讽,“你和尹飞薇组成复仇者联盟,让她先接触我,将我故意带到潜水店,让我们相逢。”


    “那晚,是她自作主张,我在犹豫,怕发生像现在一样的情况,在考虑要不要和你重逢……”


    “那为什么还是重逢了!”文澜终于恸哭出声,这声音撕裂地,疼痛地,隔着电波,像刀一样扎进霍岩心里。


    “什么意思?”他不敢相信,颤抖问,“在后悔跟我结婚吗……”


    “是的,”文澜斩钉截铁,哭腔带着坚不可摧似的冷漠,“明知道,我是你杀父仇人的女儿,你就该在手表被摔当晚,与我彻底决断,就让我活在那晚的记忆里,永远怀念你清瘦的背影,和光影建筑融合在一起的孤绝,那样,我还会爱你一辈子……”


    到末句,她哭音再次颤抖,好像在责怪,他没有让两人的关系停在那晚,是破坏了她的完美记忆。


    “文文……”霍岩声音哽咽,“你只是美化这条从未走过的路,第二早上我们在渔村分开,我是打算,让我们关系结束掉,我在外面那七年,都是靠着回忆过活,你在国外不是也一样?你不断寻找我,没有交男朋友,你心里男朋友的位置一直是我,你不会过得很好,你会寻找我一辈子。”


    “这样也很好……”文澜泣不成声,“我需要这样的我,而不是,跟你相遇,有了婚姻,有了第一个孩子,又有第二个……霍岩……我真的好后悔……”


    “不要……”霍岩也伤心到整个呼吸都在抖,仍然试图控制情绪,去安慰她,“我们……见面聊,让我抱抱你,听你的怨,我之前,没有给你足够空间发泄这些情绪,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好好听你的控诉……”


    “没有机会了,霍岩。”文澜抬头看看天。


    她原来已经靠墙滑倒在地面,窗口一米高,却仿佛像个牢笼,将夜空切成一个长条状,不再广阔,机会也终将渺茫。


    “不该重逢,不该结婚,不该生子,你做错了,一开始的选择才对,在渔村彻底放掉我,让我对你的思念化成一件件作品,你看着它们,就可以与我对话,为什么不满足……”


    “为什么不静静让我们活在不相干的空间……”


    “为什么让我知道这么残酷的真相……”


    “你马上回到我身边!”霍岩近乎咆哮,“一起去找妈,让她告诉你,你跟文博延无关,你快醒醒文澜!”


    文澜哭着笑了,“我很清醒,谢谢你给我七


    年婚姻,让我失去那个孩子……你们……”


    文澜不可思议,回想起来仍然感觉毛骨悚然,“怎么能,有了那种仇恨,而让我蒙在鼓里,却在我眼皮子底下演翁婿和谐,假模假样,最后让我受到影响,失去了一个几天就呱呱坠地的孩子……”


    “抱歉……我很抱歉……孩子的事……我很自责……”霍岩难受地喘息,“不要否定我们的爱,这比杀了我还要命……”


    “我在医院。”


    “什么……”霍岩一惊,后知后觉她要干什么,“不……不要……”


    “他不该存在。”


    “文文……”霍岩彻底慌了,这通电话,她否定了一切,他们的爱,他们的回忆,现在是他们的孩子,这样子的文澜,让霍岩几乎魂不附体,她不像他熟悉的那个人了。


    “求你……文文……”他哭着恳求,也变得不像他自己了,事情发生到此刻,才有了彻底的软弱,“不要剩下我一个人……”


    “抱歉。”她居然对他抱歉。


    这更加证明她决心已定,身为孩子的父亲,她有必要抱歉。


    除此之外,她没什么对不起他。


    “文文……我们真的……无法挽回吗……”霍岩泣不成声,恳求她,“真的……我就这么可恶……要这么惩罚我……让我一个人……”


    “霍岩。”她忽然轻轻叫他名字,像往常那么温柔缱绻,从小到大,她都这么亲密叫他。


    这一刻,却是尖锐刀锋,刺进他心口。


    “记住,”她停住,务必叫他听清,“你亲手,杀死你两个孩子。”


    仿佛一记重锤,重击他的耳膜,继而传导到胸膛,产生五脏俱焚之效。


    这是两人分开前,文澜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记住,你亲手杀死你两个孩子。


    霍岩,你要记住。


    嘟嘟嘟……


    手机里接着就只剩下忙音。


    霍岩耳鸣了一瞬,再次听见声音,是街头疯狂的车鸣声,他停在路中间好一会儿,有人下车不耐烦敲着他车窗,前方红灯也早已跳过。


    霍岩停在路口,呼吸微微理顺,然后想起她的话……


    记住,你亲手杀死你两个孩子。


    这句话再次割裂了他,霍岩却在这股痛感里确认,这不是她……


    她说这种话,更加代表,她不是正常情绪的文澜,她被悲伤吞没了。


    像那晚,他知道真相,在路边晃了一夜,那一夜,他反复撕扯自己最终在她陪伴下拼凑回自己。


    “文文……”此刻,他念着她名字,思念着她现在一定无比脆弱,她不够冷静,她被两家仇怨撕裂了,她需要有人去愈合她。


    “文文……”他开始,发动车子,在街头乱寻。


    医院……


    于是,雪花纷飞,拥堵无比的街头,他忽然看到一个红十字,矗立在一栋大楼顶端。


    ……是医院。


    他弃车在车流中心奔走。


    雪一片片冷漠地,硬实地,砸他身上。


    霍岩终于达到这栋大楼的门口,却忽然如坠冰窟,只见门牌上写着海市骨科医院。


    一家骨科专科医院,显然不会有妇产科。


    霍岩呼吸突然就断了。


    ……


    走廊不再安静,充斥着哭声。


    哭到看不清眼前景象,不知身在何处。


    一个女声过来提醒手术时间到了。


    文澜渐渐找回自己,仿佛从另一个时空抽回,她弄清了自己在何地,又将发生什么。


    于是,擦掉泪水,靠着墙壁慢慢起身。


    女护士搀扶她,并且小声关怀,是不是舍不得孩子,现在可以后悔。


    文澜摇头,径直往手术室走。


    这条走廊的另一头就是手术室。


    那么长,那么昏暗。


    墙壁明明是粉色,却那么不够温馨。


    直到躺上手术床,文澜才忽然感觉到冷,一个戴口罩的麻醉师,轻轻替她盖好上半身,并且看到她满面泪痕,关心问,是不是现在停止留下孩子。


    不要剩下我一个人……


    她忽然听到那个人的声音似的,文澜摇摇头,抹去这一份杂音,眼神坚决地看向麻醉师……


    ……


    这一晚,全国封禁,文澜是最后一班离开海市的飞机,自此,风暴席卷全球——


    作者有话说:好久没见,还有几个读者在呢?


    本章一万字,下章八千,下下章六千,下下章六千,一共四章存稿,今晚开始恢复更新。


    入行多年,这本是我放不下之作,好几年了仍然没有写完,完全可以解V,因为本来就不赚钱。


    没有解V,一直拖着,因为一开始构思这个故事的时候,就成了我“心事”,放在心上的事。


    这个故事完整到写作过程没有一点辜负他的地方,就算有,也是笔力不足造成,而非偷工减料。


    我就是要写一个一开始构思就让我夜里连续哭泣不停的作品,就是要写一个在头十万字时就预料到悲剧性,难受到作者身心受到影响的作品。


    就是要写一个无论如何也要坚持完成的作品,故事里的人已经是我心里活生生的人,这远比赚钱重要的多。


    在此,要感谢我编辑浅夏,连续不断的催更我,我实在太痛苦了,面对这篇文接下来要写的故事,心口就很不舒服,编辑跟我说,你先写预收文,刚好预收文是一个搞笑文,我就听她话试试了,预收文存到五万五千字,我觉得我可以了,转头回来写《骨刺》,我再次找到感觉,一个写作时只会让我连续不断流泪,但不会胸口难受的状态,每天写完,卫生纸废了一堆,但心情很酣畅淋漓,这就是我要的感觉啊,哪怕是悲剧性的,当将这股悲剧性合理宣泄出去,我个人完成了升华。


    这次回来收尾,发现自己笔力比以前更成熟了,这是好现象,虽然断更闲赋在家,持续不断学习也是必要的。


    如今,这篇文最悲剧的部分已经度过去,今晚恢复更新的原因是,接下来得修复“悲剧”,写一个对得起这一路走来的“悲剧”,对得起我的人物,对得起我的读者,也对得起我自己的甜蜜结局。


    没错,甜蜜结局。


    我的读者可能都惊慌,他俩还能甜蜜收场吗?


    把作者悲抑郁的两位主角,可以做到吗?


    会的,我在努力。


    谢谢各位无限的无奈与包容。


    第117章 海誓


    当晚翻遍海市所有可以做流产手术的医院,无论公立还是私立一无所获。


    她很可能找了一家不在册的黑医院。


    做到这么绝,不顾性命……


    而航班信息显示,她用临时证件坐最后一班飞机离开海市,目的地不详。


    霍岩甚至派了人在欧洲等她落地,但她就如离巢之鸟,彻彻底底消失不见。


    一个大活人,离开了他……


    当晚,国门封锁,居家抗疫,霍岩开始了一场漫长折磨之旅。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人在危险的湖北。


    霍岩拜托朋友打听母亲消息,终于得知她一个人住在宾馆,尚未感染。


    当时她在宜昌。


    宜昌……


    霍启源坠楼时,霍屿还小,家里人怕他受不住,就让保姆带着坐游轮到三峡探亲。霍家祖籍在湖北,老家的亲戚朋友都还在。保姆带着霍屿在宜昌住了好些日子,回来时,霍屿带了他作过画的石头……


    这几年,她时常往长江沿线跑,也许有孩子消息……


    现在看,更像一场梦。


    世界太大,丢就是丢,回来谈何容易。


    隔着电波,霍岩第一次和母亲这么无话可谈……


    他和她都在困境里。


    彼此难处似乎都没有倾吐必要,这十四年,母子俩也一直是这样无话,只不过,当下的这一场显得万分悲凉。


    “有任何不舒服,打……给我朋友。”他本来说要打给自己,但眼下的情况,他鞭长莫及,只好说打给朋友。


    何永诗问,“……她怎么了?”


    “出国。”


    这时候外国还没有很严重,何永诗好像放心了,没有再问。


    接着,挂断。


    霍岩一个人在黑洞洞的家里,泪如泉涌。


    很快,新年来了。


    这一年,大家都在家里过,不用走亲戚听闲话,储存了大堆口粮,刷手机看新闻,研究各种菜式,除了疫情真真实实在吞噬人命,好像没什么不好。


    初步解封时,满城市民欣喜。


    有人失去了爱人,有人失去了孩子,也有人失去了父母……


    但时间不会为任何悲伤停留,太阳照常升起,活着的人继续活着。


    “老天,你怎么了——”蒙思进踏进荣德路8号时,被霍岩的样子震惊。


    他整个人暴瘦,脸颊凹下去,一双手,像枯枝。


    精气神完全丧失,头发随着封禁而茂盛,但他似乎连胡子都没有刮过。


    “你疯啦——”蒙思进大发雷霆,“过成这样子给谁看?她就会回来了?”


    他连她生死都不知道,谈什么回不回来。


    霍岩坐在地板背抵沙发,开口请求蒙思进联络波士顿蒙家的人,“让我知道她还活着……”


    蒙家是华裔,当年文澜母亲来海市念大学,看上了文博延才回国定居,蒙家还让蒙思进的父亲也回国陪伴妹妹。


    这些年,还有一些


    远亲在波士顿,文澜如果出国,首选就是那边。


    霍岩无法联系到那边人,只好拜托蒙思进。


    “她没事。”蒙思进早联系了那边人,故意不接霍岩电话,就是要冷落他,这个疯子当初将文澜囚禁,娘家人都见不着她。


    他今天来8号,是来兴师问罪,但看霍岩颓废样子,拳头都挥不下去。


    但蒙思进依然生气,“你凭什么!凭什么把她当你私人物品,愿意摆在哪儿就在哪儿?她是一个独立的人,不要把你个人意志强加到她身上,她在波士顿很好,前段时间跟她通过话。”


    “她在……”霍岩无法控制发颤的声音,“真的在……”


    “当然!”蒙思进傲娇,“既然离婚了,各自安好吧。”


    说完,就要走。


    “你等等……”霍岩撑着沙发起身。


    “别拜托我任何事情!”蒙思进警告他,“我不会帮忙。”


    “你会。”


    “……”


    蒙思进的确会,无论霍岩做过什么,他们的友情终归是友情。


    霍岩回到书房,打算给文澜写一封信,以书面正式的方式请求她的原谅。


    情长纸短,笔拿起来,却不知道写什么。


    他有满腔情绪诉说,却由于好不容易等来机会,就都蜂拥着要从笔尖冒出来,因而造成堵塞,一个字也就吐不出了。


    钢笔在纸面上方不时滑过,始终落不下。


    窗外有了太阳,海市漫长的冬也有所松动,一切都往着好的方向发展……


    霍岩这么告诉自己,他知道自己情绪出了极大问题,不够乐观向上,因而看看天气,想想好的事情,再落笔:


    文文……


    两个字写出来,所有提前建立的信心顷刻倒塌,泪珠滚湿纸面。


    第二句:


    我真这么坏吗……


    她会回信吗?


    她不会。


    足够了解,才那么害怕地在事发后立即将她关起来,他知道,她会接受不了自己父亲害死了霍启源,她无法接受是自己破坏了霍家的幸福,她将自己跟文博延连成一体,她憎恨着自己,继而才是憎恨他……


    憎恨他不要紧,请求她不要憎恨自己……


    文文……


    文文……


    思念有声音的话将震耳欲聋,墨水可代替爱的话那将满纸她名他的宣誓……


    写完,天已黑。


    霍岩开始害怕蒙思进已经离去,将信纸折起来时,手都发抖,仿佛那不是信,是文澜回家的钥匙……


    到楼下,客厅开着雪亮的灯。


    霍岩很不适应,他已经很久不开大灯,那会照清这个家极度空旷的样子。


    “现在都不通航,怎么把信给她?”蒙思进看着眼前男人衰弱的样子,越看越气,“你到底要疯多久——我也是跟着你发疯,要给你送什么信!”


    “麻烦你。”霍岩将信封递出去,他相信蒙思进一定有办法将信件送达。


    事实上,信件的确到达,文澜也收到了,但是没有任何回应。


    霍岩没有放弃,反而写更多的信,状态也不是由一开始的祈求她保重祈求原谅,变成更多的诉说。


    诉说海市开春了,雪化了,新的旅游旺季要来了,他们就是在夏季重逢,他期待今年的夏天与她见面。


    诉说家里的新变化,他种了一些树,一些花,每一样都成活,生机勃勃。


    诉说澜美术馆选址已定,从海市开始,分布全国。


    诉说他最近彻底闲下来了,除了看书看展,还养了一只流浪猫,可惜没喂活……


    诉说……


    诉说……


    许多许多。


    直到蒙思进告诉他,“别再写了,文澜不见了。”


    不告而别,那些霍岩写的信也从没打开过。


    “你醒醒吧,已经无法挽回了。”


    霍岩不愿相信,他认为,他的信件内容,她全都打开看了,不然,他写时,为什么就像跟她面面对话一样?他千疮百孔的心都因这些文字得到极大修补。


    他无法停止跟她对话……


    蒙思进不再帮他传递。


    他就自己写,一闲下来就写,偶尔看书有什么心得也告诉她,直到有一天,他在写一封关于澜美术馆展馆设置的提议,忽然写她名字打算问她这种安排如何时,猛地顿笔……


    纸上密密麻麻钢笔字,到“文文”两个字后,忽然无法继续,因为他心里是期待她回应的,叫了她名字,她会有亲密的回应,可这一刻,他好像突然间就接受了她不会再给他回应的事实。


    于是这一天开始,霍岩就像江郎才尽的作家,他的笔再也诉不出一个字。


    信件停了……


    这时,已经开春。


    海市的春秋极短,每年冬季长得可怕,其他城市早进入春季,而海市刚刚冒头,而且也过不上几天,就会进入夏季。


    游客已经纷至沓来。


    早晚的海雾弥漫东海岸,最诗意的季节来了。


    霍岩变得不想出门,疫情仿佛给他量身打造,他将集团全权交给了韩逸群。


    韩逸群叫苦不迭,没想到他真撂挑子。


    地球的确离了谁都转……


    霍岩活着,到处寻找过往的影子。


    有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居然碰到欧向辰。


    曾经的老同学、朋友、情敌、敌人,再见面,他牵着一对龙凤胎,在海边散步。


    两人打个照面,霍岩本来目不斜视离去,欧向辰突然叫住他,问他是不是离婚了。


    霍岩真想动手,现在的他变得极度情绪化,欧向辰的话让他不舒服,他就不会忍让,转身看到两个孩子天真看着自己,情绪又降落,点头说是。


    欧向辰没有奚落他。


    还邀请他去家里喝酒。


    欧家的大宅子,原本保不住,是霍岩手下留情,才没让当年参与瓜分自家集团的刽子手之一倾家荡产。


    “现在生意不忙了,反而更好。”不止生意几乎没了,疫情也让欧向辰更加闲,他现在主要的任务就是带孩子,“这对龙凤胎,还是你送的呢。”


    他声音有些挖苦讽刺。


    当年文欧两家本来要联姻,霍岩从中作梗,让欧向辰和别的女人生下一对双胞胎,他和文澜的婚事自然黄了。


    “曾经很恨你了,现在感激你。”欧向辰开了洋酒,给霍岩倒上。


    霍岩清瘦下来后,扣着酒杯的手指更加骨节分明,显得萧条,沉默。


    “有时候觉得像做梦一样,”欧向辰娓娓道来,“小时候,看着文澜天天跟你在一起,不知道有多嫉妒,因此跟你做朋友,那时候多木讷,你瞧不出我喜欢她,后来,你有所察觉,对我警告,霍岩,你真的……”


    “自以为是。”他找了一个尽可能准确的词。


    霍岩轻蔑笑了一声,没有作答。


    “你家出事,我看她那么着急,就报了警校,这是我一生做的最错误决定,将我和她的距离彻底拉开,那时候,她还特意回国找我好几次,一起寻找你母亲弟弟,我内心高兴,认为自己能帮上她忙。”


    欧向辰叹息,“可是,到后来,我跟她除了你家的事,没有其他更多话题,她为艺术而生,我却连雕塑刀都不认识。”


    “你也挺自以为是。”霍岩一口饮尽杯中酒,嘲笑着。


    “是……我以为多跟她见面就能结合……后来我去佛罗伦萨找她……”


    “你去过佛罗伦萨?”霍岩听到重点,眼睛忽然变得沉寂,如果说,他大晚上端着酒杯乱跑,是肆意放纵,那么此刻,听到佛罗伦萨,他一下就似恢复清醒时睿智模样。


    欧向辰迎着他视线,“是,那年,她快要毕业了,我到意大利找她,其实是因为我父亲跟我说,两家即将联姻,让我多去联络感情,我真的后悔,没有一直走近她自己,而是通过你,通过你家的事跟她牵扯,如果我一开始就关注她喜欢的艺术,跟她结婚的人就是我。”


    “你……好天真。”霍岩连连轻蔑地笑。


    哪怕落魄如此了,在欧向辰面前,仍然高高在上。


    欧向辰瞧不惯,冷笑,“我跟她在佛罗伦萨渡过很美的一天。”


    “第二天上了新闻头版。”霍岩记起了这件事,也就是这件事加速了他回海市复仇的心,看着她和别的男人在佛罗伦萨夜晚街头漫步,他差点心脏裂掉,他之前犹豫,回来怕伤害到她,可是不回来,他就被嫉妒吞噬了,所以,严格来说,他的确被欧向辰刺激过,对方并不是一无是处的纯公子哥。


    “她领我参观艺术之都佛罗伦萨,原来这么美,大教堂顶部米开朗琪罗的巨作经她介绍,我马上就懂了,原来艺术这么简单,她最喜欢雕塑作品大卫,她的眼神没有对裸体的任何亵渎,神圣,那种灵性的美,我为她着迷……”


    “还有呢……”霍岩一瞬间找到比写信更令自己着迷的东西,那就是听别人关于她的诉说。


    他仿佛,也被领着去了一场佛罗伦萨。


    可是,佛罗伦萨,他去过许多次,都数不清,通过其他人之口诉说过的佛罗伦萨却有不同以往风情。


    更可笑的是,欧向辰洋洋得意的文澜的讲解……


    全是霍岩的讲解。


    “你知道么,”他笑得不知轻重,另欧向辰大受刺激,“她给你的,关于那些作品的讲解,全部是我跟她谈过的东西……你这个傻子,不知道她想的全是我……”


    “霍岩……”欧向辰生气,“还高高在上呢。”


    “跟你比,确实有资本。”霍岩放下酒杯,“谢谢招待。”


    他很满意。


    因而,第二晚再次登门。


    疫情,大家都挺休闲。


    欧向辰继续拿出好酒招待,让他明晚要来,得九点后,他得把两个孩子伺候上床。


    霍岩没说答不答应,但再来时,的确是过了九点。


    两个人一边喝酒,一边聊天,大部分都关于文澜。


    有一次霍岩大发雷霆,“你跟她什么都没有,整天异想天开!”


    欧向辰不服气,“她现在离婚了,我有机会!”


    “你又有机会了,”霍岩嘲讽,“你有过太多次机会,哪次幸运之神降临了?”


    欧向辰给气够呛。


    后面仍然继续见面喝酒。直到,欧向辰终于劝解他,“过去的就过去吧。”


    “……”霍岩喝着酒无法回应。


    “朋友一场,还是希望你振作。”


    “我不振作吗?”将酒杯从唇部挪开,霍岩轻笑,“每天都大把空闲,日子不知道多自在。”


    “得朝前看。”


    “谢谢了。”霍岩道谢,离开欧家。


    他不会再来了。


    任何一个叫他忘却的声音,都叫他烦躁无比。


    欧向辰怎么会懂,他跟文澜之间的牵绊,除了明面上大家都看到的青梅竹马天作之合,那些私底下的灵魂契合瞬间,属于他一个人的独享。


    欧向辰除了单恋就是单恋,和少年维特的烦恼有什么区别?


    一个肉。体关系都没开始的关系……


    回到昏暗的家,霍岩将自己扔进床铺里,酒精使神思飘忽,身体放松,开始疯狂思念她,这是一种肉。体本能,成年男女妙不可言体验,何况他跟她契合无比,叫着她名字,一遍遍体验回忆直至攀登巅峰快乐……


    酒精只会让他做快乐的事,因而夜晚不再难熬,连痛苦都似微乎其微,回忆,享乐,再回忆,再享乐……


    白天的来临,让他勉强有些许清醒。


    有时候,会收拾好自己,去外面逛逛,这个房子太大,他总不想身处其中。


    这天漫步时,霍岩突然发现,夏天居然来了。


    他是突然发现这个事实的。


    他穿着深色的冬季衬衣,带着外套,而迎面走过去的是一对穿短袖短裤的情侣。


    他愣在原地好久,然后,松了一股劲儿似的,疲倦往上走。


    荣德路的夏天,游人如织。


    他往文家走。


    9号。


    霍家在荣德路8号,是一座拥有开阔草坪的法式庄园,文家在上方一些距离的9号,是一座俄式古堡建筑,有个比8号小很多的院子,但栽种了很多上百年的名贵花木,前后院都是。


    霍岩惊讶发现,居然要买票才能进去……


    他惊愕在原地许久,才想起,她不仅将达延股份全部捐献,连海市几座宅子都捐给政府,现在,这栋她曾经的家,他畅通无阻无数次的宅子,居然需要买票进入。


    霍岩久久难以释怀,对她的决绝有了更深一步认知。


    不知过去多久后,才战胜内心的激荡,花费30元进入。


    太可笑了……


    花30进入她的家……


    前后院站满游人。


    那些名贵花木居然全部挂了牌,记载着名称、年岁……中英韩三国文字。


    他一步比一步沉重,踏上台阶。


    室内摆设大变。


    曾经客厅饭厅厨房多功能分布的一楼,撤去了所有正常家具,而放上颜色沉重民国时期样式,并拉线格出一个个名目。


    看样子,这里不再是文澜的家,而是多位历史名人当年避暑之地……


    文澜小时候最讨厌这栋房子,说是囚禁公主的古堡,是邪恶的。


    文博延常年不在家,有生意,有女朋友们都需要陪,唯独文澜只需要交给管家。


    文澜很害怕这栋大宅,认为一切颜色都陈旧,就连空气都不好闻,因为靠近海边,根本不适合居住,何况她娇滴滴一个女孩子。


    每年冬季,前院总被刺骨寒风光顾,那些松柏活了上百年,看着很坚韧。


    可文澜小小的一个,需要很多爱才能活。


    她除了经常在霍家住,偶尔也不得已回家,每当这种时候,她总哭。


    霍岩就会来陪她,告诉她,就算她是被囚禁的公主,也有他这个王子心甘情愿守护。


    她被逗得破涕而笑。


    这栋房子是美的,哪怕很旧,那也是历史的润笔,另有韵味。


    如果心甘情愿在这里生活,也有乐趣。


    至少,大部分普通人一生都无法住在古堡里,古堡里的浪漫,需要住着的人去描绘……


    夏季,顶楼炎热。


    游人将一二层挤得水泄不通。


    文澜房间成了重点游玩对象。


    霍岩只好在顶楼停留。


    顶楼空旷,有一个朝海大露台,他记得,在少年期,给她过的最后一个生日,她就站在露台上,他和母亲弟弟一起给她放烟火。


    当时,文霍两家已然不和,霍家危机,文博延不允许文澜接触他们。


    这个生日,她孤零零在古堡里。


    霍岩在海边平台给她放烟花。


    她站在露台喜极而泣。


    年少时光一去不复返,霍岩此刻看不到烟花,想象不出,那晚露台清凉的夜风拂在她肌肤上的触感,也得不到一点当时的平静。


    他靠墙坐在深色地板,后脑勺抵着墙壁,而左手,在实木地脚线上摩挲,为了遮挡一些痕迹,摆了一盆花,他绕过本不属于这里的花盆,去摩挲地脚线上的痕迹……


    她用雕刻刀留下来的……


    “我,你。”时空仿佛在穿梭,她少时某个夜晚,对陪伴有功的他说,“这是岩石,这是海浪,海浪就是波澜,就是我,还有两个小人,就是你我啦,咱们永远,在一起!”


    “这是历史建筑,主体不能破坏,你忘了。”他当时笑,但也没有阻止她去雕画,只要她开心就好。


    “地脚线而已,没有破坏主体,而且,我希望,这里的我和你,就和这栋古堡一样,流传几百年!”


    “流芳百世。”他补充具体。


    “万古长青!”她笑着增加年月。


    可你食言了……


    文文你食言了!


    霍岩忽然喘不上气,他收回摩挲雕画的手,紧紧按住自己脸庞,仿佛借用搓揉的劲儿,把呼吸赶紧提上来……


    他很难受……


    然后全身紧跟着发颤,像在寒冷冬日,这一瞬终于明白,为什么别人在夏天,而他穿着冬天的衣服,他时常感觉到冷,身体莫名其妙发抖,持续时间不固定,发作时间也随机。


    他在明明炎热无比而没有游客光顾的顶楼,就这么冷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终于结束这


    阵折磨,最后看了眼雕画,缓慢起身离开。


    他不会再来了……


    每一种思念她的方式都有保质期。


    写信,听别人诉说跟她的过往,参观她的房子,都有时效……


    就像,他还干过许多其他怀念她的事情,但都很短暂。


    然后他就会变得如行尸走肉,没有活在这个世界的真实感。


    转折很快发生。


    实际上不快,湖北封多久,就有多久没见面。


    而且何永诗回来的时间非常巧,霍岩知道消息时,刚好是她生日。


    对霍岩来说,母亲就是他的转折。


    他开始收拾自己,穿夏季衣服出门,因为是生日,特意选了衬衣西裤,很正式。


    他母亲最注重仪式,过去几年,虽然她不过,但霍岩每年都精心挑选礼物。


    这次,同样带了礼物。


    将自己收拾利落,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都几乎有些不认识,他变得更瘦,面庞线条更明显。


    母亲见到他肯定吃一惊。


    何永诗确实对他的变化吃惊。


    他单独开车过来,穿着白衬衣,袖口挽起,小臂仍然有肌肉,但过于清瘦,显得不太健康。


    她心一凛,吃惊地坐在案侧。


    霍岩将礼物放在桌案上,开口叫妈,祝她生日快乐。


    何永诗也瘦了,不过,她一直过得不好,所以看着变化不大。


    这次在外碰到疫情,被困住大半年,再回来,她多了很多情绪。


    “后悔吗?”


    她开口问他后不后悔,她之前从不管事,现在过问是不是晚了。


    但霍岩仍然是没想到,不是晚不晚的问题,而是她,倾泻的居然是责备。


    “让你们不要结婚,你一意孤行,现在成这样,好受吗?”


    虽然是过问的话,可关心人不是这样子。


    “妈……”霍岩胸膛开始起伏,声音微抖,“大半年没见,不问问我为什么瘦了?最近吃些什么……”


    “为什么瘦还不是显而易见?”何永诗恨铁不成钢,“早提醒过,你跟她最好的方式就是不要再见面,你居然,还跟她结婚……”


    “她是谁?”霍岩心寒地,猛双膝跪地。


    这个动作,让何永诗一惊。


    他眼神充满愤怒,“妈——”这么掷地有声叫她,“她是文文——你亲手养大的女儿——你说的她是谁——什么时候她的名字是你的禁忌——她没有杀死爸——”


    “闭嘴!”何永诗砸掉一个杯子。


    “怎么能这样——”霍岩为文澜鸣不平,“您养她小,教育她,让她以您为榜样,她一言一行,哪样不以您为目标?她的头发,养了十四年,不染不烫,她是一个爱漂亮的小女孩,但因为您的教导,以您的标准做您心目中的好女孩,您的教导是圣旨……”


    “不要说了……”何永诗阻止,她不是没看到文澜一头乌黑秀丽的长发,还有上次给她买的一大堆保养品,言语间都是自己曾经对她的教导,她在认真听话,做妈妈的好女儿,“可我不是她的生母,文博延是,跟她有血缘有关系,你们不能在一起,你爸爸会不安宁……”


    “我爸……”霍岩泣不成声,给母亲跪着,“他多么爱文文……我们全家……少了文澜就不叫全家……爸真的希望你,对她不理不睬吗……”


    “我过不去,没办法跟你爸交代,咱们三个,霍屿找不着,我得找他到最后一刻,你,好好生活,文澜就不要去打搅,这样对她最好……”


    “对我不好!”霍岩控诉,“您就从来,没考虑过大儿子吗!”


    “……”何永诗只哭不应。


    “我也是您的儿子,也需要您……妈……求您……”霍岩重重地给她磕了一个头。


    何永诗痛哭出声。


    霍岩从地面抬起头,冷静地跟她说,“给文文一个消息,您从来没有怪过她,她是她,文博延是文博延,让她不要自责,只有您的话,她才能释怀。”


    “你怎么不懂?霍家人不该和文家人牵扯……”


    “妈您错了,您陷入了执念。”


    “你呢?你不是吗?”何永诗哭,“文文有自己的人生课题,她已经做出选择,你不能太激进,一定要逼她接纳你的选择……”


    “我不能没有她,她也不能没有我……”霍岩泪如雨下,这一生的泪都在这段时间流完,他记得父亲过世时,都没有流过这么多,现在的他,已经接近一无所有的极限,眼泪是最后可付出的东西,“求您帮我找她,没有您,就算我找到她,她也不会见我……”


    “不可以。”何永诗斩钉截铁拒绝了,像之前,他们第一个孩子夭折,他请求她去看文澜一眼,让文澜宽宽心,何永诗拒绝了,“我对你们两个,只有一个态度,各自成家,一别两宽。”


    “……”霍岩绝望了。


    然后,他又给她磕了一个头。他起身时,何永诗发现他径自往屋外走,就问他,“去哪里?”


    已经到午饭时间,这是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在生日当天,要跟他吃个饭。


    何永诗有时候也在反思自己,是不是过于心狠,但他当年一意孤行要跟文澜结婚的行为,让她很生气,坚持执行对他的冷淡,以反对他所做的错误行为。


    这一天,她于心不忍,想让他留下来吃饭。


    但是霍岩只回了一句“去儿子该去的地方”,就于日光中离去。


    头也不回——


    作者有话说:上章有读者订阅,只要有人看,坚持完结,快了,存稿已经在“甜蜜”了。


    第118章 海誓


    他留下一枚精美的钻石胸针。


    每一年,他都送来礼物,有昂贵的丝巾,雪亮的珍珠,说出不价值看着就很动人的玉器……


    今年是钻石胸针。


    可何永诗用不上,他每一件礼物都不实用,没有足够适合的场合让何永诗去佩戴这些东西,也没有足够华丽的衣服妆容和上好气色去相衬这些礼物。


    但霍岩就是固执,按照她从前是霍太太的吃穿用度去匹配她的生日礼物。


    他总认为,他的母亲就该拥有这些,总期待他母亲走出阴霾,回到从前富贵幸福的模样……


    此刻,何永诗泣不成声,将儿子送来的胸针扣在掌心,久久不能自已。


    忽然,何永诗听到外面有人叫吃饭,她回光返照一般想起霍岩临走前回她的最后一句话……


    去儿子该去的地方。


    他该去的地方是哪里?


    文澜离开了,荣德路的家还算家吗?


    “霍岩……”何永诗猛地


    站起身,脸上还全是泪痕,但新的泪已不再涌出,她忽然很慌很慌……


    “出来吃饭呀。”同住的居士进来催。


    “霍岩去哪了……”何永诗惊问。


    “刚刚走了,让他留下来吃饭,他都没有理,挺失魂落魄的看着,”居士干脆拉她手出来,一边劝,“他毕竟是你儿子……”


    是你儿子……


    何永诗脑海激荡这句话,被拉着坐在饭桌前,她吃不下去,她经常吃不下去东西,身体很不好,这一刻,她忽然生出一股刚强,猛然从饭桌前起身,将桌子都带晃了一下。


    居士问她到底怎么了。


    何永诗发慌,说,“帮我多喊一些人,我要去找霍岩。”


    “为什么找?”居士奇怪,“他刚离开啊……”


    “我要找……我怕……”何永诗这股刚强忽然又塌了,声音抖地不成调,“……怕……找不着……我怕……”


    “好……好……我去叫人……”


    母子连心,何永诗觉得那句“去儿子该去的地方”这话不对。


    身为人子,他该去的地方,是母亲的身边。


    但他来了又离开了,被何永诗亲口骂走的……


    “啊啊霍岩……”何永诗突然又失控哭泣,哭到看不清路,仍然固执往外走,然后撞倒桌子,自己也跌在地上。


    居士出去喊人了,她这些年身体早垮了,跌倒了仿佛就爬不起来。


    何永诗抬头看看天,是阴风阵阵的光景,一时,绝境之感包围全身,接着,好像置之死地而后生般,她不但扶着桌子站起来,还擦干眼睛,疯狂往外跑。


    小院位于山腰,下山的路跌跌撞撞,沿途碰到人,何永诗就问有没有看到一辆车开下山,往哪个方向去了。


    路人问她什么颜色的车,她说不知道,路人又问,你儿子穿什么颜色衣服,她说白色。


    路人就告诉她,没看见一辆车下山,但看到一个穿白衬衣的年轻男人往山崖边去了。


    何永诗魂不附体……


    山崖……


    她赶紧央求路人,能不能帮助寻找,她儿子好像不对劲。


    而这时,居士带着寺里的人也冲下山。


    何永诗拜托所有人,给所有人下跪,“请帮我寻儿子……”


    大家都答应她,一定会寻找,请她放心。


    何永诗跟着大部队,一起往山崖边去,但是,霍岩已经跳崖了。


    沙滩上有渔民在作业,不远不近的距离,看到一个年轻消瘦男人从崖口毫不犹豫地坠下来。


    渔民都惊慌着,喊叫声远传。


    何永诗在寻找的人群里听到海滩上的动静,眼泪都忘了流。


    渔民们在呼喊,赶快救人。


    何永诗就跟着大部队往沙滩上赶。


    她这一辈子,前半生衣食无忧,家庭美满,精神愉悦,后半生夫亡子散,颠沛流离。


    她最爱的丈夫,是个完美般的男人,给她的两个男孩子,也聪明乖巧。丈夫丧礼结束后,她带着小儿子去乡下赶海,当时小儿子才几岁,还不知道父亲已经去世,天真活泼可爱,在沙滩上玩。


    她陪着,坐在旁边看着他无忧无虑玩,丈夫的离世,让她心情悲痛,忍不住抱头在沙滩上哭,也许悲伤时间太久,再抬头时,小儿子就不见踪影。


    消失在那片沙滩,留下几个堆沙堡的塑料工具,还有被海浪冲刷的平坦沙面。


    她甚至都不确定,小儿子到底是落海,还是走到其他地方跑丢。


    当时在海边打捞寻找许久许久,没有消息,后来她就全国各地跑,打听孩子是不是被拐卖或者走丢。


    每每,在梦境中出现沙滩,或是惊喜,小儿子出现,或是恐怖,小儿子无影无踪。


    沙滩……


    沙滩……


    此刻,她奔向沙滩……


    渔民们已经将人捞上岸,并且簇拥在一起围着。


    何永诗看不见人,也许不是……


    但是,怕什么来什么,十四年了,沙滩上再次出现她的孩子……


    她的大儿子,浑身湿透,闭着眼躺在那里……


    “天啊……”何永诗就喊了一声,膝盖瘫软地跪下去,然后爬着向她的孩子去,“霍岩……”


    “我的儿……”


    “霍岩……”


    他闭着眼,满头满脸鲜血,有人拿衣物堵住他伤口,但鲜血仍然流出……


    “啊啊啊霍岩……”何永诗崩溃,“我的孩子……”


    她的孩子早长大,搂住他湿透身体时,发现自己居然抱不住,他明明还应当是青少年的瘦长条的身子,转眼已经抱不住。


    她错过太多太多……


    “霍岩啊啊……我的孩子……霍岩啊……”怎么叫他都不应。


    “霍岩啊……妈妈来了……”


    妈妈像小时候一样搂着你。


    妈妈在还没有文澜和霍屿时,你是妈妈唯一的孩子,你在妈妈怀里安心地笑。


    一年后,文澜来到这个家,你开始有了妹妹,只比她大一岁的你,就晓得忍让分享。


    妈妈夸你,你是最懂事的。


    妈妈教你看书写字,你最聪明,也最听话,妈妈布置的任务你只会超额完全。


    你是天使般的孩子,妈妈经常自豪做了你的妈妈。


    你成长,你变大,你变得跟妈妈有些距离,但那是成长,你有了小伙伴,她叫文澜,是你的妹妹也是伴侣。


    你长得跟妈妈心目中的男孩子模样一样,你会跟你父亲一样,将来顶天立地。


    妈妈最放心你了。


    妈妈把大部分心思放在敏感脆弱的妹妹和后来出生特别顽皮的弟弟身上。


    你从来不需要妈妈操心,妈妈也就习惯,你不是很需要妈妈……


    你有主意,你有智慧,你走上这条路,是在挖妈妈心肝……


    “霍岩啊啊啊啊……”


    医院走廊听过太多祈祷,而海市沙滩留下何永诗无尽的泪。


    ……


    当天下午的手术室前兵荒马乱。


    闻讯赶来的人将小小走廊围得水泄不通。


    有集团的人,朋友,不远不亲的人,还有仇人。


    进医院都得戴着口罩,疫情仍然存在。


    来医院的人也算“过命”交情。


    文澜的舅舅蒙政益出现在手术室前。


    到了出场就成焦点德高望重年纪,却在何永诗面前展示他的这一份地位。


    何永诗头发一个下午花白,眼眶哭得干枯般毫无水色,她是个美丽非凡的女人,正常速度衰老,五十岁仍当风韵犹存,现在的她,却只是一副可以说话的骨架。


    蒙政益十几年没见她,对着她的眼,几乎无法想象出,自己当年迷恋她时的样子,她现在,没有他迷恋时的一丁点风姿存在。


    “你过得心安吗?”何永诗以前叫他政哥,他是好闺蜜蒙绯的亲哥哥,又跟霍启源在一起做生意,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叫他一声哥理所应当。


    经过这十四年的仇怨,两人间已经不存在任何情分,只开口问,过得心安吗。


    蒙政益怎么能心安,他现在住在自家工业园深处一座四合院里,海市那些一起做生意的老伙伴接连出事,他当然处处小心处处提防。


    他无话可回。


    “我不好,”何永诗音色干枯而真实,“三个孩子,流离失所。”


    蒙政益开始眼酸,“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都是意外。


    在迫害者心中,霍启源的坠楼是意外,就连文博延都是这么想的,没想着置人于死地,是派出去的人失了手,出了差池,都是意外。


    但是,一哄而上瓜分霍家资产时,他们确实显得迫不及待可恶了一些。


    何永诗不再说话,静静盯着他。


    直盯得蒙政益头皮发麻。


    其实,还要怪在,霍启源这个人太好了!是个大好人!


    他如果坏一点,可恶一点,就不会引起这么大震动。


    他太好了,是个好丈夫,好爸爸,好同事,他走了,人人怀念。


    霍岩放不下父亲的辉煌,要夺回家族资产。


    文澜放不下在霍家的过往,人亡家散也要收集那些曾经的碎片。


    那栋大房子,成了地狱般的东西,被他们两人像宝一样留存下来。


    是许多许多固执,造成今天霍岩的悲剧。


    “……往前看,”蒙政益给何永诗的安慰,“会好起来。”


    何永诗摇头,她是会好起来,但不用敌人来假惺惺。


    手术结束,霍岩被推进重症监护室。


    何永诗换了衣服,寸步不离陪伴。


    “妈妈在这里……妈妈陪着你……”


    “妈妈在……家就在……”


    “妈妈不会不管你了……”


    “妈妈错了……妈妈很爱你……”


    过了很久,霍岩才转醒。


    他伤及大脑,后果严重。


    何永诗动用资源从国内外组建脑科专家团队对他进行治疗。


    很巧的事,当年集团危机时,唯一伸出援手帮助霍家的尹华阳的两个女儿,都成了她左膀右臂。


    一个叫尹飞薇,一个叫尹萱。


    尹萱是著名脑科医生,参与了霍岩的抢救手术,后续治疗全程积极参与。


    尹飞薇是尹华阳大女儿,她是个漂亮的孩子,就是性子有点强势,常常和尹萱发生争执。


    但很听何永诗的话,何永诗看得出,这个女孩对霍岩感情不一般,时常穿着防护服到病房里陪伴他,和他诉说一些话。


    霍岩很长时间没有清醒,她边说边流泪,有时候也带着文澜在各地旅行的照片,说给霍岩听。


    但那段时间,霍岩毫无反应。


    何永诗就让她不要再提及文澜。


    “朝前走。”何永诗经常说这句话。


    接受所有事情的发生,允许所有事情的发生,再往前走。


    无论多难,往前。


    “对不起……”尹飞薇后悔到几乎想剜自己心,“是我……跟文文吵架……将真相说了出去……她和霍岩才成今天这局面……”


    “孩子,朝前走,别回头。”何永诗温柔而坚定的语气。


    尹飞薇搂着这个苍老而坚定的长辈,哭得不能自已。


    “别回头。”


    何永诗成了那个,开始往前的人。从前的她不是,她坠在深渊里,谁拉都不出来,好像理所当然应该受到惩罚与痛苦,是她对不起亡夫,弄丢了小儿子。


    现在她不仅弄丢小儿子,也让大儿子受到伤害。


    不过,她没有时间悔恨,她必须往前。


    霍岩需要她。


    他开始像个刚呱呱坠地的婴儿,需要妈妈引导认知探索这个世界。


    他的头部在坠崖时撞击到礁石,伤及记忆功能……


    一开始,大家以为,他可能会成为植物人,或者抱一些侥幸,可能没有正常时的一半灵活,哪怕只剩正常时的十分之一功能也不错……


    但出乎医学意料,他丧失的是长时记忆功能……


    这病症罕见到,不少国内外脑科专家联系尹萱,主动要求加入对霍岩的治疗行动中,他们把他当做罕见病研究对象。


    所谓长时记忆功能缺失,是指,他只能记住30秒以内的事情。超过30秒,归零。


    当他刚恢复语言功能时,尹萱发现他可以说话,就引导他开口,她告诉他,自己叫尹萱,你以前的老同学,记得吗?


    霍岩停了好几个30秒都没有动静,尹萱就又重复说了一遍。


    他有了动静,尹萱,他重新开口说话,第一句说的就是尹萱的名字。


    尹萱高兴到手舞足蹈,认为这是巨大的医疗成功,他看上去不但可以说话,甚至可以恢复如常。


    30秒过后,霍岩却又不一样了。他不再有声音。


    尹萱就问,你感觉怎么样?


    霍岩问,你是谁?


    尹萱耐心,又说了一遍自己名字和他的关系。


    霍岩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


    30秒过后,又不行了……


    尹萱开始觉得不对劲。


    她原以为,可能是刚苏醒,身体正在探索,就告诉何永诗,第二天再看看情况。


    但是,一夜醒来,再来到他病床前,他精神明显比前一天好。


    何永诗先跟他说话,“霍岩,妈妈来了。”


    “妈妈……”他只是重复,并没有多少感情色彩在里面。


    他不记得何永诗了……


    然而,这仍然在治疗团队的预料之中,大脑受到如此撞击,丧失部分记忆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30秒内他记住了何永诗是妈妈,30秒后,他再问何永诗,你是谁……


    大家都惊住了……


    不可思议。


    马上召集团队对他进行观测,结论是,霍岩只有30秒记忆时间,也就是说,他的人生只有30秒,不像正常人拥有小时、月份、年份等等计时方式。


    他的30秒是他的全部,30秒后再次刷新,一切从头。


    医学界哗然。


    自此陆续有大批专家加入治疗团队,对他进行研究,他成了“名人”。


    何永诗不再愁苦该怎样联系那些著名专家,现在专家们都围着霍岩转。


    她开始有大把时间,跟大儿子相处。


    她像小时候一样,牵着他手练习走路,拿勺子教他吃饭,教他刷牙洗脸,教他当洗发水弄痛眼睛时,用水将它擦去……


    他很乖。


    30秒是跟妈妈相处的一辈子,下个30秒,又是一辈子的开始。


    何永诗不知疲倦,30秒又30秒的重新介绍母子关系,一个又一个30秒,他们做了别人梦寐以求都得不来的好几十好几百好几万辈子的母子……


    何永诗越发苍老,但她脸上常常漾着微笑,对她来说,只有30秒人生的霍岩,仍然是她的失而复得。


    有一天,何永诗带着他,到外地的一个治疗中心做康复。


    是个已经退休许久因为霍岩的存在,又再次出山的老专家出诊,机会难得。


    母子俩早早就到了,在当地游玩了两天。


    见医生的那天早上,霍岩忽然大发脾气,不肯去见医生,他痛苦的情绪只持续了几十秒后刷新不复存在,但他的眼泪落满脸庞,重新开始的他感到奇怪,不明日自己为什么在这种情境里。


    何永诗将他的随身录音笔放给他听。


    他听到自己声音录着的:她是妈妈、等会儿出门、看医生……


    他记起上几十秒的事……


    他所有的长时记忆都不是真的长时记忆,全靠这支笔,每当他又重新开始时,何永诗就让他听录音,他就能衔接起上辈子的事……


    他发火,他痛苦就是因为录音……


    何永诗教他以这种方式记住一些东西,可是,过程的痛苦,让他觉得自己是累赘……


    他为什么不多记忆一些时间,为什么总在重新开始,为什么总让妈妈陪着他辛苦……


    专家说,他的感性与理性都在,只有长时记忆功能受损,如果记忆时间正常一些,他就是正常人。


    可他不是正常人,他开始感到疲倦、厌弃、悲伤、自卑、愤怒……


    何永诗告诉他,这是好的迹象,他记忆的时间将越来越长,只要坚持看医生,坚持录音……


    那天,他还是被何永诗带去看了医生,只不过治疗效果不佳,医生发现他的情绪低落,不怎么愿意交谈,好不容易撬开的口子,因他的抗拒,过了几十秒后又重新归零,治疗过程因他的不配合非常艰难。


    何永诗只好带他回来。


    蒙思进听到消息,到康复中心来看他,何永诗再次介绍他,说是表哥。


    霍岩正常时,没有一次叫过他哥,现在生病了,反而乖又讨喜。


    蒙思进经过何永诗同意,带着他到外面玩了一天,爬山钓鱼吃农家饭。


    跟霍岩相处其实很麻烦,因为过几十秒又得重新跟他解释很多事情。


    但情况在好转,大家都有信心,霍岩会一天比一天好。


    傍晚回来时,蒙思进在前头开车,霍岩坐副驾,一路无言。


    他很多时候,就像这样,不爱说话。


    他在自己三十秒的人生内,孤独着重来了一次又一次,到底哪次是头呢?


    蒙思进有时候思考霍岩当下心里的想法,就会感到很悲伤,毕竟,他曾经是那么耀眼出色的一个人……


    “旁边有本画册,你翻翻呗。”蒙思进随意似的一句话,提出来。


    霍岩听到,真的去拿那本画册。他最近在努力记住汉字,不过看画册倒是没有压力。


    是一本旅游杂志,里面夹杂了几张照片,他没有停留地翻过去,好像对所有的都没有兴趣,又将画册放回。


    “……”蒙思进心就猛地凉了,他在里面放了几张文澜照片,霍岩完全视若无睹地,毫无点滴触动痕迹地翻过去,然后,又看向窗外。


    曾经,视若珍宝念念不忘,写了一封又一封求谅解信牵挂着的爱人,就这么成了大千世界里的普通风景,和窗外辽阔世界里的尘埃,如出一辙。


    蒙思进想为他们的爱情哭送,又不敢发出动静。


    这时候,霍岩看着车窗外忽然说,“我跟爸爸开过直升机,他驾驶,我在副驾打翻一罐可乐。”


    “……你记起来了?”蒙思进觉得意外之喜,他倒是听说霍岩有时候可以记起小时候的事,虽然比较零碎,但都是好现象,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证霍岩的进步,不由地激动万分,“还记得打翻可乐呢。”


    忽然,霍岩看着车窗外,又说,“我跟爸爸开过直升机,他驾驶,我在副驾打翻一罐可乐。”


    “……”蒙思进笑意开始勉强,“还记得打翻可乐呢。”


    过了三十秒,霍岩又开口。


    “我跟爸爸开过直升机,他驾驶,我在副驾打翻


    一罐可乐。”


    “……”蒙思进不应声。


    “我跟爸爸开过直升机,他驾驶,我在副驾打翻一罐可乐。”


    “……”


    直到进入隧道,车窗外的天空消失,那辆让霍岩想起儿时记忆的直升机也消失了,他就停止了。


    车子进入永无尽头般的幽暗地下深处。


    蒙思进泪流满面,终于受不住地在心里大声怒喊,霍岩你醒醒——将现在占据你身体的陌生人赶出去,原本的你快回来!


    头顶变亮,天空再次出现。


    霍岩又看到直升机,再次诉说。


    “我跟爸爸开过直升机,他驾驶,我在副驾打翻一罐可乐……”


    文文,你晓得他现在的情况吗?蒙思进在心里不禁泪问——


    作者有话说:存稿真的在“甜蜜”了呜呜


    第119章 海誓


    夏去冬来,春风又吹,四季轮回,时间不停。


    在康复中心的第一个春节,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尹飞薇将欧向辰的妹妹欧嘉打了一顿。


    起因,同为康复中心医生的欧嘉,在一个晚上猥亵了霍岩。


    尹飞薇发现时,他躺着,房间灯很暗,只有卫生间小照明亮在那里,一个穿制服的女人身影坐在他腿上。


    尹飞薇惊呆了,原地愣了几秒,还是欧嘉率先把视线递过来,才如梦初醒,恍然大悟。


    她冲过来,扯着欧嘉的长发,连拖带拽,将欧嘉拽得尖锐大叫,从他腿上扔下来,然后,不由分说两个耳刮子,打得欧嘉嘴角流血。


    “尹飞薇——你装什么!”欧嘉与其说是医生,不如说是流氓,从小被家里惯着,是海市有名的富家女交际花,她和欧向辰同父异母,是两个品种,欧向辰规规矩矩,欧嘉从小就想着对霍岩图谋不轨。


    终于,霍岩生病了,成了羔羊一般的人物。


    “他现在就是个小孩子,你哄哄他,不就成你男人了?”她对尹飞薇出言挑衅,“你不是一直觊觎吗!这么好的机会,装什么纯良!”


    尹飞薇气得浑身发抖。


    这一晚,何永诗在外面办事,特意跟她说了,有空可以来看看霍岩,她刚加班结束,就往这里赶,结果看到这种画面。


    霍岩也醒了,有点迷茫地看着两个女人在地上纠缠。


    他对刚才欧嘉坐他腿上的事好像一无所知,就算有知觉,欧嘉对他说,这是治疗,他也会相信的。


    尹飞薇气得又一个耳光扇过去,“你怎么能欺负他——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居然敢!”


    “我不仅敢了,还承认呢……尹飞薇,你就是嫉妒,放不下道德枷锁……”


    “滚尼玛逼!”尹飞薇随手扯了床上一个什么布料,是一块毛巾,立即裹在拳头上,对着欧嘉的脑袋、脸蛋、身体,一阵猛击,一边狂骂,“你这个不要脸的——他有老婆!”


    “离婚了……”欧嘉被打得直号叫。


    拳头裹毛巾打人,伤处没有痕迹。


    这还是跟霍岩学的……


    直到办事情回来何永诗推门,尹飞薇才停止了这场单方面的武斗。


    欧嘉伤得不轻,说要告她。


    尹飞薇反手就给自己打了两个耳光,也把自己脸颊打肿起来,“互告,老娘等你——”


    场面一片混乱。


    其他医护跑进来,把两人拉开。


    尹飞薇问何永诗,霍岩平时单独一个人的时间多不多,像今晚的事情会不会已经发生过。


    何永诗让她冷静,说今晚只是个例。


    “我不能……让文澜失望……”尹飞薇这才冷静,然后,委屈直哭,“我做错事……我得弥补……得替她看着霍岩……”


    “没事了,孩子没事了。”何永诗抱她。


    尹飞薇哭,“文文怎么还不回来……我都好累了……”


    “我会领她回来。”何永诗回复。


    这是霍岩出事的第一年。


    后来,他就从康复中心搬出来。


    何永诗在市区买了一套房子,荣德路的庄园卖掉了,这是她第二次卖这座庄园。第一次被两个孩子买回来,她不希望这座庄园再次回到霍家手里。


    市区新买的房子,是一栋有些年份的两层别墅,带很小的院子。


    主要霍岩有很多书,虽然这时候长时记忆功能仍然没多增长,但何永诗相信他会恢复如初,因而,把他的书,全部从庄园搬过来。


    后来发现,这栋小别墅,光装霍岩的书就够呛。


    她没办法,又在海滨的雍久路给他买了一间学习室,毗邻商业区,本来不适合学习,可何永诗需要他去看这个世界,从而接纳这个世界,也让世界包容他。


    事实证明,何永诗搞教育绝对有一套。


    好消息一个个传来,他的长时记忆功能越来越长,先是一分钟,五分钟,再到十分钟以上,每一个变化,她都要给他做一顿大餐庆祝。


    时间缓慢来到第三年冬。


    在海市还是冬,其他地方早春和景明。


    荣德路仍然萧条着,游客未至。


    何永诗来看老友章舒月,并告诉她,自己即将出国旅游。


    疫情这几年,旅游业停摆。


    正值放开之际,霍岩又大好,她终于有自己的时间,出去放松一趟。


    章舒月很奇怪,她不像抛下霍岩不管的人,不过,又想到霍岩的确大好,可能的确需要放松,就祝福她。


    当然也不忘提醒国外很乱,让她注意防疫。


    何永诗说一定会注意,叫她放心。


    章舒月和文澜舅舅离婚后,一直住在荣德路,何永诗好多年不回来,这次来,老姊妹俩就来了兴致,一起逛荣德路。


    说说笑笑着从前开心的事,还有荣德路有哪些变化。


    很多东西变了,很多东西又没变。


    章舒月说,“你开朗很多。变漂亮了。”


    “都老了。”何永诗取笑,“以前还有资格让你老吃我醋,现在没了。”


    “别提那老东西。”章舒月提到前夫就气不打一处来,“咱俩玩着不带他。”


    两人继续逛,谈笑间,就是人生中的大半辈子,白驹过隙。


    ……


    英国。


    某不知名乡村小旅馆。


    一个染着金色头发的女人在外墙上作画,动作随意,像一种涂鸦,也像一种发泄。


    一个英俊男人走过来,打断,“没灵感就这么折腾这块墙壁啊?”


    文澜一惊,扭头,瞥到声音发源处,淡漠眼睛半眯起,又望回墙壁,“别讨没趣。”


    “我请你听音乐会,”男人中英混血,中文很正宗,“比在这儿乱涂鸦好。”


    文澜想想也是,做点


    其他事,也许能找到灵感,就点头同意,边问,“听什么?”


    “梁山与祝英台。”


    “……”


    看她没反应,继续提议,“罗密欧与朱丽叶?”


    “一定要这么生离死别?”文澜不耐烦,而且这两个作品让她想起和前夫同戴一副耳机听古典音乐的那个夜晚,“换一个。”


    “行吧,咱们听点无关爱情的。我来安排。”


    文澜收拾好画笔,到里面换了衣服。


    洛森在外面等着,他们得开车去大一点的城市,这个乡村的教堂有多处壁画脱落,她专门给这些壁画做修补。


    这三年,她到处接修补的活,没有好的灵感时,就当旅游到处逛了。


    洛森是她的作品买家,两人在拍卖行认识,谈得投机就成了朋友。


    洛森也在追她。


    不过文澜,没有合适的感觉去形容洛森,但不管怎么样,她不讨厌他,而且,他是这三年她唯一能聊上话来的男人。


    一起看音乐会,聊聊天,等待灵感爆发。


    文澜头发很短,招摇的金色,画着妆容,耳朵点缀着小颗钻石,礼服露出锁骨,美丽不可方物。


    洛森当然也打扮的够绅士,来匹配她。


    两人在音乐厅坐下,音乐会很快开始。


    音乐也是艺术,所谓艺术,在和观众产生情感联结时,那一刻就是艺术。


    洛森一边听,一边关注她动静。


    他知道她很冷酷,很少有东西能打动她,正如音乐前半场,曲子一首首过去,她丝毫没有动静,连眼神都没有变化。


    看来这前半场,没有能链接她情感的作品。


    但奇怪的是,一首欧盟盟歌《欢乐颂》居然将她撼动。


    她在幽暗光线里,听着古典乐团奏出来的《欢乐颂》忽然泪水沾满面庞而不自知。


    “还好吗?”洛森关心地拿出洁白手帕递给她。


    文澜无动于衷。


    她沉浸在激昂的乐曲中,仿佛透过乐曲看到历史的再现,东西柏林墙倒塌,两德合一,合奏欢乐颂,她也在种宏大的历史叙事乐中,看到海市荣德路家园里,年轻父母陪着三个孩子吹奏口琴翩翩起舞……


    “回去了。”她不由分说站起身,中途退场。


    “文澜……”洛森惊讶低呼。


    她走地决绝。


    洛森只好起身,追出去。


    英国湿冷,夜晚尤其。


    音乐厅外头,古老的马牙石路亦有家乡影子,文澜躲在避风处,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很快,一件大衣包裹了她裸露的肩膀。


    “衣服都不穿,”洛森叹息,“我都不知道,怎样才能走近你心底,有事都不跟我说。”


    “很好听。”文澜任香烟轨迹在眼前飘,“谢谢。”


    “你这样,显得我能力很差。”


    “确实能力差。”文澜爱莫能助,“我没有一点心动的。”


    “……”洛森差点气绝,良久,才无可奈何开口,“我是不是该学吹奏《欢乐颂》?”


    她刚才对这首曲子触动很大,显然有触及她心底的东西。


    文澜望着烟的轨迹,没有说话。


    她无法跟外人分享,那位她英年早逝的前公公,是个吹《欢乐颂》的高手,每每家庭饭后休闲,他吹着《欢乐颂》,为跳舞的家庭成员们伴奏。


    “回去吧。”用手指掐灭烟头,文澜率先往车边走。


    洛森唉声叹气地跟在她身后。


    这一晚后,文澜的灵感更加枯竭,不晓得怎么面对那些被破坏的壁画……


    只好出来,到处游荡,看看有没有其他灵感。


    但是,文澜好久没有看到故人,居然异国街头,碰到一个。


    好像自从听了《欢乐颂》,家乡的记忆与人物就扑面而来。


    两人在一家咖啡厅坐下。


    对面女人开口,“我们都活着,真好。”


    疫情让全球消失了一些人,她们却还活着,是很幸运。


    “金色很适合你。”尹飞薇仍然喜欢大波浪,和三年前一样,披在身后,涂着红唇。


    文澜却大变样,养了十几年的长发剪短到,后颈那部分抓都抓不起来。


    头发微微有些卷翘,可能是特意做了造型,金色虽然很突兀,在她身上就刚刚好,野性不羁。


    “昨晚,我看到你在抽烟。”尹飞薇坦然,“就跟着你们车,在同一个酒店入住,今天看你出来,特意偶遇。”


    “你很会偶遇。”文澜讽刺。


    “对,那年在天主大教堂,你是我蓄谋已久的偶遇。”


    “我不是很想听,这些陈年往事。”文澜眼内光线凉薄,“有事说事。”


    “你知道霍岩出事了么,”尹飞薇点起一根烟,反正是在包间里,她将禁止吸烟的牌子当看不见,用来掩饰自己发抖的声音,“……你一定知道。”


    “有一定知道的必要?”文澜冷漠。


    “他只有30秒短时记忆的事,在医学界都是名人,我不相信你没听过。”


    “然后呢?”文澜问,“需要我回应什么?”


    “他那样求你……”尹飞薇嗓音开始带哭腔,没办法,她这三年,提起霍岩,就控制不住情绪,抽再多烟都止不住,“是我多嘴,让你们离婚,我该受罚,对霍岩的惩罚却太重了……你有想过,他自杀前一秒,在想的是你的决绝,还是你的笑脸?”


    “虽然你难受,但显然找错倾诉对象,我以为你有更重要的事,比如,对我道歉。”文澜站起身,言简意赅,“到此为止。”


    “那你跟我道歉了吗!”尹飞薇声量上扬,“文博延害死我父亲——”


    “你可以去底下找他算账。”


    “你好冷漠,”尹飞薇难以相信地笑,“你变得这么冷漠……”


    文澜说了最后一句,“从始至终我比你们高洁,没对不起你们什么。”


    音落,拿衣服,拧开包间门。


    “求你回去看看他……我好不容易找到你。”尹飞薇请求。


    文澜头也不回离去。


    ……


    回到酒店,赶紧让洛森退房。


    她决定返回工作地。


    洛森看她火急火燎的样子,也不敢耽搁,立刻开车往回赶,一路上不忘借机提要求,说以后要再跟他多约几次会。


    文澜懒得应声。


    “真是个酷妞儿。”洛森对她评价。


    当个冷酷的人比友好善意的人爽快太多。


    不用管别人情感,只顾自己情绪。


    ……


    回到工作地乡村小旅馆,是傍晚,英国冬季湿冷,乡村里小路泥泞,天空灰蒙,雪都是白一半灰一半,一切都有些暗沉调调。


    洛森到挺远的车库停车,文澜下车先行走回来。


    刚进入小旅馆前厅,


    前台叫住她说有位中国女性找她。


    文澜脚步一顿,眼眸不耐烦,“说我没回来。”


    她对尹飞薇“偶遇”的速度感到厌恶。


    她甚至当下就考虑,先把这块工作停止,于是,调转步伐,去工作的小教堂察看工作进展。


    她不在时,助理画师们在忙碌。


    一个戴着深灰毛线帽,滑雪服样式厚中长羽绒服的女人站在教堂门口,下身一条黑色长羊绒裙,翻毛边的黑靴子,从后看,这个女人身段很年轻,瘦高,声音上来听却是一位上年纪女性。


    “……”文澜忽然不自觉顿停脚步。


    “她在这里工作?”女人讲得法语,因为文澜的一位女助理是法国人,这女人显然在和她的法国人助理谈话。


    “你认识画家?”助理问她是不是认识文澜。


    “是。”上年纪的女性回复。


    “……”文澜忽然就确认对方身份,整个人立如冰雕,动也动不了。


    “画家是你什么人?”助理问。


    那人回复:“我女儿。”


    我女儿。


    何永诗是法语专业高材生,年轻时还做过翻译,口语标准,音色好听。


    我女儿。


    文澜视线模糊,看不清景象,此时的天光似乎更加暗,以至于,她感觉刚才发生的画面听到的声音是幻觉。


    “你女儿?”助理吃惊。


    何永诗又回,“是,我女儿。”


    文澜为自己盖起来的冷酷硬壳因为我女儿三个字一瞬间瓦解……


    假的。


    是假的。


    她早就不认你了!


    文澜马上重新筑起外壳,将自己狠狠包裹,然后,在发现何永诗要侧身的瞬间,立刻将自己藏进一辆高大的越野车后面。


    何永诗跟助理交谈。


    她说自己的签证要到期了,今晚就得坐飞机走,但好不容找来这里,给女儿带了一些东西,麻烦同事们交给她,并且跟她说一声,妈妈来过了。


    她交代完,就放下一个大行李箱。


    同事们听到她是文澜的妈妈,都很客气,还要留她下来吃饭,有的想帮她给文澜打个电话。


    文澜手机开的静音,她没有接。


    何永诗只好跟同事们告别。


    三年不见,她苍老了,脸上皱纹又深了,不过气色很好,跟当年在东来寺见她,她农妇模样天壤之别。


    衣服穿得保暖时尚得体,待人温和礼貌慈爱。


    天啊……


    文澜将后脑勺抵住冰冷车身,觉得眼前的何永诗好真实,不是梦,她确确实实来了。


    又从文澜眼前走了。


    拖着剩下一个行李箱,从半白半灰的雪路里,往前方越来越远的离去。


    她躲着,藏着,泪水模糊眼睛。


    过了不知多久,才擦干泪,尽量装若无其事的往旅馆走。


    同事看到她背影,立即喊住。


    文澜停下。


    同事拖着何永诗留下的箱子,很着急地告诉她,她妈妈来过了,就在刚刚去了汽车站台,让文澜赶紧去追,还能见上。


    文澜简单嗯了一声,不瘟不火。


    同事察觉异样。


    文澜脾气在这三年里很古怪,和过去的样子派若两人,她现在比从前更像一个才华出众而遗世独立的艺术家,孤绝。


    将箱子交给她,同事不打扰的重新回去工作。


    文澜无奈拖起箱子回旅馆。


    不知道装了什么,箱子很重。


    文澜不由想到,何永诗那么瘦的人,在英国湿寒天气里拖着沉重箱子,来一个乡村找她得多难。


    到底装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要跨国的这么折腾?


    屋里没有开灯,进了门,文澜就瘫软在地,而箱子在门口醒目的立着。


    她还是没忍住地伸手,打开了箱子……


    一件白色羊绒衫,搭配一个同色帽子,何永诗很会针织,小时候经常给她织衣服。


    可她现在年纪大了,织一套,该腰酸背痛很久缓不过来了。


    还有一件同色羊绒裙,好像跟她今天来身上穿得那条黑色是同款,下摆不规则,走起来很飘逸,何永诗穿得好看,文澜穿上去也当好看……


    有很多吃的……


    真空包装的鲅鱼饺子、卤牛肉,雍久路小时候过年必买的好些点心,这个时节家乡的水果……


    满满当当……


    还有一封信,压着箱底。


    她打开,眼泪马上就掉下去,只好努力忍住泪水,直到看清字……


    文文:


    我的孩子你过得好吗?


    不好过得非常不好……文澜不禁在心里嚎啕。


    妈妈跟你说对不起……


    “不对……”文澜摇着头,妈妈没有对不起她,是她对不起妈妈,是她妈妈害没了丈夫,没了小儿子,没了漂亮衣服,没了一切一切……


    妈妈这三年忙,疫情又关着国门,没办法出来寻你。


    现在空闲了,找了好些地方,你真会藏,跟小时候一样会藏,但我是妈妈呀,妈妈肯定会找到自己孩子的。


    “呜呜……”文澜看这一段,崩溃。


    妈妈跟你道歉,没有教育好霍岩,让他成为一个合格的丈夫,责任在妈妈。


    小时候总想着给你们吃好穿暖读书棒,却忘了教你们怎么面对挫折。


    妈妈没有做好面对挫折时的榜样,错误地逃避责任,将你们两个弃之不顾。


    妈妈慎重地跟你说,对不起。


    “不对……不要对不起……”是她该说对不起,文澜突然好后悔,刚才为什么没喊住她。


    她等的车来了吗?


    已经走了?


    还追得上吗?


    ……


    我的孩子,妈妈想你。


    海市迎春花开了,妈妈很想你。


    你想妈妈吗?


    想妈妈,就回家看妈妈。


    ……


    文澜拿着信飞奔出旅馆。


    天空暗沉,开阔仿佛一目了然的英国乡村,此时带来极大便利。


    往前跑着,冷风刮脸,文澜看到醒目的红色汽车,而那道母亲的身影提着箱子上了车。


    文澜飞快地跑,仍然没能阻止汽车驶离。


    她为什么不能喊呢?


    原来她的嘴像被封住,除了眼泪肆意流,就是喊不出妈妈两个字……


    等汽车远行,长长孤寂的乡村雪道,文澜一下跌倒在地,顾不上疼不疼狼不狼狈,马上抬头去看那辆远行的车。


    才真的确认,何永诗坐车离开了。


    “妈妈……”文澜哭着将脸埋进雪地里,在孤冷里喊了一遍又一遍。


    天彻底黑了。


    文澜回了旅馆。


    洛森叫她下楼吃饭,她锁着门不想下去。


    洛森问,你怎么在哭。


    文澜靠着门板,“我要回家了。”


    “回哪?”洛森一惊。她这三年哪有什么固定居所,全球各地飞,哪里有工作去哪里。突然提到家这个字,让洛森有点意外,她的家能是哪里?


    “海市。”她掷地有声——


    作者有话说:存稿快到完结了


    第120章 海誓


    文澜在四月份回归。


    这时节,古诗里都“烟花三月下扬州”了,海市还下着雪呢。


    航班到达时,天空干冷,没一会儿就飘雪粒,绵绵的,落地不化。


    天很快黑了。


    她叫了一辆中型货车,将空运过来的工作用品一股脑塞进去,饶是如此,一辆车都不够用。


    只好将自己行李和助理丢在机场,让等着其他车来接,她先跟货车一起回市区。


    三年没回来,好像没什么变化。


    进城的快速路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开,越靠近市区越川流不息。


    终于,在汇入市区车流的最后一段路上出了点意外,文澜紧绷着的神经却忽地松懈。


    就好像久别重回注定要发生些什么一样,不然,太过于平静了。


    她坦然,先让司机停车。


    司机停下车,拿了警示牌,尽量往后方摆放。


    六点多钟,下雪,加上周末,即将下快速路,种种叠加,可想


    而知,因货车的停留,路面上乱成什么样子。


    不少车,被逼停。


    文澜跳下车,在一片喇叭声里,压紧头上的帽子,赶紧往另外两车道跑,一边捡起从车后掉落下来的雕塑工具。


    司机没关好车门,行驶途中,雕塑工具掉了一地。


    雪粒飘飘,车头灯有黄有白,照着她奔忙的身影。


    被逼停在货车后方的那辆车是越野,一个年轻男人在驾驶座。


    文澜尽量动作迅速地收拾残局。


    终于,司机喊了声,说搞定了,并示意她将警戒牌拿回。


    这时,风雪一扬,将她帽子吹落,文澜一头金发,肤若绵雪,伸手在半空抓住飞扬的帽子。


    右车道的黑色越野,没有像其他车不耐烦按喇叭,只停在货车后方,给她遮挡车流。


    文澜戴好帽子,拿回警戒牌,稍一点头对对方示意。


    她没看清越野车主的样子,只晓得是个风度不错的男人。


    回到货车副驾,将这个插曲抛之脑后。


    ……


    文澜在天主大教堂附近落脚。


    她接了一项工作,帮天主大教堂绘制穹顶画。


    天主大教堂是哥特式建筑,德占期间,德国人所建。


    见证了海市百年历史。


    一年前,一场大火,将教堂穹顶烧毁。


    文澜的婚礼就在大教堂举办,如今再回来,已经没了原来的感觉。


    这天早上特别冷,她穿了大衣,裹了厚围巾,还不够保暖。


    神父领她进教堂里面,虽然是周末,但已经不对公众开放,椅子长凳也已经全部搬空,显得里面更冷。


    文澜在神父陪同下,转了许久。


    听说之前有不少画家愿意参与这项穹顶画制作工程,但出具的草图十分不理想。


    神父头疼地抱怨,“你都不知道,有些作品,充满肉‘欲,好像这里不是教堂,而是公共浴室。”


    既然是教堂,绘画内容都大同小异,因为故事是经典咏流传的,大部分都来自《圣经》,受西方艺术思想影响,教堂画作展现人体比较多。


    “这不像您说的话。”文澜觉得好笑,神父那头疼的样子,仿佛那些草图真有那么不堪。


    “是不是当甲方了,有些过于严格了?”她取笑。


    神父摇头,“可不是我一个人的意见,自从启动对穹顶画的制作工程,组委会由各领域专业人士组成,有文化专家、鉴赏专家、建筑专家,还有热心市民。”


    “热心市民?”文澜奇怪,“很懂吗?”


    “刚才那句就是他的评价。”神父见她有兴趣,就领着她往组委会办公室去,“目前有两幅作品还在讨论中,他的意思是,等你的草图出来,再一起评鉴。”


    “我都来了,你们再看不上的话,岂不是很没面子。”文澜好歹响当当年少成名天才大艺术家,又是本市人,结婚还在这里举行的虽然结局不圆满,但让她跟另外两幅作品一起被评鉴,她十分不愿意。


    而且接这份工作,算回国的一个由头,如果被淘汰了,是非常没有面子的。


    “你不要担心嘛,我肯定看好你,听到你愿意来试试时,组委会干脆都不想看其他人的了,是热心市民坚持要过目你的草图。”


    “好家伙……”文澜有点惊讶一笑,“热心市民得有多高鉴赏力,我的草图也要过目?”


    文澜说这话不是吹,她确实有这地位,只有甲方求她,没有她求甲方的时候。


    神父神秘笑,“他可不是一般热心市民,对历史,对艺术,相当博学。”


    “多大年纪?做什么的?”为了留住这个回国的由头工作,文澜不得不对组委会关键人会上心一点。


    “比你大一岁,闲赋在家。”


    “什么?”文澜停下脚步。


    “你不要怀疑嘛,”神父笑,一边拉着她走,一边介绍,“他智商之高,两年内学富五车,有一目十行,过目成诵本领。”


    “两年?”文澜更不可思议,“神父你是在讲什么笑话?一个只学了两年的人,要鉴赏我的草图?”


    “他是一个传奇人物。”神父笑着拉她来到组委会办公厅。


    在一个硕大的长桌前,有十几个衣着考究的人围在那里。


    有道磁性且书卷感极浓的年轻男音,“无创造力的复制者。”


    “……”文澜脚步一顿。


    “美好的躯体应该是唤醒人们对彼世的思考。”


    他在点评一副类似《沐浴者》的作品,因为是制作穹顶画,草图也十分庞大,露出桌外的一角,文澜刚好看到。


    作者对人物躯体的描绘过于肉。欲,而缺乏神性,的确难登大雅之堂。


    “霍岩!”神父高兴地一喊。


    长桌旁的人群,立即闻声而望。


    隔着那些陌生人,两两相望。


    他瘦了……


    五官越发立体,眼眸深邃,薄唇闭合,带着一点微扬的弧度,“神父。”


    他跟神父打招呼。


    声音一如从前。


    背影一如从前。


    文澜从看到这帮人开始,一眼认出前夫的九头身。


    完美的黄金分割比例身材,艺术家的最爱。


    她的眼睛自然先对焦他。


    “真正的大画家来了,咱们都认识这位吧!”神父热情无比朝人群介绍文澜。


    文澜主动走过去,“各位好。”


    “咱们海市女儿啊!”人群中有德高望重老前辈,带头鼓掌欢迎她。


    他也在鼓掌。


    眼神澄澈而彬彬有礼。


    文澜朝诸位点头致谢,并抱歉宣布,“我还没有草图,诸位今天肯定看不到了,甚至下个月也不一定看到。”


    “什么?”带头鼓掌的老前辈惊讶,望向神父,“我们今天全体到齐,就是来看草图啊。”


    “前几天才收到神父消息,不可能几天内画出草图,但我很快赶回来了。”意思是她的诚意肯定够,但时间有限,匆忙绘图,不符合实际。


    “文澜能回来支持咱们穹顶画的制作,我非常高兴且满足,准备多给她一些时间,让她安安心心创作出全市人民都满意的鸿篇巨制。”神父仿佛已经胸有成竹,文澜一定会让穹顶画大放异彩,鸿篇巨制都形容出来了。


    文澜无奈一提嘴角。


    其他人稍微有些失望,但是,对文澜的名气是没有任何疑问的。


    “好,我们刚才决定派一位地陪,随时服务你,他对历史艺术都比较了解。”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一身学究气,大概不清楚文澜和霍岩是一对前任夫妻关系,很热心的将霍岩介绍给她。


    “这是霍岩,海市人,有什么需要尽管向他提。”


    霍岩就从人群里走出来,朝她伸手。


    文澜心里失笑,这一帮老学究们,就连教堂里更新换代的神父也不知道他俩之前的关系,就这么很搞笑的给两人做介绍。


    更搞笑的是,霍岩也伸出手掌,等待她的握手。


    “你好。”他人畜无害。


    “你好。”文澜回以同样人畜无害的笑。


    她在网络关注过他的治疗进展,说是由最开始的30秒短时记忆,三年里进展到现在彻底恢复长时记忆功能。


    超人般的存在。


    更厉害的是,他智商没被损毁,做到博古通今,只用了两年多时间。


    他掌心有着男性力量感和炽热的温度。


    文澜在外头吹得冰冷的手心,短暂碰触了他一下。


    立即松开。


    她感到很陌生。


    他的眼神……


    看她时的样子,完全的自然、平和……


    他的人生重启了……


    文澜该祝福他的……


    但只有自己还停在原有世界的感觉另她不舒服,也就对他没那么多祝愿了。


    ……


    这次见面后,文澜没再“召唤”他。


    她是海市人,需要什么地陪?


    何况对方人生才重启三年,能有她快三十年人生的人聪明伶俐?


    但那人却先找上她。


    那天,她一个人在工作室构思作品,有道不遗余地的敲门声不住打扰。


    她很恼火。


    这三年,她得承认自己脾气非常不好,养了一副只要让我不高兴我就让全世界人不高兴的跋扈态度。


    于是,带着气,兜头就从窗台,倒一盆凉水到楼下大门口。


    那敲门人被浇成落汤鸡。


    “你母亲没教过你别人在创作时不要过度打搅吗!”她身体椅着窗台,对楼下男人大声斥责。


    男人头发全湿,水从脸庞一直流到黑色毛衣领口。


    他抬头,在雪后阳光中,五官英气,嘴唇被冷水浇的有点发白,“你电话打不通。”


    他语气还算平和,在很认真的阐述一个事实。


    “我在创作。”文澜的工作室属于教堂附属的一个单独建筑,小二楼,她住在二楼,因而此刻穿着居家服饰。


    但脸上的严酷表情,跟外头刚化的冷雪没区别。


    霍岩在底下站着,仍旧礼貌,“我以为你感染,叫了好多声也不理,就急了。”


    “你急什么?”文澜故意奇怪着口吻,并且没好气,“急我交不出草图,你没办法信口开河?”


    “你对我有意见?”霍岩始终抬头看着她,头发一直往下滴水,也不管不顾。


    文澜说,“我对你的意见很大,就是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我在创作,OK?”


    “创作是闭门羹么?”


    他竟然还顶嘴。


    文澜气急败坏,“我什么风格跟你没关系,搞清楚我才是画家,你只是个出嘴巴的,最讨厌你们这种评论家!”


    “讨厌到连续三天不吃饭,不出门,就为了先累死自己,不让草图成功,好让我信口开河?”


    “你闭上嘴!”文澜居高临下骂他,忍不住地,“少管闲事,不然,再泼你!”


    霍岩就闭上嘴巴了。


    最后,仍然盯着她看。


    文澜作势朝他挥了下拳头,当做警告,然后,拿着水盆,重新返回屋内。


    继续对着稿纸创作,但是被打扰了,整个思绪就乱了。


    她把自己扔进旁边沙发里,躺了不到半小时后,又起来创作。


    接着,敲门声又起。


    她惊了,心说,这回不把他揍一顿,不知道她脾气。


    摔下画笔,咚咚踩着木质楼梯下楼,到了一楼门口,拉开门,刚要骂,突然,一大包食品袋顶在她眼前。


    她一愣。


    霍岩声音从袋子后传来,“先吃饭吧。”


    文澜侧目。


    他也侧着脸。


    文澜看到他头发仍然湿的,和三年前的发型不一样了,养的有点长,说实话有点文艺范儿。


    帅,胜过从前。


    大概重启人生后,没那么多心理负担,整个气质干净清透不少。


    勉强接过袋子,文澜不说话地径直往屋里走。


    吃人嘴短,也就不好赶人。


    他走进来,随手扯了桌上的餐巾纸擦头发。


    仿佛跟文澜很熟。


    就这么站在窗前,对着阳光,将头发擦的半干,又将黑色毛衣上部分吸半干。


    文澜不知道说什么好,干脆就什么不说。


    一边吃饭,一边整理桌面上凌乱的画作。


    “这是核心部分内容?”他弄好自己后,来研究她的工作细节,他显然对艺术相当精通,知道桌面上的人物属于穹顶画的哪部分内容。


    “闭上你评论家的嘴。”从前,她很喜欢听他意见,作为高级鉴赏家,他总能给她无数灵感。


    这会儿,文澜却不想听。


    “你知道我是谁,不需要外人插嘴。”以她的能力,有几个外人够格点评她?他,也不行。


    “你是先锋派雕塑家代表。”霍岩看着她画作,漫不经心出声。


    “著名画家。”


    文澜心说,资料查的还不少。


    “我前妻。”


    “……”文澜心一颤。


    “好久不见,”霍岩看着她金色短发的背影,低喃,“……那顶帽子很适合你。”


    回国当晚城市快速路上,她帽子被风雪吹落,在夜空抓住帽子的她,被他认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昨天好多评论啊,谢谢大家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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