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未卜先知 “奇怪的人…?” 望……
“奇怪的人…?”
望着山莺表情似忧似怒, 宋衡很自然想到贺雅书铺的道士,他将始末讲述,“怎么了?山莺你在怕什么?难道…你之前让我远离道士, 是因为殷庚会杀害我吗?”
山莺一滞, 缩回宋衡怀中,闷闷道:“你说什么呢?我又不是什么神仙能未卜先知。”
宋衡垂眸忍笑。
笨蛋。
难道他说她未卜先知了吗?
难道不可以是她在其它地方听到一些传闻,遂担忧提醒他吗?
“难道是你之前在白云观做居士听到了什么?”宋衡贴心给山莺编造谎言圆谎,抬手捻起她手中紧攥的发皱黄色纸人,“别担心…”
骤然, 他一顿。
眼眸深邃,是浓郁的黑夜, 如一个局外人一般, 观摩如他手腕生了灵智的红绳, 它们攀爬缠绕上他的指尖, 衔住纸人,撕扯吞咽。
宋衡并不觉得很惊恐。
就像得知他会死于殷庚之手一般, 能让他提前认识山莺,这件事并不恐怖,冰凉的红线他也不抵触, 并用的极其顺手,彷佛这红线就天生属于他。
在初见山莺时, 宋衡就产生过疑惑。
他为什么这么爱她?
是魍魉鬼魅会摄人心魄, 所以, 他才沉沦于此,死也甘心。
可宋衡知道不是的。
山莺就是山莺,他义无反顾的奔向她,那是心为他做出的决定。
宋衡环住山莺, 轻轻拍背安抚于她。
而红线也悄然消失。
一切归于宁静。
他接着之前未尽的话安慰:“不用怕,山莺,都会结束的。”
是啊,一切都会结束。
山莺感叹,她何必忧思多虑。
左不过是杀死殷庚,他们继续如往常一般平淡生活,右不过…殷庚就把他们两个都杀了。
反正…
剧情已被她改得面目全非,未来,不会再有宋栖迟了,她又非执着追寻。
山莺仰首,下巴蹭着宋衡的肩窝,暖黄的烛火摇曳,落在她的眼中,是一簇燃烧的火焰,她道:“是啊,一切都会结束。宋衡,你会跟我永远在一起好吗?”
两人紧密贴近,宋衡侧头,轻笑溢出热气酥酥麻麻留在侧颊,似落下一个个吻痕,他轻叹反问山莺,“我有什么理由离开你吗?”
“理由…”山莺摇摇头,“我不知道,万一呢?”
宋衡扣住山莺的臂膀,隔开两人距离,他凝望山莺的双眸,“不会。”
“我不会离开你的。”他保证,并紧紧拥抱山莺,并在侧脸落下细碎不断的吻。
难受…
山莺仍由宋衡抱着,他身体炙热,似地壳之下迸溅而出的岩浆,山莺只觉烫,全身上下,从外到内都要焚烧殆尽,连躯壳都不曾留下,就与宋衡融为一体。
“宋衡…”她热得眼波潋滟,也不反抗,只软绵绵道,“我也不会。我也不会离开你的。”
在宋衡身上得到支持和鼓励,山莺又满血复活,她特意翻找出无忧扇带上身上,想着若是情况危急,说不定还可以救命,结果就这般熬了几日,莫说殷庚,连个陌生人来敲门都没有。
日子正常安逸,彷佛纸人只是一个虚假的宣战物,可暗潮汹涌海面总是平淡无波,山莺在焦虑和幸福度过几天,终于,另一只靴子落地。
宋母和宋永找上宋衡。
没什么预兆,突兀的前来,待山莺醒来,两人都就堂而皇之地坐在客厅用茶,见山莺本能耸肩一惧,刹那换了脸色斜眼讥笑。
“你们…”山莺冷笑。
真是不怕死啊。
瞥一眼在卧房的宋衡,山莺直白询问:“是殷庚叫你们来的?”
“什么阴啊阳的,”宋母翻白眼,她已从害怕山莺的阴影中脱身,从怀中掏出符纸壮胆,迫不及待得破口大骂:“你个妖物,等死吧,梦中仙人给我托梦…”
宋永喝止:“阿娘!”他脸上如敷上一层冰霜,冷漠至极,捏着符纸道:“妖女,你死定了,都是你蛊惑了我哥。”
山莺深表怀疑:“就你们两个?”
不过,她的确想起个很重要的事情,剧情中宋栖迟陡然生重病,凶手…山莺眯眼,审视宋永和宋母,会不会就是他们呢?
要不然,他们来干嘛?
又不是什么慈母善弟,何须忍着提心吊胆来告诫宋栖迟,她是什么妖物妖女吗?
这也太荒唐好笑了吧。
余光中,山莺看到宋衡,她立马含笑,假模假样的询问关心宋母,“怎么弄成这副狼狈样啊,我记得…”
不想,宋母不怕山莺纯粹是虚张声势,见她靠近,吓得跳脚,直接应激一推。
宋母没什么劲,正常是推不倒山莺的,偏偏山莺顺势摔倒,手带翻桌案,一并将茶破撒,听着脚步声逐渐焦急,下一刻,山莺被抱在怀中,拉着查看有没有受伤,宋衡冷漠染怒的声音响起:“娘,你在干什么?”
宋母一愣,在乡下都是直接对骂干仗,哪里见过这种情况。
“阿娘!”宋永大叫,忍着他哥刺骨寒意的如剐肉的眼,替宋母乖顺道歉,“哥,阿娘不是故意的,山,山姑娘,对不起。”
“没关系,”山莺窝在宋衡怀中,垂下眼眸,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还故坚强大方,“没关系,是我的错,”她瞥向宋母一眼,抽噎揉眼睛,“算了,是我打扰你们了,你们聊。”
说罢,她就留下一副被欺凌的模样离开。
宋母有口难辩,干瘪道:“根本不是我,是她装的,故意的…”
“别说了阿娘,”宋永制止摇头,瞥向坐在庭院中晒太阳的山莺,似有感应一般,她抬头对他一笑,宋永冷汗淋漓,手扣住宋衡的肩膀一紧,“哥,你,你不觉得奇怪吗?”
宋衡:“奇怪什么?”
从宋衡能让他们进入院子,宋永就知晓妖女并未告知他哥他们来损害他名声之事,宋永不提之前他们来干什么,只绘声绘色说明山莺如何侮辱伤害他们,似有内疚抱歉,“哥,那时我太害怕了,就直接跑了,你不会怪我吧?”
宋衡摇头。
宋永松懈下来,一笑,他从胸口翻出一个墨绿色布料,小心翼翼展开,内里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漆黑药丸,“这是白云观仙长送我的,哥,道长说你吃了这颗丹药,那妖物就害不了你,你在京肯定比我更了解白云观,你快吃了它。”
等半天见宋衡不动,他急不可耐哀求:“哥,我们一母同胞,我能害你吗?””是啊,我们一母同胞,”宋衡平静,又望向两人共同的母亲,“阿娘,阿永,你想干什么?”
宋永不解释,翻来翻去就这几句,又劝:“哥,你在犹豫什么,你才高中状元,艰辛十多年,授官还没下来,有大好前途啊,哥。”
宋衡一笑,他捏起宋永掌心的药丸,张开嘴又放下,纠结犹豫道:“让我考虑一下吧。”
宋永急切:“哥!”
宋衡轻轻一笑,“阿永。”
宋永泄了气,他眼见宋衡离开,宋母上前,她不理解,一脸不耐烦,“早跟你说了用我的办法,直接绑起来灌下去不就完事啦吗?”
“怎么绑?”宋永注视不笑时眉眼冷淡,似闪着寒光的刀尖的宋衡,身子一颤,“况且那个妖女在如何绑?”
而他们中的妖女也十分不理解。
山莺从未在宋栖迟面前讲过宋母两人坏话,但邻里之间看到宋母疯癫的人不少,免不了八卦嘴碎来询问,宋栖迟是知道他母亲弟弟为人的。
“为什么要让他们进来啊?”
“总不能让他们留在门外一直敲门吧,”
宋衡宽慰,“没关系的,他们很快就离开。你下回摔倒别往茶盏上住撞,割伤手怎么办?”
山莺窘迫,“这…这么明显?”
宋衡轻笑不语,冰凉的药丸似块石粒膈在掌心,他并不在意宋母他们的行为,他只是想…
如何借着他们钓出幕后主使。
山莺的焦虑担忧,他看到眼里,她都消瘦了。
这一切,早点还是结束为好。
弯月如钩,夜色笼罩,孤独悬挂在天空,清冷如白霜的月光飘落,刻下黑影落在窗户上,冷风一吹,窸窸窣窣的微弱声音响起,躲在黑夜中的染上浓郁黑的红线,蠕动顺着推开的门,爬上陷入梦境的人。
宋永睡在地铺,他又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哥死了,他接替了他的身份,娶京城贵女为妻,借状元身份和岳父为官,一路上升人到晚年至宰相,有权有钱,儿孙满堂,宋永从来不知道人可以过得这般肆意潇洒。
真实而虚幻,清醒而沉迷。
醒来宋永不止一次回味。
像是破晓时分,迷雾消散,宋永骤然萌生想法,脑海中也似有声音不停蛊惑他:杀了宋衡,杀了宋衡,只要宋衡死了,你想要的一切皆可实现。
只要宋衡死。
绚烂的美梦是一颗悬挂在陡峭悬崖上的甜美硕大果实,引诱得宋永上前,以至于他忘记山莺的警告,甚至看到山莺也只恐惧一秒,又沉溺于杀死宋衡的喜悦之中。
对!只要宋衡死!
门是半掩的,山莺站在门口,月光似薄雾轻纱披在她身上,她散漫抬眸,浓密睫毛上翘,露出幽暗深邃的瞳仁。
她端详红线将宋母宋永两人缠绕吞噬,什么询问,什么质问,什么疑惑,都不曾有,就嘴角含笑,漠然他们从欢悦的梦中醒来,至惊愕恐惧。
红线今日乖顺。
最先淌入发声的口腔,粘合封闭。
山莺没听到什么动静,只看到他们挣扎扭曲似两条肥硕的长虫。
实在有点恶心。
山莺皱眉转身,出门,就看到了站在檐廊下的宋衡,他衣衫松散,长发披肩,就静静望着她,朦胧月光漂浮他眼眸,带着氤氲水光。
是月光洒落,哭泣的假相?
还是他难过或恐惧得哭了?
还是什么?
山莺呼吸一滞,身体一僵。
第42章 你叫我什么 冷汗沾粘肌肤,凉风阵……
冷汗沾粘肌肤, 凉风阵阵,山莺冷得发颤,她隔院子端详宋衡, 只待他露出或厌恶或恐惧的表情。
“咚咚咚。”
寂静的深夜, 突兀响起起空洞诡异的敲门声,敲碎沉默的较量。
山莺充耳不闻,“宋衡,你什么时候来的?”
宋衡:“刚来。”
山莺深呼吸,强撑镇定, “那你,”她瞥一眼黝黑无声的房间, 吞下口水, 异想天开地问, “你看到了什么?”
“我?”宋衡目光平淡, “自然是一切都看到了。”
“咔。”
山莺转头。
一张纸人挤进门缝,撬动门栓, 门缓缓而开了,传来恼怒声:“啧,真是烦人…”
门外站了起来一个文质彬彬的青年, 他脸色暗沉,风雨欲来。
下一秒, 山莺腰间别的无忧扇落在对面人的手中, 他悠然打开扇页, 轻碰鼻尖,与另一个面容重合。“为什么非要我沾染你们的因果,由你最爱的亲人了解你不好吗?”
山莺一愣,一时间竟没空纠结宋衡的话, “你…”
“怎么?”殷庚一笑,吐出问题,“看样子,你很惊讶,你在惊讶什么?”
怎么可能…
山莺摇头,她回忆,无法将这张普通的脸,与殷庚精致的五官相比,她忽有所感,又想到无忧的脸,将他引人注目的白发一改。
“你…你是殷庚?”
殷庚饶有兴趣:“你认识我?”他又自问自答:“不,你知道我,却从未见过我,难道是上次师尊和你在长安街提及过我?”
“师尊啊…你和其他人是如何谈论我呢,”殷庚轻拂无忧扇,眼眸忧伤,想起他找寻到的成仙古迹,“不过,一切都不重要,很快,死亡就不再束缚于你。”
他双眸冷冽,掐诀念咒。
“所以为了我师尊,你们去死吧。”
纸人漂浮于空中,迎风中四肢和眼口振动,发出“沙沙”的刺耳的声响,下一瞬,薄如蝉翼的纸躯猛地一弹,如蝗虫过境包裹两人。
宋衡淡漠无视一切,奔向山莺将她扯入怀中,而身体流动而出的红线疯狂蠕动,瞬间缠绕住纸人。
“诶,真是怪哉怪哉…”红线锋利,割破殷庚的脸颊,他怒笑,“你们到底谁是红线的主人?”
到底谁是主人?
宋衡不知道,也不在意,他担忧他挽住被红线一秒被吸到头晕目眩的山莺,将她护得更紧。
战斗狰狞可怖。
红线和纸人交缠,反转,快得只剩黄红两色流光。只有“唰唰”的切割声、“噗嗤”的腐蚀声,以及纸片被巨力撕裂时,那让人牙酸的“刺啦”声。
其实,宋衡也很不适,红线无孔不入地侵占他的身体,吸食一切用于战斗,宋衡只觉自己是个破大洞,流水的桶。
持久战,他是不敌的。
可是…
宋衡抱住山莺,头晕目眩,神色恍惚,他眼前竟是重影的山莺,她神色平静,合眼而眠,就像寻常他惊醒时看到她熟睡的面容。
恬静,温和。
不…
他不能失去山莺。
他也不允许山莺再失去他。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山莺才愿意跟他在一起,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山莺才找到他。
宋衡面怒狰狞,涌现的鲜血溢出嘴角,他竭力而为,红线如巨大的海浪冲刷殷庚,他难敌,像是掉进无底无垠深海,越陷越深,越深越陷。
这刻,宋衡好像清楚明白,红线是他的。
欲望…是它们养分。
而他的欲望就是要殷庚死!
红线彻底失智,疯狂吞噬,至死不休。
“死…”
“去死吧。”
宋衡四肢无力,他跪在地上,山莺昏迷躺在他怀中,他眼底愤怒充血,全身开裂,慢慢渗出连丝的红线。
整个人正在崩溃溶解,变得不像人。
滴答滴答…
脚无力,是鞋摩擦地面的耷拉声,半晌,宋永一手握刀,一手捏符纹蹒跚走出。
院子里一片狼藉,碎裂成渣的黄纸,蠕动爬行的一段段红线,他哥双膝跪地,神情漠然,而妖女依偎在他怀中,两人紧贴,红线肆意蔓延,欲将两人包裹。
宋永慢悠悠靠近,忍着疼痛,沙哑开口:“哥…”
没反应。
一霎那,宋永笑了。
他左脸是陷入红线中撞击造成的乌青,嘴角开裂渗血,发髻凌乱,衣衫不整,锁骨手臂上是密密麻麻的血痕,一副凄惨无比的模样,偏偏他开怀大笑了。
宋永并不笨,自然能看出宋衡和山莺要不行了。
再也没有比现在好的机会了。
天时地利人和!
宋永他脑海的声音不断叫嚣:
快!快!快杀了他!
“哥…为什么你要杀我啊。”宋永悲伤哀叹,倒打一耙,以求作为受害者身份,降低自己的负罪感,然而露出的血牙,显得他更狰狞可怖。
宋永也不装了。
他伸手转圈哈哈大笑,“哥,哥,哥!”一声叫的比一声大,激动而兴奋。“哥,我都是跟你学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不是吗?”
宋永是怕宋衡的。
由很平常的一天开始的。
虽然宋永觉得他阿爹算不上什么好父亲,赌博欠债,辱骂打人,他也曾拎着买来的酒菜回家,也曾抱住他夸奖他,他也曾哭泣自责说再也不赌博了。
阿爹是阿爹啊。
与其他家人比卖儿卖女比,不算太坏,也不算好。
宋永不懂。
为什么一切就从那个炙热的夏夜改变,那本来是值得高兴的一天,阿爹那天赌赢了,原本要将他们带上镇上去玩的,偏巧他哥回来,也不知道谈论什么,没去成,宋永遗憾,半夜没睡觉,就听到阿爹激烈的怒骂和哭泣的悔恨。
先骂他哥算什么东西,他才是一家之主,又他哭他错了,再也不赌了,只需要什么…东山再起,要不然,他会死的。
说得小声,宋永没听清楚,但他实在好奇,歪头准备再仔细一听时,就听他爹一声巨大的哀嚎:“救命!”
和他哥冷漠的话语:“那你去死吧。”
阿爹再没有说话。
可窸窣的响动仍旧继续,宋永听到了重物在地上拖行,听到石头砸进水中的响动,听到抹布在地上摩擦打扫卫生的声音。
他听了开门的声音,一个身影沉默坐到他身边,半晌,轻笑一声:“阿永…”又是一笑:“算了,既然睡着了,我想阿永,你也应该明白怎么说。”
“哥,当初你杀阿爹,就应该知道,会有报应的。”宋永握刀,越靠越近。
他想,他哥可以弑父,他也可以有样学样的,弑杀他精神上的父亲。
一切都是他哥教导的,不是吗?
“哥。”
可刀没有刺入,宋永就见红线贯穿于他身上,他似破败的木箱,发出枯萎腐朽的哀嚎。
他哥仍旧表情冷淡。
可宋永似感觉崩塌的雪山压到他的身上,他倒了,闭眼前,走马灯回顾一生,最后只定格在某一日傍晚,他哥拉着他回家,身背高大闪发暖黄的光亮,语调轻柔舒缓,“没关系,阿永,以后有哥在。”
宋永颤微微,伸手,“哥…”
*
眼前是一片红,山莺像是回到了母体,回到了母亲温暖的子宫,羊水温柔轻柔包裹,而她,在其中幸福的游动。
…
幸福游动?
山莺意识回笼,下一瞬,她清醒。
此刻她正靠在宋衡的怀中,两人已彻底被红线包裹成蛹。
“宋栖迟…”山莺轻唤。
她引导红线回到她的身体,艰难将宋衡搬回到床铺,见他呼吸平缓,明显是劳累过度的昏睡状态,便不再担忧。
可红线又怪异十足。
一直在她身上缓慢移动,山莺忍受不住,想扯那一瞬红线又躲在她的背后,无奈,山莺又去了隔壁房间。
刚扯开衣襟,一只冰凉的手就抚上。
而红线亲昵缠绕住她的指尖,防止山莺乱动。
山莺挣扎:“宋栖迟…”
下一刻,一只冰凉的手摩挲到她的唇上,指尖向内延伸,堵住她要继续呼唤宋栖迟的响动。
山莺呜咽,发出几声模糊的“宋衡。”
“嗯。”
“山莺…”
他叫得缠绵悱恻。
红线快速的移动,松松垮垮落在山莺的身上。
肩膀一沉,耳畔呼出的气体寒凉幽怨,身子又一重,就被推到镜子前面,山莺看到了凄惨的自己。
乌黑的鬓发零乱,雪青色的衣衫敞开,白瓷的肌肤上,与明媚浓烈的红交织在一起,堵住嘴的手逐渐往下,将她下巴微微抬起,巴掌大的脸上,双眼涣散流着泪,表情痛苦且欢愉。
她一阵阵粗重的呼吸裹着热气盖住镜子。
片刻,嵌着乌黑指甲的,纤细而惨白手挡住破裂的镜子,驱散雾气的同时,另一手环住山莺的盈盈一握的腰肢,将她反抱坐在狭窄的梳妆台上。
山莺脚没有受力点,只能往前倒。
另一张艳丽的脸贴近。
宋衡指尖勾住她胸前晃荡的戒指。
系在脖子上的线瞬间断裂,戒指滑落,他捏住逐渐缩小的戒指,牵起山莺的手,又取下自己脖颈上的戒指,都佩戴到她的食指上。
红线游动,两枚戒指紧密相连,交织一起。
宋衡发出愉悦的轻笑。
冰凉的唇就吻了上去。
山莺只觉指节落柔软的积雪中,初感是冰凉刺骨,放久了,又觉得热乎乎的温暖。
“宋衡…”她不住呼唤。
他护住山莺的头,也不说话,从额头一路往下亲吻,仍旧不满足,又惩罚似得衔住山莺的耳垂,让她发出战栗的呜咽。
“宋衡,不要…”
“宋栖迟!
他一顿:“山莺,你叫我什么?”
山莺身体发颤,眼神迷离,强撑抽出一丝力气回应:“可你就是他啊。”
“不可以,”捧起山莺的脸,跟亲不够似的,到处吮吸舔舐啃咬,最后他望着神色涣散,就要昏厥的山莺,他言笑晏晏,一张姿容昳丽的脸漂亮的不行,双眸流淌盛满渗出的爱意,“我是我。”
他蛊惑道:“而你,只能是我的。”
山莺迷惘:“宋栖迟…”
有这样的吗?就因为吃醋连自己都否认。
山莺哭笑不得,深陷于他的怀中。
人宛如坠入冰凉潮湿黏腻的沼泽,只能紧紧抓住他作为支撑点,头埋入他的肩窝,侧头与他耳鬓厮磨。
“宋栖迟…”
“宋衡。”
宋衡抚摸夸赞:“乖山莺。”
第43章 回到原点 黏腻湿润的……
黏腻湿润的触感不断落下, 密密麻麻的吻碾压山莺身上,她飘忽摇摆又酸软无力,只能摇头求饶, “宋衡…不要, 不要,不要亲了…”
救命啊…
山莺觉得自己要死了。
也不是说不能亲,可这么热情激烈谁受得了啊,至少…至少,一点点来, 循序渐进嘛。
山莺双手无力,又推不动宋衡, 只能伸手, 五指插入他冰凉柔顺的发丝, 也没心思关心关注他疼不疼, 抓拽就后扯,脚也没闲得往外踹, 报复性大喊:“宋栖迟!宋栖迟!”
宋衡一顿,轻笑:“叫我干什么?”
山莺胸腔激烈起伏,眼眸潋滟含情带怒, 又踹他一脚,气呼呼道:“你不是说你不是他吗?”
“我难道可以不是?”宋衡笑盈盈扣握山莺踹出的腿, 手轻抚, 指尖似裹着电流, 陷入重叠似花瓣的裙摆中,还欲往里伸。
山莺全身战栗,动弹不得。
她坐在狭窄的梳妆台台面后退不得,面前又是宋衡堵住, 红线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东西,明明寄存在她体内,竟只捆绑缠绕她。
都欺负她。
“宋衡…”
山莺真的受不了,她眼波涟漪含泪,委屈巴巴又连连求饶:“宋衡,你别欺负我了。”
宋衡轻叹:“我怎么舍得欺负你呢…”他替山莺整理好衣衫,抱她下梳妆台。
山莺脚都是软绵绵的,下地半晌才缓过来,她又羞又怒,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瞪一眼宋衡,抢过来时放在圆桌上的蜡烛灯,搭理都不搭理他,扭头就跑。
宋衡跟上:“去哪里?”
山莺没好气:“睡觉!”
“哦,睡觉?”宋衡点头,微亮暖调的烛火将两人的影子融为一体,他嘴角溢出笑意,“那我们一起…”
山莺羞恼打断:“谁要跟你一起睡觉了!”
宋衡:“…哦。”睫毛投下森然的阴影,他淡淡一笑:“你不喜欢吗?”夜色渐浓,他停下跟随的脚步,独自寂寥站在原地,只剩朦胧不清的倒影。
山莺停脚,又倒转回头,小声嘀咕:“你欺负我,你还装可怜…”
宋衡:“我没有装可怜。”
“我刚才突然醒来的,房子里空荡荡,只剩一盏孤灯,你不在,看不到你,我太害怕惊慌了,误以为你离开我,见到你后…”嘴上说不装可怜,他语气逐渐低落悲伤,“你见到我,又叫的还是他的名字。”
宋衡轻轻吐出:“宋栖迟…”
宋栖迟就是他嘛!
然而望着毫不知情的宋衡,山莺说不出什么苛责的话,也觉她刚才的行为很渣女,更对宋衡刚才肆意粗暴的行为有了体谅。可见宋衡,宋栖迟就是一个人这件事真的不能瞒了!要不然后面还不知道多少争论吵架等着她呢,宋衡都要气得哭鼻子了。
山莺心疼,踮脚捧起宋衡的脸,蜻蜓点水落下安抚的一吻,温柔道:“我答应过你,我怎么会离开你呢?”
又将穿越来找宋栖迟的一切事情经过和盘托出,“宋衡,你就是宋栖迟呀,我只喜欢你,你不要乱吃飞醋。”
宋衡:“真的吗?”
山莺连连点头,无比诚恳。
望着贴近的山莺,脸上残留的湿润暖意隐隐发痒,宋衡故意露出失落:“不会是你骗我的吧?”
山莺:“我没有。”
宋衡幽怨:“可你不喜欢我亲你…”
青天大老爷啊,简直六月飞雪,山莺被冤枉死了。
她还要怎么喜欢?
人都要被亲到气绝,现在又听宋衡倒打一耙,整个人气血上涌,羞恼到恨不得再踹他一脚,然而瞥一眼见没精打采的宋衡,山莺又情不自禁拉住他的手,轻轻柔柔地晃,语气柔缓:“谁骗你了?”
她撇嘴告状:“明明就是你欺负我!你,你都…你都不给我休息的机会。”
宋衡:“这算欺负吗?”
“怎么不算!”山莺拧眉思忖,得了个好办法,“以后,你不许再亲我了。”
宋衡不语,垂下眼帘望山莺。
山莺忍俊不禁,勾手。
宋衡靠近。
下一刻,柔软无骨的手摸到他的腰,揽上他的脖,捧住他的脸,一点点温度就是一簇火焰烧着他全身都烫。
由不得宋衡弯腰曲背,越发贴近山莺。
蜻蜓点水的吻胡乱落下,亲得宋衡心软而难熬,而她山莺得欢悦,语调温柔带着酥麻感流入他的耳畔,“以后,只能我亲你,知道了吗?”
宋衡不语。
山莺单手托起他的脸,耐心又道一次:“你知道了吗?”
宋衡抿嘴,似被猫挠一爪子,心痒难耐,他道:“你欺负我?”
山莺仰首伸眉,巧笑嫣然:“对,我就是要欺负你。”她抓住宋衡的手,以牙还牙亲了几口,笑得越发开心,又扑向他的怀中,又蹦又跳,又“宋衡,宋栖迟…”叫的不停。
*
窗外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斑驳光影似碎金一般泼洒在地,时不时传来一声鸟叫,山莺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到与自己长发交织在一起墨发。
而墨发的主人侧脸而眠,隐约看到的小半张脸。
太不可思议了。
这还是山莺第一次见睡懒觉的宋衡,想艰难的昨晚,一定是他劳累过度。于是,她小心翼翼抽身而起并不打扰他。
洗漱完毕,山莺就去昨日打斗的庭院中央,除了一地黄纸碎和红线断,没有殷庚的尸体,去了她原来的隔壁房,同样也是,除去一些扭动的痕迹,就再不剩下其它。
难道他们都被红线吸收了吗?
山莺拧眉思索。
没思路也思考不出什么,她愣愣站在了半晌后释然一笑,总归一切解决,以后宋栖迟再遇不到什么磨烂波折,他和她,会永远幸福在一起。
想到如此,山莺心情大好。
趁着宋栖迟睡觉,她决定去厨房大展身手,花了将近一小时做了面条,碗里金灿煎蛋,翠绿青菜,雪白面条,至少卖相是不错的。
山莺把面条放于圆桌,坐到床边,轻唤背对于她的宋栖迟:“宋衡…”喊了几声没反应,她外靠凑近,捻起一截衣袖置于他眉眼,轻扰他。
“咳…”宋衡清醒,嗓音沙哑:“山莺。”
山莺坐直:“嗯,起床吧,起来吃饭啦。”
宋衡艰难起身,他扶额又连咳几声。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山莺靠近握住宋衡的手。
此时天色大亮,明媚光亮,山莺才后知后觉发现宋衡的变化,他身上脸上生长出很多细小如发丝的红线,是游走在肌肤之下的。
山莺轻拂宋衡脸颊,只能摸到柔软顺滑。
是冬季高原红,冻脸冒出的血管线,但没有恐惧密集,成红块状,红线是分散凌乱的,落在白皙脸上的像是切割分裂,像是冰裂瓷。
是破裂的人像陶瓷,凄惨而精致漂亮。
而现在这尊陶瓷望着她,虚弱一笑:“我怎么了?”
山莺心密密麻麻的疼,她如同被扼住喉咙,干哑:“宋衡…”
宋衡点头:“嗯。”
山莺:“你受伤了。”
“都怪我。一切都怪我粗心大意,”她心又闷又痛,自责,“没发现殷庚接近你,没发现你早就受伤了。”
宋衡自然也看到自己手掌上浮现的红线痕迹,他淡然一笑,反而宽慰:“山莺,你已经救了我不是吗?你瞧,我现在存活根本没死于殷庚手下。”
他张开双臂,“来。”
山莺闷闷不乐。
宋衡抱紧她,抚摸轻拍脊背:“没关系的,这是我的红线啊,它们喜欢我,理所当然。你也别着急,说不定过段时间就消失。若真的永远…”他静静望着山莺,张口:“山莺,你会怕吗?”
山莺摇头:“什么怕不怕的…”
她连宋栖迟更怒目可怖的面容都见到过,这幅面容反倒挺别致,只有非人感的割裂。
山莺指尖轻碰:“疼吗?”
“不疼,”宋衡圈住山莺的指尖,“痒。”
“其实和之前没什么太大的差别,有些乏力燥热,跟感冒似的,只是当前怕是出不了门,”他思忖许久,最终笑眯眯,“你能先帮我一个忙吗?”
山莺:“你说你说。”
“帮我找一下阿妙。”
“宋妙…?”
根据宋衡所言,山莺在一处简陋客栈找到宋妙,她还是跟初见一般怯生生的,领着回家,和宋栖迟隔着半掩的窗口聊天。
“哥,是你吗?”
宋衡轻笑,说了几件宋妙的糗事,“这回相信是我了吧。”
然而长久不在家的宋衡,宋妙并不熟络,别扭轻松道:“哥,阿娘跟阿永哥呢?你怎么躲在屋子里不跟我见面啊。”
“他们…离开了,”宋衡平静道,“我生病了,阿妙,你先留在这里一段时间吧。”两人没什么聊的,山莺重新给宋妙找了个干净整洁的客栈,包一日三餐,又给她一些碎银用以花费,并道每日回来看她。
安排好宋妙,山莺回到家,卧房的窗户和她走时一般,半掩半开,此刻春日暖阳晒得人惬意舒服,大门外时不时传来行人嬉笑谈话,而安静沉寂的卧房的窗户竟然像一张开血盆大口的庞然大物。
是一个无底幽暗的漩涡。
山莺走近,慢慢推开窗户。
宋衡坐在书房,提笔在写什么。
宋栖迟…
以后他这般吗…不能出门,不能见人,没有社交,不在正常生活,若是红线永远不消散,他就永远困居在这个狭小昏暗的房间吗?
山莺不忍细想,她双眸似波澜的湖面,雾濛濛的。
好不容易…
好不容易才改变一切,为什么?
一切又回到原点。
可山莺丝毫不气恼,她扑到宋衡怀中,笑盈盈道:“宋衡,你在写什么呢?等你安置好宋妙,若是还是无法恢复正常,我们就回永平镇生活吧。”她畅想,“就像我们原来一样,在无常山,没有外人,没人打扰…”
第44章 并不是同一个人 嘴上说得不行就回永……
嘴上说得不行就回永平镇, 可山莺想到宋栖迟从幼年开蒙,不论寒冬酷暑,一日不停歇的寒窗苦读, 要是自己有个奋斗十多年的目标, 在临近成功失败,人都要崩溃。
她免不得替宋衡不值,垂头丧气。
宋衡不解问之。
山莺蹙眉怜惜:“好可惜…”
宋衡:“没什么可惜的,”他轻笑,拉山莺坐到圈椅休息, 指尖勾出她着急而散落的碎发并到耳后,反倒像个旁观者的过客, “你又不喜欢这些交际宴会, 现如今, 岂不正好?”
“我知道, 可是…”山莺苦想,人蹦起来, 她双眸放光,“对…我怎么忘记他了。”
宋衡疑惑:“谁?”
“国师!国师啊,我怎么把国师忘记了, 说不定他有办法,”山莺满脸兴奋, “宋衡, 你等等我, 我一会儿就回来。”
找到正确的突破口,待山莺千辛万苦把国师带来回家,路终于通了。国师脸上绑了一截白布遮盖眉眼,他面向宋衡道:“简单。”
山莺焦急问:“怎么做?”
无忧:“什么都不需要做。”他道红线本质就是宋衡强行留在体内的, 会随着时间流逝缓慢退散的,“顺其自然,不用管,只不过这段时间有点妨碍容颜。”
山莺:“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无忧:“有,修行。”
“那…有书吗?”山莺不要脸期待。
“不行,修行并非宜事,不是拿本书,拿本秘籍,照学照做就可行的,”无忧摇头,歉意,“不能图时快捷方便,万一走火入魔怎么办?”
他甚至甚至怕山莺喋喋不休,直接抬脚跑路,到门口想起什么,纠结又停住转身,与山莺道谢:“多谢你了。”
山莺都以为无忧离开了,正摆弄宋衡的手,指腹沿着红线走势摩挲,她一愣,旋即装正经人看宋衡手掌纹路,望向无忧:“你谢我干什么?”
无忧:“上次占星,我看到了改变。”
难怪他这次都白布敷眼…
无忧该不会没事看占星,把眼睛看瞎的吧,山莺劝:“你还是少看点吧。”
无忧一笑:“多谢关心。殷庚没死。”
这两句关联在哪里呢,山莺有时候真搞不懂无忧的脑回路,她道:“殷庚还没死?他怎么那么命硬呢。
她气呼呼道:“你的无忧扇落到他手上了。”
无忧摇头:“无事。我提醒你一点,趁早离这处是非之地吧。”
山莺点头,道出会尽快,因为无论是从吏部传给皇上,重病开缺的文书,还是递给谢府,恳求他们照料宋妙的信件,都需要时间。
“这两件事,交给我,”无忧道,“我随意编个什么夜观星相犯冲,便可解,至至于宋妙,摘星阁那么多人,照顾一个小姑娘轻轻松松。”
“编?”山莺嫌弃,“你这国师正经吗?”
无忧点头:“自然正经。”
山莺无语撇嘴:“那你倒是给宋衡编个好的啊…”
无忧望向宋衡,思索:“状元…文曲星下凡如何?”他想了想,又从怀中掏出一颗眼球大小,材质如水晶的透明珠子,送给宋衡,“可以看到殷庚的位置,你们小心。”
说罢,这次真飘飘然走了。
大概真的要尘埃落定,只等他们脚到永平镇,山莺转头,黄橙的斜阳落在透过花窗,落下光晕,矮几的瓷白香炉萦绕一缕缕清幽的香,而宋衡坐在罗汉床一侧,不言不语,眼波平静,静静望着她,就像是一幅没有意识,典雅优雅的古画。
全身心信任,任由山莺掌控他的命运。
山莺的心要融化,炙热难耐,现在只想依偎在宋衡身边,于是她顺应自己的心,雪青色的衣袖飞扬,似一只紫蝶扑扇飞入宋衡的怀抱。
抱住他的腰,黏黏糊糊道:“宋衡…”
宋衡轻笑抱住山莺,一手轻抚她脖颈。
“痒…”酥酥麻麻的,山莺更往宋衡怀中缩,脸蹭在胸腔,听到心脏活跃的鼓动声与她的心脏同步,她仰首道:“宋衡…”
宋衡:“我在,怎么了?”
山莺撒娇:“你真好。”
“回到永平镇无常山这件事,这么令你高兴吗?”宋衡双眸染上笑意,“那会是我们之后的家吗?”
毕竟,这个地名是之前他问山莺家在何处,山莺给他的答复。
是山莺的家吗?
山莺慢悠悠说:“是啊。”
“那是你的家,”回忆两人初见场景,她似一滩软泥,寻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宋衡的胸膛,笑盈盈窝在其中,“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在你家旧祠堂。”
“第一次见面,旧祠堂…”宋衡敛眉,咽下他家根本没有祠堂这个东西,顺着山莺的话题继续延伸,“这样吗?山莺,你能跟我讲讲我们认识的经过吗?”
他轻声道:“我不是不相信你说的这些,我也清楚了然我是谁,我只是好奇你的过往经历…你能告诉我吗?你的一切。”
“我的一切?”山莺咀嚼着几个字。
“自然可以啊,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她仰首,双眼亮晶晶的,“你想知道什么?”
宋衡欲言又止。
山莺歪头笑,“怎么,问题太多不知道先问哪个?”
她坐着身子,握拳轻咳几声,竟真的剖开自我,从她穿越过来,到她为救他而穿越,将宋栖迟受经磨难苦楚,被殷庚伙同宋家人炼制成为鬼,一点隐瞒都没有,原原本本将一切讲述。
“炼制成鬼?”宋衡双眸深沉。
从山莺的讲述,和红线占据他身体后时不时梦到的零碎碎片,宋衡很确定山莺口中的“宋栖迟”并不是他。
他们并不是同一人。
毕竟,他弑父都做得出,又冷眼旁观自己阿娘死,到最后,甚至杀死自己侥幸未死的同胞弟弟,又如何会沉溺在亲情沼泽中,任由自己平静下坠,接受他们的分尸剔骨?
不过无所谓。
他愿意在山莺面前接受这个身份。
并卑劣无耻得恳求期待,因未来“宋栖迟”走向她的山莺,永远属于现在的他。
思绪万千,杂乱如麻。
宋衡视线聚集到自己遍布肌肤的红线,抽出最干扰他情绪的线。
唯一的问题就是,山莺会走吗?
最后会抛弃他,回到属于另一个宋栖迟的未来吗?
宋衡斟酌:“那你,还会走吗?”
山莺疑惑:“我为什么走?”
她为他而来,又能去哪里。
也不知道宋栖迟在胡思乱想什么。
她眼睛眯成条虚缝,直勾勾盯着宋衡,距离他越来越近。
宋衡哑然失笑,大方道歉:“抱歉我的错,你答应过我,不会离开我,我不应该不信任你。”
“呵,”山莺哼笑,喂下一颗安心丸,“这才对嘛,我就是来找你的啊。我还能去哪里?”
山莺想说的其实有很多,想说自己说明一切,不是向宋衡炫耀自己能穿越,而是向他表示——
她也是异类啊。
她与布满红线,困于屋舍的宋栖迟,与困守祠堂,孤魂野鬼的宋栖迟一样,是游离世界之外的,她没有家,她没有亲人好友,她连对这个世界最基本的了解都没有,她孤孤单单,她只有宋栖迟。
就像宋栖迟也只有她。
所以,山莺正是想说是,他们最配。
天生一对。
*
春季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过去,道旁的树木连成一片深绿色的,偶尔掠过一片荷塘,大团的绿与零星的粉炸开,又瞬间被甩到身后,只留下一抹惊鸿一瞥的清凉感。
山莺真是怕了殷庚瘟神,真希望有什么大善人从天而降,替天行道,连收拾行李时都不忘骂他。
行李快速收整,到第二日便坐上马车就离京,一路也算悠闲惬意,赏山观水,摇摇晃晃两个月到盛夏,终于现在根本不叫永平镇的云元镇。
山莺一头雾水,望着陌生的城镇,四面八方,无常山又伫立在何处?
她挠头,无助摇晃宋衡的衣袖,“怎么办?”
宋衡笑:“那先去我家。”
“你家?”
“自然,”宋衡驱车走出永平镇,一路往西,后又上一座山,到山腰树木密集郁葱,路也缩小荒凉,再走几分钟,路彻底消失,直至全无,眺望是一片绿意盎然的高山。
宋衡下车撑开伞,另一手扶山莺下马车,“你别怕。”
“我不怕。”山莺拉住宋衡的衣袖。
和宋栖迟在深山老林住习惯了,面对幽静空无一人的山林,山莺不觉阴森可怖,倒是放松惬意。
野草茂密比人腰高,路并不好走,宋衡走得很慢,时时刻刻关注山莺,约走了半个小时,宋衡寻了个地方歇脚休息,取出水囊递给坐在石堆上的山莺。
山莺喝了几口还给宋衡,她环顾四周,觉得眼熟,又觉得这种高山峭壁,密林石岩,长的都十分相似,遂不在意。
忽旭风刮过树丛,摇摆晃动又簌簌而响,山莺仰首,看到一树荫斑驳的高处,她心一颤,手不由紧攥宋衡的衣袖。
宋衡低头询问:“怎么了?”
“宋衡…我们是要到家吗?”
山莺伸手指向高处,嗓音轻柔,是怕打破现在似梦非梦的场景,“我们的家…”她扭头,双眸闪烁,似两颗闪耀的明珠,“宋栖迟,你原来总会在高处那个坡上等我。”
宋衡:“家?”
他顺着山莺所指方向望去,正是他家的方向,山莺居然真的比他先看到他家的。
他轻笑:“果然是我家啊。”
第45章 这些理由够吗 这里许久不住人。 ……
这里许久不住人。
门窗歪斜, 碎瓦烂墙。
宋衡推开破门,扑面就是呛人的灰尘,处处破败, 室内昏暗, 几簇光束落下,早就看不清原来住人的痕迹,蜘蛛悬在半空,虫蚁挖空腐木,处处筑巢安家。
“宋衡, ”山莺听从宋衡的话乖乖站在院内,伸长脖子往里瞧, 扬声询问, “怎么样?”
“稍等。”闷声闷气的话传来。
片刻, 侧门推开, 宋衡走出,他远远站在檐廊下拍灰, 平静道,“怕是不能住人。”他转头望向山莺,“我送你先回镇上, 你先住一段时间,等我至少修缮出几间能住人的房间, 你再回来。”
山莺抿唇, 蹙眉不说话。
“实在杂乱不堪, ”宋衡解释,自他爹死后,宋母便带着宋永宋妙搬家到山脚村子,而他常年住书院, “这里少说也有六七年没住人。”
山莺不语,只靠近,轻拍他肩上的沾染的灰尘。
“脏…”宋衡抬手又缩回,掏出手帕递给山莺。
山莺未接。
宋衡无奈叹气,“好了我知道了。”
山莺挑眉瞥向宋衡,终于开口:“你知道什么?”
宋衡一笑,“我知道你若再不帮我,我们今晚都没地方睡觉了。”
他找了一间稍微干净的房间,两人花了下午时间打扫,勉强找了张床,铺上床铺被褥,忙忙碌碌到晚上月亮西沉,宋衡洗漱出来,山莺已经累到睡着。
她蜷缩身子,应该睡得不舒服,脸皱成一团。
宋衡轻缓上床,温柔把山莺拉到自己怀中,就听她迷迷糊糊唤:“宋衡…”
“嗯,”宋衡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捧住她的头,怜惜亲亲她的鬓角,轻叹道:“真是可怜。”
“嗯…?”山莺迟钝睁眼。
她疑惑,过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顺着话道:“是啊是啊,好可怜啊…”迎着宋衡心疼目光,她双眸幽幽,勾唇得逞一笑,“跟我了只能躲在深山老林里,你说,某个人是不是有够可怜的?”
宋衡垂眸:“我不可怜。”
“嗯,”山莺打个哈欠,找个舒适的姿势依偎宋衡,阖眼继续安稳入睡,“那我也不可怜。”
山莺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怜的。
她能做的有限。
大多数就在一旁坐着,心安理得望宋衡着干活,还时不时搭话扰他思绪。
夏季炎热,骄阳如火球挂在碧蓝天空,也就一个月时间,破败的小院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山莺躲在斑驳树荫下,坐在宋衡给她新搭的秋千,人都被夏日闷得无精打采,怏怏的,她唤:“宋衡…”
宋衡忙:“怎么了?”
山莺摇头:“我就叫叫你。”
太热了。
她眯眼,脚用力蹬地。
人窝在秋千上,迎着风,雪青色轻纱的衣摆飞扬,高低差的摇动令山莺不适,再下一次高高飞起时,她只觉人荡到天际,灵魂出窍,从□□抽离,有一种第三视角从低纬升上高纬的割裂恐惧。
【原来…有一只小蝼蚁啊。】
【居然借着135926号权限偷渡了啊…难怪难怪。】
空灵的声线从山莺脑海中反复回荡,她头疼欲裂,似寺庙清晨敲击的大钟,声响悠扬柔和,但震颤不停,从平静听到绝望。
山莺只觉自己不断膨胀,拉长延伸,无视高度,无视距离,一霎那,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接着,她看到了让她惊恐的一幕。
蠕动浓郁的黑侵占碧蓝天空,撕裂出一个大口,一个庞然大物堵在其上,它长了一张灿如朝霞人脸,充满神性,含笑扫过山莺一眼,视线落在摘星楼内,望向要被无忧打死的殷庚身上…
【这可不行,现在这个时间段,反派还不可以死,会加速这个小世界脱离我的掌控…】
【剧情需要更正。】
这次,声音不是从山莺脑海中传来,而是扶着天空破洞墨黑的边缘,探出脑袋的巨人口吐而言。
无忧一愣,寻声望去。
山莺双眸骤然紧缩,张嘴:“不…”
而无忧已经扯开遮眼的白布。
他直接对视,一瞬,双眼像似决堤翻涌鲜血,簌簌而流。
“…主神?”
混着鲜血和碎肉吐出这两个字,人就没了气息。
为什么?
山莺捂嘴干呕,凄凉悲痛,更觉得恐怖煎熬。
为什么会这样?
无忧一直用这双眼睛窥探未来真相,他甚至用这双眼睛看到自己的死亡,那他当时,就知道自己最后的死亡,会如此吗?
“神…”殷庚双目猩红,全身遍布血痕,他艰难仰首,看到了如神祇的主神,“神啊,是神啊,师尊,连神明都是站在我这边的。”
他狂笑不已,缺失两指的手握着无忧扇,用唯一能动的那条腿蠕动到无忧跟前,笑盈盈道:“师尊,再帮我一次吧,你□□我收下了,这次,不是为你。我也想成神。”
【看够了吗?】
山莺鸡皮疙瘩一瞬全身遍布,装作哑巴聋子,不闻不语。
【剧情不可更改。】
山莺冷笑,忍不住开口讥讽:“可剧情已经更改了,不是吗?”她望着生啃无忧血肉,模样越见趋于无忧的殷庚,一阵恶寒,“哪怕你打补丁,也于事无补。”
【哦?】主神噙笑,【那我们拭目以待吧。】它手一挥,身形消散,撕裂的天空也沾粘愈合,唯留下一句话绞杀山莺,【而你,也该回到你的时间线了。】
“不!”山莺心中震颤,惶恐涌来,她转头,似要一片虚幻中寻觅,“宋…”
下一秒,身影消失,连同未吐出的话。唯剩下遥远的永平镇,夏日炎炎,蝉鸣不止,树荫斑驳,那一张因惯性还在摇摆的空秋千架子。
*
好难受。
好难受啊…
山莺感觉自己像人篦,四肢动弹不得,只剩下一个颗头,更准确说,是植物人,只剩下意识。
偏偏她的意识也是混沌不清,模糊凌乱的,像是一滴水融入大海,慢慢的飘,到湖,河,溪,慢慢的游动,最终到了只能容纳一个人的潭。
山莺再不移动,就僵硬竖直泡着,宛如一块封存于琥珀,漫长等待死亡的蝼蚁。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山莺看到自己胸膛劈裂,她并未感知到疼,只有炙热的,鲜红的鲜血流淌蔓延,逐渐吞噬包裹山莺。
又慢慢的,鲜血变得有实体,凝固变成一缕缕红线,红线又缓慢变质,变成墨黑的长发,汇成团变成瓷白的肌肤,慢慢的,慢慢的,她看到从自己身体流动的物体变成一个男人,而周围的红线继续延伸,直至狭窄的潭水撑破爆裂。
“嘭——”
山莺活了过来。
意识与上一刻清醒的自己接壤,须臾,山莺大口喘息,艰难说完没说完的话:“宋衡…”
“嗯。我在。”
耳畔是玉石敲击的清冽声。
山莺呆滞,迟缓地仰首。
望着紧紧拥她入怀的男人,他的脸…与她呼唤之人模样相似又不相似,他穿着一身玄青色衣袍,明明是同一张冷昳秾丽的面容,然而他眉眼深邃沉寂,是无波无澜的深海,无欲,也无求。
“怎么了?”他平静问。
山莺张嘴。
心潮澎湃,许久,她缓缓道:“宋栖迟…”
“嗯。我在。”
他轻笑,捧起山莺的脸与她额头贴头额,挂在睫毛上的水珠似泪的水珠滑落,冰凉滴在山莺脸上。
他叹息,眉宇间染上哀愁,语调轻缓柔和:“山莺,你回来了。”
“宋栖迟…”山莺蹙眉。
她脑子现在一片混乱的,无措抓住他的衣袖,“宋栖迟,我,我现在在哪里?”
宋栖迟:“你的识海。”
识海…
山莺环顾一圈,周遭什么都没有,刚才让她深陷其中的潭,也消失不见。只有天际残阳似血泼洒。
山莺:“那那那…现在我?”
她拧眉指向自己:“我回来了。”
“是,你回来了,”宋栖迟再次重复,指尖一挑,为山莺换上干净的衣裳,随后冰凉的指腹摩挲她的后颈,轻揉慢捻,噙笑道,“怎么了,刚跟我成婚的妻子,见了见以前的我,就移情别恋了?”
“我…”
山莺根本连什么状况都搞不清。
她坐直身子,杏眼圆睁:“宋栖迟…”
她回来了?
不科学啊!
可她已经改变了宋栖迟之前的剧情发展啊,在她离开那刻,宋衡人在永平镇,他会以人的生命长度过完一生。
可是…
山莺歪头望着眼前平静望着她的宋栖迟。
为什么一切都没有改变。
难道是平行世界?
又或者正如主神所言,剧情不可更改?
山莺想不明白,越想越是痛苦,她直接问宋栖迟要答案:“宋栖迟,到底为什么啊?”
“为什么?”宋栖迟望向山莺,也学得她的模样思考沉思,“大概…是我想见到你吧。”
山莺歪头:“…?”
宋栖迟一笑,他模样本就清隽矜贵,暖调而金灿的余晖落入他的双眸,似星河,幽暗深邃中又闪烁光亮。
“因为你说过你永远不会离开我。因为你说过你会回来的,叫我等我。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这些理由够吗?”
第46章 依旧如此 这些理由够吗? ……
这些理由够吗?
山莺不知所措。
宋栖迟的话说得如此随性淡然, 似轻飘飘雪花,而然人是滚烫炙热的,冻得她难受战栗同时雪化做眼泪, 不自觉从她眼角溢出。
“为什么哭呢山莺, ”宋栖迟疑惑,他指腹轻轻擦拭,“这时候难道不是你应该幸福愉悦抱住我吗?”
山莺牙齿发颤,她哽咽:“你…”
“宋栖迟,为什么?”
宋栖迟轻笑, 张开双臂,“来。”
山莺愣愣不动。
下一瞬, 浓郁的檀香味席卷而来, 山莺被宋栖迟拥在怀中, 他身体冰凉, 心跳脉搏呼吸全无,彷佛神明降下他的怜悯, 拯救世人。
“你总是这样,遇到我的问题就会忧虑担心…总怕我,不是我, ”他轻轻叹气,神色并不忧伤, 反而笑意盈盈的, 像往常一般似哄孩子一般轻拍山莺的背脊, 轻柔的嗓音落下,“可我就是我啊,山莺。”
“从不曾改变。”
从不曾改变?
山莺仰首,用视线做笔, 一点一点描绘宋栖迟望向她含情带爱的眉眼,她脑子团乱麻,迟钝重复:“怎么会从不曾改变呢?”
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记得自己改变了宋栖迟过去的剧情,为什么现在不曾改变,还会回到原点?为什么不同的人生能拼凑出同一个人?
在就她拧眉思考之时,宋栖迟轻柔抚上她的眉眼,并贴心从她杂乱无章的思绪线团勾出一条线头,“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死于宋家人之手呢?”
不是死于宋家人?
那是谁?
宋栖迟沉思,寻觅久远的记忆,“你还记得你跟我讲述,按照剧情发展,我会死于宋家人之手。”
山莺颔首。
“可当时我就疑惑,我真的会任由他们杀死我吗?”
山莺思索,那些事对于她而言,才过去几个月,她自然记得她杀宋母宋永那晚,遇到宋栖迟时,他的平淡无常。
她瞳孔地震,突兀又想起无忧。
想起无忧曾说自己也想改变一切,却杀不死殷庚,被她腹诽是摆脱不了剧情的NPC。
咚!
心脏越跳越快,不断叫嚣,山莺脑子涨疼又清明,或许在原来的剧情宋栖迟与无忧一样。
而她的到来,带来了一切改变,只可惜无忧改变,还是终结于主神。
或许,不是一切都没有改变,而是一切都已经改变!
剧情改变了。
而主神一无所知,它依旧派来了攻略男主的叶璇清,而叶璇清因为男主死,让她穿越,而她穿越,改变了剧情。
一切竟诡异闭环了。
可哪里是头,哪里又是尾呢?
“你,你…”
山莺猛地抓住宋栖迟的衣袖,心慌趋势下,更是一点点撬开他的指节,与他十指相扣,她紧张的吞咽口水,嗡鸣的耳鸣骤响。
想说话,又欲言又止。
最终只憋一句:“与我在宁阳城外相遇的宋衡是你?”
宋栖迟点头:“是我。”
山莺:“那…与我在宋家祠堂遇见的宋栖迟也是你?”
宋栖迟浅浅一笑:“是我。”
“所以…”山莺呆呆望着宋栖迟,“我遇到的都是你,只是于你而言,我们的第一次相遇根本不是宋家祠堂,是在宁阳城外?”
宋栖迟:“是。”
“可是…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那么努力的更改剧情,宋栖迟还是死了。
还是成为厉鬼,镇压于此。
“宋栖迟…”山莺身子沉重,她又想到死前熬煎而痛苦的模样,人似力竭绵软依偎在宋栖迟怀中,眼泪簌簌而落,晕染一大片墨迹,“宋栖迟…为什么?”
“我在,山莺,”宋栖迟单手托起山莺的脸,伏身凑近,竟有些不明白山莺的悲恸,他轻轻吻到她泛红渗泪的眼尾,“你怎么又哭了啊。”
山莺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感受到冰凉柔软,她抬手环抱住宋栖迟的脖子,与他贴近。
宋栖迟笑笑,抱紧山莺,“乖山莺,不哭了。”
悲伤怎么能被一句话就制止,山莺哭得更加难过,在宋栖迟怀中无助唤他:“宋栖迟…”
山莺抽噎问:“你…我都带你远离京城,远离殷庚,那你怎么还是变成鬼了?”
“这并不重要不是吗?”
山莺盯:“自然重要。”
“唉…”宋栖迟凝望着山莺,他一点一点舔舐吃掉山莺脸上的泪珠,眉眼无奈,“怎么办…我的妻子去了一趟过去,好像更喜欢以前的我,明明我们才成婚,今晚更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就扭着我,一刻不停歇询问之前的事…”
“我没有。”山莺嗫嚅。
“是吗?”宋栖迟歪头。
山莺扑向宋栖迟,双手捧起宋栖迟的脸,学着他,从上至下胡乱的亲,逗得宋栖迟轻笑连连,他伏上山莺手,忍一会儿就轻声道:“好了。我知道我知道,你只爱我。”
“只是好像有人要与你道别。”
“所以,醒来吧。”
下一瞬,山莺骤然睁眼。
夜深浓郁,秋雨绵绵,正是她去救宋栖迟穿越的那天,周遭狼藉,遍地鲜血,叶璇清站在雨幕中眺望远处。
此刻她正与主神沟通。
主神坐在一片荧光之内,它面容似笑非笑,指尖一勾,从叶璇清身上抓握一缕暗淡的荧光,伴随它五指慢慢收紧,掌心内传来隐忍低沉的哀痛。
“放了秦邵,”叶璇清拧眉制止,“一切都是我的决定。”
主神:【嗯…?】
叶璇清咬牙道,“放了我的,”她强迫自己冷静,喊出自己内心深处厌恶的词,“我的系统,135926号。”
主神:【135926号利用给我给他的权限…】
“可一切从未改变不是吗?”叶璇清怒火燃烧,双目死死盯着主神,“可见你给我一个脱离剧情,已经支离破碎的小世界,你根本不愿意放我回家!”
【不…】主神摇头,【我只是感应剧情的异动,是它选择了你,而你成就了它。毕竟,是你让…那只小蝼蚁穿越,回到改变一切,你才是因。】
“我才是因?”叶璇清讥讽:“我没让山莺穿越之前,剧情就如此了。”
【你以为穿越的改变是什么?】
【以她穿越点为锚点,链接未穿越的线再加上她做出改变的线吗?】
【不,是她穿越到过去的落点。】
“呵…从她穿越到过去的时间线改变?”叶璇清勃然大怒,“所以最后反倒是因为我要救池舒让山莺穿越害死池舒的?”
“可笑可笑!”
叶璇清真是受够这破日子,“算我的错,你杀我,放了我的系统。”
主神:【我不会对你们做什么惩罚,毕竟我从不是你们的敌人,你们为我拾取各个小世界的天道资源,我赐予给永生的生命,我们是命运共同体不是吗?】
叶璇清:“我不需要永生,我要回家。”
主神嘴角含笑,但它不是人,笑得生搬硬套,更为诡异,【可你失败了啊。】
“所以你终于说实话了,”叶璇清直视系统,咬腮冷眼,“你根本不会放我回家。”
【唉…】主神怜悯望着叶璇清,知道再无转圜余地,它思索许久,【这样吧…这个小世界马上要脱离我的掌控了,我为你择一个最主要的人选,你去攻略他吧。若是这次完成,我就送你回家,若没有,待小世界彻底脱离我掌控那日,你就死了。】
【彻底的消散,懂吗?】
叶璇清冷脸不语。
主神抬手,系统被放出,它询问:【你呢?跟着她基本上就是去送死,或者,你可以选择绑定其他人…】
荧光落地化成一个男人,他轮廓棱角分明,有一双含情迷离的桃花眼,眼尾上翘,添了一丝冷漠和疏离,偏偏脸色苍白,脆弱易碎,两种复杂气质交织。
他深望叶璇清一眼,同样也一语未说,再次化作荧光融入叶璇清的身体。
空洞而无垠的白茫茫空间消散,黑夜归来,密雨倾泻,叶璇清转头,望向神智清明的山莺,平静道:“我要走了。”
山莺疑惑:“你去哪里?你的攻略对象…”她瞥向已经死去的池舒,“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叶璇清:“我?”她一笑,清冷感不再,似邻家的姐姐一样亲切温柔,“我要回家了山莺。我要回我的家了。”
山莺:“可你不是说,必须攻略男主,完成任务吗?”
“没关系的,活了就能回家,死了没意识也算回家了。”
“大佬…”山莺拧眉,心绪不宁,经过了如今这么多事,她也渐渐能感同身受叶璇清的无力无奈。
叶璇清摇头:“山莺,不要这个样子,你应该祝福我的,我要回家了,”她笑笑,真诚为之前刺杀她的事情道歉,“对不起啦山莺,我当时真的很想回家。”
山莺沉默,一时无言。
半晌,她突然不合时宜冒出一句:“我终于知道小说的穿越者为什么都是孤儿了。”
叶璇清开怀大笑。
她道:“走了,对了,你小心主神。”
山莺摆摆手算做回应,扭头,破败不堪的祠堂早已消失不见,是一座别致典雅的四合院伫立其间。
雨幕中,明亮澄黄的烛火不灭,摇摇晃晃,似在做招手的欢迎。甚像那话本子中,占据破庙破地方,吃人挖心的鬼魅妖邪,利用障眼法,建屋舍小院,趁着暴雨黑夜,来诱惑淋湿焦急的路人。
是明显得不能明显的假象。
山莺抬手,擦拭雨珠,下一刻,她推门而入。
心也随之安定。
宋栖迟就坐于小院的海棠树圆凳上,檐廊下挂着风铃随着门开,灌入风得丁零作响,他抬头,烛火流窜他的双眸,幽暗深邃中亮起一簇光。
他轻轻道:“山莺。”
第47章 为我而死 小院温暖光亮,雨也似乎……
小院温暖光亮, 雨也似乎也躲避这角落,山莺就站在门口,凝望着宋栖迟, 一时竟有些近乡情怯。
她不由又想起叶璇清坚定不移要回家的话。
那她家呢?
家第一次是在父母出车祸那刻没了。
家第二次是在外婆去世也没了。
自此, 她从借住舅舅家,住校到毕业后租房,也只不过换一方睡觉的住所。
而如今呢…
山莺静默打量这个院落,它距离她上次离开前貌似没什么变化。
院落的海棠树下躺椅有她盖腿的薄毯,和倒扣未看完的书, 床铺边悬吊着她觉得漂亮而具有隐秘性的珠帘和纱幔挂起一侧,桌案上还有她练笔时胡乱写字的宣纸。
处处都有她的东西。
处处都有她的痕迹。
“山莺。”宋栖迟并未打搅, 静静跟在山莺身后, 陪她从门口一路逛完整个院子后, 才出声轻唤。
山莺扭头, 回看垂眼深望她的宋栖迟,安宁安定的充斥心间, 还不断往外冒,往外渗,直至融入四肢百骸, 那点因为叶璇清的话,产生的一点点涟漪, 趋于平息。
她摇摇头, 走向宋栖迟。
宋栖迟淡淡一笑, 似知晓山莺要干什么,先一步张开双臂,托住扑来的山莺,勾起她额间的湿漉的碎发, 瞬息,从青丝衣衫皆已干燥,他笑容浅浅:“怎么了?”
山莺黏在宋栖迟怀中,轻嗅他身上浓郁的檀香味仍不满足,踮脚勾住他的脖子,在他下颌和滚动的喉咙处亲了几口。
“宋栖迟…”
没关系,她不需要找寻什么家。
因为她已经找到她的家了。
山莺不再孤寂流浪,她有喜欢的人,她喜欢的人也喜欢她,他们两人成婚了,也算告知天地祖宗,接受众人的观礼,是正式的成婚。
他们两个组成了一个家。
哪怕这个家只是虚假的幻境,是水中月,镜中花,是障眼法,但只要有宋栖迟,哪里都是家。
山莺黏糊糊撒娇:“宋栖迟。”
宋栖迟抚摸她的乌发,“山莺,我在。”
他放纵山莺亲,甚至弯腰靠近,贴心让她亲得更方便不累。
山莺单方面和宋栖迟腻腻歪歪。
过一会儿她就不好意思了,她趴在宋栖迟怀中仰首偷瞄,心想,宋栖迟怎么站立不动,也不亲亲她时,正巧与宋栖迟对视,他浅笑正经地问:“不亲了吗?”
宋栖迟双目黝黑深邃,山莺只觉从他的双眸仿佛看到了自己如饿狼扑食,乱抱乱啃。
她“轰”的大脑爆炸,绯红从脖颈一路延伸至脸颊,瞬间松开宋栖迟,山莺摆动额间碎发,装作若无其事:“嗯。”
忍不住又透过指缝瞧宋栖迟,他还是那副从容端正的面容。
山莺拧眉。
原来宋栖迟也是这样的吗?
她回忆过往,两人唯有成亲当晚,宋栖迟主动浅尝辄止得亲了亲她的脸颊额头。
难道…?
变成鬼,还会清心寡欲了?
正在思考之际,宋栖迟牵起她的手,走进房间,山莺坐在了床榻,下一秒,珠帘垂落,发出悦耳清脆的摆动声。
山莺心也随之晃荡。
“宋栖迟…”
宋栖迟轻轻“嗯”一声,他道:“不亲了吗?”
不亲…了吗?
山莺自然是想亲的。
零星的月光和烛火从雕花窗棂透过,山莺坐在床铺边,眯眼仰首只剩一抹颀长轮廓,面容都隐藏月色的宋栖迟。
怎么办。
山莺五指蜷缩,心要跳出,知晓宋栖迟情绪减少,情欲全无。
她更想亲他了。
阴暗的坏心思蔓延,甚至满脑子都是怎么亲怎么抱,肆意妄为的撩拨宋栖迟,想看他是否像如今这么淡然无欲。
“要亲的,”山莺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压抑的颤音,她脱下鞋袜,上了床,摩挲中牵住宋栖迟的手,“宋栖迟,你过来。”
窸窣声中,山莺感受到手牵的人向她逼近贴近,她没像从前一般似羞似怯躲开,而是主动迎上,推倒他至床榻。
手抹黑抚摸上他的后脑,拔掉束发的玉簪,柔顺冰凉的青丝萦绕在她的指尖。
山莺的心也似缠绕融化。
她抿嘴笑,笑意更是从她喉间溢出。
其实,她早就想这么干了。
山莺伏身而下,轻轻一扯手中长发,另一只手摸到宋栖迟的脸,头也凑过去,用嘴慢慢描写,饱满额头,高挺鼻梁,到冰凉又柔软的唇。
浅尝几口,亲了几口嘴角。
又轻轻柔柔撕咬一下唇瓣,整个人就埋入宋栖迟怀中,笑得花枝乱颤,虽然看不到,但她都可以想象宋栖迟现在躺在床上是怎么一副凌乱模样,又端正经神色。
“这么高兴吗?”声音从正下方飘落。
“嗯。”山莺轻笑应声。
她趴在宋栖迟胸膛,原想抱着他休息睡觉的,他可胸膛冰冷,听不到熟悉的心脏跳动,山莺所有的喜悦似退潮般消失,她一霎那冷静。
挫败而无助。
她忍不住又问:“为什么?”
山莺刨根问底:“宋栖迟,你到底怎么死的?”
“?”宋栖迟含笑摇头。
“在你我亲热时,问这个问题是不是太煞风景了。”
山莺坐直身子,苦脸拧眉。
宋栖迟撑床斜靠:“不亲了吗?”
山莺眼瞳一转,抱胸哼笑:“让我亲你可以啊,告诉我你怎么死的。”
宋栖迟诚恳:“我是被殷庚杀死的。”
山莺疑惑:“我记得无忧不是送给一颗可以看到殷庚位置的珠子吗?难道不管用?”
“应该是管用吧,”宋栖迟微微一笑,解释,“我的确用这颗珠子找到了殷庚。”
山莺:“?”
她挠挠头,眉宇拧成一团,又回忆了一遍宋栖迟的话,凑近宋栖迟,再次确定,“我听错了吗?还是你说错了。”
“都没有。”
山莺:“为什么?”
宋栖迟笑笑:“山莺,你难道不想见我吗?”
山莺一滞,反手抱住宋栖迟,用行动证明自己,“我…我自然是想的。”
宋栖迟轻拍山莺的背脊:“是啊,我也想见你。”
其实,宋栖迟等了山莺很久。
在她所谓的永平镇无常山。
一开始恼怒她的不辞而别,又担忧她的人身安全,到疑惑她到底去了哪里,又惊恐她还会不会回来。
万千情绪念头压在他身,他行尸走肉活着,在崩溃的边缘总能听到那娇俏软糯的声音回荡在他的耳边。
是山莺给他承诺——
“那下次,若再发生这种类似的事,你不要走,麻烦辛苦你等等我好嘛,我一定,一定会来找你的。”
他煎熬的等,痛苦的等。
等到了第二年。
宋栖迟心间荒凉萧瑟,他终于承认,或许山莺不会回来了,转念,他又将念头更改,或许只是他等不到了山莺。
山莺回到了未来。
他或许可以当官,将云元镇更改为永平镇,但如何让众人将这个地名都烂熟于心。
他或许花费重金建设宋家祠堂,但他又如何让它自然荒凉荒废。
唯有时间。
唯有时间。
而他的时间够吗?
若是五年十年,他尚且能不顾礼义廉耻,只恳求山莺跟他在一起,若是五六十年呢,他已经两鬓斑白,垂垂老矣,他如何开口?
若是更遥远呢?
遥远到他一生的等待只是一缕清风,一吹就无,虚无缥缈。
既如此,为什么不让一切回归原点。
宋栖迟离开了。
他跟随无忧送他,叫他远离殷庚的珠子,找到殷庚。殷庚大变模样,他披上无忧外衣,性情也改变许多,镇守摘星楼做国师,唯保留了他殷庚的名字。
而他身侧站着宋妙,是对他厌恶至极,要为阿娘哥哥报仇的宋妙。
一切都是那么凑巧不是吗?
仿佛他天生就应该死于殷庚和宋家人之手。
殷庚持刀划开他的身体,血肉分离,血色飞溅,宋栖迟痛苦中感受到翻涌的欲望,是期待。
他听到殷庚含笑问:“你有什么临终愿望吗?”
宋栖迟并没有。
然而开口间又滋生念头,他道:“就让我死在我出生长大的地方吧。”
那个被山莺称为永平镇无常山的地方。
那个被山莺称之为他们第一次相见的旧祠堂。
而他会像某次做梦的场景一般,在无垠黑暗的混沌中漫长等待。
等待山莺来找他。
“宋栖迟…”
宋栖迟回神。
山莺头埋在宋栖迟的怀中,紧扣他冰凉指尖,她思忖许久,到最后脑海中交织着宋栖迟刚才那句轻笑的“我想见你”,和初见那时那一句笃定的“我在等一个人”。
她头晕目眩:“宋栖迟,你主动去找殷庚,让他把你炼制成鬼?”
宋栖迟沉默,半晌:“是。”
山莺哽咽:“是因为我?”
她突觉荒唐好笑。
到最后,宋栖迟,竟是为她而死的?
她是才是害死宋栖迟的罪魁祸首。
宋栖迟摇头反驳:“不是。”
他捧起山莺的脸:“山莺,不要哭,你应该高兴才是,若非如此我们如何能再相见?”
山莺拧眉,事实的确如此,但她还是不由悲从中来,她咬腮强迫自己冷静:“你是为我而死的。”
“不是。”
“是我想,是我愿意,是我甘之如饴。”
“是我想见你,是我想等你,”宋栖迟轻轻一笑,与山莺贴近耳鬓厮磨,心满意足的喟叹,“一切一切都出于我的欲望贪念,山莺,我是为我自己而死的。无关于你。”
山莺愣愣。
被宋栖迟的胡搅蛮缠,胡言乱语震撼到,这都能转到他身上?
但她也知一切都是宋栖迟不愿让她伤心。
山莺挽住宋栖迟的脖颈,强颜欢笑:“我知道我知道,”她语调哀切,又强迫自己开怀,“谢谢你等了我这么久。”说罢,落下几个奖赏的吻。
宋栖迟轻笑,感受侧脸轻柔的吻,又望向山莺:“没有了吗?”
山莺歪头,须臾,又亲。
宋栖迟又问:“没了?”
山莺又胡乱亲几口。
反复几次,山莺悲伤全飘走,她哭笑不得,捧起宋栖迟的脸,惩罚似的轻轻咬下一口,娇嗔道:“怎么都是我亲你,你怎么不亲我?”
“那我可以亲你吗?”
“你说呢?我们是夫妻,难道你以后每次亲我,都要先问我,那也太别扭了吧。”
“嗯。我知道了,以后不问了。”
随后,宋栖迟一只手扣住山莺的后颈,微微让她侧脸,另一只手箍住她的腰肢,让她与他紧密贴近。
凉意袭来。
一个几乎凶残粗暴的吻。
攫夺控制,撬开山莺的嘴。
第48章 无人可知 “呜…” 酥麻感……
“呜…”
酥麻感自脊椎窜上全身。
突如其来的亲吻让山莺措手不及, 更不提宋栖迟不时舔舐轻碾,又时不时撕咬吞咽。
山莺呆滞,大脑一片空白, 杏眼微张, 就抓紧宋栖迟的衣袖一角,全身乏力躺在他怀中。
仍由顺从宋栖迟。
彷佛,他对她,无论做什么。
她都心甘情愿。
空气被掠夺,嘴被撞发麻, 山莺忘记了思考,半晌才反应过来, 迟钝地轻轻扯一下宋栖迟的长发。
宋栖迟一顿, 挪开。
一声叹息响起, 他冰凉的指尖摩挲山莺的唇, 嗓音因情绪变得又哑又沉,“山莺…”
山莺长发披肩凌乱, 眼尾泛红含泪,全身都酥麻动弹不得,唯胸腔激烈起伏喘息。
不科学啊!
不是变成鬼, 清心寡欲了吗?
山莺怯怯歪头看,又因昏暗瞧不真切宋栖迟的神色。
只感知一股若隐若现的视线, 隐秘于朦胧夜色中, 似雾似霜, 无声无息渗透,黏腻贪婪索取。
欲要将她拆骨入腹。
“宋栖迟…”
山莺心跳如鼓,快要坚持不住,她颤颤巍巍吐出几字, “把灯点亮好吗?”
一刹那,橙黄的烛火燃烧。
更映着宋栖迟眼眸闪烁贪欲。
骗子!
哪里清心寡欲了?
山莺伸手去挡宋栖迟双眼,做鸵鸟姿态,她磕绊,“宋栖迟,你,骗人!”
“我如何骗你了?”宋栖迟疑惑。
睫毛似蝴蝶在山莺掌心扑扇欲飞,她指节微隆,“你…”手心又痒,气恼得她强词夺理,反咬一口,“那,那我一开始我亲你的时候,你怎么没反应?为什么不亲我?”
害她以为他情欲全无,随心所欲得又亲又抱。
“是你之前让我不要亲你的,”宋栖迟认真道,语气裹着委屈不解,“难道…你又不让我亲你了?”
山莺窘迫。
她的确想。
而且以宋栖迟来说,那么多少年前的回忆了,还清晰记得。
山莺嘴硬:“谁说的…”
望着视线全无的宋栖迟,他身上的侵略感的危险又消失不见,又变得温和温柔让她依赖的宋栖迟。
山莺吞咽口水,连同不安一同吞咽。
她轻轻道:“可以亲的。”
而伴随她这句话,宋栖迟扣住她的手,轻轻拿下放在唇边轻碰,他眼眸光亮细碎撒在其中,是志在必得的笃定。
“我知道。”
“我知道可以亲。”
山莺脸颊坨红,想说什么,最终只能放纵宋栖迟,独自忍受手心的酥麻感,好一会儿,轻轻问:“你亲够了吗?”
宋栖迟摇头。
山莺轻笑,黏糊糊抱住宋栖迟,双手捧起他的手,学着他的样子反亲了几口他的掌心,笑盈盈道:“这回够了吗?”
她躺入宋栖迟的怀中,无聊玩弄他的修长的指尖,见他空荡荡的无名指,突然想起什么,摘掉自己手上戴的两枚交融在一起的戒指。
递给宋栖迟,她问:“能复原吗?”
“可以。”
红线在宋栖迟手中乖巧的温顺,自觉抽离收缩,片刻,他掌心有两枚一大一小的戒指。
宋栖迟先为山莺戴上。
又佩戴好自己那枚,也不再和山莺腻歪,揽住她的肩,拥在怀中,哄她入睡。
两人同床共枕。
好像跟以往没什么不同。
秋雨绵绵是下不停的。
已经连着下了半个月。
天色总是阴沉沉,灰蒙蒙的,院里一片整洁宁静,院外秋风瑟瑟,雨打树林,树枝挂着零星的橙黄叶片,片刻又飘落。
山莺仰首望,感叹:“怎么还下雨啊?”
宋栖迟:“怎么了?”
山莺手撑桌,“我想下山。”
宋栖迟神色不变问:“为什么?”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也嫌无趣,山莺环顾一圈,笑意填满眼眸,她道:“我想买些东西。”
“跟你一起。”
虽然跟宋栖迟窝在院子里实在轻闲惬意,但她也就想和他如同跟寻常夫妻一般,闲暇时间,去逛逛街,逛逛超市,看顺眼就买点,添置一点物品装饰家,购买一些食物一同食用。
不管怎么想,都是很幸福的事。
她想将屋子填满拥有她和宋栖迟的记忆点物品,毕竟,这个家只是一个虚假的存在,原来宋栖迟送给她东西,也随着她消失,和宋栖迟死,顺着时间流逝泯灭。
什么都没有了。
宋栖迟:“想买什么?”
山莺托腮摇头:“我还不知道呢…就是想跟你一起逛逛。”望向肌肤比白瓷杯还莹润白皙的宋栖迟,她眼波荡漾忧虑,问出自己心藏的担心,“只是以你现在的情况可以下山吗?会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
宋栖迟摇头噙笑:“我很好。”
宋家人已死,他不再桎梏受困,他起身,从屋檐下取出一把素色的伞,另一手牵山莺,“走吧。”
“啊?”山莺握紧宋栖迟的手,身子跟随,眺望小院外,“还在下雨呢。”
宋栖迟侧身眺望绵绵细雨,“可以停。”
山莺眯眼:“?”
可以停?
那这段时间宋栖迟哪里不去,就跟她窝在院子里是在干什么?
就是想跟她黏在一起吧!
山莺偷笑也不戳穿,低头抬脚,半个身子都靠在宋栖迟,雪青色的衣摆摆动,似迎风招展的鸢尾花,她杏眼忽闪,透亮明艳,“可地湿路滑,鞋袜会浸湿的。”
宋栖迟迟疑:“那…不去了?”
山莺噗呲一笑。
及其顺手接过宋栖迟的手中的伞,抬脚走了几步,倒转望站在原地的宋栖迟,摇头,“那怎么行呢。”
宋栖迟重复山莺的话,“鞋袜会湿。”
“是啊,怎么办啊,”山莺眼波荡漾,装得惆怅,可笑意盈盈早就藏不住,她奔赴宋栖迟抱住他,仰脸是满满依赖,“要不然,要不然你背我下山吧。”
不是询问商量的语气。
骄矜中带着小得意,是知道宋栖迟一定会背她的肯定。
宋栖迟垂眸含笑:“可以。”
他一顿,瞥一眼笑得越发灿烂放肆的山莺,“你故意的。”
山莺眨眼,“很明显吗?”随后又大方承认,“是啊,我就想和你在一起,我就是想你背我,不可以吗?”
宋栖迟:“可以。”
山莺抱宋栖迟紧紧的,怕飘雨淋湿他,伞也打的低低的。
只感受宋栖迟的背跟他这个人一样,表面冷冽坚硬,实则温柔体贴,稳稳托住她,陡峭的山路走的如履平地,从伞缝隙看到摇晃的绿意,还没什么感觉,就到看到一座高耸典雅的建筑。
“要逛逛吗?”
山莺举高伞,诧异:“我们到了万安观?”
万安节已过,客流少了许多,加之淅沥的小雨,路上只有零星几个打伞的上香客,和匆匆的过路人。
宋栖迟点头。
见眺望万安观,久久不回神的山莺,将她置于干净的檐廊下,询问:“要进去看看吗?”
“不要。”山莺撅嘴。
自从她知道这万安观只是殷庚利用众人祭拜来不断增加宋栖迟难受的手段,她都痛恨当初自己毫无主见的也随众祭拜,她自责:“宋栖迟,怎么样才能毁了万安观呢?”
宋栖迟:“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山莺道明缘由。
“现在的万安观于我而言没什么影响。”宋栖迟含笑解释。
山莺追问:“为什么呢?”
宋栖迟低垂眼帘,嘴角的浅笑,似春日的暖风,温暖而柔软,“我上次来万安观时,已经拿走了我重要的物品。”
他未停顿,仿佛知道山莺要问什么,“是我的骨灰。”
“它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远比之前装在红线编织的人鱼玩偶内更让他安心。
骨灰…
山莺想起之前宋栖迟为了救她,给她喂下的骨灰。
现在流转于她身体。
与她血肉交融。
山莺低头抚摸胸膛,似透过自己身躯,感知属于宋栖迟的痕迹,“真的吗?”
她惴惴不安,对自己并不信任:“真的可以吗?我总怕…若是我有什么事,会对你有影响吗?”
“为什么你会出事呢?”宋栖迟含笑舒缓问。
屋檐断断续续是落不停的雨水,嘀嗒嘀嗒在砸在地上,溅起水花,山莺怅然,心似砸得闷闷疼疼的,她咬唇:“我…好像,就忙不了你什么。”
“一直以来,我都算你的弱点,是你的软肋,当初你是为我主动赴死的,也是为我主动进浮生梦的。现在,你的骨灰,放在我身体里真的安全吗?”
“我总怕,我总怕…”
山莺真的有点怕了。
她觉得自己担不起如此重任,总怕有人像之前那样,利用她伤害她,便就可轻松攻破解释宋栖迟。
“是我弱小,是我无能,这一切都是我的问题,于你何干。反倒是你,因我受了很多磨难蹉跎,你会后悔吗?”
山莺摇头。
她只担心自己会拖宋栖迟后腿。
“欸…真是可怜,”宋栖迟弯腰,捧着山莺的脸静静端详,嘴角弧度越来越大,他又叹一口气,“真是可怜的山莺。”
山莺:“我哪里可怜?”
宋栖迟笑:“为我愁眉不展,还不可怜吗?”
山莺张嘴欲反驳。
就见离她近在咫尺的宋栖迟,仍旧静静望着他,此刻,他如无人踏足的深潭般的眼眸溢着笑,里面装着她的倒影。
她心头一惊。
人忍不住慌张向后一步。
她心绪不宁,轻唤:“宋栖迟…”
宋栖迟点头:“山莺,我在。”
山莺:“你可恶。”
宋栖迟歪头:“?”
“不可恶吗?我担忧沮丧时,你好像很高兴?”山莺上下打量全身干净整洁,鞋上连一丝泥泞都蹭沾染的宋栖迟,最终落在他那张笑意还未消散,姿容昳丽的脸上,她皱鼻拧眉,“可恶。”
宋栖迟一滞,他收敛笑意,眉峰微皱,冷冽锋利瞬间凝结,“很明显吗?”
山莺诚实颔首。
“那,那你生气吗?”
山莺仰首斜睨一眼,正想抱胸冷哼生气,笑意就从嘴角溢出,她只能背对宋栖迟,捂嘴偷笑。
望着越来越不在她面前伪装自己本性,越来越愿意袒露真实的自我的宋栖迟。
山莺挺开心。
哪怕稍显奇怪。
没人性恶劣一点。
但宋栖迟独自等待她许久,奇怪一点很正常吧,他又不是人,性格恶劣一点也很正常吧,喜欢她,所以享受她对他在意担忧,这也正常吧。
山莺没什么可生气的。
反而欢喜他不似以往故意在她面前伪装的温柔和善。
山莺托腮思考:“嗯…我要是说我生气,你会哄我吗?”
宋栖迟:“你不跟我生气,我也会哄你的。”
他拉住山莺的手,“山莺,你不要担忧我。”
“可是…”山莺张嘴。
她又想起殷庚。
浮生梦后,他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但想到他简直跟打都打不死的小强一一样。
山莺忐忑不安。
如惊弓之鸟一般。
有点应激,“殷庚,他是不是还没死?我怕他又卷土重来。”
“都是我的错,”宋栖迟言笑晏晏,轻抚
山莺的脸颊,“当时只注意你了,竟放跑殷庚,如今又让你忧虑。”
他望向万安观,“不过不用在意,他现在已没能力伤害你我了。”
山莺:“真的?”
宋栖迟轻笑,拉住山莺的手:“真的。我说过,我就在你的身体里,我们是一体的,在没有人可以伤害你。”
山莺眉头舒展,“我知道有你…”
可是,是她无用,帮不上什么忙。
“真可怜啊。”宋栖迟含笑感叹。
轻柔的酥麻感在山莺手臂游走,一瞬,翻涌似夕阳浪潮的红线从她袖中流淌而出。
宋栖迟捻起一缕,“不过,你既然担心,那试试用红线保护自己吧。”
“它不听我的,”山莺撇嘴告状,“而且一从我身体里出来,我就好累好困。”
宋栖迟:“现在还累还困吗?”
“那是因为你在,”山莺回答,陡然,她一停顿,望着目光温柔的宋栖迟,一切都不安都自然而然消逝,她抚摸着自己身体。
是啊,宋栖迟会一直在。
她轻轻一笑,“我知道了。我会好好保护自己,和你的。”
雨依旧是淅淅沥沥得下。
不见大,也不见小,天气一切都是沉闷湿漉的,可山莺的心情明显有好转,她打伞拉着宋栖迟离开万安观,寻人问路,去了永平镇衣食住行店铺的绾宁街。
逛街就逛嘛。
山莺本来就没目的性要买什么,就挽着宋栖迟,一边闲聊,一边悠闲地看,买了点衣衫钗环,就去旁边的茶楼喝茶聊天。
因下雨,茶楼内的客人也就寥寥几桌。
山莺懒得走楼梯上二楼,就在大厅寻了一个临窗的角落,伴着中庭说书先生惊木一敲,她翻菜单的手一顿,好奇正要细听。
店二小笑眯眯问:“两位客官,要来点什么?”
“哦。”山莺点了一壶碧螺春,又点了特色秋季的桂花云片,板栗金团后,推菜单给宋栖迟,宋栖迟瞄了一眼,又点了两道咸甜口的咸香酥和蛋黄酥。
“都道那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说书先生是个青灰衣袍的老大爷,须发皆白,慈眉善目,低沉沙哑嗓音自带故事感,抑扬顿挫讲述,“大家可知春风路柳府,为何一夜之间全家被杀?”
“只见那李捕快推门而入,就看悬梁的尸身和随风摆动的柳条一般,唉,可见凶手手段至残暴可恶!一家三代,一人活口未留…”
山莺愕然眨眼,她自然知道。
她当初还误会凶手是叶璇清他们两人,拉着真正的凶手赶紧跑路。
而坐在她身边的真正杀害柳府的凶手,听一耳朵儿说书先生讲得绘声绘色的柳家灭门惨案,淡然斟茶递给山莺,还询问:“怎么不听了?讲得还挺有趣的。”
山莺转头捧茶喝一口,又捏一块咸香酥,继续听。
“既无新仇,也无旧恨,偏偏做得灭门惨案,李捕快探查之下,竟发现柳府一有蹊跷之事…”
“柳府既不看门第,也不瞧性情,唯在在意生辰八字,再细究一看,与柳府成婚的女子皆以亡故,因都是些贫苦女子,流传而出,也不过落下一句没福气,命薄压不住,便没了下文…”
“再砸开地窖,里面棺材众多,满是骇人的尸体,皆是女性,有些尸身腐败,臭气冲天,有些白骨累累,仵作验明,是残害致死…”
“真是可怜可悲,柳府竟荒唐至此,也不知道那无影无踪的凶手,是不是就是那些枉死的女子。前来索命…”
说书先生惊木一敲,故事了结。
山莺撇嘴:“这就完了?”
这出故事也讲了一段时间,不再新鲜,大厅本就没几个人,说书先生自然对聚精会神,听得津津有味的山莺有印象。
他笑:“姑娘是觉得在下哪里讲得不好吗?”
“不是,”山莺摇头,“这故事云里雾里的,柳府杀害那些新娘子为什么?”
说书先生摇头:“不知。人死又何谈知道他们生前所想。柳府灭门案就本扑朔迷离,莫说其他,至今凶手是谁也未追查而出。在下也只是当故事讲述,劝世人切莫作恶,总有报应。”
山莺哑口无言。
说书先生又笑,“姑娘还有何事吗?”
“那…”山莺想问,她被宋栖迟救出,那做空棺材又作何解释。
又想问,她也算是柳府奴仆抓入柳府强迫拜堂的,那在世人眼中,所谓的“山莺”死了吗?
但想来说书先生定是不知,山莺最终摇摇头。
说书先生:“我瞧姑娘心善,对此事的很感兴趣,听闻万安观会接手此事,要在一月后建斋设醮 ,姑娘可去观礼。”
万安观,观礼?
这次,山莺摇头摇成拨浪鼓。
那么晦气的地方,万一殷庚就躲在里面埋伏呢?
就等着他们去。
那岂不是显得很愚蠢。
宋栖迟询问:“敢问万安观建斋设醮是下月初几?”
说书先生:“下月十九,正是大雪那一天。”
宋栖迟:“多谢。”
山莺困惑,待说书先生离去,贴近要欲宋栖迟咬耳朵询问。
宋栖迟却转过头,嘴角含笑,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我从未见过,觉得新奇,想去看看。”
“骗子,”山莺小声,伸手拉拉宋栖迟的衣袖,阐明自己的好奇,“你知道的,我就是因为她死才穿越过来的。我想,若是借此事,她的死众人皆知,也是好的,总好过,她这个人默默无闻的消失,却无人可知。”
第49章 那你忍心啊? 宋栖迟总是能想她所……
宋栖迟总是能想她所想, 念她所念。
山莺还未说什么,他就知道想她去万安观,更是贴心询问时间, 简直…用句比较通俗恶心的话, 就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软弱无骨的指尖探入衣袖,山莺悄然抓住宋栖迟的手,在桌底下的遮掩下,她与他十指紧贴,笑盈盈道, “宋栖迟,你真好。”
宋栖迟反握摩挲山莺的手指, 面上淡然寻常, “我知道。”
山莺笑:“你知道什么?”
他总不能大言不惭说他知道自己很好吧。
宋栖迟瞥眼, 睨一眼山莺, 莞尔一笑又消散,他端茶杯慢慢饮, 语气也似溺在水中,变得柔软湿润,温柔缱绻, “我知道你很爱我。”
山莺心脏一颤,指尖抚过燥热的脸颊, 环顾四周。
大庭广众, 说这些多不好意思啊。
还好, 人本身不多,更没人注意这处角落。
山莺晃晃宋栖迟的手,白皙娇憨的一张脸凑近,上面嵌着一双神采奕奕杏眼, 内含狡黠,道:“我也知道。”
宋栖迟不语等待。
山莺急切:“你怎么不问我啊?”
“我知道。”
“你又知道了?”
“嗯。我知道我爱你。”
山莺败下阵过来,她对万安观的建斋设醮并没有兴趣,只是在得知柳府杀人名单有“山莺”这个身份稍显安心。
原想换个正经的道观给原主立个牌,点盏长明灯。
可永平镇唯万安观一家独大,无奈她跟着众人走到后殿,进入一座烛火熠熠的宫殿。
映入眼帘的是一层层木板,放置着一盏盏明亮的灯,照到金碧辉煌,地面当有有十多二十个精致雅致蒲团,错落有致,间隔宽泛。
中央有一个衣着青灰道袍的道长,他身前有一磬,正念超度亡灵,帮助逝者脱离苦海,灵魂得以安息的救苦往生咒。
山莺一愣,望宋栖迟,小声道:“会难受吗?”
她双手着急推宋栖迟:“那你出去等我,我一会儿就出来,”她独自静默等候,待道长诵经结束,才出声发言,“道长,我想点一盏长明灯。”
道长抬头答:“当然可以,善信,为谁而点?”
山莺山眼睛是圆润微翘的杏眼,不笑都是含情含笑的,却因平淡的神色,添了一抹怜悯众生的温和。
“山莺。”
山莺开口,道出名字:“她名叫山莺。”
道长道:“她的生辰八字。”
山莺摇头:“我不知。”
道长:“那或有其他她的物品?也可供奉在长明灯下。”
山莺摇头:“无。”
她想起之前原主手腕系着铜钱的红绳,十五六七正是爱美的年纪,或是原主自己置办的饰品。
如今放在家中。
她道:“先以她的名字点上,等我下次来,再带上她的物品。”
道长:“善信稍等,我去准备一下。”
不一会儿,他就把长明灯供奉好,而他跪在中央的蒲团下,开始诵经祷告。
山莺静谧看着,也顺应,诚恳跪在蒲团上,仰望长明灯。
随即,她闭眼,学着道长的模样,生疏念了一段往生咒,最后重重磕下头,轻声道:“谢谢。”
是对于真正的,逝世的,山莺一点微不足道的感谢。
完成一切后,山莺睁眼起身,却不想只是跪久了,腿有点麻,有点疼,一个身形不稳,直向着后方倒,手撑地时,就听“擦啦”一声,余光中,一人踉跄奔来,一下子撞到不远处的木板。
他闷声一声,冷汗望向山莺,“你…”
“我?”山莺被响动吓一跳,她上下打量,见他也就二十的年纪,面容消瘦,双目无神,唇瓣干裂,好心问一句,“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的。”他扯动嘴角,目光死死锁定山莺身上。
半晌,又道:“我没事…”
“哦,没事就好。”山莺又瞥了几眼,不再搭理他,和道长示意点头就出门离开,她快步走向宋栖迟。
凉风袭来,金黄的树叶簌簌而落,飒飒而响,山莺挽住宋栖迟,她只觉得一阵轻松惬意,与宋栖迟笑道:“我们回家吧。”
宋栖迟瞥后方一眼,温柔笑:“好。”
山莺也顺着宋栖迟视线移动,就见刚才摔倒的男人,扶门而出。
他就呆呆站在不远处,痴痴望着她。
碰瓷?
还是精神病?
终归不是什么正常人。
山莺略感不适,手紧握宋栖迟的手。
宋栖迟笑:“他…认识你。”
山莺一愣:“认识我?”
片刻,她了然,他认识原主啊。
难怪表现得如此惊慌失措,大吃一惊。
不过,这也太倒霉了吧。
山莺虽不记得原主家在何处,但成婚路上走了许久,想来距离永平镇也挺远,哪里那么碰巧就遇到村里人上镇,况且现在她也不似原主天天饿一顿饱一顿,模样衣着一点不同。
这样,都能被认出来?
哪里来的神人啊。
山莺拉宋栖迟,贴近嘀咕:“那我们赶快走吧,万一又遇到什么人,吓到他们就不好了。”
宋栖迟一笑,听从山莺的话,任由她拉着他的手快速离开万安观。
“小莺…”
男人目光跟随山莺移动,直到他们消失不见。
他眼神受伤又无助,呢喃开口:“小莺,是我啊。你不记得我了吗?府衙的人都说你死于柳府,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没死,是恶鬼吗?他蛊惑了你,让你记不得我,还是让你不敢与我相认,没关系的,小莺,我现在回来了。你别怕,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我一定会救你的。”
他自言自语说了许久,最终失魂落魄走向后殿的一方小院,敲开房门,窗户紧闭,整个人房间幽暗无声,只有一盏昏暗的灯光,落下两人的倒影。
坐在罗汉床一侧的殷庚:“梁盛,你可见到了她?”
梁盛木讷点点头,平静问他:“你要我如何做?”
殷庚笑笑,抬手招梁盛上前,一通话罢又安慰道:“不着急,一切皆等到建斋设醮。”
梁盛点头,起身离开。
余光中,又见罗汉床另一侧的气质清冷的少女。
她眼波平淡,抬眸望他又落下。
突兀,梁盛脑海中浮现少女私下对他所言:“她真的是她吗?秉性喜好皆不同,真的只是殷师口中被恶鬼蛊惑吗?”
淡淡的语调,像是今日绵密无停歇的细雨,淋湿他的心,潮湿到逐渐腐烂变质。
梁盛眼皮耷拉。
他想,再去见一见山莺。
今日太慌乱了。
*
回家后,山莺先在梳妆台案上玳瑁匣子里翻找,终于在一块干净手绢内找到系着发黑看不清纹理铜钱的红绳,她松一口气,笑得与宋栖迟感叹:“还好还好,等下次下山,顺便把这个送到万安观。”
随后,她又疑惑:“只是长明灯真的有效果吗?”
说罢,她又觉得可笑。
跟一只鬼,探讨长明灯是否有安息逝者的效果。
宋栖迟丝毫没觉得冒犯,他思索道:“我不知道,从未有人为我点过。你要不要试试。”
山莺愕然转而一笑:“这能试吗?万一你不舒服,或者受伤怎么办。”
宋栖迟浅笑:“应该不会。”
见他真一副等待点灯的模样,山莺噗呲一笑,“那行,下次我去万安观,给你也点一盏?”
宋栖迟摇头:“万安观点的?我不喜欢。”
“那…那,家里又没有这种长明灯,我瞧那道长供奉时又是念经又掐诀,我一点不会,”山莺咬唇思考,她望向烛台的未燃尽的蜡烛,眼眸一亮,“我记得家里貌似有油灯,我给你点亮,我叫叫你?”
宋栖迟点头,静静望着山莺。
山莺侧头抿嘴一笑。
她出房门找到油灯,也想知道一盏灯能是否有效果,于是就蹲在檐廊下,双手捧着点亮油灯,回忆着道长的模样,闭眼真心祈祷,希望宋栖迟脱离苦海,希望他此后不再痛苦煎熬,永远幸福美满。
“宋栖迟,”隔着门窗,山莺大声唤,“有感觉吗?”
须臾,传来一声,“有。”
山莺惊讶,推门而入,望着慵懒斜倚于罗汉床上的宋栖迟,“什么感觉?”
宋栖迟一笑,认真道:“你说话声太大,我都听到了。其他方面,一点感觉都没有。”
山莺羞恼:“那你也不喊我。”
“我觉得很有效果,”宋栖迟温和一笑,“我很高兴,也很安心。”
“安心?”山莺抓住重点,“宋栖迟,你也会苦恼吗?”
“自然,”宋栖迟垂了垂浓密的睫毛,掩下眼底黑沉隐晦,平静道,“山莺,你总是喜欢去山下。”
“山下?”
“是啊,不论以前还是现在…”
四周静谧,两人对视不语再无其他响动,宋栖迟望着山莺,许久又道:“山莺,有一天你会不会厌恶,觉得跟我在一起,太过平淡无趣,枯燥乏味?”
他牵起山莺的手,轻嗅后又咬上一口,目光犹如实质的细雨绵绵,黏腻粘在山莺身上,无声渗透。
他摇头感叹:“不好。”
“当初不应该让你吃掉我的骨灰,应该让你死掉的,想方设法把你也变成鬼,这样,你与我一般,就不在留恋什么下山人世间了。”
“啊?”山莺杏眼睁大,伏身靠近宋栖迟,揶揄道,“那你忍心啊?”
宋栖迟蹙眉不语。
山莺忍俊不禁。
难怪之前宋栖迟见她愁眉不展会这么高兴。
真的又可怜又可爱。
也太好玩了吧。
山莺玩心一动,张开双臂拥抱宋栖迟。
不似以往将自己埋入宋栖迟的怀抱,而是将宋栖迟揽入自己的怀抱,一手拍背,一手摸头,跟哄小孩似的,目光灼灼盯着他,“真是可怜啊,宋栖迟…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宋栖迟平静脱离山莺的怀抱。
“有多好?”山莺哼笑,继续凑近,“比我刚点灯还令你高兴安心吗?”
宋栖迟侧头。
下一刻,形势逆转。
他揽住山莺的腰肢,将她禁锢坐于自己腿上,嘴角平直,不笑的时候眉眼冷峻如山间霜雪,挂着冷意的,就维持这副淡漠的模样,冰凉的指尖一点点,一寸寸摸索她的脸。
山莺难为情:“你干嘛?”
宋栖迟淡然道:“明知故问。”
也不知道回答的是前一句,还是后一句,又或者两者。
片刻,又问一句:“好玩吗?”
第50章 他是去杀人的 逗宋栖迟挺好玩的。……
逗宋栖迟挺好玩的。
山莺有样学样, 仰首抿嘴笑:“你明知故问。”
她抱住宋栖迟,软绵道:“你不许再胡思乱想了,先不说, 我们才刚成婚才刚在一起, 连一年半载都没有,连个吵架争论更没发生,你怎么给我乱按罪名,说我会嫌无聊,会厌恶你呢。”
宋栖迟敛眉。
他将刚才吐露的真心话往心底深处藏, 这种话一次两次还能被山莺当作玩笑或者情话,说多了她会害怕的, “我只是, 怕你无聊。”
山莺下巴抵在宋栖迟肩窝, “不会无聊啊。”
“我知道, 无聊也没关系,”宋栖迟目光沉沉, 语调轻柔,话须臾就消散在清风中,“我会想办法。”
山莺:“什么办法?”
宋栖迟笑而不语。
“什么办法?”
连问几次宋栖迟只是不语含笑望着她。
山莺讨了个没趣也不恼, 她灿然一笑,抱着宋栖迟的脖子挨脸贴两下, 嗓音婉转温柔:“欸…不说就算了, 看你这么可怜的份上, 不跟你计较。”
和宋栖迟在一起怎么会无聊呢。
就算两个人待在一起不说话,各自忙碌发呆,也不无聊吧。
山莺向往而期待这种平淡温馨日子,又怎么会不喜欢呢。
“不过吗…”, 她眺望圆桌上刚买的物品,眼波流转,离开宋栖迟的腿,拉他起身,“不是怕我无聊吗?那你陪我一起收拾。”
都不是一些刚需的物品,如浅绿色碎花床单,毛绒蓬松的软垫,特意买了两个别致小巧的琉璃茶杯,嵌着碎莹玉的珍珠耳坠,几本书名怪异的世情小说,几包什么瓜果蔬菜的种子,和乱七八糟的干果糕点。
反正逛了半天,买的东西仅凭山莺的喜好,跟着宋栖迟一同将东西清洗规整,山莺就窝在刚放了软垫,柔软又舒适的罗汉床上。
人陷进去,根本不想起身。
她懒洋洋地瞟一眼矮几上的种子包,也没什么力气精力再去种植,跟没手无脚般指使宋栖迟,“我要喝水。”
宋栖迟举起茶杯喂到嘴边,“累了?”
山莺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但若真问哪里累,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累,反正就是不想动,反正就是她需要宋栖迟。
“嗯…”她还找理由,一本正经解释,“等明年吧,这段时间雨水好多啊,种子丢进土里,说不定发霉了都出不了芽,冬天更冷。”
宋栖迟:“可以在后院种,整个小院没有下雨。”
“咳,”山莺被噎,她望向干净整洁的小院和细雨不断的院外,眯眼,“这怎么能行呢,一年四季,春耕夏耘,秋收冬藏,这才对嘛。”
她抬手戳宋栖迟手臂,“作弊,不可以,快让雨落入小院。”
宋栖迟:“好吧,”他侧头眺望观望被霏霏细雨浸湿的雕刻如意纹的窗棂,“也不知道要下多少?”
山莺顺势而望,听滴答滴啦雨声,“那不是很好吗?”她笑笑道,“这样子我哪里不去,就留在院子陪着你。”
宋栖迟点头,认同山莺的话,“也是。”
过许久,他又跟左右脑打架一般,慢悠悠反驳道:“我刚才说不喜欢你下山,也只是吃味焦虑随便说说的,山莺,想下山就下山,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都可以。”
怎么会有这么好玩的人啊。
山莺咬唇偷笑,“哦。”
她瞄宋栖迟一眼,托腮道,“正好我想了想,其实还有许多东西没买,不如,我们明日再下山一趟吧。”
宋栖迟平静掀开眼皮,目光轻飘飘落在山莺身上,“可以。”
“哦?”山莺继续,“其实想想生活在无常山还挺麻烦的,买东西总是不方便,不如去下山住?”
宋栖迟沉默一瞬,“也可以。”
山莺:“哦,其实…”
“其实殷庚在万安观。”宋栖迟插话。
他生硬无比转移话题,又淡淡补了一句,“你的同乡叶璇清也在万安观。”
山莺一惊后怕:“殷庚?”
她挑逗宋栖迟的心转移,落在殷庚身上,片刻转移到他和叶璇清怎么又混在一起的八卦上,难道…因为原本的男主死了,这次叶璇清的攻略目标变成反派?
不过都不重要。
山莺懒得和他们掺合,甚至只想远离住了殷庚的万安观,直接揣好原主的红绳,歇息去参加建斋设醮的想法。
“害怕?”宋栖迟问。
山莺甩头否定:“晦气。”
是真的好晦气啊。
怎么有人跟小强一样啊,都几次了,打都打不死,山莺都有点应激了,现在只想远离他点,生怕殷庚跟蟑螂一般,突的一下爬到她的脚上,飞到她的脸前。
多吓人啊。
不过嘛…
山莺想起之前承诺保护自己和宋栖迟。
轻柔的酥麻感翻腾,一条细长的红线骤然出现,逐渐蜿蜒成一条绯红的河流,按照她的想法,攀爬上宋栖迟身躯,松松垮垮缠绕上他的四肢。
宋栖迟无感反问:“就这样?”
山莺注视:“不疼吗?”
红线游走陷于玄青色衣袍,勒出深痕。
似潺潺流淌的绯红血迹,下一瞬血肉模糊,断臂横飞。
宋栖迟笑笑,“你可以再试试,无需害怕伤我。”他握住山莺的手,放在自己心脏,脖颈处,一点点教导,“很脆弱,又很致命。”
跟着宋栖迟学,山莺不知道自己攻击人的手法有没有进步,但唯一值得肯定的是她运用红线稍显娴熟。
红线仿佛成了她的伴生物。
温顺而听话,匍匐在她指尖。
在秋雨绵绵之中时间溜走,很快冷冬就来临,无声无息间,野草枯黄,树叶凋落,茂密的丛林只剩光秃秃的树干和枝杈,寒风凛冽,吹来呼啸的呜咽声,一切都是萧瑟枯败。
而室内温暖如春。
火盆内是燃烧的木炭,热气从半开的窗户缝钻出,山莺穿着半厚不薄的秋装,整个人斜倚于宋栖迟怀中,摸索出几颗板栗桂圆,剥去外皮,侧身投喂到宋栖迟嘴巴。
又给自己剥了一颗,丢入口中。
只可惜板栗粉糯但不甜香,只剩下噎人的口感,山莺撇嘴尝了桂圆又味道甜腻,于是一颗接一颗塞给宋栖迟。
“怎么,不吃了吗?”山莺捏着刚剥壳的桂圆肉,递给宋栖迟的嘴边。
宋栖迟:“你不吃?”
他单手抱住山莺,侧身拿矮几上的果碟,内里不但有板栗桂圆,还有花生腰果,梨干枣圈。
“你想吃什么?”
“吃什么啊…”山莺盯着果碟,随意捡几块果干吃,又捻起桂圆肉喂给宋栖迟。
跟投喂小动物一般,“你快吃。”
【山莺。】
陡然,脑海中浮现低沉的男声。
山莺一抖,指尖直接塞入宋栖迟的口中。
她慢半拍的缩回,手就被宋栖迟钳住,他身体是冰凉阴寒的,口中的温度自然也是凉凉的。
他眼神无波无澜,含住山莺的两指,舌尖卷走桂圆肉。
从柔软的积雪中抽离,望着染上水光的指尖,山莺全身燥热,只觉室内温度攀升过高。
“你…你,我手脏。”
宋栖迟侧头,扣住山莺的手,张嘴欲含。
山莺大惊失色,伸手置在宋栖迟的眉眼,挡住他的接下来的行为,脸颊绯红,“都说了我手脏。”
宋栖迟斜睨:“手脏?”
他发出疑惑,“手脏你还一直给我剥干果给我吃?”
山莺窘迫,一时哑口无言。
可望着宋栖迟那副一本正经的面孔,明明就是他招惹她的,先吃她手的,山莺恼羞成怒,扣住宋栖迟的下颌,凶巴巴道:“那你吃不吃嘛?”
宋栖迟轻笑,捉住山莺的手,低头一吻,轻碾慢咬。
山莺岿然不动,整个人僵硬如木,腾腾烈火,寸寸燃烧。
又热。
又难受。
【山莺。】
脑海中又响起男声唤她。
谁啊?
第三人如同一盆冷水从头浇下,山莺胸腔起伏,抽出手,投入宋栖迟的怀抱,紧紧抱住他埋头不语。
怎么会有系统这么这么讨厌的人啊!
都没有理它,还纠缠不休的喊,一点眼力劲都没有嘛!
【山莺,说话。】
山莺试图在脑海中联系统:“干嘛!”
【叶璇清,找你。】
“找我干什么?”
【你这具身体的的心上人正和殷庚密谋让真正的“山莺”回来。】
“所以呢?原主怎么回来?她是自杀的,身死魂灭,我并未夺舍抢占她的躯体,就算我死了,她也回不来。”
系统一笑:【所以让你跟梁盛解释一下。】
“我不去。”
去找原主心上人?
按照小说电视剧剧情,必定是遇不到原主心上人,反而会遇到等候已久,准备好要杀她的殷庚。
她何必作死。
“你…”
山莺无视脑海中喋喋不休的系统,揉眉望向开口的宋栖迟,“怎么了?”
宋栖迟神色暗沉。
他五指紧扣山莺的头,与她额头相抵,神识扩大,冷言道:“滚出她身体。”
山莺忽感寒风凛冽,呼啸而过,身子轻松。
一瞬,系统的声线飘远。
宋栖迟抱紧山莺,语气如冰,带着愠怒:“他就是之前带你回到过去的系统?它想要干什么?山莺。”
山莺揉揉吵到发胀的脑袋,实话实说。
“我知道了,”宋栖迟抬手替山莺揉脑袋,半晌后问,“好点没有?”
山莺点头,恹恹靠在宋栖迟肩膀。
“那你在休息一会儿,”宋栖迟轻拍山莺脊背,他又恢复到温柔状态,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晚点我们就下山,找他们。”
山莺犹豫:“去找她的心上人吗?他会相信我的话吗?”
宋栖迟轻柔一笑,“我们先下山。”
无所谓信不信。
他下山又不是真是去跟他们沟通的。
他是去杀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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