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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5

    第61章


    到了午膳时分, 公孙照等人跟太常寺的人一起用饭。


    王录事故作不经意地选了离她们很近的一张桌子,还听花岩说:“我不行了, 我现在一想起一不做、二不休就想笑……”


    其余几个也在一边儿乐。


    王录事大受震撼。


    果然,人家的成功都是有原因的!


    这边公孙照等人吃过饭后,又依照约定,


    跟史中丞相聚一起,记述今日见闻。


    初来乍到,很多事情其实只能看到表面。


    但只是表面,也能透露出很多讯息了。


    史中丞感觉还不错:“陆太常治下有方。”


    公孙照认可了她的说法:“两位少卿行事也有方寸。”


    简单地定了基调,再之后, 就是各自手底下的人说悄悄话了。


    花岩还记得那个说怪话的从八品。


    她不是记恨他,而是说:“让我来来回回地干活,我也会抱怨的。多数人讨厌的不是干活,是干了活,却得不到收益。”


    云宽则说的是王录事:“她做事很细致, 也很用心。”


    略微顿了顿, 又加了一句:“我觉得, 程少卿是个不错的人。”


    花岩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我听说, 王录事也才到太常寺几个月, 值舍里好些人都叫她王尚书, 程少卿不这么叫, 就叫她王录事。”


    她是个心思敏感的女孩子, 所以能够体察到,那些个“王尚书”,其实是很扎人心的。


    王录事脸上不在乎,笑呵呵的,主动介绍自己的名字, 心里边怎么可能毫无波澜?


    花岩有一点说的很是。


    王录事心里边,的确不是毫无波澜的。


    她的丈夫王郎君在一家书店里做管事,中午回家吃饭,从不下馆子——因为王录事会厚着脸皮从衙门里给他带饭回来。


    旁的时候也就罢了,今天更得回家吃。


    王录事早早地就跟他说了:“含章殿的人要到太常寺去,我估摸着,我们也跟着沾光,会吃得更好!”


    怎么能在御前的人面前丢脸呢。


    她想的一点都不错。


    中午下值,往餐房一看,伙食质量果然是直线上升!


    平日里给他们这些低阶官员吃的炒菜,肉都放的不多,今天直接是一半一半。


    除此之外,竟然还是鸡腿跟烧鱼!


    她多要了一份,带回去给丈夫吃。


    等王郎君进了门,还没瞧见饭盒,就先听到了笑声。


    他心下纳闷儿:家里有客人在?


    那笑声还在继续。


    他循着声音进去,就见妻子独自一个人坐在榻上,手中持一面镜子,正哈哈大笑。


    笑到一半,又唉声叹气地停下来了:“我怎么就演不出来呢!”


    王郎君问她:“你干什么呢?”


    王录事就把今上午发生的事情说给他听:“你是不知道,那几个小年轻演得有多精妙!”


    王郎君:“……”


    王录事又开始怨恨自己死了的娘:“给我起这么个破名,还王尚书,怎么不直接叫王皇帝?”


    “亏得现下朝中没有姓王的尚书,不然更完蛋了!”


    她是真难受:“两眼一睁,就开始被人笑,我娘起名的时候,我姥姥也不拦着——人家都是列祖列宗,好哇,她们是劣祖劣宗!”


    王郎君:“……”


    ……


    补贴的事情,今天来不及办。


    公孙照同史中丞讲了,明天她亲自去找窦学士说。


    史中丞自无不应。


    崔行友劫后余生,才从刑部牢房里出来,定了明日宴客,公孙照自然接到了请帖。


    何尚书那边也一样,只是比崔行友晚了一日。


    倒是今天暂且无事。


    公孙照盘算着回去看书,她明年还要下场去考举人呢。


    这时候,花岩觑着公孙照的脸色,期期艾艾地叫了声:“公孙姐姐。”


    她说:“有件事情,我想听一听你的意思……”


    公孙照问她:“什么事儿?”


    花岩提起了一桩旧事:“就是周王世子妃给束脩的那事儿,你还记得吗?之前周王做寿,我们还一起去送了礼。”


    这才过去不久,公孙照怎么会忘?


    “我记得,这怎么了?”


    花岩有点犯愁地蹙起了秀丽的眉头:“昨天我去南平公主府上讲课,熙和小娘子也在,世子妃的陪房就在边上,课间休息的时候问我,有没有闲暇再带一个学生?”


    公孙照不由得道:“这不是好事儿?”


    周王世子妃推荐的,一定不会是寻常人。


    再赚一份束脩还不好?


    且花岩不愧是书院院长之女,从小耳濡目染,在教育上其实是有一套的——她不像普通的天才那么没有耐心。


    公孙照先前也去往南平公主府上旁听过,花岩把三个小娘子都带的很好,再加一个,想必也不至于力有未逮。


    花岩神情古怪,欲言又止。


    公孙照便明白了:“莫非,是这个新学生的身份有些来历?”


    花岩“唉”了一声:“一言难尽。”


    她没让公孙照继续猜测,便给出了答案:“您应该见过她,说起来,这位跟您还有些牵扯——是英国公府的裴五娘子。”


    公孙照大吃一惊:“什么,她?!”


    ……


    裴五娘到底跟崔五郎和离了。


    数日之前,她就回到了娘家英国公府,也因此躲避开了之后金吾卫对崔家的封锁。


    金吾卫当然也不会为了一个涉案不深的人,闯到英国公府去,把永平长公主的亲孙女抓走。


    只是在那么个关头,再去提和离的事情,不合适。


    那就等风头过了再提。


    崔家又能说什么呢?


    就这样吧。


    从前的妇夫二人,一起去京兆府走了一趟,很利落地把事情给了结了。


    女儿暂且归崔家抚养。


    只是有一条——如若崔五郎续娶,那女儿就归裴五娘。


    裴五娘现在不太想见女儿,准确地说,是不太敢见。


    离开崔家的那个夜晚,女儿含泪控诉的那个眼神,像是一根无形的刺,一直在她的心脏里来回游动,叫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怎么会把日子过成这样呢。


    回首往事,稀里糊涂的,好像是做了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万事皆空。


    裴五娘在房里猫了好几天,不出门,也不想见人。


    裴大夫人看不下去了:“你打算在家里边躺一辈子?”


    她说:“你真躺一辈子,我也养得起,可你都鼓起劲儿来和离了,难道就是为了回来躺的?怎么着,崔家不让你躺了?”


    裴五娘:“……”


    裴五娘头发乱糟糟地坐了起来,哽咽着道:“娘,那你说我怎么办啊!”


    裴大夫人对着这个女儿瞧了好一会儿,忽的说:“我给你找个太太,你念书去吧。”


    裴五娘很茫然:“啊?”


    裴大夫人又去找了妹妹周王世子妃——她知道世子妃的女儿跟南平公主的两个女儿在一起上课。


    她跟妹妹说了这事儿:“你问问那位花文书的意思,愿不愿意再接一个学生?”


    周王世子妃同这位姐姐虽非同母所出,年纪相差得也大,但因为两位都是聪明人,所以实际上相处得很不坏。


    这会儿听姐姐说了,她也不讲虚的:“姐姐,这都什么时候了,让五娘念书,顶什么用?”


    周王世子妃跟自己的外甥女当年还是同窗:“咱们又不是不知道,她不是念书的那块料。”


    弘文馆是有结业考试的,只要不是特别离谱的,基本上都能毕业。


    但毕业评定的成绩等级,却是不一样的。


    裴大夫人当年是以甲等结业的,周王世子妃也是以甲等结业的。


    裴五娘子是以丙等结业的……


    周王世子妃明白的,裴大夫人哪里会不明白?


    她叹口气:“我不是真的指望她去出将入相,风风光光中状元,就是找点事情给她做,也给她找个盼头。”


    本来就经历了人生的重大挫折,再藏起来不肯见人,时间久了,心气就垮了。


    周王世子妃也有女儿,明白这是母亲的一番苦心,当下不由得叹一口气:“好,下回熙和上课,我叫个人去问问,只是不知道她会不会答应了。”


    说曹操,曹操到。


    这边才刚说完,熙和小娘子举着一只风车,兴冲冲地从外头跑进来了。


    周王世子妃瞧见,就忍不住“啧”了一声,叫她:“你慢点——跑得满头的汗!”


    熙和小娘子也不管这些,跑到她跟前去,才瞧见裴大夫人也在这儿,当下脆生生地叫了声:“姨母好!”


    裴大夫人笑眯眯地应了声:“好,熙和也好。”


    熙和小娘子又絮叨着跟自己阿娘说:“我听人说,前几天下雷雨的时候,有个人被雷给劈死了,真是太可怕了!”


    又很关切地嘱咐她:“阿娘,你要是雨天出门的话,可要小心啊!”


    周王世子妃听得心里一暖,用手帕给女儿擦了擦脸上的汗:“阿娘知道了。”


    熙和小娘子又补充了一句:“被雷劈死,一听就很疼,你千万小心点!”


    周王世子妃:“……”


    周王世子妃暗吸口气,微笑着叫她:“出去玩吧。”


    小兔崽子!


    ……


    公孙照虽不知前情,但是听花岩说了几句,便有了猜测。


    “世子妃也


    好,裴大夫人也好,都没指望裴五娘忽然间醍醐灌顶,考个进士回去,以她的出身,要是有这个天资,英国公府还舍得把她嫁出去?”


    公孙照说:“大概就是想让她有件事情做,消磨一下时间。”


    她个人给出的评价是:“裴大夫人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世子妃也一样,这活计是你的,你想接就接,不接的话,她们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说到这儿,她额外补充了一句:“就是有一点,裴五娘大概是不会去南平公主府上课的,你得到英国公府去才行,或许,也可以请裴大夫人额外安排地方。”


    公孙照没有替花岩做出决定,她只是把自己知道的和猜到的讯息都摆到了花岩面前。


    真正拿主意的,还得是花岩自己。


    到第二天下值,准备去崔家赴宴的时候,公孙照又问起这事儿。


    花岩咬牙切齿地说:“我接了!”


    公孙照觑着她的神色,慢悠悠地笑了起来:“裴五娘怎么你啦?”


    瞧这表情,小花太太好像迫不及待地要给她点颜色瞧瞧似的。


    花岩就气呼呼地把自己昨天经历的事情说了。


    她思来想去,还是盘算着试试看,起码不能太直接地给否掉,免得伤了周王世子妃的情面。


    就说想见一见裴五娘,也叫裴大夫人见一见自己,确定自己是不是能做得了前者的授课太太。


    裴大夫人自无不应。


    专门打发人去接了花岩过去,跟裴五娘这个求学者见了一面。


    裴五娘蔫蔫的,刚提起来的读书劲头儿又有点散了:“娘,打发她回去吧,我不想念什么书,也不想再在这儿待了,好没意思……”


    花岩听得脑门子上“噗”一下,冒出来一团小火苗!


    她又不是英国公府的家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她难道没事做的吗?


    之所以过来,还是看周王世子妃的面子,怎么到了裴五娘嘴里,张嘴就是一句“打发她回去”?


    拿她当猴儿耍呢!


    裴五娘没察觉到她的不满,一脸对整个世界感到厌倦和无力的表情:“我太累了,娘,我想离开天都,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神都也好,西都也好……”


    花岩看天龙人无病呻吟,实在是没忍住。


    主要她也知道,裴五娘不能拿自己怎么样。


    而能够拿自己怎么样的裴大夫人和周王世子妃,都是讲理的人。


    且不看僧面看佛面,总还有公孙姐姐的人情在呢!


    这会儿再听裴五娘这么说,花岩就微微一笑,一锤子敲破了裴五娘那脆弱的内心防线:“裴五娘子,你这不是累了,是想享福了吧?”


    她撇一下嘴,说:“还神都也好,西都也好,净挑些繁华富庶的好地方,你怎么不去我那个鸟不拉屎的老家呢?”


    裴五娘:“……”


    把裴五娘给噎得啊,脸都憋红了,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裴五娘气急败坏:“你——大胆!你怎么说话的?!”


    花岩不动声色地觑了眼裴大夫人脸上的神情,看她一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样子,却无愠色,心里边就有谱了。


    当下也不客气:“我说话就是这样的,你什么态度,我什么脸色!”


    又道:“裴五娘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现在是你缺我这么个有经验的授课太太,可不是我缺你这么个顽劣的学生。”


    花岩早不是刚进含章殿时候的花岩了。


    这会儿就很熟练地把虎皮扯了起来:“南平公主的两个女儿是我的学生,周王世子妃的女儿也是我的学生,单论出身,这几位不都比你好,且也比你年幼?”


    她加重了语气:“也没见人家像你这样无礼地对待我——就算是我还没有开始教授她们的时候,她们都没有这样做。”


    这话说完,裴五娘一时无言。


    裴大夫人就很忐忑,很担忧地拉着女儿往边上走了走,小声提点她说:“五娘,你收敛些吧,和离虽说不是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情,但也不值得大肆宣扬,现在外边还在议论这事儿呢。”


    又低声说:“花文书认识那么多贵人,得罪了她,她再出去把今天这事儿添油加醋地讲了,以后你还怎么出去见人?”


    裴五娘马上就被唬住了。


    原地哽了一会儿,不得不垂头丧气地给花岩致歉:“花文书,之前是我失礼了……”


    花岩板着脸,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等糊弄完裴五娘子,又私下里去跟裴大夫人致歉。


    当着母亲的面戏弄女儿,即便人家不觉得有什么,也该说声对不住的。


    裴大夫人笑眯眯的,不以为意,还拉着她说话:“先前就听友梅说你聪慧得体,南平公主也夸呢,今日见了,果然非同凡响。”


    再看花岩微露怔然,会意过来,又解释了一句:“友梅,就是我妹妹的名字。”


    花岩知道,周王世子妃是裴大夫人的妹妹。


    当下赶忙道:“是公主和世子妃瞧得上我,不嫌弃我年轻,学识浅薄罢了。”


    “这话就太自谦了。”


    裴大夫人摇了摇头,从旁边小笸箩里拿起夹子,一边夹核桃,一边随意地与她叙话:“十七岁就能金榜题名,放眼皇朝,都屈指可数。”


    又不无钦佩地道:“你娘栽培你至此,一定耗费了许多心力。”


    一老一少聊得投契,裴大夫人知道花岩是从简州来的,还挺高兴:“我们家西府的五太太,从前就在剑南道待过,只是不在简州,在益州……”


    花岩一听就笑了:“益州就跟简州挨着呀!”


    “是吗?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裴大夫人好像刚刚才知道这两个地方挨着似的,笑眯眯地叫她:“下回你再来,我请她也来,她房里有蜀中来的厨娘,会酿米酒,泡菜也做的很正宗……”


    说着,将刚剥出来的核桃仁递给她。


    花岩久不闻乡音,闻言马上便应了下来。


    等出了英国公府的门,叫风一吹,脑子就清醒过来了。


    如果你跟一个年岁、出身和过往经历都不契合的人聊得特别投契,那一定是有人在向下兼容你。


    她毕竟是聪明人,隐约猜到了裴大夫人的意思。


    只是跟从前颍川侯府的那位小郑夫人比起来,她丝毫都不觉得反感。


    花岩只是有点纳闷儿——裴大夫人这样八面玲珑的人,怎么会有裴五娘那样的女儿?


    她只能简单地理解为,每个人来到世上,都得有自己应得的报应。


    ……


    花岩前脚走了,后脚裴大夫人就叫侍立在帘幕后边的人:“得啦,回去给你们太太报信儿吧,以后要真是成了,得叫她请我喝谢媒酒。”


    西府的裴五太太有个儿子,今年十五岁,也该说亲了。


    那中年妇人笑着朝她行个礼:“一定,一定。”


    裴大夫人的陪房还有点犹豫:“是不是太年轻了?”


    才十七岁,官位也不算高。


    只有从八品。


    裴大夫人瞟了她一眼,哼道:“等再过两年,官阶升上去,黄花菜都凉了!”


    十七岁的新科进士,容貌出挑,品性好,前程也不错。


    就是家世弱了点。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家世够好,再叠加上前几个条件,人家会娶非公府主枝出身的郎君?


    “也别太挑了,”裴大夫人语重心长地说:“好女人都是不流通的,看见了就得赶紧抓住!”


    好好的一个男儿,挑来挑去的,年纪都大了,还有谁要?


    只能去做填房!


    西府的裴五太太也跟儿子说:“我先前见过那个花文书,相貌生得好,人也敦厚,一看就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老实女人,准没错儿!”


    公孙照知道花岩也要给裴五娘做授课太太,心里边很替她高兴:“裴大夫人这一招想的很是,人就是得走出去才行。”


    譬如花岩,因到了南平公主府上,因缘际会结识了周王世子妃,又因为周王世子妃,牵上了裴大夫人。


    这晚崔家宴客,她还跟公孙三姐说起来:“世事无常,谁曾想会是今日局面?”


    公孙三姐回首过往,偶尔也会觉得恍惚。


    好像前半生都被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是六妹上京之前,另一部分是六妹上京之后。


    时间上其实并不对等,但是回头再想,头一部分的那些过往,却真的全都是过眼云烟了。


    裴五娘之于她,也是如此。


    今晚上冷氏夫人跟提提也来了,幼芳也陪同一起。


    莲芳却没有来。


    公孙四哥被下狱,择日问斩,她虽然与他和离,但毕竟也是有过感情的。


    这种时候,她不想出门。


    冷氏夫人当然也不会强求。


    公孙三姐陪着冷氏夫人和幼芳入席,提提则像只敏捷的小猴子一样,跑去找她新交的朋友团娘了。


    公孙照瞧了一眼,见她们两个身边还有个有些眼熟的小娘子,


    就悄悄地问公孙三姐:“那个是谁?”


    公孙三姐看了一看,悄悄地告诉她:“是燕王府的熙盈小娘子。”


    原来是燕王的孙女。


    公孙照了然地应了一声:“哦。”


    她知道天子忌惮燕王——毕竟后者是元后杨氏所生。


    但这都是什么时候了?


    燕王也是快六十岁的人了。


    在天子手底下,他翻不了天。


    这会儿提提再结识燕王府的小娘子,也并不犯忌讳。


    说起来,燕王世子妃还是天子母族韦家的女儿呢。


    崔家有意扫除先前崔行友涉及郑案的阴霾,这晚广宴宾朋,宴饮搞得很热闹。


    公孙照知道含章殿的学士们应当都会来,问一问侍从,寻了过去。


    结果还没找到卫学士,倒是先遇上了卫学士的契姐妹张长史。


    后者笑着给她指了个方向:“她往那边儿去了,你过去就能瞧见。”


    公孙照谢过她,往她指的方向走了不到几十步,果然见有人聚拢在一起说近来天都有名的是非。


    什么是非?


    裴五娘跟崔五郎和离的是非。


    这会儿人都到了崔家,要说的,当然就是裴五娘的是非了。


    “女人啊,还是太年轻了,人也幼稚,把那些个爱也恨呀,看得比什么都重。”


    工部张侍郎的夫人就很有经验地说:“我年轻的时候,脾气跟她一样,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现在回头再看,那算什么事儿啊?都不值得生气。”


    又叹口气,不胜感慨地说:“也不是小孩子了,只凭意气用事,也不想想以后。”


    旁人都不说话,但是卫学士说话了。


    卫学士说:“张夫人,我有件事情,实在是很好奇。”


    张夫人问:“什么事?”


    卫学士就很认真地问她:“你是真的不在乎张侍郎在外边养粉头,还是他养了你又没招,所以只能自己麻痹自己,说那都是小事儿,你根本不在乎啊?”


    张夫人:“……”


    公孙照眼瞧着张夫人的眼皮子狠狠跳了一下。


    然后长吸口气,说:“卫学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夫人听见的意思啊。”


    卫学士一脸无辜,语气里充斥着求知的意味:“如果让夫人去选一种生活,你是会选择妻夫二人相守,还是妻夫粉头多人相守呢?”


    张夫人:“……”


    张夫人嘴唇嗫嚅几下,终于涨红了脸,捎带着一起红了眼眶:“我跟学士有什么恩怨?何必要在人前这样羞辱我呢!”


    “我没有羞辱夫人的意思啊,”卫学士耸了耸肩:“照你先前所说,你对忠贞二字是无所谓的,那这两种生活,不就是一样的?怎么会觉得是羞辱呢?”


    张夫人哑口无言!


    卫学士嗤笑了一声:“我只见过打肿脸充胖子的,还真是第一次见打肿脸充绿头龟的。”


    张夫人:“……”


    其余人:“……”


    公孙照有时候都怀疑,卫学士这么努力做到正四品含章殿学士,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肆无忌惮地对自己看不顺眼的人开炮。


    譬如这会儿,卫学士就说:“你自己什么做派,是你自己的事情,就是不要拿你那套无能的所谓处世智慧糊弄年轻小娘子,鼓舞自己的同类忍气吞声。”


    她道:“裴五娘即便有千万个不好,她的勇气也是好的,单这一点,她就是比你强。”


    张夫人恨恨地盯着她,神情愤恨。


    卫学士不痛不痒,甚至于还笑了一下:“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你主子张侍郎都不敢这么跟我摆脸色,你怎么敢?”


    张夫人脸上红的,简直能滴出血来!


    卫学士觑了她一眼,也没再说什么,从容起身,离开了。


    公孙照原本还想着去问候卫学士一声,看了她对张夫人开炮的全程,就有点不太敢靠近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是张侍郎……


    结果还是卫学士瞧见她了,特别亲热地跟她打招呼:“哟,公孙女史!”


    公孙照不得不凑过去,叫了声:“学士。”


    卫学士还打趣她呢:“我怎么听人说,公孙女史这两天香得特别好闻?”


    她特别双标地拍了拍公孙照的肩膀,一脸欣慰:“真是我辈楷模!”


    公孙照:“……再接再厉,再接再厉。”


    作者有话说:童年组宝成、宝明跟熙和,少年组提提、团娘和熙盈,六个小姑娘各有各的成长线(如果后期会写的话),她们的关系可能会有一点波折,但是都是好孩子~


    第62章


    公孙照小的时候, 不免会听到阿娘抱怨阿耶。


    一天到晚的,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明明中午就下值, 但还是找不着人。


    那时候她觉得阿耶真坏。


    现在她也成了阿耶(不是),就开始能明白一点了。


    清晨是要早起的,上午是要上班的。


    下值之后是要开小会的。


    开完小会是要练字、看书,再生出第三只手来准备明年参考的。


    到了晚上,今天是崔家的席,明天赴何家的宴,都是不能推脱的。


    人一旦上了班,就是身不由己的。


    郑神福的倒台, 伴随着尚书省右仆射的空缺。


    这个人选,首相孙相公是不能自行举荐的,如若不然,很容易叫天子误会他有意把控尚书省。


    再底下的人,又没资格去举荐。


    到最后, 还是天子斟酌再三, 自己选了人上去。


    “姜相公, 还是叫你挪一挪地方吧。”


    她老人家说:“你本就是门下省的侍中, 郑案也了结得很漂亮, 现下三省需要求稳, 不宜贸然选取新人。”


    姜相公毕恭毕敬地行礼谢恩:“臣必定不负陛下所望。”


    周围其余人纷纷向姜相公道贺。


    天子笑微微地瞧着这一幕, 又将目光转向到门下省的陶相公脸上:“新选一位侍中就职, 怕也得些时候,这段时间,门下那边,就悉数交付给你了。”


    陶相公同样出列行礼:“陛下放心,臣会做好的。”


    姜相公升任尚书右仆射, 这是越国公府的大喜事,当然是要请客的。


    不用说,公孙照又得消磨掉一个晚上。


    她有点发愁,有些应酬,是没法推的。


    羊孝升还羡慕呢:“我倒是想去


    吃席,可还没这个资格呢!”


    这事儿就像是围城,里头的人想出去,外头的人想进来。


    ……


    公孙照等人在太常寺待了几日,熟悉过来之后,也就摸到了做事的门儿。


    监察各处有无不合规定的事情,是御史台的事情,公孙照没有去跟史中丞抢。


    比起监察这个职能来,她更想要做的工作,是制定一本《新人如何快速融入太常寺并了解其职能和日常工作指南》。


    公孙照试着在天子面前阐述了自己的想法。


    “俗话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圣贤书读得再多,终究也得融入到实际行动当中去才行。”


    “新人入职,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衙门,圣贤书没用,能以最快的时间上手,知道该办什么,又该准备些什么,这才是最有用的。”


    “这册子万万不可写的佶屈聱牙,越是通俗易懂越好,最好是把天都城里的要紧衙门都转一圈,各自写一本出来才好。”


    “这些都是公务,也不能忽略了生活。”


    除此之外,她还说了一桩别的:“臣跟太常寺的王录事专程聊了许久,她的出身并不高,三十二岁上中了举,没再继续考,在地方上做了几年市令,又到太常寺去做了录事……”


    “朝廷是由陛下和百官组成的,但有资格上朝的升殿官,怕连天都官员的百分之一都没有,这其中,天都出身是又有多少?”


    “更多的还是官位低微的人,出身天下地方州郡的人。”


    公孙照忖度着道:“所以我想着,或许也可以给初来天都的官员——其实也不只局限于官员——写一本入城指南,怎么赁房子,怎么租马,休假时间,乃至于约定俗成的规矩。”


    她说:“能清清楚楚讲明白的事情,何必叫人满头雾水地去摸索?多少人力物力,就那么稀里糊涂地虚耗掉了!”


    天子听她说完,脸上流露出一点赞许的神情来:“这还算是有点样子。”


    “不要想着去帮扶一两个人,累也得累死你。”


    她告诫公孙照:“去创设能够使天下无数人受益的规章和制度。”


    公孙照毕恭毕敬道:“是。”


    天子早就盘算着要去玉华宫避暑,只是被郑神福一案给耽搁了,一直拖到了今天。


    现下案子了结,她老人家不免又动了心思。


    还专程跟公孙照说:“到时候,叫你娘跟你妹妹也去,先前说想见见她们,一直拖到了今天。”


    公孙照笑着应了声“嗳”:“我回去跟她们说。”


    又问天子:“那我之前说的?”


    天子点头应允了:“就照你说的办吧。”


    公孙照既有了明确的方向,再办这事儿,便要迅速多了。


    怎么办?


    交给下属办!


    捎带着还把王录事借调出来,给花岩几个打下手。


    太常寺里的低级官员们不是不羡慕的。


    人的名,树的影。


    公孙六娘是出了名的能搞事,不怕事,如崔行友、何尚书等本朝屈指可数的高官,都被她驯化成了吗喽。


    可是实际上,在底层官员们当中,她的口碑是很好的。


    原先很大可能被打成逆贼的常案官兵,因她的直言,最终都被免罪。


    端午节的粽子,因公孙六娘的操持,变得好吃了。


    衰败了的许家,因公孙六娘的提拔,重新兴起了。


    禁军的戚队率,因入了她的眼,成了戚校尉。


    那个从小地方来的花岩,据说在跟南平公主和周王世子妃的女儿做授课太太。


    没有公孙六娘牵线搭桥,会有上边这些事儿?


    以上这些事情,受益的没有一个是出身高门的,且一时半会,其实也无力去回馈公孙六娘。


    可她还是做了。


    如此一来,底层对她的风评,怎么会不好呢!


    御史台的人本来跟公孙六娘不相熟的,一起当了几天差事之后,马上就熟了。


    为什么?


    人家虽然说让加班,但是人家真的给你申请补贴!


    人得知道自己的屁股坐在哪边儿。


    所以这会儿太常寺的人看王录事被借调到公孙六娘手底下,不免觉得羡慕。


    只是真的让他们像王录事一样低头去舔,他们也做不太到……


    所以这会儿看王录事真的舔到饼了,不免心情复杂。


    太常博士杜子敦持着一面镜子,很仔细地在刮胡子。


    刮完之后啧啧两声,又取了眉笔来对镜画眉,神情嘲弄:“也是难为了王尚书,一把年纪,还是个小小的从八品,竟然也拉得下脸来,给几个比自己小那么多的鞍前马后,可见做人啊,还是脸皮厚好……”


    其余人倒是说:“这还真是羡慕不来,起码我做不到。”


    杜子敦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又取了粉来,小心地匀面。


    花岩往太常寺的记档房里跑了一趟,出来的时候正好遇上了许绰,两人在廊下说了句话,忽的嗅到了一股香风。


    循着那香气看了过去,便见到了油头粉面的杜子敦。


    她们俩瞧见杜子敦了,杜子敦倒是没瞧见她们。


    他清了清嗓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可怕的混响,“噗”一声吐了口痰在地上,用脚底抹匀,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


    花岩:“……”


    许绰:“……”


    花岩跟许绰一脸憎恶地盯着他的背影!


    等到吃午饭的时候,四下里瞧了瞧,看杜子敦不在,这才低声问王录事:“你们杜博士一直都这样吗?”


    王录事哈哈一笑,显然知道她们指的是什么:“你们是说化妆打扮吗?就是近来的事情。”


    她压低声音,悄悄地告诉她们:“我听说,他好像要跟定国公府朱氏旁支的女郎议婚。”


    花岩跟许绰同时露出了吃了大粪的表情。


    定国公府,那不是仙女之家?


    匹配那个油头粉面,三十岁,随地吐痰的杜子敦?!


    不要啊!!!


    云宽向来厚道,都说了句稍显尖锐的话:“不是我瞧不起男人——好吧,其实就是有点瞧不上男人。”


    她说:“女人三十岁不成婚,大概率是真的想单身,男人三十岁不成婚,当然也有想单身的例子,但更多的还是实在没人瞧得上。”


    杜子敦是官身,太常博士,从七品,三十岁,也算是条件不错了。


    这么个条件,一直没有成家,且他本人还有意成家,可见此人必定有些相当一言难尽的地方。


    这么个人,居然能跟定国公府的娘子议婚?


    虽说是旁支,但是也很令人惊骇了。


    连公孙照都吃了一惊:“他?定国公府旁支的女郎?”


    羊孝升迟疑着,低声说:“他是不是遇上骗子了……”


    她们都知道,定国公府的人,哪怕是旁支,也是很好娶嫁的。


    没有什么特别深层次的原因,就是因为好看。


    怎么会跟杜子敦议婚?


    王录事大抵也觉得这里头有鬼,只是却说:“我与杜博士并不十分熟悉,且即便是熟悉,这种事情,无凭无据,也不好说什么的。”


    就算真是骗子,去戳破了,杜子敦难道就一定会感激涕零?


    说不定会觉得丢了脸,十分地憎恨她。


    其余几个人也就是听个热闹,无谓去深管这事儿。


    只有许绰留心了。


    因为她的定位跟其余几个不同——她是公孙照的家臣。


    她有必要了解一切可能会跟公孙照发生牵扯的事情,以备不时之需。


    许绰私底下去找了陈尚功——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陈尚功果然是如数家珍:“定国公府的旁**可真是不少,毕竟也是大家族嘛。”


    光她知道的,就有个七八家:“多半都在三都。”


    时下所谓的三都,就是高皇帝所设置的神都,太宗皇帝所设置的天都,再就是同时占据了第三名的西都和中都。


    众所周知,三都有四个嘛!


    只是同时,陈尚功也说:“定国公府的人很好认啊,即便是旁支,也都生得很美。”


    谈吐可能是装的,家世也可能是装的,只有脸是装不了的。


    许绰心里边有了点底,私下去打探了一下别的消息,犹豫着跟公孙照说:“兴许是真的?”


    她是说这婚事:“听说那位朱娘子是从西都过来的,且生得很美。”


    公孙照听得笑了:“不,一定是假的。”


    许绰实在讶异:“您怎么知道?”


    公孙照说:“因为杜博士生得不漂亮。”


    许绰一时之间,没有想明白其中的逻辑关系。


    公孙照就把话挑明了:“一个美人选婿,第一要选的就是相貌,第二要选的就是家世,两个都有,固然很好,实在不成,有一个也好。”


    她问许绰:“杜博士有什么?”


    相貌,说不上是好。


    官位?


    三十岁的从七品,听起来是很不错。


    可是一个定国公府偏支出身,容貌顶漂亮的小娘子,在忽视掉相貌之后,再去选婿,他就显得不入流了。


    只会是骗子。


    公孙照猜出来了,只是也懒得管。


    卫学士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没有关心陌生男人的义务。


    ……


    太常寺正处于承天门街的最南端,再往外走一点,就是朱雀门。


    跟太常寺正对着的,就是太仆寺。


    下值之后,公孙照吃了饭,开完小会,便预备着回房去看书。


    哪知道出了太常寺的门,竟然遇上了一个熟人。


    “左少卿?”她礼貌性地一笑:“真是巧了。”


    “不巧,”左见秀说:“我是专程在这儿等你的。”


    公孙照眼瞧着几个下值路过的官员隔着一段距离,投来了八卦的目光。


    她心湖里倏然间泛起了一阵涟漪,又好像是凭空被投进去几粒石子。


    上一次这样面对面地跟左见秀说话,还是她先前生病,告假在家那回。


    他去探望她,正赶上韦俊含也在。


    她没有遮掩自己跟韦俊含之间的关系,他大抵也明白自己的意思,很快便离开了。


    那之后,韦俊含告诉她,依据时间推算,他应该是连饭都没吃,回府去换了衣裳,就去看她了。


    是为了什么?


    因为他们前一日见过,他疑心是因为见那一面,而使得她受凉生病?


    还是因为,的确如韦俊含所说,他对她有一点旁的什么情愫?


    公孙照不知道,也无意去探究。


    她消受不起。


    那之后他们就没再单独说过话了。


    公孙照以为是自己自作多情,亦或者是他想开了,只是现在……


    左见秀注视着她,说:“我有几句话,想私下跟公孙女史谈一谈。”


    有什么好说的?


    公孙照客气又疏离地问:“可是有什么公事?”


    左见秀叫她问得一怔,略微犹豫之后,摇了摇头:“是私事。”


    公孙照就笑了笑,仍旧是很客气地说:“我想我跟左少卿,怕就没什么私事可聊了吧。”


    左见秀似乎没想到她会拒绝,一时语滞:“你,你知不知道……”


    四下里似有似无的目光太多,他微微有些窘迫:“我们换个地方说,好吗?”


    公孙照反问他:“你怎么不私下叫人给我传话?”


    左见秀似乎有些愠然:“你不是不想跟我扯上什么关系吗?”


    话音落地,两个人都顿住了。


    左见秀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罢了。”


    他又说了一句“罢了”:“你就当我没来。”


    说完,也没看她的反应,便转身走了。


    公孙照瞧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一时之间,只觉讶然与不解。


    许绰一直很谨慎地与他们维持着一点距离,这会儿瞧着左见秀走了,才上前去,低声道:“左少卿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要事想跟您说?”


    公孙照摇了摇头:“我跟他,能有什么私事可谈呢。”


    她没再多想此事,往外书房去看书了。


    记得今天政事堂里边是韦俊含值守,还叫许绰去给他递个话:“到时候往越国公府去,捎着我一起。”


    吃完之后,正好可以去他那里过夜。


    姜相公升任尚书右仆射,今晚宴客。


    许绰去走了一趟,又来回话:“相公说,看您时间,等您这边忙完了,去找他就成。”


    公孙照应了一声。


    如是等到了傍晚时分,便跟韦俊含一起乘坐马车,往越国公府去。


    又因为才刚从外书房出来,她忽的想起一事来。


    之前那回,明姑姑开了内书房的门,她看见的那块红色巨石……


    公孙照心里边倏然间冒出来一个念头。


    韦俊含有没有可能进过内书房?


    马车内没有旁人,她低声问了出来。


    韦俊含果然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倒真是进去过,怎么了?”


    公孙照饶是早有猜测,听他应声,也觉讶异:“你进去过?”


    作为臣下,能进外书房,就已经很难得了。


    内书房?


    公孙照在含章殿待了这么久,也就只见过天子和明姑姑两个人进去。


    韦俊含笑着跟她解释一句:“那时候我还不大,刚刚到宫里来,姨母不放心,到哪儿都带着我。”


    公孙照明白过来,又低声问他:“你进去的时候,有没有瞧见里边有一块很大的红色石头?”


    韦俊含又一次点了点头:“有啊。”


    还问她:“你怎么见到的?”


    公孙照悄咪咪地说:“明姑姑进去,我在外边看见了!”


    又觉得他们两个的“看见”,实在是间隔了很多年。


    一时有些犹豫:“也不知道我们说的是不是同一块石头……”


    韦俊含忽的道:“那块石头是热的,隔着很远就能感觉到。”


    公孙照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那就对了。


    是同一块!


    韦俊含觑着她的神情,也猜度到了,轻轻告诉她:“你算是问对人了,我还真知道那块石头的来历。”


    说到此处,他不由得“啧”了一声,一斜眼,狐狸一样,很狡猾地瞧着她:“只是这事儿,可就是说来话长了……”


    公孙照搂着他的脖颈,小猫盖章一样,啪啪啪在他脸上亲了好几口:“说说嘛!”


    韦俊含神情含笑,单手搂着她,低声道:“那块石头,是高皇帝令人从天都运出来的,据说凤凰曾经在那块石头上驻足,所以暖热袭人,终年不散。”


    公孙照心下惊骇不已!


    因为韦俊含这段话里边,透露出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她先问了最奇怪的那个:“从天都运出来的?!”


    他们此时此刻身处的不就是天都吗?


    可在在那句话里边,此天都,又似乎非彼天都……


    韦俊含问她:“东都为什么叫天都?”


    公孙照不假思索,便答了出来:“是太宗皇帝的意思,较神都降一等,以示不敢与皇母比肩。”


    说完,她自己反应过来了:“难道说,这只是表面上的原因,实际上还有着别的目的?”


    韦俊含微微颔首:“实际上,在高皇帝治世的时候,就已经存在有‘天都’这个称谓了。”


    “那是位于帝国东方的一座古城,定国公府的家主,世代戍守在那里。”


    公孙照不无惊骇地“啊!”了一声:“我只知道定国公府朱氏戍守东方,原来他们实际上戍守的,是从前的古天都吗?”


    她很快反应过来了:“我听说,朱家的朱,是朱雀的朱,那块从古天都运到此处的巨石,又曾经被凤凰停驻过——原来如此!”


    韦俊含见她如此敏锐,不禁目露赞赏,又告诉她:“最早的时候,天都的意义很简单,那是天人构筑起来的城池。”


    “天人的意义也很简单——从天而降的人。”


    “大概是前代姚朝的时候,古天都出现了天人,说的是此地百姓不懂的言语,衣食住行也都与本方百姓迥异,但是她们的本领却很奇妙……”


    “那时候修士还在大地上行走,古神为患,天人们举起了反抗古神的旗帜,据说,她们甚至于杀掉了神。”


    “只是很奇怪,她们出现得很突然,消失得也很突然……”


    韦俊含说到此处,微微蹙起眉头:“高皇帝那时候已经举起义旗,知道古天都的存在,一直都想要前去拜访,只是因为诸事繁多,抽不开身,未能成行。”


    “这么过了一段时间,忽然间接到古天都城主乔见知的传信,说她离去在即,请高皇帝来接收古天都城,继续抗击古神,不要辜负了她将此地建设起来的苦心。”


    公孙照脸


    上的表情很微妙。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韦俊含很慎重地道:“只是我觉得,依照高皇帝的心胸气度,是不会去侵吞别人城池,还编造这种谎言的。”


    公孙照想了想,认可了他的说法:“也是,高皇帝行事,向来坦荡。”


    又问他:“那后来呢?”


    “后来……”


    韦俊含微微摇头:“高皇帝接到传书之后,带着人赶过去,已经是是半月之后的事情了。”


    “那位乔城主也好,天人们也好,都已经消失无踪。”


    “但是天人们建设的城池和诸多智慧成果被保留了下来,那时候,古天都大概是这片土地上最富庶的地方。”


    “也是在同时期,古天都附近有一个氏族,唤作东夷——你别笑。”


    公孙照是真的觉得很好笑:“哪有人会给自己的氏族起名叫东夷的?反正我不会跟人说,我是个南蛮子。”


    韦俊含也笑了,笑完又道:“反正官方记述,管他们叫东夷。”


    “高皇帝过去的时候,东夷族的人已经接管了古天都城。”


    “东夷族的族长说,古天都的城主是他的妻子,他们之间还有一个儿子。”


    “天人们受到祖地传召,暂且离开了此处,作为城主的丈夫,他有权力全权接管古天都,并且在他之后,将城主之位传给他的儿子……”


    公孙照了然道:“后来估计打起来了吧?”


    韦俊含点了点头:“东夷败了,而后向高皇帝称臣,撤离了古天都。但是他们捷足先登,带走了古天都城里的许多机密文书,到太宗皇帝年间,惹出了很大的麻烦。”


    “天人留下了足以改变天下局势的宝物,这一消息也经过东夷人的扩散,传得沸沸扬扬。”


    公孙照明白了:“太宗皇帝平定东夷,又将帝国的中枢从神都迁移到了东都,之后改东都为天都,也是有意淡化那段过去……”


    韦俊含应了声:“不错。”


    真是波澜壮阔的过往啊。


    公孙照不无感慨,再一想,又觉得不是那么简单:“这么说来,那块巨石因被凤凰停驻过,所以过了这么多年,都还是热的?”


    韦俊含说:“是啊。”


    公孙照却觉得不太对劲:“仅仅只是这样的话,想必皇室是不会专门把那块石头留下来,还珍而重之地收藏起来的。”


    “你很敏锐。”


    韦俊含赞了一句,而后道:“当年,我也是这么问姨母的。”


    公孙照听得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问:“陛下怎么说?”


    韦俊含道:“姨母告诉我,那块巨石最大的价值并不是被凤凰停驻过,而是它对着墙的那一面,被人用剑气刻了两个字——那也是高皇帝留给后世子孙的最大的秘密。”


    公孙照禁不住又往前凑了凑:“两个字?什么字?”


    韦俊含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


    她赶忙又把耳朵往前伸了伸。


    他便低下头去,轻轻亲了亲她耳垂,然后悄悄地说:“姨母没说——我也不知道。”


    公孙照:“……”


    公孙照气得拧了他一把!


    这讨厌的家伙!


    ……


    两人一起到了越国公府,下了马车,公孙照先吃了一惊。


    她这才知道,姜相公的长女、越国公府的姜少国公,娶的夫婿居然是韦俊含的堂兄!


    韦家的本家嫡子。


    好门当户对的婚事。


    姜少国公此时并不在天都,外放出去了。


    她的夫婿没有同行,留在天都,照顾两个孩子。


    今次公孙照与韦俊含一起登门,便是这位姜少国公的夫婿与妻弟姜二郎一起来迎。


    韦俊含跟堂兄寒暄几句,公孙照则跟姜二郎叙话。


    略微说了几句,往前厅去的时候,她都忍不住有点想回头看看。


    韦俊含哼了一声,叫她:“公孙女史,看迷糊了吧。”


    公孙照就是有这么个毛病,看见个长得好看的,就有点走不动路。


    且她也真的讶异:“我没想到姜相公的儿子会生得这么……”


    韦俊含一句话替她解了惑:“姜相公的夫婿,是定国公的弟弟。”


    公孙照瞬间了然:“难怪呢!”


    韦俊含还状似很好心地问她:“我再陪着你回去看看?”


    公孙照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


    当下告饶道:“好相公,别笑话我了,我喜欢什么样的,你还不知道?”


    韦俊含说:“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哪知道?”


    公孙照便主动挽住他的手,撒娇地摇晃了一下:“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呀!”


    韦俊含哼了一声,冷笑道:“公孙照,记住你现在说的话。”


    两个人一起走进前厅。


    四下里短暂地寂静了一个瞬间。


    起初,公孙照以为是因为见自己跟韦俊含一起过来。


    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


    知道就知道,能怎样?


    只是那些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他们脸上之后,很快就挪到另一边儿去了。


    公孙照心下微奇。


    循着那无形的河流一般的目光望了过去。


    她心里“咚”地一声巨响!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忽然间明白过来。


    今日午后,左见秀找她,要说的原来是这个。


    顾纵是什么时候上京来的?!


    第63章


    公孙照瞧见顾纵的第一眼, 便愣住了。


    他们上一回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


    那也是她离开扬州, 上京的那一日。


    那天是正月初六。


    她跟桂舍人等人出了扬州城数十里,他匆忙追了上去。


    距今也有半年了。


    公孙照想过她会再见到他,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他。


    他怎么上京来了?


    是有公务,还是另有安排?


    ……他瘦了。


    颧骨更明显了,只是仍旧是好看的。


    萧萧肃肃,仪表冷峻。


    公孙六娘当初在扬州的那段过往,天都城里知道的人不在少数,天子说那过往不存在, 那就是不存在。


    只是今时今日,那不存在的故事当中的两位主人公齐聚于此,仍旧不免叫四下里的宾客们心生好奇。


    这对从前的结发夫妻,今次再见,又会是何情状?


    公孙照与顾纵相隔一段距离, 遥遥相望, 一时之间, 她竟然有些无措。


    顾纵应该恨死了她了。


    公孙照心想, 他是个爱与恨都那么激烈的人。


    当初分别之际, 她说不会忘记他的, 可是一走就再没有音讯。


    左见秀与他私交甚好, 往来通信的时候说了些什么, 似乎也不足为奇。


    更不必说今时今日,所有人都眼瞧着,她跟韦俊含一起进了前厅……


    顾纵一定是恨死她了。


    可是。


    可是即便如此,她还是想到他面前去,跟他说说话。


    哪怕一句也好。


    公孙照不得不承认, 她其实一直都没有忘记他。


    深夜睡不着的时候想他,想起扬州的时候想他,想阿娘和提提的时候想他。


    看见自己逐渐长出来的指甲,和那一弯逐渐被剪短的红色月牙时,也想他。


    她知道他不像韦俊含,无法给她提供来自朝堂之上的帮助。


    顾家也不会因为顾三郎而全盘倒向她。


    他也不像高阳郡王,天生就有一个高贵的姓氏,具备有无限的可能。


    她知道他没有足以打动她的好处了。


    可她还是很想他。


    “公孙女史。”


    韦俊含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公孙照倏然间回过神来。


    一抬头,正对着他微微含着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的眸子:“主人家在跟你说话呢。”


    越国公府人丁单薄,姜相公是老越国公的独女。


    也是因这缘故,虽然老越国


    公早已经亡故,可实际上,他姐妹兄弟的孩子同主枝这边也是分家不分居。


    不然,这偌大的越国公府,未免也太冷清了些。


    在正门外迎客的是姜少国公的夫婿姜郎君和姜二郎,到了厅里,就是姜三爷打头接待了。


    公孙照向主人家告罪一声,后者当然也不会计较什么,客气地寒暄之后,便使人请这二位往内厅去。


    公孙照这回还是沾了韦俊含的光——毕竟他是政事堂的宰相。


    不然只凭她自己,虽然蒙受天子宠爱,但也是很难坐在第一厅的。


    而公孙照就在进门的前一瞬,打定了主意:“相公且去吧,我方才见到了一位故人,想去跟他说说话。”


    韦俊含垂下眼帘去,背对光影,脸上的神情也不甚真切。


    他扫了她一眼,没说话。


    姜三爷目光不易察觉地在面前两人脸上打转。


    周围其余人也投来似有似无的注视。


    韦俊含似乎笑了一下,问她:“是哪位故人?”


    公孙照神色自若:“我在扬州的时候,承蒙顾都督夫妇错爱,收为义女。方才往这边来的时候,似乎瞧见了顾家三哥。”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看向了姜三爷。


    后者听罢,不动声色地瞧一眼韦俊含的神色,而后笑道:“女史不说,我还真不知您与顾三郎竟有这重关系……”


    马上就要叫使女领她过去。


    公孙照笑着谢过他,却推拒了:“不敢劳动三爷,我方才瞧得真切,自己过去便是了。”


    这话说完,姜三爷还没来得及客气一句,韦俊含便一甩衣袖,大步往内厅去了。


    公孙照见状,也不在意,再朝姜三爷颔首示意,往顾纵处去了。


    这两位走得都很果断,姜三爷倒是犯了难。


    不久之前,他才刚让人把公孙六娘安排在韦俊含的座次旁边呢!


    向来大家族行宴,座次多半都是固定的。


    至于具体的排序,则是由主人家斟酌着与自家关系的亲疏远近,乃至于客人本身的份量来进行。


    但是也会存在有小部分的临时变动。


    譬如说,某位贵客带了朋友登门,那肯定是要再加一张椅子的。


    再比如说,忽然间知道,某两位宾客竟然相交莫逆。


    如若这两位中的一位,又有些格外超群之处的话,主家便免不得要成全人家的交情,给凑到一起去了。


    今次姜廷隐升任尚书右仆射,宴请的多半都是朝臣。


    韦俊含官居中书令,当然是要坐第一厅的。


    公孙六娘圣眷正浓,只是因为官位稍低,便被排到了第二厅。


    只是先前姜二郎与姐夫在门前迎客,见这两位是一起来的,便使人往前厅来知会姜三爷这位叔父。


    后者也知道这二人之间的关系,卖韦俊含一个情面,马上叫人把公孙六娘的名字给添到第一厅去了。


    哪知道没过多久,两个人居然就分道扬镳了!


    说是分道扬镳,或许是太严重了一些,但闹了脾气,却是一定的。


    搞得姜三爷很犯难:到底是继续让他们俩坐在一起,还是让公孙六娘再回到第二厅去?


    再一思忖,他很快转过弯来了,招招手,叫了心腹使女来:“你去替我办件事。”


    第一厅坐的,基本上都是政事堂的宰相们,六部的尚书,乃至于含章殿四学士。


    韦俊含因为今日值守,推迟了时间,实际上已经算是来得比较晚的了。


    叫他吃惊的是,孙相公竟然也还没有到。


    主座的位置还空着呢。


    这真是有些稀奇。


    他问旁边的崔行友:“孙相公难道是被什么事情拖住了,抽不开身?”


    崔行友哪里知道?


    卫学士听见这话,很中肯地说了句:“韦相公,你把心放在肚子里吧,哪怕是为了省家里一顿饭,孙相公也会来的。”


    周围人都笑了。


    孙相公就赶在这时候进来了,捎带着瞪了卫学士一眼:“笑什么呢?”


    卫学士与他相熟,也不怕他,当下笑道:“说您坏话呢!”


    侍女们适时地来添茶,给韦俊含斟完之后,又毕恭毕敬地低声问他:“相公,公孙女史素日里喜欢热茶,还是温茶?”


    韦俊含淡淡地道:“人家还不知道过不过来呢,早早斟了做什么?”


    使女听后,心里边便有了分寸,默不作声地行了一礼,退将出去。


    又把这话说给姜三爷听。


    姜三爷听得一阵牙酸,又不得不搭桥牵线:“去把这话转告给公孙女史,旁的什么都不用讲。”


    使女应声而去。


    ……


    顾纵当然不是第一次到天都来。


    他曾经在天都度过了他的童年时光。


    再之后,父亲外放,他也跟着行走四方。


    后来天都应试,被天子点为探花。


    那时候,他在天都颇有些名气。


    不仅仅是因为他俊美出众的仪表,也是因为江王府的姜郡主相中了他,有意下嫁于他。


    只是被他婉拒了——因他已有婚约在身。


    江王虽觉遗憾,但也没有棒打鸳鸯。


    毕竟顾纵的父亲官居三品都督,是封疆大吏,强按牛头喝水,传到天子耳朵里,会让她老人家产生一些非常不妙的联想。


    也就罢了。


    那时候,顾纵的未婚妻公孙六娘,只是天都众人眼中一个不起眼的配角。


    评说几句公孙家的过往,再说一声她有福气,得此佳婿,也便罢了。


    谁又能预想到后来发生的事情?


    今时今日,公孙六娘炙手可热。


    别说是从前高高在上评说她的那些人,就连江王等皇嗣,见了她都分外客气!


    命运二字,也真是不可捉摸。


    也正因为公孙六娘如今的炙手可热,今日在越国公府与顾纵别后再见,就更显得富有故事性了。


    毫不夸张地讲,公孙照往顾纵所在处去的时候,四下里的宾客,至少有九成似有似无地将目光投了过去。


    公孙照察觉到了,只是也没有放在心上。


    她不怕人看。


    坐在顾纵旁边的,是左见秀。


    说起来,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后来顾建塘外放离京,两人也没断了书信往来。


    此后顾纵回京参考,那时候便是住在邢国公府。


    两个人原本还在低声谈论公事。


    说起来,顾纵这回上京,也算是借了郑神福案的东风。


    郑神福倒了,他的亲旧党羽都被天子一剥到底,去了官职。


    郑神福与金氏的女儿嫁与颍川侯世子,后者原为金吾卫长史,这官职也被天子夺去,斟酌之后,给了顾纵。


    理由都是现成的:“顾建塘为朕远牧扬州,是社稷功臣。”


    而金吾卫向来都是勋贵和天子爱臣的自留地,如此破格拔擢,也不足为奇。


    顾纵在同左见秀说自己先前在地方州郡担当司法参军时候的见闻。


    左见秀也同他讲一讲近来京中的官职变动,乃至于当下金吾卫的人员构成。


    只是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他们的心,早就不在谈的话上边了。


    不知道是谁稍显兴奋地说了一句:“公孙六娘来了!”


    两个人同时刹住了谈兴,抬头去看。


    公孙照已经来到了他们面前。


    她大抵是直接从宫里出来的,也没有改换常服,官袍加身,看起来利落又干练。


    顾纵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注视着自己,也看着那熟悉的嘴唇张开,轻轻地叫了他一声:“三哥。”


    仍旧是旧时风采。


    可又似乎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


    公孙照往这边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豁出去了。


    顾纵到了天都,她又身在天都,哪里是想避就能避开的?


    早早晚晚,都会见到的。


    一味躲避,既是露怯,也叫人笑话她拿不起、放不下。


    且公孙照也明白,她心里,其实是很想再见一见他,也跟他说说话的。


    至于顾纵会作何反应,如何应对……


    路是她自己选的,好好歹歹,


    她都认了。


    最坏最坏,他冷着脸骂她几句,也不过是让她增添一点风流名气。


    且依照顾纵的骄傲,公孙照猜度着,即便是恨透了她,也不会把话说得十分难听的。


    公孙照一路到了他面前,眼瞧得愈发真切。


    他真的瘦了。


    该怎么叫他呢?


    三郎?


    这太不妥当。


    顾道止?


    未免太过陌生。


    思来想去,到最后,她轻轻地叫了声:“三哥。”


    顾纵掀起眼帘来看她。


    仍旧是那双熟悉的眸子,过去的几年间,他们曾经对视过无数次。


    但哪一次都不像现在这次一样,让她心跳如鼓,忐忑难安。


    顾纵脸上少见地有些怔然,回过神来,叫了一声:“六妹。”


    他嘴唇动了动,不知是想要说些什么。


    只是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过良久之后,终于还是很轻地叹了口气,而后说:“你瘦了。”


    公孙照一下子就愣住了。


    从扬州千里北上,她经历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


    她以为自己被历练得接近于无坚不摧,却没有想到,打破她内心防线的,竟然会是这样短短的三个字。


    更没想到,这竟然是阔别半年之后,顾纵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眼底有滚热的眼泪想要涌出,她强行抑制住了,到他面前去,维持着义妹对义兄的礼仪:“三哥是什么时候到天都的?怎么事先也没有知会我一声。”


    顾纵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就是今天下午的事情。”


    公孙照也没有在他未曾回答的那个问题上过多纠缠,很快又问:“义兄现下在何处落脚?是顾侍郎处,还是……”


    她知道,户部侍郎顾建平,是顾纵的伯父。


    顾纵笑了一笑,告诉她:“我这回是上京任职,并非短居,怎么好去叨扰伯父?是在自家府上住着。”


    公孙照遂道:“等此间事了,我便去三哥府上拜会。”


    顾纵定定地看着她,应了声:“好。”


    此时二人身在越国公府,实在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公孙照觑着时辰,预备着往自己坐席处去。


    再一错眼,这才注意到顾纵旁边竟然还有个熟人:“左少卿原来也在……”


    左见秀很平淡地向她点一下头:“公孙女史。”


    公孙照回想起今日午后之事,不免惭愧——再想想自己那时候说的话,未免有自作多情之嫌。


    好在她脸皮厚,这时候倒也应对自如:“我三哥刚刚抵京,天都的许多事情,怕都不甚明了,还请左少卿多同他说一说才好。”


    左见秀脸色寡淡,又应了句:“不肖公孙女史嘱咐,我知道。”


    公孙照向他们二人行了一礼,这才离去。


    姜三爷派去的使女早就到了,只是见这瓜实在可口,实在不忍心打断,便在旁边悄悄地吃了几口。


    这会儿见公孙照结束谈话,忙迎上前:“女史,还请暂待片刻。”


    她转述了自己去斟茶时,韦相公说的话。


    公孙照倒也不慌。


    韦俊含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他难道是第一天知道有顾纵这么个人?


    她倒要去寻他的晦气呢!


    先前不知顾纵上京,她还无知无觉,现下回头再想,打从进越国公府的门开始,他就在给她挖坑了。


    “好相公,别笑话我了,我喜欢什么样的,你还不知道?”


    “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哪知道?”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呀!”


    “公孙照,记住你现在说的话。”


    他早就知道顾纵要上京来了!


    公孙照板着脸,往第一厅去了。


    这里头就属她官位最低,进了门,免不得要挨着问候一圈儿。


    其余人也知道她不同于寻常的从五品,应答之间,也很客气。


    再看她神色自若地坐在韦俊含身旁,也不觉得十分稀奇。


    那边,崔行友已经很有眼力见地叫越国公府的侍从来给他六姨添茶了。


    第一厅很宽敞,众人分桌而坐,并不拥挤。


    但要说人与人之间间隔得十分遥远,当然也不至于。


    韦俊含坐在公孙照的左手边,公孙照坐在韦俊含的右手边。


    因手臂低垂的动作,他们那宽大的衣袖,在众人瞧不见的阴影下,默不作声地交叠在了一起。


    韦俊含目不斜视,一句话也不跟公孙照讲。


    公孙照也不怵他,好像没有察觉到似的,旁若无人地跟崔行友闲话。


    搞得崔行友十分尴尬。


    他既不敢得罪六姨,也不敢得罪韦俊含……


    斯密码喽。


    我们怂人就是这个样子的……


    韦俊含心下愠怒,暗吸口气,借着衣袖遮掩,在桌案之下钳住了她的大腿。


    他的手那么大,一把就能将她的腿掐住。


    捏了一把。


    并不痛。


    但是这种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的,遮掩于桌案之下的微妙动作,会叫人有种当众偷情的心跳感和刺激感。


    公孙照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微微咬住下唇,狠狠在他腿上掐了一把!


    韦俊含也生受了。


    到底还是他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抛下我去看他,还反过来跟我生气?”


    公孙照同样压低了声音,反问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上京了?”


    韦俊含冷笑了一声:“我与他有什么干系?一个从六品上京,我都得管,我不要做别的了!”


    公孙照云淡风轻道:“既然与他没有干系,那你生什么气呀。”


    韦俊含脸色铁青,银牙紧咬:“你嘴巴厉害,我说不过你。”


    他再没有开口。


    公孙照见他真是被气得狠了,心下又有些不是滋味,借着衣袖遮掩,悄悄地去拉他的手。


    韦俊含把她给拨开了。


    再错过脸去,跟对面卢尚书说话。


    公孙照也不气馁,又试探着拉了一次。


    韦俊含索性将衣袖一抬,两只手都放在了众人目光之下的桌案上。


    公孙照真有点恼了。


    只是她这个人,越是恼了,就越不会叫人瞧见。


    韦俊含不让她拉他的手,她也不去强求。


    随意地跟崔行友和其余人说几句话,转移走众人的注意力,这才悄悄地将手伸过去,越过他的大腿,揉了一把。


    韦俊含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顿住了!


    他紧绷身体,不可置信,猝然转过头去:“你!”


    倒把卢尚书给惊了一下,不明白是发生了什么。


    公孙照也不看他,继续跟崔行友说话——之前他也掐她大腿了呀!


    扯平了!


    越国公府的这顿饭,吃得风起云涌。


    张学士喝得有点多了,打眼一瞧,便见对面的墙头上摆着一排兽形雕像。


    她一时又惊又奇,扭头叫姜廷隐:“姜相公,你们家——哎?”


    张学士禁不住揉了揉眼睛:“哪儿去了?”


    墙头上空空如也。


    姜廷隐不明所以,回头去看了眼,问她:“我们家怎么了?”


    张学士只当自己是看错了,当下失笑:“你们的酒是真好,只闻香味,不必入口,便足以醉人了!”


    姜廷隐听得莞尔,又吩咐人去准备六坛美酒,晚点叫张学士一起带回去。


    张学士哈哈一笑,也不与她客气。


    孙相公瞧着空荡荡的墙头,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只是唇边也不由得露出了一点笑影。


    笙歌散尽,宾客们陆续离去。


    韦俊含看也不看公孙照,兀自起身,同姜廷隐辞别之后,大步离去。


    公孙照叫他:“相公!”


    他也没有理会。


    公孙照也没指望那一声能叫住他,只是来日再说起来,有那么个由头罢了。


    我挽留过的呀——是你不理我的!


    她转个身,往顾纵所在的方向去了。


    没走多久,便遇见了她想要找的人。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两个人什么都没有


    说,间隔着或密或疏的人流,一起往门外去。


    月夜明媚。


    明明这么嘈杂,他们耳朵里,却觉得世界一片寂静。


    只有他们彼此的心跳声,咚,咚,咚,那么鲜明。


    左见秀默不作声地走在他们身后,一起来到了越国公府的偏门。


    然后眼看着他的挚友登上马车,然后将手伸向了身旁的人。


    她搭住他的手,像一只燕子,轻盈地登了上去。


    他们笑得那么快活。


    就这样相携离去了。


    ……


    马蹄声达达,响得那么清脆。


    可公孙照好像是听不见了。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与顾纵相拥到一处,唇齿激烈地纠缠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她叫他:“三郎,三郎!”


    他不说话,只是低下头去,重重地吻上了她的唇。


    他们紧紧地相拥在一起。


    公孙照先前觉得,这时候应该要说些什么的,但是再想想,又好像是没有必要了。


    思来想去,她终究没有忍住,抚摸着他的脸颊,问他:“三郎,你……你不恨我吗?”


    顾纵在没有掌灯的马车里轻微地喘息着。


    其实是恨过的。


    恨她这样绝情,这样冷酷,这样一走了之。


    他虽不在天都,但也不是与天都不通消息。


    他知道她在天都是怎样的如鱼得水,也知道她在天都过得风生水起。


    更知道她与高阳郡王,与中书省的韦相公,甚至是与左见秀的风流轶事。


    像是有蚂蚁在日夜不休的撕咬他的心脏,叫他难以安枕。


    怎么会不恨她!


    他也曾经想过重逢。


    想过他们会以什么样的姿态再见。


    想过她会以如何淡然从容的姿态来面对他,会怎样客气又疏离地称呼他一声义兄,好像他们从来就是义兄与义妹的关系一样——她惯会这样的。


    公孙照就是这种人,她从来不跟没有用的人纠缠。


    他还能给她带来什么呢?


    可她竟然来了。


    从来不跟没有用的人纠缠的公孙照,竟然来纠缠一个对她而言没用的男人了。


    “其实是恨过的……”


    顾纵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哑地在她耳畔响起。


    只是与此同时,他也说:“不过,这并不妨碍我爱你。”


    第64章


    公孙照明明没有吃醉酒, 却有种魂魄都漂浮到半空中的醺然。


    顾纵,顾纵!


    她搂着他的脖颈, 两个人滚到一张床上去。


    你紧贴着我,我紧贴着你,好像这半年的分别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想他,他也想她。


    伏在她身上,像是搂抱住一个梦,低下头去,不受控制地亲吻她的额头,她的脸颊, 她的嘴唇。


    他叫她:“小鱼儿……”


    公孙照搂着他劲瘦的腰,舍不得放开:“你瘦了。”


    顾纵恨恨地撞了她一下:“气的。”


    公孙照轻柔地“啊”了一声,喘息了一会儿,旋即又抚摸着他的脸笑:“好吧好吧,都怨我, 是我不好。”


    小别胜新婚, 两个人闹腾到了半夜, 这才搂在一起说说贴己话。


    从前在一起的时候, 公孙照总嫌他身上硬梆梆的, 硌得慌。


    现下再凑到一起来, 该硬的还是硬, 仍旧是硌人, 她却有种奇异的安宁感。


    熙载哥哥待她很好,韦俊含待她也很好,但他们都不是顾纵。


    都不是跟她相处了三年之久,曾经结发为夫妻的顾纵。


    她回头再想,会觉得自己像是一株植物。


    虽然被挪到了天都, 在这里生长得枝繁叶茂,但她的根系还留恋着过去,眷念着扬州。


    好像有一部分的灵魂,也被融入进去了。


    他们共同拥有过整整三年的时光,怎么可能割舍得开?


    公孙照低声问他:“阿娘阿耶都还好吗?”


    顾纵拈了她的一缕头发,缠在指间把玩:“还好,扬州毕竟不是天都。”


    正三品扬州都督,已经是文官仕途的顶端了,少一个儿媳妇,不会对顾家造成实质性的创伤。


    公孙照又问他:“那你呢?”


    顾纵短暂地缄默了一会儿,而后道:“其实也还好。”


    几瞬之后,又补了一句:“就是会很想你。”


    公孙照握住他的手,轻轻地道:“我也想你。”


    顾纵哼了一声:“不见得吧?”


    他说:“我所见所闻,可不是这样的。”


    公孙照气得踢了他一脚:“我要是不想你,会躺在这儿?”


    踢完又觉得他小腿好硬,自己亏了。


    顾纵果然不痛不痒,斜了她一眼,搂住她腰身的那只手向下按了一把:“这难道不是因为我在床上伺候得好?”


    公孙照驳他:“谁说的?”


    顾纵支起身体来,手撑着头,侧过身来瞧她,意味深长道:“这还用人说?我自己不都看见了吗,你不是消受得很?”


    公孙照听得脸上一热,自知脸皮不如他厚,就不跟他掰扯这些了。


    她把话头转到最开始的地方:“这半年间,公务上可还顺利?”


    顾纵知道她的性情,也没有再追击,伸手去刮了刮她的鼻尖儿,徐徐道:“刚上手的时候麻烦,熟悉了,也就好了。”


    转而轻笑起来:“小鱼儿了不得啊,我兜兜转转,入仕一年半,才蒙恩被拔擢为从六品,你入仕不过半年,就已经是从五品了。”


    “到天都城里来问一问,谁不知公孙女史的鼎鼎大名?”


    公孙照笑着拍了他一下:“笑话我!”


    顾纵也在笑,只是笑完之后,很怜惜地亲了亲她:“只看见贼吃肉,哪看见贼挨打?”


    “真要是轻而易举就能如此的话,天都城里怎么就只有一个公孙女史?”


    他的手落在她的腰上:“你瘦了好多。”


    公孙照自己回想起来,都有点恍惚。


    一路走过来,容易吗?


    也不能说是容易。


    最开始进京的时候,崔家态度疏离,陈尚功还因为碧涧的事情在记恨她。


    而在这之后,还有个虎视眈眈的郑神福。


    永平长公主不好相与。


    清河公主早就把公孙家的祖宅当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


    她难道不知道自己这半年以来,太冒尖了?


    可是她没得选。


    做天子的宠臣,好歹可以扯天子的虎皮护身。


    可要是不冒尖,得不到天子的喜欢……


    都用不着郑神福,单单他的女儿小郑氏,就能把她磋磨死!


    现下回头再想,崔家、郑神福,敌敌友友,桩桩件件,竟也都应付下来了。


    好在都过去了。


    顾纵想起一事,忽的笑了:“说来,还真得谢你。”


    公孙照问他:“怎么?”


    却听他道:“若不是公孙女史拉了郑神福下马,金吾卫长史这职缺未必会空出来,我哪里会有机会上京?”


    公孙照听他很谙熟天都之事,起初讶然,再一想,又明白过来:“你去拜见过顾侍郎了?”


    那是他嫡亲的伯父。


    顾纵应了一声:“既到了天都,怎么能不去拜见他?”


    说完,又不无讶然地瞧着她:“伯父嘱咐了许多,末了,又含蓄地同我说起你来。”


    公孙照问他:“顾侍郎说我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叫我把过去的事情都忘了,从头开始。”


    顾纵说着,自己忍不住笑了:“我怎么觉得,伯父有点怕你?”


    怕就对了。


    与他同为户部侍郎的牛侍郎是怎么倒台的,顾侍郎心知肚明。


    户部的何尚书,从前可是郑神福的马仔,现在也被公孙照驯化成吗喽了。


    顾侍郎且观且听,怎么可能不忌惮她?


    公孙照心里明白,


    只是听顾纵这么说,也笑着摇头:“我又不是你伯父肚子里的蛔虫,我哪知道他在想什么?”


    顾纵哼笑起来,伏下身去,嘴唇贴近她耳边,吹一口气:“那你是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知不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


    公孙照心里边既眷恋他,想跟他皮肉紧贴在一起,好生再快活一番。


    又担忧时辰晚了,明天还得早起去上朝。


    一时心绪难定。


    顾纵低头吻她的脖颈,慢慢地,很有技巧地蹭了她几下。


    她的心一下子就荡漾开了。


    搂住他的脖颈,依依地叫他:“三郎。”


    从没有觉得夏末的夜晚这么短。


    或许是因为美好的时光总是容易短暂,所以捎带着,连负荷它的光阴,都跟着变得迅疾了。


    又一场情事结束,两个人汗津津地搂在一起。


    顾纵抚着她的长发,慢慢地吟道:“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语多时。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半羞还半喜,欲去又依依,觉来知是梦,不胜悲……”


    “做什么吟这么伤感的诗?”


    公孙照握住他的手:“起码当下,我们是快活的。”


    顾纵笑了一声:“也是。”


    又抱着她去擦洗。


    公孙照忽的想起另一事来:“郑神福的事情,不是顾侍郎同你说的吗?”


    顾纵之前其实并没有明确地承认这一点。


    此时再问,他也认了:“是见秀告诉我的。”


    “……左少卿吗。”


    公孙照心下了然。


    又因为这名字而想起了一点别的,撩了一捧水到肩头,跟他解释:“有件事情,得跟你说清楚,我也不知道你有没有听人说过……”


    顾纵问:“什么?”


    公孙照就把之前那篮樱桃的事情同他说了:“不是外边传的那样,你别怨他。”


    顾纵盯着她瞧了会儿,神色闪烁,几瞬之后,竟然笑了:“我知道。”


    公孙照实在惊讶:“你知道?”


    顾纵帮她把肩头被水打湿了的头发拨开,而后轻轻地道:“他都跟我说了。”


    左见秀都跟他说了?!


    说什么?


    说他知道她跟高阳郡王在邢国公府打情骂俏,气不过,叫人送了一篮樱桃羞她?


    还是说她故意借着那一篮樱桃生事,将他搅弄到桃色风雨里?


    公孙照一时有些踟蹰,觑着顾纵的脸色,问他:“……他没说我什么坏话吧?”


    顾纵掀起眼帘来瞧了瞧她,用滴水的手点了点她的下颌,眸光潋滟:“见秀是真君子。”


    这是真心话。


    他居然敢把满腹心事原原本本地说给自己听。


    是割袍断义,还是冰释前嫌,亦或者是旁的什么都好,将主宰权交付到自己手中,任人宰割。


    顾纵不是不惊异的。


    易地而处,他未必能做得这么坦荡。


    可要说是毫无嫌隙,他也没有那么大方。


    不过现在……


    他将面前人抱得紧紧的,下颌垫在她的肩头上,低低地笑:“你还在我身边就好,旁的都不要紧了。”


    昨晚宴会结束,其实就不算早了。


    两人一起到了顾府,嬉闹了大半夜,略微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得起身预备着去上朝了。


    顾纵官居从六品,还没到升殿官的品阶,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需要早去。


    哪有上官们起得比鸡早,下属们反倒睡到日上三竿的道理?


    公孙照昨日是穿着官服出门的,倒是不必提早回宫去换。


    两个人聚头在一起用了早饭,简单洗漱之后,便得预备着分开了。


    顾纵还说呢:“金吾卫离你现下所在的太常寺,倒不算很远……”


    公孙照叫他:“三哥到了金吾卫,得好好当差呀!”


    顾纵手脚麻利,穿戴齐整之后,还专程问她:“要是有人欺负我,报义妹的名字好使吗?”


    公孙照听他促狭,不禁失笑,说:“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顾纵送她到朱雀门,两人便分开了。


    走过去一段距离,她忍不住回头去看,便见他仍旧在原地驻足。


    大抵是瞧见她回头了,便抬起手臂来,朝她招了招手。


    公孙照有种功德圆满的感觉。


    好像是从扬州上京来之后,心里边隐隐地缺了一角,忽然间被补全了似的。


    再没有缺憾了。


    ……


    宫里边没有不透风的墙,而对于某些天赋型选手而言,这句话所反映出的特点尤甚。


    甚至于都没有等到中午下值吃饭的时候,陈尚功就若无其事地被刷新到了太常寺。


    表面上,她这趟过来是有正经事的。


    眼瞧着就是七夕了,依照本朝的制度,每逢节令,都该给历代天子添衣。


    七夕虽是小节,但也是会放一天假的,所以该做的事情也不会例外。


    制衣这事儿归司制管,司制又下辖于尚功局,陈尚功硬是跑这一趟,倒是也说得过去。


    先去跟阮少卿商议完正事,后脚就溜到了公孙照这儿来。


    这几天她又被套上笼头了,不过没关系,陈尚功还可以写。


    这会儿就借了点茶水,用指头蘸了,在公孙照桌上写了个“顾”字。


    然后像是等待投喂的小狗一样,两眼放光地盯着她。


    公孙照:“……”


    公孙照说她:“你的话真是太多了!”


    陈尚功很委屈——我哪有说话?!


    公孙照读懂了她的表情:“你的心声吵到我了。”


    陈尚功:“……”


    陈尚功脸上流露出气愤的表情来。


    公孙照用万能招式来收拾她:“你信不信我告诉贵人去?还收拾不了你了。”


    陈尚功:“……”


    可恶,被人看扁了!


    有什么了不起的!


    陈尚功扁扁地离开了。


    许绰看得直乐,下值之后还问她呢:“等到了七夕,您怎么过呀?”


    后边那句她没说出来,但是公孙照也懂——跟谁过?


    公孙照数了数日子,还有几天呢,不急。


    到时候再说呗!


    内廷里多有青年男女,又因本朝选官一看才,二看貌,生出风流韵事来,也不奇怪,


    公孙照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且对于昨日之事,她自己也有些猜测。


    顾纵初来乍到,是不可能无缘无故去登越国公府的门的。


    两家又没有什么实在交情。


    是越国公府给他派了请帖。


    可无缘无故的,越国公府为什么会给他派请帖?


    是因为江王府有位姜侧妃,姜侧妃的女儿是姜郡主。


    公孙照猜度着,大抵是江王府那边有意看一看她和顾纵的态度。


    捎带着也瞧一瞧,看姜郡主跟顾纵的事儿,还有没有门儿?


    再经了昨晚的事情,那一丝希望,大抵也被斩断了。


    江王是不会为了这种事情得罪她的。


    至于姜郡主……


    说得倨傲一些,至少在当下,姜郡主还没有让公孙照在意的本钱。


    ……


    下值之后,公孙照照例在太常寺用了饭,而后便跟许绰一起往北边承天门那儿去了。


    她在做的事情有了几分眉目,想着带回去给整理出来,这三两日间,就奏给天子。


    完成的早的话,就再往含章殿的外书房去看书。


    结果才出了门,就被许绰在后边轻轻地拐了一下。


    公孙照没有回头,因为这时候,她已经瞧见了来人。


    长身玉立,迥然独秀。


    是左见秀。


    只是不知怎么,只一夜未见,他竟显而易见地憔悴了,脸色苍白,有些神思不属的样子。


    相隔一段距离瞧见她,他脸上微露踟躇之色,一时欲言又止。


    公孙照原就有点懊恼于昨天那么对他。


    现下见状,便主动走上前去,含笑道了句:“左少卿?又见到了,好巧。”


    左见秀盯着她,说:“不巧,跟昨天一样,我还是专程在这儿等你的。”


    公孙照听得心绪微动,微觉讶异地看了他一眼。


    略微思忖后,轻轻道:“左少卿,是否方便借个地方说话?”


    左见秀怔了一下,几瞬之后,勉强回过神来:“那,还是之前的茶楼,如何?”


    已经到了下值的时候,这会儿无论是再去太常寺说话,还是去太仆寺说话,都不甚得宜。


    公孙照对这个地点倒是没什么意外,只是见他神情恍惚,时有失神,脸上也瞧不出什么血色来,心下微觉不安。


    当下应了一声,又关切了一句:“左少卿身体是否有些不适,我叫人帮您请个太医来?”


    左见秀看着她,摇摇头:“不必了,我很好。”


    说完,又轻轻地加了一句:“多谢公孙女史关怀。”


    公孙照更觉他今日古怪了。


    她请左见秀先行一步,自己将手头的文书交付给许绰,叫她送到自己的住所去。


    自己则出门回家,换了便装之后,往上一回与左见秀见面的茶楼去了。


    伙计的热情不减当初。


    听公孙照说了相约的人之后,马上就领着她往楼上去了:“左少国公早就来了,您楼上请!”


    早就来了?


    公孙照听得纳闷儿。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离开的,她也没怎么在外边消磨时间啊。


    他怎么会“早就来了”?


    伙计在外边通禀一声,紧接着替她推开了门。


    公孙照打眼一瞧,心下了然——左见秀没有回家,直接就过来了。


    身上板板正正穿着的官袍,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下子,她是真有点不解了:“左少卿怎么没有回府更衣?”


    倒也不是说不能穿着官袍在外,只是如此行之的很少。


    毕竟这会显得招摇。


    尤其左见秀并不是张扬轻狂的性格,就更加不会如此了。


    左见秀的反应更不对劲。


    公孙照知道,他是个正经的名门贵公子,最讲究礼仪那一套,衣领从来都扣得一丝不苟,要是换成从前,见客人进门,早就该起身来迎了。


    只是此时此刻,眼瞧着她来了,竟然一动不动。


    待她问完之后,又是一阵怔楞,然后才慢慢地说了句:“……我忘记了。”


    公孙照少见地有些无措。


    她有心想说,左少卿,你是不是生病了?


    但是同样的话,先前在太常寺门口,她就已经说过了。


    以他们之间的关系,再问一遍也好,强行违逆他的意思,去请个大夫过来也好,未免都显得太逾越分寸了。


    公孙照短暂地犹豫了几瞬,拉开椅子,坐到了他的面前。


    左见秀怔怔地看着她。


    公孙照问:“……左少卿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左见秀反问她:“你没有话想跟我说吗?”


    公孙照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顿了顿,她才道:“不是你自己说,是专门在外边等我的吗?”


    这话又叫她想起了昨天的事情来。


    公孙照知错就改:“先前那回,是我不好,我真的没想到,你叫住我,是为了跟我说顾……”


    左见秀轻轻地打断了她的话:“不要说了。”


    他自知谈话中的这种打断,是一种无礼的行径。


    因而在此之后,又中规中矩地加了一句:“对不起,但是我现在不想谈论昨天的事情。”


    公孙照脸上微露茫然之色。


    而左见秀在复杂又稍显迟钝的沉默之后,再度开口问她:“道止没有跟你说吗?”


    公孙照叫他问得一怔。


    昨晚,她其实有跟顾纵说起左见秀。


    说她跟他的那些传闻,都是捕风捉影,当不得真。


    顾纵是怎么说的来着?


    哦,想起来了。


    他说,见秀是真君子。


    除此之外,他还有说什么吗?


    没有了。


    公孙照昨晚色迷心窍,竟然也没再追问,现下被左见秀问起来,才发觉他这话实在有些语焉不详。


    只是细细地品一品“真君子”这几个字,乃至于昨晚他们二人仍旧能够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饮酒,可见左见秀其实也没说自己什么坏话吧?


    她思考的时间实在是有些久,以至于回过神来之后,公孙照自己都有些惭愧。


    再一错眼,去看对面的人,却不免叫她吃了一惊。


    左见秀那双惯来凛冽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不知道他是否是觉得太冷,亦或者的确是身体不适。


    七月时节,脸上血色淡得吓人。


    公孙照鬼使神差地觉得,坐在自己对面的不像是左少卿,也不像是邢国公府的左少国公。


    倒像是一个徒然绝望的,被吊在绞刑架上等待宣判的死刑犯。


    她其实很好奇他为何会作此情态。


    她也有足够娴熟的社交辞令,委婉又含蓄地来刺探他的虚实。


    只是此时此刻,面前的这双眼睛,让她幻视了一头深陷陷阱,无力逃脱的鹿的眼睛。


    所以公孙照没有用社交辞令来与他周旋。


    她如实地转述了顾纵的话——她也的确觉得那没什么不可说的。


    “三郎说,见秀是真君子。”


    左见秀怔怔地看着她,良久之后,才声音飘忽地“啊!”了一声。


    他喃喃地道:“原来,他是这么跟你说的吗。”


    他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被判了死刑,还是劫后余生。


    紧接着又笑了起来。


    这笑容像是风雪里摇曳的一星烛火:“他还不如直接讲了,给我一个痛快。”


    那一点烛火忽然间熄灭了。


    左见秀手撑着额头,低低地笑。


    公孙照被他笑得心觉莫名,见他如此情状,又实在担忧。


    几经犹豫,她终于还是伸手过去,轻轻地在他额头上一碰。


    公孙照吃了一惊:“你在发烧!”


    她问他:“你烧多久了?”


    左见秀闭着眼睛,像是一根被熄灭了的蜡烛,坐在那里,也不作声。


    公孙照无可奈何,过去拉着他起来,连拖带拽,叫他下了楼。


    公孙照的马车跟左见秀的马几乎是同时过来的。


    公孙照叫伙计跟自己一起扶着他上了自家的马车,又叫邢国公府的人:“去请个太医,叫往邢国公府去。”


    一个随从应声而去。


    其余的也慌得不轻:“少国公之前还好好的呢,怎么忽然就……”


    公孙照伸手去摸了把他的脉,心绪稍安,跟随从说:“没什么大事儿,你们放心吧。”


    这话说完,再回头看左见秀,不由得吃了一惊。


    他这个人,向来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这会儿什么都没有了。


    靠在车壁上,侧着脸,无声地注视着她。


    公孙照心里边乱糟糟的,隐约有些猜测,又实在是摸不着门。


    她禁不住低声问他:“你这究竟是怎么了?”


    左见秀也不言语,对着她看了半晌,把脸扭到另一边去了。


    公孙照看着他眼睫低垂下去,两行眼泪默不作声地滚了出来。


    公孙照:“……”


    公孙照一下子就慌了呀!——


    作者有话说:左:[爆哭]


    照:[害怕]


    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出自韦庄的《女冠子》。


    第65章


    “你……你别哭呀!”


    公孙照一下子就慌了, 还不敢抬高声音,叫外头的人听见。


    本来也是, 邢国公府的随从先前还问呢。


    我们少国公之前不还好好的吗?


    忽然间发起烧来了,还能说是与她无关。


    上马车之前好好的,进去之后忽然就哭了,难道还能说跟她无关?


    公孙照慌得不行,赶紧掏出帕子来给他拭泪。


    他向来凛冽自持,掉两滴泪下来,也像是深秋的露珠一样冷。


    循着脸颊,一路滑到下颌, 最后滚过喉结,隐入到束得规规整整的衣襟里边去了。


    公孙照给他擦了两下,便不由得停下手,别过脸去。


    以他们现下的关系,这动作太过于暧昧, 也太过于亲近了。


    略微顿了顿, 又回过头去, 将那手帕塞到他手里, 叫他:“你自己擦。”


    左见秀默不作声地接了, 握在手里, 却没有动作。


    公孙照真是怕了他了:“你……”


    冰清玉洁的左少国公上了她的马车, 最后流着眼泪下去了。


    天呐!


    不知道的人, 以为公孙照是什么色中饿鬼,把人家给糟蹋了呢!


    她慌得不行,看左见秀静静地坐着,没什么动作,自己悄悄地掀开车帘, 就掀了一点,猫似的偷偷探头朝外看。


    看现在马车是行驶到哪里了,有没有时间叫自己再劝劝他。


    起码别再掉眼泪了啊!


    身旁忽然传来了一声笑。


    很短促,但的确是一声笑。


    公孙照不无愕然地看过去,那笑容缔就的涟漪还在左见秀的唇边荡漾。


    “左少卿,左少国公,左大公子,您到底是怎么了?”


    她真是无计可施了:“好好歹歹,总得有个缘由不是?”


    左见秀倚在车壁上,说:“我心里难过。”


    公孙照下意识想要问一句:为什么难过?


    只是这话即将出口之前,她敏锐地刹住了。


    她没问,但是左见秀问了。


    他望着她,声音又低又轻:“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难过?”


    公孙照没有言语,因为邢国公府——到了。


    车帘被人从外掀开,左见秀的几个随从忙着要来扶他。


    公孙照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左见秀也没再说什么,搭一把随从递过来的手,下了马车。


    公孙照没有下去。


    她直觉自己不适合再在这里久留了,人就坐在马车上,很客气地朝左见秀颔首致意:“少国公好生养病,我就不多叨扰了。”


    左见秀向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哑地应了声:“好。”


    ……


    等到了第二天上值的时候,许绰悄悄地去跟她说:“左少国公告病了。”


    公孙照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几瞬之后,恢复如初:“知道了。”


    许绰问她:“是叫府里差人去送份礼物,稍加问候,还是您亲自去?”


    公孙照略微思忖一下,而后道:“你打发人去吧,我就不必登门了。”


    许绰应了声:“好。”


    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公孙照与左见秀,先前还因那一篮樱桃而传过桃色艳闻。


    天都城里的女人们,羡慕公孙照的实在不少。


    不只是因为她年轻,官运亨通,也是因为她的桃花运实在很旺。


    跟她传过风声的那些,哪一个不是出类拔萃的美男子?


    弘文馆里,裴十娘就很羡慕公孙照,私底下跟提提说:“你姐姐可真厉害,我以后要是也能像她那样就好了。”


    燕王府的熙盈娘子不只是羡慕公孙照,也很羡慕提提:“你姐姐还能带着你去玉华行宫面见陛下,真好!”


    作为燕王的孙女,当今天子的侄孙女,她当然也是有机会面圣的。


    只是这个面圣,就只是远远地见一眼罢了。


    宫宴上,排在最前头的是天子的姐妹兄弟,之后依次是几位皇嗣和皇室的郡王郡主们。


    在那之后,才能轮到底下那些辈分和齿序都很小的娘子郎君们。


    她父亲是燕王的第三子,她在燕王府都算不上十分瞩目,更不必说在宫里了。


    事实上,出生到现在,她都没有单独跟天子说过话。


    至多就是年关的时候,随大流进宫,去给天子磕头。


    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免会很羡慕提提。


    提提则说:“还不一定呢,陛下兴许就是随口那么一提,她老人家日理万机,兴许用不了几天,就给忙忘了。”


    又自然而然地说起近在咫尺的七夕来:“我们一起出去玩吧?我还没在天都过过七夕呢,不知道风俗是不是跟扬州一样!”


    ……


    公孙家那边儿,吕保的动作倒是很快。


    或许不该说吕保——该说是吕家。


    从前觉得不理解的事情,在亲身经历过之后也就明白了,对于嫁出去的那个人来说,娘家真是很重要。


    公孙六娘叫他给冷氏夫人选个小的进府来伺候,吕保虽满口答应,可哪里敢随便选人?


    到了天都街头,说一句公孙六娘的母亲想选个人来伺候,那参选的自荐书大概能把他给淹死了。


    选人,这很简单。


    把人选好选对,可就难了!


    对于公孙六娘来说,她是有很大的容错机会的。


    吕保办不成事,办不好事,那就把他丢掉,换一个能办事的。


    但对于吕保来说,可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他必须得抓住每一个机会,不要被踢下船!


    吕保知会潘姐一声,又回了吕家,把这事儿告诉了他父亲。


    吕郎君听得眉开眼笑:“这是好事儿啊,你放心,我来选,保管妥当。”


    没两天,就递了两个名字给他。


    一个是吕家偏支出身,十九岁,相貌好,小有才气。


    另一个是英国公府西府出身,十八岁,相貌也好,就是诗书上差了一些。


    照吕保自己的意思,会选择第一个。


    他知道吕郎君出身英国公府,所以不想给冷氏夫人选一个同样出身英国公府的人在身边。


    这会极大地削弱他在公孙家的地位。


    只是……


    思来想去,最后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把这两个名字都送到了公孙六娘面前去。


    公孙照打眼瞧了,微微颔首:“你很聪明。”


    叫潘姐去瞧过两个人选之后,最后定了英国公府西府出身的那个。


    吕保不太明白:“为什么您会选他?”


    他个人觉得,大多数女人都会喜欢能吟诗作画的男人。


    公孙照说:“因为英国公府出身的人,尤其还是被专门选出来的人,老早就被自己家教育好了,能安安心心地侍奉人,不会想那些有的没的。”


    这就是口碑。


    裴大夫人是个靠谱的人。


    作为英国公府的主母,她不会选一个不靠谱的人进公孙家的。


    尤其公孙照听许绰说了,近来,花岩同英国公府西府那边的人有所接触,兴许用不了多久,就会订亲了。


    裴大夫人有意上公孙照的船。


    那她就一定会给出最大的诚意,并且把事情办得漂亮。


    公孙照叫潘姐去筹备:“该给的都给安排上,到时候摆几桌酒,把人抬进来。请姨母过来坐坐,我就不出面了,也别叫提提出面。”


    叫冷姨母来,是表示重视。


    至于公孙照和提提,自己娘纳个小的,做女儿的有什么出面的必要呢。


    潘姐应了一声,只是不免有些迟疑:“那三姐跟莲芳娘子、五太太那边儿?”


    “什么都不用说,”公孙照还是那句话:“长辈纳个小的,跟晚辈没关系。”


    她跟提提想得开,三姐她们也得想得开。


    阿娘是享过阿耶的福,可她也没少吃阿耶的苦。


    守了十三年,还把自己跟提提拉扯大,对得起阿耶了。


    死了的已经死了,活着的得好好活。


    ……


    公孙三姐知道这事儿,短暂地皱了皱眉头,很快便松开了。


    她跟底下最年幼的两个妹妹的成长环境完全不同。


    相较之下,公孙照跟提提其实没怎么沾过相府的光。


    尤其是提提,不记事的年纪就被带到了扬州,前半生都生活在公孙家的阴霾之下。


    但是公孙三姐不一样。


    她是正经的相府小姐,在富贵当中长大,相较于性情温懦柔顺的公孙二姐,她更机敏,也更受父亲宠爱。


    她是真真切切地感受过父爱,并且也同样地敬爱着父亲的。


    如今冷氏夫人纳侍,公孙三姐心下微觉恻然,只是她也能够理解。


    毕竟此时此刻,冷氏夫人实际上担当的,就是当年阿耶所承担的那个角色。


    做父亲的纳个妾伺候,有儿女说话的地方吗?


    没有。


    那易地而处,母亲纳个侍,也是一样的。


    “就当不知道吧,”公孙三姐说:“不必额外地做什么。”


    莲芳带着几个孩子住在公孙家,当然不会管年轻婆母的闲事。


    公孙五哥和幼芳妇夫两个就更不会管了。


    儿女们不做声,外人无处置喙,这桩小小的喜事,就这么顺遂地办完了。


    冷老夫人知道这事儿,还跟大女儿说:“你妹妹她啊,也算是熬出头了。”


    冷太医认可母亲的说法:“是啊,她的福气在女儿身上。”


    ……


    天子终于敲定了移驾往玉华行宫去避暑的时间,就在七夕的前一日。


    如是一来,底下人还能安安生生地在天都城里过节,等节日结束了,初八那天,相关


    众人再往玉华行宫去便是了。


    天子过去,诸多皇亲国戚都有幸随行。


    南平公主作为帝女,必然是要去的,周王府的人也不例外。


    等到了这天晚上,南平公主一边喝败火的丝瓜豆腐蛋花汤,一边很纳闷地看着自己家里那两匹小马兴奋地在厅里跳来跳去。


    她不明白:“你们又不是第一次去玉华宫,怎么还这么高兴?”


    梁少国公下值回来,听了一句,就猜到了那两匹小马的心思:“她们在想好事儿呢,以为去了玉华宫,就不用补课了。”


    果不其然。


    这话说完,那两匹小马就不跳了。


    不仅是不跳了,还大惊失色:“什么,到了玉华宫还要继续补课吗?”


    宝成小娘子还很善解人意地说:“可是从天都城一路到玉华宫,是很远的呀,我早就问了,小花太太没有马,走那么远的路,会很辛苦的!”


    宝明小娘子附和了姐姐的说辞:“是呀,会很辛苦的!”


    南平公主幸灾乐祸:“放心吧,你们小花太太是在御前当差的,这回也会跟着去玉华宫……”


    眼瞧着两匹小马面露绝望之色,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说起来,甚至于住得比现在还近呢!”


    两匹小马驹听得心如死灰。


    第二天花岩下了值,往南平公主府去给她们上课的时候,三匹小马全都把脸拉得长长的。


    花岩是在书院里长大的,明白小孩子们的心情——一到放假前夕,谁还有心情上课呀!


    她笑眯眯地叫三匹小马到自己身边来,然后从包里掏出了厚厚的三本册子。


    封面是她央求羊孝升帮忙画的,蓝天白云,鲜花小鹿,很明媚,很可爱。


    又打开给她们三个看:“里边都是你们完成的作业,按每次作业的完成情况来计分,我昨天算了算,你们都完成得太好啦!”


    说完,又翻到最后一页,自己写的评价那儿给她们看:“所以我给你们每个人都盖了三朵小红花——你们一定要再接再厉哟!”


    三匹小马一下子就被打动了!


    “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


    熙和小娘子不可置信,以至于接连问了三次:“我真是完成得很好吗?”


    她其实有去外祖家上过幼儿班,最后测验的时候,排名都是靠后的。


    这还是授课太太考虑过人情世故之后的最终评价。


    忽然间听太太说“你们都完成得太好啦!”,她又惊又喜,只觉得能继续在玉华宫见到小花太太,似乎也变成一件美事了。


    宝成小娘子和宝明小娘子也美得不得了。


    那可是三朵小红花哟!


    而且那本册子还做得那么漂亮!


    三匹小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兴奋之后,又端端正正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算了,给小花太太一个面子,继续听她讲课吧。


    花岩今天反倒没有具体的授课打算,就着马上就要到来的七夕,开始给她们将这节日的由来和各处的风俗。


    该说的都说完了,又不免有些想家:“我们老家简州那边儿,这会儿已经热火朝天地筹备起来了……”


    宝明小娘子觑了她一眼,从鼻子里哼了声:“小花太太,远走他乡就是这样的,念书的时候没少学吧?”


    宝成小娘子也说:“就是,让你玩跟害你似的,现在好了吧?回不了家了!”


    花岩:“……”


    等到了下课的时间,南平公主跟周王世子妃一起来接女儿。


    熙和小娘子煞有介事地用了个成语,只可惜是错误的:“阿娘们倾巢出动,往这边儿来了!”


    南平公主:“……”


    周王世子妃:“……”


    宝明小娘子抱着自己那本册子,小跑着往南平公主面前去,献宝似的让她看:“小花太太说,完成得很好哟!”


    宝成小娘子急了:“先看我的,先看我的!”


    姐妹俩打成一团.gif


    南平公主跟周王世子妃都在笑,笑完之后看了女儿的那本册子,心下不是不触动的。


    私底下问花岩:“不让她们考试吗?”


    这种总结形式,实际上完全就是平时分的积累,相较于大众所熟知的应试,缺少了最后一关。


    花岩摇了摇头。


    她虽然年轻,但是却有主意,尤其是在教育小孩子这件事情上。


    “几位小娘子的前程,并不在纸面的试卷上。”


    且花岩也说:“辛辛苦苦一整年,最后一切都由一张卷子定胜负?孩子毕竟是孩子,承载力是有限的,何苦为难她们呢。”


    南平公主颇受触动。


    再进宫去见了天子,不免就同天子说起花岩的好处来:“从前也不是没给两个孩子找过授课太太,他们想的都是什么呀?”


    “是赶紧出成绩。”


    “要么就是狠抓写字,眼盯着叫她们把字写得端正,要不就是叫背诗,背出来一首,好像是莫大的功劳似的……”


    “眼瞧着倒像是那么回事,实际上却是揠苗助长,越是逼,孩子越不想学,越觉得难受,等一松手,全都逆反回来了。”


    明姑姑心想:完了,又要开始了。


    只要一件事能跟公孙女史扯上干系,那她就能清晰地看见后边的一切套路了。


    果不其然,天子一脸欣慰地跟女儿说:“怎么样,阿照举荐的人,没错儿吧?”


    南平公主还不知道天子这个新毛病呢,且她也的确是念花岩和公孙照的好处。


    当下颔首应了:“是啊,公孙女史看人的眼光,是很精准的。”


    也因为这事儿,天子又叫了公孙照来说话,转述了南平公主对于花岩的评价。


    公孙照还挺替花岩高兴的。


    这会儿见天子没有安排,心情也不错的样子,便含笑讲了出来:“我想着她毕竟年轻,人也有些腼腆,虽然历练了半年下来,有所长进,但到底还是差着火候。”


    花岩等人是她手底下的第一批班底,她照应得格外精心。


    “云宽做事谨慎,羊孝升处事圆滑,她们两个在天都待上两三年,任期结束之后,就能外放出去,独当一面,试试成色,花岩却不行。”


    公孙照早就考虑过了:“她太年轻了,虽然也聪明,但一旦没了主心骨,就很容易自乱阵脚,得先让她自己站定了才行。”


    她斟酌着道:“花岩的母亲在剑南道下辖的县城里开了一家书院,她自己也有教书育人的天赋。”


    “故而我想着,过个两年,不妨叫她去弘文馆,亦或者是国子学去历练一二,成长之后,再外放出去,也来得及。”


    天子没有评说花岩如何,对她来说,一个小小的从八品,再如何出色,也算不了什么。


    她只是微微颔首,而后教诲公孙照:“你这件事考虑得很是,要放眼长远,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行一步,想十步。”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


    她现下在太常寺做的活计,已经初步有了眉目,只是她想着再赶一赶进度,力求在七夕休假之前就给做完。


    不然到时候她们几个跟随天子往玉华宫去,太常寺的低阶官员们却不能随从,两边动辄几十里的路程,想要周转消息,就太消耗人力物力了。


    想要叫马儿跑,就得给马吃草。


    公孙照摸了摸口袋,钱倒是有,就是需要的数量不太够。


    银票是有的,但一大张分下去,到底不如银角子更引人心动。


    她没叫许绰去筹谋,借着这个由头,跑了一趟中书省。


    因先前越国公府那晚的事情,韦俊含跟她置了几天气,期间倒也不是没见过,只是都板着脸不理她。


    公孙照也不理他。


    她又不是没有事情做。


    且男人也就是那么回事,你太上赶着,巴巴地往上贴,他反倒轻贱你。


    你要是轻贱他,他就会上赶着了。


    公孙照有时候都会有些顾影自怜——她怎么这么机灵,天生就知道该怎么操弄人心。


    嘴要甜,但心要狠。


    中书省的人知道她跟韦俊含的关系,见她过来,也不


    觉得稀奇。


    一叠声地问候,末了,又领着她往韦俊含的值舍去了。


    公孙照到的时候,韦俊含还在里头跟人议事,她就没急着进去。


    庭院里种了几棵石榴树,这时候花开得正艳丽,火红色的小喇叭,明艳灼人。


    等里头散了,她慢悠悠地进去。


    韦俊含脸上还有几分未曾散去的疲色,见她进来,马上就哼了一声:“哟,这是谁来了?公孙女史,您可是贵客啊,何以贵足履贱地?”


    公孙照也不怵他,笑吟吟地道:“虽说今天上午才刚见过,但现下再见,还是颇有如隔三秋之感啊。”


    她到他面前,哈哈一笑,然后问他:“相公最近在哪儿发财呢?”


    韦俊含生给气笑了。


    公孙照就赶紧一指他:“你都笑了,就不准再跟我生气了!”


    韦俊含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啊。”


    又问她:“怎么这个时候过来,找我有事?”


    公孙照反问他:“没事的话,难道就不能来找你了?”


    韦俊含伸臂揽住她的腰,一发力,将她抱到了自己膝上。


    他埋脸在她身上,轻轻地嗅了一嗅,仍旧是熟悉的香气,罗衾之间,几度交缠。


    韦俊含的神色一下子就柔和了。


    只是语气微微地泛着酸。


    觑她一眼,阴阳怪气道:“找我干什么?我老了,比不上年轻人了。”


    “怎么会?”


    公孙照捧着他的脸,很认真地上下端详一遍,然后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口:“我看相公风韵犹存,动人得很呢!”


    韦俊含又流露出想要咬人的表情了。


    公孙照搂着他的脖颈,咯咯直笑,笑完了,又大大方方地向他一伸手。


    韦俊含问她:“干什么?”


    “好无聊啊,相公,”公孙照眼睛亮晶晶地瞧着他,说:“我们一起来花你的钱吧!”


    韦俊含就笑了,从袖子里摸了几张银票给她。


    又问她:“够不够?你之前又没说钱不趁手,我也没有多带,不够的话,等下值了,回去再给你筹。”


    公孙照靠坐在他怀里,带着点兴奋地开始数钱。


    她都很惊愕:“怎么会有人随身带这么大额的银票?”


    韦俊含觑着她脸上的神情,料想应该是够了,便随口说了句:“也没想那么多,又不占很多地方……”


    公孙照重重地在他脸上亲了口:“你真好。”


    转而又把那几张银票叠好,重又放回到他袖子里边了:“只是我用不到这么大额的,你叫人给我兑一点银角子来就成。”


    韦俊含听得微微一怔,眸光温软。


    不是因为她没有收自己的银票。


    也不是因为方才那一吻。


    而是因为她愿意因为一件可以轻而易举就完成得事情来寻自己。


    公孙照这个人,心狠的时候是真的心狠。


    但甜的时候,也是真甜。


    真心当中掺杂了假意,会让人嗤之以鼻。


    但假意一旦掺杂上真心,却容易让人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像是一只飞蛾,傻傻地扑向她织就好的那张网。


    自投罗网。


    可是他愿意的。


    韦俊含轻轻一笑,捧住她的脸,低头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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