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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第20章


    梁颂年喜欢和梁训尧并排坐着吃饭。


    起初是下意识的习惯,觉得梁训尧身边更安全。后来长大了,发现很多情侣都是这样的,明明面对面更舒展,却还要腻在一起。


    梁颂年对情侣关系的定义标准有很多,这是其中一项。


    只是他没想过,有一天他会主动隔开距离。


    看到他的手抓住了唐诚的袖子,梁训尧的眼中有愠色一闪而过,没等梁颂年继续挑衅,他已经落了座,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加入一场普通不过的晚餐。


    他接过琼姨递来的筷子,问唐诚:“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唐诚面对梁训尧有些局促:“还好,我皮糙肉厚,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不做重活就行。”


    “接下来工作怎么打算?”


    唐诚那天为了救梁颂年,差点砸了修车店,再加上骨折养伤不能做体力活,一出院他就找老板结了工资。“我想着,过阵子重新找。”


    “不介意的话,我来安排。”


    “不用不用。”


    梁颂年在一旁说:“你就让他安排吧,双休轻松离家近的,这样的工作现在不好找。”


    “我要求没这么高的。”


    梁颂年看了梁训尧一眼,转头对唐诚软声说:“但这对你来说很重要啊,伤筋动骨百日好,你起码两三个月不能干体力活,还要保证充足的睡眠,双休是必须的,还有钱玮这段时间也不能上班,你应该还要照顾他吧。”


    唐诚语塞,还是局促:“太麻烦你们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梁颂年转头问梁训尧:“应该有合适的岗位可以安排吧?”


    他故意不提称谓,不喊哥哥。


    梁训尧用汤匙轻轻搅拌用料丰富的海鲜粥,闻言点头,“有,我明天联系你。”


    唐诚连忙说:“太感谢您了。”


    话音落下,餐厅的气氛重归安静,只有瓷盏碰撞的轻微声响。


    明明梁训尧就坐在对面,理应食欲大开的,可梁颂年一门心思放在琢磨他的细微表情上,几分钟过去,粥才受了点轻微伤。


    “怎么不吃啊?”


    耳边传来唐诚的声音,梁颂年回过神,挑了颗虾仁塞进嘴里。


    咀嚼的时候,一边脸颊鼓起来。


    唐诚看着他,笑说:“还像个孩子。”


    这话勾起了梁颂年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故作无意地问:“在你眼里,我也是孩子吗?”


    唐诚一愣,“是啊。”


    “就比你小四岁。”


    “长得显小是好事。”


    梁颂年用汤匙捣了捣碗底,面无表情,“你们还真是老成持重啊,看谁都是孩子。”


    “啊?”唐诚被说得一头雾水,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这个“你们”的含义。


    他看了看梁训尧,又看了看梁颂年,忽然察觉到一丝格格不入的气息,便不再开口。


    吃完饭,唐诚先行离开。


    琼姨拿着梁颂年的碗,朝梁训尧使眼色,小声说:“每天就吃这么点,还没在医院的时候吃的多。”


    一碗粥还剩了三分之二。


    梁训尧望向客厅,梁颂年正窝在沙发里玩手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您劝劝。”琼姨说。


    梁训尧解开西服纽扣,走到茶几边上,梁颂年忽然抬手,拿起一只文件夹举到他面前。


    “喏,新鲜出炉的。”


    梁训尧接过来。


    是一份亲缘鉴定报告。


    梁颂年翻了个身,小狐狸似的将上半身伏在扶手上,仰头朝梁训尧眨了眨眼睛,“99.9%的亲缘关系,他真的是我的哥哥。”


    他说哥哥,声音很软。


    “挺好的。”


    “你不觉得我们很合得来吗?其实才认识不到一个月,也就见过几面,但是好奇怪,我对他一点排斥感都没有。更别说他还救了我,这就是血缘的力量,对吧?”


    梁训尧松了一下领带,“是。”


    “你会帮他安排一个什么样的工作?”


    梁训尧思忖片刻,说:“棕榈城的消防设施巡检还有空缺,我明天让人联系他。”


    “挺好,不忙,还能换班休息。”


    梁训尧翻开鉴定报告一页一页地看,梁颂年问他:“你是不是很希望我们也有一份这样的报告?如果是亲兄弟,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甩开我了。”


    梁训尧没有回答。


    “你放心,我以后不会缠着你了。”


    梁训尧翻页的手停顿住。


    梁颂年歪头看他,“突然发现,我的世界好像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朋友有同事,还有一个新的哥哥,也许有一天,我会习惯没有你的日子。”


    他太刻意,连梁训尧都看出他的挑衅。


    “这么高兴,怎么只吃了小半碗粥?”


    梁颂年脸一沉,翻过身去,背对着梁训尧说:“关你什么事?我爱吃多少吃多少。”


    琼姨收拾完厨房,走过来说:“先生,三少,我家里有点事情得回去一趟,明早的早饭我已经准备好了,放在蒸箱里。”


    梁训尧说:“没事,你忙你的。”


    琼姨又把药盒拿出来,递给梁训尧,“三少要吃的,补充维生素,饭后两粒。”


    梁训尧接过来。


    琼姨离开之后,偌大的客厅陷入安静。


    梁颂年窝在沙发里玩手机,耳朵却高高竖起,紧紧追随着梁训尧的步伐。梁训尧去厨房倒了杯热水,走回来,从药盒里倒出两粒药。


    “年年,把药吃了。”


    梁颂年装作没听见。


    “年年。”


    梁颂年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接过两颗白色小药片,捧着杯子大口大口喝水的时候,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直勾勾盯着梁训尧的脸。


    不知不觉,从嘴边漏了一缕,顺着下颌,往脖颈的方向流淌。


    梁训尧抬手止住,指尖轻轻勾起。


    放在以前是很平常的动作,不带有暧昧的意味,偏偏今夜月色如雾,而梁颂年盘腿坐在沙发上,仰头望着梁训尧的模样,又格外的乖巧。


    水是凉的,皮肤温热。


    梁训尧收回手,暗自摩挲了一下指腹。


    “你今晚没有其他事情?”梁颂年问。


    “没有。”


    “我也没有,要不……”梁颂年从抽屉里翻找出遥控器,“陪我看部电影?”


    梁训尧似乎有些迟疑。


    “放心吧,不是片。”梁颂年斜睨了他一眼。


    “……”


    梁训尧于是脱去西服外套,坐下来,和梁颂年各占长形沙发的一边。


    中间隔着银河的距离。


    梁颂年随手找了一部两个小时的爱情轻喜电影,画面刚出来,他就调转了姿势,从倚坐变成了侧躺,枕着沙发扶手,两条笔直修长的腿大咧咧地伸过来,就快要碰到梁训尧的手。


    梁训尧没有动,目光直视着屏幕。


    梁颂年压根不知道电影讲了什么,他的心思全在梁训尧身上。


    “你不热吗?”


    他看着梁训尧万年不变的西服三件套,前天是深棕,今天是浅灰,深色马甲束紧腰身。


    梁训尧说:“还好。”


    梁颂年见过他最休闲的时候,就是过年在家的几天,梁训尧偶尔会穿薄款的翻领针织衫,坐在阳台上看书,梁颂年会在他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时候凑过去,趴在他身上睡觉。


    等过完年,梁训尧很快就会变回雷厉风行的梁大总裁。


    这么多年,梁颂年仔细回忆,过往里每一帧的梁训尧都是装束整齐、一丝不乱的,和他的举止、情绪一样,不受任何人任何事的影响。


    梁颂年不禁浮想:梁训尧谈恋爱的时候也这样无趣吗?他在床上会不会有更多表情?


    不知道剧情发展到了什么进度,屏幕上的一对男女忽然接起吻来,吻得很动情,唇齿交缠的吮吸声以及湿哒哒的口水声,都被电视的杜比全景音效环绕式送进梁颂年的耳朵里。


    他看了眼,喉结滚动。


    身体的反应有时候比头脑更快,他安慰自己——毕竟只有二十四岁。更何况,肖想了七八年的人就坐在身边,他没理由心如止水。


    呼吸重了些,腿不自觉曲起,下一秒,就被梁训尧握住了脚腕。


    握得不紧,轻轻地圈住。


    梁颂年愣住,呼吸停了一瞬。


    梁训尧没有看他,只是用指腹摩挲了一下他的脚踝,很快就松开手,起身走向卧室,从柜子里翻找出一条蓝白条纹的毛毯,回到客厅,将棉毯盖在梁颂年的腿上。


    “……”梁颂年踢开,“我不冷。”


    梁训尧又沉默地替他盖上。


    梁颂年想再次踢开,又舍不得。


    这条蓝白条毛毯已经陪伴他很多年了。


    还记得是他第一次和梁训尧出国旅行时买的,那时他还没从梁家的阴影中走出来,对梁训尧依然抵触,走在佛罗伦萨的街道上,几次三番要甩开梁训尧的手,最后成功把自己弄丢了。


    梁训尧找到他的时候,天正在下雨,他淋成了小落汤鸡,梁训尧找来一条毛毯,将他紧紧裹住抱进车里。


    梁训尧从头到尾没有斥责他,只是紧紧裹着他,替他擦干头发,一边催促司机加快车速回酒店,一边又打电话让助理提前放好浴缸的水,再买一盒感冒药。


    梁颂年怯生生地从毛毯里探出头,望向梁训尧担忧的脸色。


    那是他第一次喊哥哥。


    后来哥哥变成挂在嘴边的两个字。


    “你打算一辈子不和我说话?”


    梁训尧说:“没有。”


    梁颂年越想越生气,手脚并用地爬到梁训尧面前,气鼓鼓地皱起眉头,提出抗议:“可你现在对我很冷淡,我不喜欢你这样!”


    “你每句话都带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梁训尧停顿片刻,失笑道:“我有点怕你了,年年。”


    梁颂年和他对视良久,冷哼一声:“你才不怕我,怕我就不会拒绝我一次又一次。”


    他不自觉撅起嘴,像只愤怒的小鸭子。


    梁训尧下意识伸手,又在即将碰到梁颂年脸颊的时候,默默收了回去。


    这一次,梁颂年敏锐察觉到了梁训尧的犹豫不定,但他放聪明了,不像以前那样扑到梁训尧怀里闹腾,搞得两败俱伤。


    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梁训尧,身体却缓缓后退,连同他的蓝白条毛毯也从梁训尧的腿面一点点滑走。


    绒毛滑过皮肤,带来微妙的痒。


    他看着梁训尧的喉结不自然地滑动。


    电视里传来欢快的小提琴曲。


    “明天记得帮我哥安排工作。”他说


    十一月中旬,调委会正式受理了邱圣霆的上诉申请,定于月底开庭。


    消息传出的当天,梁栎打人的视频也出现在网络上,尽管没过多久,各平台的相关视频都遭下架,但还是掀起了不小的舆论风波。


    媒体纷纷猜测案件是否会有转机。


    当天晚上,梁栎通过溱岛日报公布了手写道歉信,以及亲自向钱玮赔礼道歉的视频。


    除了道歉,他还以私人名义向溱岛儿童助学基金会捐款两百万元。


    第二天,世际方面发布公告,正式免去梁栎的琴湾大酒店总经理一职。


    因为响应及时、处理得当,这场舆论风波在梁训尧的缜密安排下,也算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尽管还有一些民众对梁栎口诛笔伐,好在没有对世际造成太大的影响。


    只是撤免梁栎职务这条,梁孝生有意见。


    周日,他让梁训尧回一趟家。


    梁训尧很久不回海湾一号了。


    海湾一号和梁孝生一样,被时代的风沙吹老了,带着陈腐的气息,居高临下地伫立着。


    “你对你弟弟的处罚,是不是过重了?”梁孝生握住手杖,缓缓走进书房。


    梁训尧走在他身后,说:“小栎并不适合经营酒店。”


    梁栎和朋友喝到半夜,昏睡到下午,一听到梁训尧回来了,立即连滚带爬地冲去洗漱。站到梁训尧面前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睡印。


    “……哥。”他埋着头。


    梁孝生说:“训尧,他已经知道错了,酒店管理内容庞杂,他才接手三个月,做不好也无可厚非,我希望你再给他一次机会。”


    “知道错了?”梁训尧看着梁栎因为宿醉而布满血丝的双眼,“我看未必。”


    在梁孝生的眼神示意下,梁栎往前走了一步,言辞恳切道:“哥,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真的很想把琴湾经营好。”


    “一个月就上了五天班,一去就摆架子,走过场,到现在连后厨的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我看不出你有多想把琴湾经营好。”


    梁栎支支吾吾解释:“我……我有在手机上处理工作,十一月份还没到旺季,事……事情不多。”


    梁训尧打断他,“不用说了,如果你想继续做事,也可以,去客房部做主管助理。”


    梁栎愣住,“主管……助理?难道要我跟保洁员一起上班?”


    “你可以放弃,我说过,你只要不折腾,我保证你的生活质量不会受到任何事的影响,可你非要接手琴湾——”梁训尧微微停顿,“原因我不点破,但我不会拿几百人的生计陪你闹。要么放弃,要么去客房部,你自己选。”


    说完,他望向梁孝生,“爸,这样安排,你觉得如何?”


    梁孝生的脸色沉了下来,但梁训尧没给他拒绝的余地,他也只能说:“听你的。”


    梁栎离开之后,梁孝生和梁训尧坐在相对的沙发上。


    梁孝生喝了口茶,“训尧,我这样看着你,竟然觉得有些陌生,你的事业做得一年比一年好,离父母就一年比一年远。”


    “我做不到两头兼顾,请您谅解。”


    梁孝生抬眸看他,“你对那孩子的照顾,可一点都没少。”


    “您把我叫回来,还有其他事吗?”


    “昨天邱圣霆的父亲邱璞亲自登门,托我给你带一句话,槟月号造成的所有损失他会尽数赔偿,希望你撤回起诉,免去邱圣霆的牢狱之苦,今后他一定改过自新,老实做人。”


    梁训尧倍感荒谬,“案子已经到二审了,怎么撤诉?”


    “他说只要你同意,他来运作。”


    梁训尧哑然失笑:“我不会同意的。”


    梁孝生几乎拍案而起:“为什么?是不是为了梁颂年?因为邱圣霆伤了他,所以你不顾一切也要让邱圣霆付出代价?”


    “是。”梁训尧淡淡回答。


    “邱圣霆没想真的伤他,再说了,他就是擦破了点皮,你需要这么——”


    “他为什么不能受伤,还需要我提醒您吗?”


    梁孝生知道他在点梁颂年的特殊血型,压着声音质问:“你是不是在他身上倾注太多心力了?你对你的亲弟弟有对他一半好吗?”


    “小栎有你们,他不缺爱。”


    “那孩子已经二十四岁了,你已经养了他十四年,哪怕是替我们赔罪,也足够了!半年前,你为了他取消订婚,得罪了黄总督。我真是想不明白了,他凭什么阻止你订婚?”


    “取消订婚是我的决定,与旁人无关。”


    “你和允微还有希望吗?你今年三十四,允微也三十二了,都到了年纪,还要再拖下去吗?”


    “我和允微只有多年友情,对彼此无感。”


    梁孝生怒目圆睁:“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你要一辈子独身吗?”


    梁训尧还是那句:“顺其自然。”


    催婚这个话题,无论普通人还是亿万富豪,似乎都绕不过去,父母那边各有各的出发点。


    梁训尧听得厌烦,起身说:“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你站住!”


    梁孝生叫住他,“只要你答应邱璞的请求,他承诺将斐柯岛送给你。说到底,邱圣霆的名声已经扫地,世际的脸面也挣回来了,后续的事不会有人在意。生意场上最忌赶尽杀绝,得饶人处且饶人,给邱家留一份体面吧。”


    梁训尧沉默,梁孝生以为有希望,往前走了两步,却听见梁训尧说:


    “请您转告邱老先生,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邱圣霆的十年牢,一天也不会少坐。”


    梁孝生脸色大变,“你知不知道斐柯岛上的橡胶林一年的产值有多少?那孩子在你心里就这么重要?”


    “是,非常重要。”


    梁训尧只撂下几个字就推门离开,迈出书房,看到梁栎站在门外。


    梁栎见到他,吓得一哆嗦,急忙低下头去。


    “做好决定之后联系我。”梁训尧说。


    梁栎怯怯点头。


    他看着梁训尧离开的背影,表情阴沉下来,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蒋乔仪走过来,轻轻摸他的头发,“哥哥还没有原谅你?”


    梁栎冷笑着说:“他不会原谅我了。”


    他把拳头攥得咯吱响,咬牙切齿道:“有那个狐狸精在,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


    ·


    ·.


    梁颂年收到陈助理的消息。


    [三少,唐先生的工作已经安排好了,在棕榈城一期的场馆区负责消防设备巡检,早九点到晚六点,中午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我和负责人说过了,半年内不安排他值晚班。]


    梁颂年回复:[谢谢。]


    半晌,又追了一条:[是你安排的,还是梁训尧安排的?]


    陈助理:[是梁总亲自打的电话。]


    梁颂年的嘴角一下子翘起弧度来。


    梁训尧真的很在意他。


    爱分很多种,除去相守一生或者以身殉情的特例,梁颂年想,大部分伴侣的爱都比不上梁训尧给他的那么多,那么不求回报。


    从这个角度想,无论梁训尧有多直男,他都可以忍受。


    当然,也不能忍受太久。


    毕竟冬天来了,海岛也会降温,海风吹进窗户,床榻变冷,一个人睡太寂寞了。


    没了应付邱圣霆的任务,梁颂年逐渐把心思收回到工作中。


    还定了计划,加快进度,争取在元旦前,把维柯能源的项目推进到三分之二。


    虽然开这家公司之初有和梁训尧对着干的意思,但好歹招揽了几位员工,为了员工们的工资和年底奖金,梁颂年也要负起责任来。


    荀章却兴致缺缺,他还没从李璨离开的失意中走出来,成天伤春悲秋。


    “财务测算模型有问题,你没发现一次性投入项目里面少了个电网接入吗?昨天他们萧总给我打电话,说股权比例还要调——”


    梁颂年指着咨询报告滔滔不绝,说到一半,发现荀章压根没在听。


    “不至于吧,你们也不算恋,怎么就失恋了?”


    荀章对此忿忿,“太刻薄了吧,你为你哥宿醉伤神的时候,我是怎么对你的?”


    梁颂年心想,也是。


    可惜他并不会安慰人,思忖半晌,试探着问:“要不,我给你多安排一点工作,消磨一下时间?”


    “……”荀章扯扯嘴角,“我谢谢你。”


    荀章想,梁颂年应该感谢自己长了一张让旁人不忍苛责的脸,不然以他的刻薄、嘴损,以及毫无共情力,是不会拥有朋友的。


    可他转念又想,除了他,梁颂年似乎也没有其他朋友,顶多算是一个徐行。


    半年来,每次路过办公室,看到梁颂年在里面独自翻看文件或是发呆出神的样子,荀章都会想:梁颂年看似拥有一切,其实是建立在梁训尧之上的空中楼阁。没有了哥哥,落寞和孤独就会溢满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可是……他们不是在一起了吗?荀章倍感疑惑:怎么梁颂年还是不快乐?


    正要问,梁颂年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新消息提醒。


    梁颂年拿起来看,是发展协会发来的邀请函——明晚八点,发展协会将联合相关单位在琴湾大酒店举办一场新能源产业推介会。


    荀章瞥了一眼,想起来:“我听人说过这个推介会,阵仗挺大的,你要不要去?”


    梁颂年说好,“争取年底前再谈下一个项目。”


    荀章却面露难色。


    梁颂年问:“怎么,我不能去?”


    “不是,之前你三天两头在网上发世际的黑稿,公然和梁家开撕,那些业内人士又不敢得罪你哥,每次你参加活动,他们都不太给你好脸色……”


    梁颂年轻笑:“我才不在乎。”


    翌日。


    他和荀章一同抵达琴湾大酒店。


    阵仗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大,偌大的宴会厅座无虚席,熙熙攘攘。


    然而他一出现,立刻引起了小范围的冷场,原本热烈攀谈的人停了下来,齐齐将目光投向他,既审视又好奇,与身侧的人耳语几句,最后在宴会厅里寻找世际的代表方。


    不约而同的反应,梁颂年对此已然习惯。


    往里走,他听到一些人的窃窃私语:


    “邱圣霆都要坐牢了,他怎么还敢出现?”


    “他到底要和世际闹到什么时候?梁训尧的两个弟弟,真是没一个省心的。”


    “没见过他这么忘恩负义的人,从小被梁家收养,换做是我,巴不得每天朝海湾一号磕三个头,感谢梁家给我锦衣玉食的生活。”


    “我要是梁训尧,就该提前叮嘱主办方,别让他参加,白白让人看了笑话。”


    “他和邱圣霆,就是一丘之貉。”


    ……


    荀章听得直冒火,却被梁颂年按住,“无所谓。”


    “声音这么大,生怕你听不到!”


    “没事,他们骂得越凶,我和梁训尧的关系就越远。”


    荀章不解,梁颂年说:“比起听到别人说,我真是梁训尧的好弟弟,我宁愿听到他说我不配做梁训尧的弟弟。”


    后者听起来,似乎更有在一起的可能。


    荀章领悟,不由得叹了口气。


    梁颂年继续往前走,却在半路遇到了黄允微。


    黄允微一身优雅利落的白色套裙,浓密的卷发盘在脑后,她笑容盈面,走一路就打了一路的招呼,交际得如鱼得水。


    看到梁颂年,她有些意外,依旧笑吟吟地走近,说:“听你哥哥说你受了伤,恢复好了吗?”


    听黄允微提及梁训尧,梁颂年的心就像被针扎,好脸色难以维持,只说:“好了。”


    “他今天也会来。”


    梁颂年脸色更差,他讨厌黄允微话语中的熟稔,像是比他更了解梁训尧。


    好巧不巧,一位年迈的台商走过来,看到黄允微,快步上前打招呼:“黄小姐,许久不见,哦不对,是否该称您为梁太太?”


    黄允微笑容一僵,下意识望向梁颂年。


    梁颂年在一瞬的怔忡之后,脸色差到极点。


    黄允微说:“沈先生,您记错了,我现在是单身,可不能乱点鸳鸯谱。”


    台商还不相信,“您不是和梁总——”


    黄允微笑着打断他:“没有,您记错了。”


    台商颇为遗憾道:“您和梁总真的是天作之合。”


    黄允微用余光瞄了梁颂年一眼,顿觉脊背发寒,转头发现梁训尧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进来了,心想:你的弟弟你慢慢哄吧。


    她翩翩然离开,去后台与主持人沟通圆桌论坛的细节,经过梁训尧的时候,朝他摊手耸肩,使了个爱莫能助的眼色。


    梁训尧起初还不明白。


    直到十分钟后,他收到了梁颂年的消息。


    [701,现在过来。]


    没头没尾,没有解释,任性得毫不客气。


    可梁训尧还是抛下簇拥在他身边的企业家,抛下蜂拥前来的媒体记者,抛下还有十五分钟就要开始的推介会,只身前往七楼。


    走廊无人,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他走到701的门口,曲起的指节还没碰到门板,梁颂年就从里面打开了门,脸上愠色未消,一语不发地盯着他的脸,紧接着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将他用力拽了进来。


    “年年?”


    梁颂年仍旧沉默不语,两手并用地抓住梁训尧的手腕,将他拖向沙发。尽管梁训尧表现得很顺从,可他比梁颂年健硕得多,力量也有悬殊,梁颂年把他推进沙发的时候,自己也因为惯性向前倾倒,跌进他的怀里。


    “发生什么了?”他扶住梁颂年的腰。


    梁颂年顺势跨坐在他的腿上,两人目光一对,委屈就在他的心头遍地丛生。


    他不管不顾,解开了梁训尧衬衣领口的两颗纽扣,对着他的侧颈就咬了下去。


    “年——”梁训尧想要推开他,可感觉到梁颂年的身体在发抖,抬起的手又落了下去。


    一个清晰的牙印留在了梁训尧的颈侧,梁颂年缓缓直起身来,盯着自己的战果。


    他赤红着眼,呼吸尚未平稳,冷声说:“恭喜你,时隔半年,又要上娱乐新闻了。”


    梁训尧并未恼怒,只是抬起手,用指腹擦去梁颂年嘴角留下的涎液。


    “是不是听别人说了什么?”


    梁颂年抿唇不语。


    他抬起头望向梁训尧。


    梁训尧的领口被他扯开了,脖子上牙印鲜明,还沾了口水,可他依旧从容不迫,并没有因为被他弄乱,就变成狼狈不堪的样子。


    反观他……


    明明前几天还得意洋洋,自以为拿捏住了梁训尧,实则一点风吹草动就溃不成军。


    “我讨厌你。”


    梁颂年低下头,呼吸发颤,“我讨厌你。”


    为什么他总让自己置身于这般境地?


    一样的动作,一样的狼狈。


    和半年前没有差别。


    甚至连导火索都是一样的黄允微。


    半年前,四月底。


    梁训尧即将订婚的消息闹得满城传言纷纷,五月初却忽然之间没了下文。


    有人猜测梁训尧和黄允微的感情生变。


    其实不是,是梁颂年逼的。


    那段时间,梁训尧被他不眠不休闹得工作都受影响,只能向他保证:绝不会和黄允微订婚。口说无凭,甚至签下了保证书。


    风平浪静之后,梁颂年又生出几分愧疚来,他太过自私,哥哥是梁家的长子,是世际集团的总裁,是全溱岛政商两界紧密关注的对象,婚姻于哥哥而言是必需品,需要有一个人陪在他的身边,分担他的压力,与他共经风雨。


    可是……


    如果一定要有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他?


    这个念头一经萌生就一发不可收拾。


    哥哥是爱他的,毋庸置疑。亲情转变成爱情,也许只需要一场肌肤之亲。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那天梁训尧应酬归来,喝了些酒,面色微醺。他听到声音,匆匆下楼,跑到玄关处,一把抱住了梁训尧的手臂,靠在他的怀里撒娇,软绵绵地叫哥哥。梁训尧用另一只手臂圈住他,轻笑道:“多久没给哥哥好脸色了?”


    他顺势抱住了梁训尧的腰。


    梁训尧摸摸他的头,说:“太晚了,去睡吧。”随后松开他,回房间洗澡更衣。


    午夜将至时,他爬上了梁训尧的床。


    他把自己清洗得很干净,从里到外透着香气,穿着薄薄的睡衣,微敞着领口,钻进梁训尧的被子,小蛇一般向前游行。


    梁训尧在睡梦中感觉到一阵热意,醒来时,看到梁颂年正趴在他的身上,小鸡啄米似地亲他的脸颊。


    看到他醒来,梁颂年有刹那的羞涩,抿抿唇,笑吟吟说:“你醒啦?”


    梁训尧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思绪都被烧断,在梁颂年撅着唇瓣即将亲上来之前,他按住小家伙的肩膀,“你在做什么?”


    “哥哥,我们做点亲密的事,好不好?”


    梁训尧愣住。


    “我知道你需要一个伴侣,可不可以给我这个机会?”梁颂年眼神落寞,“虽然我不是女生,也不能生小孩,但是我比任何人都爱你,我会永远爱你,永远不会背叛你。”


    梁训尧僵了片刻才回过神,抓住了梁颂年解睡衣纽扣的手,“年年,别乱来。”


    梁颂年因为羞赧,显得有些委屈,“没有乱来,我想这件事想了很久,是哥哥让我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是因为喜欢哥哥,才喜欢男生……”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雷声轰响,重重击在梁训尧的心上。


    梁颂年还想脱衣服,被梁训尧死死按住了手,“年年,你听我说,我——”


    梁颂年乖乖停下来,用一双水润润、充满信任的眼睛看着他,等着他的话。


    “我对你没有那种心思。”


    话音刚落,梁颂年的羽睫猛然颤动。


    “可能是哥哥对你的相处模式让你有所误会,是哥哥的错,哥哥没有把握好分寸。”


    梁颂年打断他:“是不接受男生,还是不接受弟弟?”


    梁训尧迎着他含泪的眼瞳,狠下心,说:“都不接受。”


    豆大的眼泪落下来,落在梁训尧的胸口,在他的睡衣上洇开一圈又一圈的濡湿。梁颂年无措地低下头,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就是喜欢我的。”他哽咽着说。


    “是,可那只是对弟弟的喜欢。”


    “有什么不同?”梁颂年哭到抽噎不止,“你不会抱梁栎,也不会哄梁栎睡觉,你对我从一开始就是不一样的,你把你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给了我,让我觉得我与众不同,然后告诉我,你不能爱我,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忽然,他又止住哭泣,泪眼朦胧地望着梁训尧,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声不吭地拽下梁训尧的睡裤,一边又去脱自己的裤子,急切地说:“哥哥,我现在很干净,你可不可以和我试一试,我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明天我就忘了,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孤注一掷,不顾羞耻地央求,胡乱摸着那个他肖想已久的地方,最后被梁训尧抓起被子裹得严严实实,两只手也被困住。


    梁训尧沉声说:“别这样,年年。”


    他还想动,又听见梁训尧说:“你如果还想叫我一声哥哥,今晚就到此为止。”


    这是梁训尧对他说过最严厉的话。


    剥夺他叫哥哥的权利,比剥夺他的生命,更令他害怕,所以他选择放弃。


    他在被子里穿好睡裤,默默下床,因为腿软差点摔在床边。他看到梁训尧的手下意识伸了过来,又在碰到他之前停在半空。


    回房间的路上,他泪如雨下。


    羞耻、狼狈、自作多情、无能为力……所有负面的词汇齐齐钻进他的脑海,将这个混乱的夜晚,刻成一场难以磨灭的噩梦。


    半年过去,仍历历在目。


    “你让我很不高兴。”


    又一次跨坐在梁训尧的腿上,这一次梁颂年没有哭。


    他深呼吸,收敛情绪,用指尖轻轻划过梁训尧的侧颈,抚摸那道圆润的牙印。


    “暂时消不了了。”他说。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西装,衬得脖颈线条完美,额前碎发尽数后梳,完整露出光洁的额头,褪去了稚气,添了几分介于少年与男人间的清隽气质。如同枝头初熟的果实,在阳光下泛着半透明的光泽。


    明明和半年前是一样的姿势,神态却截然不同,他骄矜地说:“今天你不管是上台发言还是接受采访,都不许遮。”


    梁训尧问:“是不是允微对你说了什么?”


    梁颂年不回答,任由指尖从梁训尧的颈侧,缓缓下滑,到喉结,到锁骨,最后停在胸口的纽扣边缘,没有收回手。


    他看到梁训尧的胸膛起伏明显。


    于是俯下身,贴近。


    修长纤白的手覆在梁训尧的胸口,红润的唇瓣离梁训尧的唇只有一指不到的距离。


    屏息感受。


    “哥哥,你的心跳好快,呼吸也很急。”


    他眨了眨眼,明知故问:“为什么?”


    梁训尧眉峰微蹙,移开目光。


    梁颂年竟追了过去,强迫他与自己对视,故意问:“你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呢?哥哥,你不是说,我只是你的弟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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