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推介会召开前一分钟,梁训尧返回会场,作为特邀嘉宾入席。
发展协会的会长讲完开场词,梁颂年才慢悠悠地走进来,在荀章旁边落了座。
“你去哪儿了?”荀章问。
“吃了点东西。”
“哦,”荀章望向台上,“到你哥发言了。”
梁颂年一转头就看到梁训尧迈着长腿,在掌声雷动中款步上台,依旧一丝不乱,完全看不出十分钟前,他正衣衫不整地承受着弟弟的撩拨。
梁训尧对于新能源产业涉猎不多,只简短讲了一些,自称抛砖引玉,很快便邀请谢振涛上台作深度分享。梁颂年听了好几遍谢振涛的名字,今天才是第一次见他的真容。
比他想象得年轻许多,四十出头,带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风度翩翩,举手投足间透着华尔街金融精英的自信。
乍一看,和梁训尧还有几分相像。
看他们并肩而立,侃侃而谈,梁颂年莫名郁闷起来。
他什么时候才能坦然站在梁训尧身边?
不是以弟弟、也不是以爱人的身份,而是作为一个被梁训尧真正欣赏的、志同道合的、旗鼓相当的朋友,剥离了亲情的滤镜,仍然有足够的魅力吸引着梁训尧。
如果他能做到,梁训尧对他的爱会更深更持久吧,他暗暗地想。
“刚刚你没来的时候,有人递了一张名片过来,”荀章把名片交给梁颂年,压着嗓子说:“我查过了,前阵子很出名的一家科技公司,做智能机器人的。”
梁颂年看了看名片:“谁给的?”
“不知道,让服务生拿过来的,我们要不要主动联系一下?”
梁颂年思忖片刻,望向台上的梁训尧。
梁训尧仍是全场的目光焦点,面对长枪短炮的媒体镜头也面色淡然,时而点头回应谢振涛的话,像是感觉到了梁颂年的视线,他略转身,朝梁颂年看了一眼,目光温柔。
这样的目光,让梁颂年想到很多年前,梁训尧在书房里开视频会议,他趴在梁训尧的桌边玩魔方,等得打瞌睡,等得心底生燥,哭丧着脸喊哥哥的时候,梁训尧就会这样含笑看他一眼。
像是在说:年年乖,快结束了。
他低头看手中的名片。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牵的线。
梁训尧为他,实在是煞费苦心。
“我来联系。”他将名片上的号码存进手机,说:“争取年前再拿下一个项目。”
荀章纳罕:“什么时候事业心变这么强?”
梁颂年斜睨他:“不想跟着我吃香喝辣?”
荀章立马切换成狗腿模样,“想,亲爱的梁总,需要我为您做什么?”
梁颂年轻笑,把名片塞回他的手里。
很快,梁训尧和谢振涛的发言环节结束,二人一同下台。
梁颂年听到最前方的摄影记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几个人交头接耳,还不约而同地放大了摄像机的屏幕。
八卦消息总是传得最快。
推介还没结束,梁颂年已经在手机上看到娱乐快讯,梁训尧脖子上的牙印虽然已经淡化许多,但没逃过高清镜头的捕捉。
一时间,讨论度飙升。
“靠,什么情况?”荀章一字字读出来,“世际总裁梁训尧疑似高调曝光恋情?”
他指着屏幕上被媒体特意用红线圈出的牙印,给梁颂年看:“你看到了吗?”
梁颂年挑眉,淡定点头。
“你……你怎么不生气?你哥有可能……有可能……”荀章说到一半,忽然发现梁颂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慢半拍地福至心灵,忍不住后仰:“不会吧?你就这么急不可耐?”
“是啊,我不是说了吗?我、饿、了。”
“……”
荀章真的很想报警
有梁训尧的推波助澜,梁颂年很快就和这家叫“宇宙和弦”的科技公司对接上了。
公司规模不大,成员基本上都是程序员,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七岁,是梁颂年接触过的最年轻的一家公司。公司负责人名叫盛和琛,资料显示他毕业于斯坦福大学,亲自带队研发的智能机器人获得过许多国际大奖。
和梁颂年刻板印象中的程序员不同,他性格外向,气质张扬,交谈时妙语连珠,几次把梁颂年逗笑。
对话持续了近一个小时才结束。
盛和琛起身说:“感谢梁总的建议,我们会好好考虑。”
梁颂年与他握手,浅笑道:“如有需要,随时联系我。”说罢就要离开。
可盛和琛似乎没有松手的意思。
他抬眸,对上盛和琛的笑容:“三少,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梁颂年愣住,努力回忆。
盛和琛没为难他,“祁绍城是我的表哥,三年前,我们在祁家的庄园见过面。”
其实梁颂年并没有想起来,但他还是礼节性地笑了笑,说:“难怪我看盛总有些面熟。”
“不用这么客套,叫我和琛就好。其实这次合作是我表哥提出来的,他说梁家三少在做投资咨询方面的工作,如果感兴趣,可以来找你,结果没两天,你哥的特助又给我打电话。”
梁颂年扯了扯嘴角,没想到他的小本生意有这么多人挂念着。
祁绍城。
梁颂年对他的印象一般,准确来说,他平等讨厌梁训尧的每一个朋友。
“他回国了?”
“是,上周回来的,后天他要在家开了个生日派对,有空的话,可以来参加。”
“多谢,不过我最近有点忙。”
“你哥应该会来吧。”
梁颂年眉梢一挑,忽然就想改主意了。
盛和琛把梁颂年送到电梯口,“其实……我对你有天然的好感,是因为你哥。”
梁颂年脸色一沉。
他要疯了!梁训尧这个不声不响的性格到底怎么做到四处招蜂引蝶的?
火气刚开始积攒,又听见盛和琛说:“我走上机器人研发这条路,受他影响很深。”
“啊?”梁颂年一时愣住。
盛和琛如同打开话匣子,“你不知道?你哥大学主修的是计算机,他应该算是国内接触智能机器人比较早的一批了,理念特别先进,还提出过好几个听着像天方夜谭的构想,其中一个构想今年才被国外团队实现。我一直觉得他更适合搞科研,继承家业实在太浪费他的天赋。”
梁颂年在原地怔忡。
“他从来没跟你提过这些事情吗?可能他都忘了他那时候有多厉害吧,我就是看到他大学时候办的一场机器人展览,才走上这条路的。”
“他为什么不继续搞研发?”
盛和琛笑了笑,“你是他的弟弟,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梁颂年语塞。
“不过聪明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我本来还以为他不善于经营企业,但没想到他在这方面也有天赋。世际到他手里发展得如此迅猛,产业规模年年扩大,提供了那么多就业岗位,也算是造福社会了。”
盛和琛忽然想到什么,又说:“我昨天还听朋友聊起当年的绑架案,那么惊险都能化险为夷,你哥哥真的是天生好命。”
梁颂年没有应和,只是淡淡苦笑。
天生好命。
这几个字放在梁训尧身上实在讽刺。
和盛和琛简单道别之后,他去了一趟棕榈城。
尚在开发期的棕榈城四周围满了高大的广告招商牌,梁颂年下了车,按照陈助理的消息找到了唐诚上班的地方。
他让唐诚在家休息一阵子再上班,但是唐诚闲不住,又怕旁人说他是关系户,出院二十天就来棕榈城报到上岗了。好在工作不忙,还有一间宽阔的办公室供他们轮值休息。
他敲门,唐诚刚坐下来,闻声转过头,惊喜道:“颂……颂年,你怎么来了?”
梁颂年莞尔,“来看看你。”
唐诚连忙走过去,憨笑道:“我挺好的,比起以前的工作,这个轻松多了,满打满算一天就工作四个小时,真得感谢你和梁先生。”
“他安排的,谢他就行。”
唐诚招呼他坐下,梁颂年却说,想去四周逛一逛。
梁训尧拿下棕榈城快一年了,引得溱岛各方震动,都说棕榈城一旦建成,将完全改变溱岛的经济文化格局,成为溱岛的新地标,传得神乎其神,然而梁颂年还没有正儿八经地参观过。
“我陪你。”唐诚立即跟上。
棕榈城位于溱岛的西南方,靠近海湾一号所在的雾山,占地十六平方公里,预计可容纳十二万常住人口,包括了居住区、商业区、科创园区以及依托海岸线打造的旅行风光带。
梁颂年记得之前梁训尧给他看过一版企划案,棕榈城建成之后,至少可以提供十万个工作岗位,规模确实庞大。
绕着棕榈城走一圈,需要半天的时间。
梁颂年没那个兴致与体力,只在唐诚的陪同下,逛了一期的几个待建场馆。
“我没想到是这么大的工程,之前听人家提起棕榈城,我还以为是个公园。”唐诚指着面前带着空中连廊的大楼说:“这是国际会议中心,听他们说,之后政府有活动都会到这里办。”
“不和政府搞好关系,他拿不到这个项目。”
“也是,但我听旁人说,梁先生之前因为取消订婚的事,得罪了前任总督。这样还能拿下棕榈城,足以见得梁先生本事过人。”
梁颂年皱起眉头:“这事你都知道?”
唐诚摸了一把后脑勺,不好意思道:“小玮刚出事那会儿,我刷了好多关于世际的新闻。”
梁颂年不以为然:“都说是前任总督了,得罪了就得罪了,没所谓。”
“梁先生怎么还没结婚?”唐诚很是好奇。
梁颂年看着半空中的玻璃栈道,径自往前走,语气像是掺了冰碴,“他必须结婚么?结婚对他来说,是什么必须要完成的任务吗?”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像梁先生这么优秀的人,应该不会单身。”
梁颂年冷嗤,“他哪有时间谈恋爱?”
唐诚隐隐感觉到梁颂年一提到梁训尧,情绪就不对劲,要么冷脸,要么急着反驳,他试探着问:“颂年,你和梁先生的关系不好吗?”
梁颂年忽然停住脚步,看着不远处从临时建造的办公楼里急匆匆走出几个人。很快,一辆黑色宾利快速驶来,停在办公楼台阶边。
车门打开,梁训尧在众人簇拥中下了车。
“不好,”梁颂年一字一顿,“非常不好。”
梁训尧定期来检查棕榈城的建设进度,这次他叫了在他怀疑名单上的方仲协陪同前来。
上次他让技术部门的人在工作邮件系统里部署了日志追踪机制,发现方仲协并没有将文件转给秘书或者任何下属,且浏览次数仅为一次。
若是下载到电脑,也说得过去。
但他的行为还是让梁训尧起了疑心。
方仲协的车紧随其后,很快下车走到梁训尧的身后,“梁总,招标公司拟定在下月一号公开唱标,您看这个时间可以吗?”
“这种小事,方总自行裁夺就好。”
“梁总说笑了,棕榈城一期招标是全溱岛关注的大事,怎能由我裁夺?我们只是按指挥做事,最后还得由您掌舵。”
“方总统领采购部,只知道按指挥做事可不行,得有自己的想法。”
方仲协脸色一变,连忙说:“梁总说的是,我严加改正。”
周遭的人察觉到梁训尧话语里的锋芒,皆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等二人说完话,才低着头,各自敛声屏息地往里走。
陈助理跟在梁训尧身后,余光一扫,忽地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不是三少么?”
梁训尧脚步一顿,顺着视线望过去。
是梁颂年,他穿了一件橄榄绿色的针织开衫,衬得皮肤更加白皙,在阳光下几乎发亮。
在他身边站着一个身形高瘦、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是唐诚。
两个人不知说了什么,脸上都挂着笑,下一秒,梁颂年突然指向自己的领口,唐诚不明所以,俯身靠近询问,梁颂年无奈地摇头,抬起手,在唐诚的制服领口轻轻拂了两下。
“沾了灰。”梁颂年说。
唐诚道了声谢,“可能刚刚在2号场馆沾的,那边正在装中央空调,到处都是灰。”
梁颂年装作没看到不远处那个停顿的身影,继续往前走,在离办公楼还有十来米的时候,听到唐诚惊讶道:“那不是梁先生吗?”
他这才抬头,视线慢悠悠落到等他许久的梁训尧身上,也不招呼,就直直地看着。
“三少,您怎么来了?”陈助理朗声问。
“我朋友在这里工作,我来看看他。”
方仲协和工作人员只知道这位梁家三少恶名在外,和梁训尧不睦已久,都不敢开口。方仲协还小声质问身边的厂区负责人:“三少来了,你怎么不提前通报?”负责人吓得鹌鹑一般,支支吾吾说:“我、我不知道是三少。”
没想到梁训尧先打破僵局:“颂年,有兴趣和我们一起参观吗?”
温柔到有些小心翼翼,这种语气,方仲协从没在梁训尧那里听过,不免诧然。
梁颂年这次很给面子,说:“好啊。”
于是他和唐诚一同加入了队伍,梁训尧问唐诚:“工作适应得怎么样?”
唐诚局促道:“挺好的,一直没找到机会正式感谢您。”
“还是需要多休息,三期环境好,没事可以去那边的海岸公园晒晒太阳,有助于骨骼生长。”
他这一句话,简直坐实了唐诚的后台,唐诚更加无措,只反复说着:“多谢,多谢您的关心。”
“梁总说得对,你应该多晒太阳,不过已经这么黑了,得带个遮阳帽。”
梁颂年笑着说,语气亲昵。
唐诚不好意思地抹了一把后脑勺。
察觉到梁训尧平静脸色下的暗涌,陈助理立即开口问:“三少是第一次参观棕榈城吗?”
梁颂年的注意力被引了回来,“是,之前只看过一些概念图,没看过现场。”
“那就让万经理为您介绍一下?”
梁颂年看了一眼梁训尧的侧脸,说:“好啊。”
负责一期建设的万经理当即走到梁颂年的侧边,指着最近的双子大楼说:“三少,这是棕榈城的核心区域,左边的大楼是我们的国际会议中心,右边是艺术表演中心……”
梁颂年分心听着,注意力全在梁训尧身上,走着走着,没注意到脚下的防汛设施,差点绊倒。幸好梁训尧及时扶住了他的手臂,将他带到自己身前,“小心点。”
梁颂年的手顺势抵在了梁训尧的胸膛,不动声色往下摸,摸到梁训尧轮廓分明的腹肌。
当着众人的面,他没有说话,只用眼神勾引,先是垂眸,再缓缓抬起眼睫,让目光完全汇聚到梁训尧的眼底。
他的眼睛总像是蒙着一层水雾,眼尾扬着,眉心却似小山蹙起。
无声胜有声。
很快,他挣开梁训尧的手,利落地站好,朝一旁的万经理笑了笑,说:“您继续。”
万经理被他的笑容晃了眼,怔了一瞬,才说:“好的,国际会议中心共十九层,容纳不同规格的会议室、讨论室、大型会议厅以及豪华宴会厅……”
双子大楼是最先定下的项目,楼体尚未完工,但一旁的展示厅很早就搭建完成。万经理领众人走进去,转身对梁训尧说: “梁总,按照您的指示,我们请广告公司做了全息投影的宣传片,还请您审阅指正。”
于是一行人落了座。
梁颂年坐在梁训尧的身边,其余人在陈助理的示意下坐在第二排。
棕榈城的全貌在全息投影中一一呈现。
梁颂年的手臂起初搁在一旁的扶手上,没给梁训尧留一点位置,还一个劲往梁训尧的方向挤。
没过多久,他的手臂就一个“不小心”滑落到了梁训尧的腿上。
刚动两下,就被梁训尧按住了。
“乖一点。”梁训尧轻声说。
梁颂年反手捏住了梁训尧的无名指,轻轻揉捏,“我很乖啊,这几天都没来找你。”
“公司很忙吗?”
“公司……我还以为在你眼里,我是一个不务正业的人。”
“从来不是。”
“哦,”梁颂年故作惊讶,“差点忘了,你是亲手把我养大的人,所以最了解我。”
他故意用梁训尧说过的话刺他,梁训尧果然沉默。
梁颂年得逞地勾起嘴角,继续得寸进尺,先是把食指插进梁训尧的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又将拇指的指腹抵在他的虎口,不轻不重地按,像是小孩子玩一个无聊的抚触玩具。
梁训尧起初没有阻止,直到两个人的手指几乎交缠在一起了,才猛然收回。
察觉梁颂年还要作乱,他先一步握住了梁颂年捣乱的手,微微用力,以示惩戒。
“痛啊。”梁颂年小声地说。
梁训尧立即松开,低头检查。
“骗你的。”梁颂年笑意盈盈。
梁训尧拿他没办法,将他的胳膊放回到扶手上,继续看已经放了好久的宣传片。
结束后,万经理走上来询问梁训尧的意见,梁训尧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头问身后的方仲协,“方总觉得哪里需要补充?”
方仲协正为了梁训尧先前的话分神,闻言一愣,紧急思考,说:“数据体现得有点少,主题是不是还能再……再升华一些?”
梁训尧未做评价,又问梁颂年:“颂年有想法吗?”
梁颂年并不知道梁训尧与方仲协之间的弯弯绕,直言道:“数据体现得还少吗?我感觉有点多了,动辄就是十几万平方公里,几百万平方米,很多人对数字没有概念,不如改成‘几个足球场大,几个小时才能走完’这样更具象化的说法。”
他话音刚落,一层显而易见的窘迫迅速漫上方仲协的脸,他连忙说:“三少说得对。”
梁颂年继续道:“还有,音乐节奏太平了,三期项目可以用三种音乐风格,序曲、高潮、尾声,用节奏吸引人往下看。”
万经理连忙接过助理的笔记本记录。
“另外,我觉得从双子大厦到住宅区的镜头毫无张力,为什么不用俯瞰视角?从双子大厦俯冲向下,一路沿着长宁大道,通往住宅区、医院、学校,再环绕几大商业体转一圈,最后像鸟一样栖息在海边棕榈树的树顶,这样的一镜到底会不会更好?”
万经理连声称是,“三少您看得真仔细。”
梁颂年不以为意,做出评价:“我看下来的感受就是中规中矩,没什么新意。棕榈城是万众瞩目的大工程,你还是应该提醒广告公司多用点心思,不求完美,但求有记忆点。”
“是,多谢三少的指点。”
万经理还想询问梁训尧的意见,却发现梁训尧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梁颂年。
梁颂年也感觉到了,转头朝梁训尧挑了下眉:“越俎代庖了,梁总不会生气吧?”
梁训尧许久才挪开目光。
他一直知道梁颂年很聪明,毕竟从小到大的成绩是作不了假的,他也知道梁颂年将来必成大器,但乍然听到梁颂年这番滔滔不绝又言之有物的话,还是略微怔忡。
意识到孩子长大了,和意识到他不再是个孩子,两个念头之间有本质的差别。
“说得很好。”梁训尧对万经理说:“就按三少说的改。”
此话一出,方仲协更加窘迫。
结束了宣传片的观看,梁训尧又叮嘱万经理注意一些事项,很快就结束了行程。
唐诚也回自己的工作岗位了。
梁训尧没有坐回车里,而是站在办公楼下的台阶上,对方仲协说:“方总,一期招标的事情就交给你了,辛苦你多操心。”
他语气平淡,但字字重若千钧。
方仲协面色僵硬,连声说:“请梁总放心,我一定尽力。”
陈助理为梁训尧打开车门,梁训尧刚探身进入,就看到梁颂年已经坐在了后排另一半。
梁颂年嫌热,脱了针织衫,只一件薄薄的白色T恤和白色直筒裤,大咧咧窝在座椅里,拿着梁训尧的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水。
动作神态,和小时候没差别。
梁训尧一时晃神,停顿了几秒才坐进来。
“真苦。”梁颂年嫌弃地扁了扁嘴。
梁训尧酷爱喝绿茶,要么是太平猴魁,要么是黄山毛峰,他在其他方面没什么要求,生活颇为简素,唯独茶叶,必须满足当年头采、老茶师手工精制、冷链空运到溱岛三个要求。
然而梁颂年完全品不出这苦兮兮的东西有什么好滋味,勉强喝了几口,就皱着脸对副驾驶的陈助理说:“陈助,给我买瓶可乐吧。”
陈助理立即让司机去最近的便利店。
梁颂年嫌弃地把杯子塞回到梁训尧的手里,梁训尧喝了一口,没觉得苦,反而觉得香如兰桂。
“你从小就讨厌茶叶。”
“老人家才喝的东西。”
“哥哥也不年轻了。”
“你十年前就喜欢茶叶,和年纪无关。”
他一句挑刺,梁训尧还认真反省起来,“是,哥哥的心态也衰老得有些早。”
梁颂年这人有个毛病,他听不得旁人说梁训尧半点不好,就连梁训尧自己都不行,腾地直起身来,气呼呼地瞪着梁训尧,“都让你不要天天和那些老头子混在一起了!”
梁训尧轻笑,语气依旧温柔:“接下来有什么安排?一起吃饭吗?”
梁颂年没有回答,忽然转而问:“你以前……是不是很喜欢机器人?”
梁训尧微怔,“谁说的?”
“你别管,先回答我。”
梁训尧没回答是或否,只说:“是我主修的专业。”
梁颂年想起之前问他是不是要订婚,他也只是说:年年,你见过允微的。
梁训尧很会在话里打太极,善于隐藏情绪,梁颂年以前只觉得哥哥话太少,现在才发现,哥哥不是话少,只是习惯克制。
克制情绪,让自己变成工作机器。
梁颂年惊觉自己根本不够了解梁训尧。
他没有继续问。
梁训尧也适时转移了话题,继续问他:“年年,今晚有安排吗?哥哥请你吃饭。”
“你还敢和我待在一起?不是说怕我吗?”
“是很怕你,但更在意你的身体,琼姨说你昨晚又没吃饭。”
梁颂年无法承受梁训尧那种带着强烈关心的目光,会将他的爱意衬得狭隘又偏执。
于是转过头去,默不作声地望着窗外。
“哦。”他闷闷地说.
梁训尧带他来到一间海边餐厅。
去年夏天,他们来过一次。
那时候梁颂年还没毕业,每天最头疼的就是写论文,写到闹脾气了,梁训尧就会陪他到处玩,或者去各种各样的餐厅吃饭。
梁训尧很忙,但只要他撅起嘴巴,梁训尧挤也会挤出时间来陪他。
其实梁颂年对学生时代无感,但长大了之后,倒品出一点象牙塔的好处。
那时候人小小的,烦恼也小小的,不顺的时候感觉世界末日就要来了,事情过去了又是阳光明媚的一天。
长大之后,似乎每天都是阴雨连绵。
尤其是磕磕绊绊地学着给自己打伞的这半年,越是辛苦,就越是怀念有哥哥为他撑伞的日子。有哥哥在,倾盆大雨也无所谓。
“我和盛和琛的公司正在谈合作。”
“绍城的弟弟?”
“装什么装?不是你牵的线?”
梁训尧坦白:“绍城之前提过一次,正好那次推介会,小盛也来了。谈得怎么样?”
“还行,不过我怎么才发现身边还有一位这么合我胃口的青年才俊?”
梁训尧整理餐巾的手微微停顿。
“他就像是外向版加年轻版的你。”
“我没听说他的取向——”
梁颂年打断他,“我不能喜欢直男吗?我又不是第一次喜欢直男。”
梁训尧无奈失语,半晌才说:“年年,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用这种话刺激我。”
“没有刺激你,我只是想问你,假如盛和琛喜欢男人,又对我有意思,你会同意吗?”
梁训尧抬眸看他。
梁颂年托腮和他隔桌对望,“他不是邱圣霆那样的混蛋,符合你说的那种很好的男生,如果我愿意放下执念,和这样的人相处,你会同意吗?”
“会的。”
梁颂年完全不意外,当然,也没有很开心,只深深看了他一眼,转头望向窗外的海景。
有梁训尧陪在身边,梁颂年的食欲稍有提升,但也没吃多少,梁训尧为他切好的牛排,他只吃了两块,喝了一点芦笋浓汤,就说饱了。
“再吃一点甜品。”
梁颂年摇头拒绝,托腮望着窗外。
看到一个十岁出头的金发小男孩沿着海岸线跑过来,手里拿着沙滩玩具,笑得很可爱。
他的父亲跟在他身后。
梁颂年注视良久。
莫名想起,很多年前,梁训尧也陪着他来海边玩过。
其实他在被梁训尧解救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和梁训尧建立起感情,他还是害怕,怕受再一次的伤害。所以,哪怕梁训尧对他百般讨好,他还是怯生生不敢亲近,被梁训尧带到海边,也是一个人默默走在前面,数着地上的贝壳,感受海浪一重又一重地淹没他的脚掌。
那天他不知道走了多远,从阳光明媚走到落日熔金,走到一抬头发现前方只有巨大的礁石,切断了路,四周寂静,他心里倏然恐慌起来,忙转过身,却发现梁训尧一直在他身后。
那时候的梁训尧还很年轻,二十出头,还没开始穿万年不变的西服三件套,只是一身简单的休闲服,裤脚被海水浸湿。注意到他回头,梁训尧收起手机,俯身朝他笑了笑。
“终于停了,累不累?”
梁颂年怔怔望着他,梁训尧朝他伸手,“要不要哥哥背你回去?”
梁训尧从来不会责备他。
那天梁颂年趴在梁训尧的后背上,看着落日坠入海平面,忽然小声说:“哥哥,我以前住在海边,每天都这样一个人走很远,我捡的贝壳放在一起,多到可以塞满一只小船。”
“好厉害,”梁训尧不吝夸奖,过会儿又问:“为什么一个人,没朋友和你一起玩吗?”
梁颂年呆住。
梁训尧反应过来,轻声说:“以后哥哥陪你玩。”
梁颂年喃喃重复,“哥哥陪我玩。”
“是,哥哥做你的朋友,哥哥会一直陪着你。”
和梁训尧有关的回忆就像是藏书馆里的一本本书,只要按年份查询,就能轻易提取。
每个画面,每句话,都刻在梁颂年心里。
以至于偶尔想起,眼眶都会潮湿。
他微微吸气,忍住泪意。
一转头,却发现梁训尧也在注视着那个小男孩,视线跟着小男孩缓缓移动,在看到小男孩跌倒时还会蹙眉,显出几分担忧的神态来。
“啪”的一声,梁颂年摔下餐勺就走。
“年年!”
梁训尧立即追了上来。
梁颂年推开餐厅的门,径自往前走,避开金发小男孩所在的方向,往另一个没有灯光黑漆漆的地方走。梁训尧拿着他的针织外套,快步跟在他的身后,“年年,小心点。”
梁颂年觉得自己失败透顶。
他的招数、他的撩拨与挑衅,无论效果如何,都敌不过梁训尧一个轻飘飘的眼神。上一秒还对自己说要忍住、要继续勾引,下一秒就为一个陌生的小男孩崩溃破防。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沉不住气?
就在他不管不顾踏入黑暗之前,梁训尧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扯到身前。
“不能往前走了,年年。”
四周只有棕榈树、沙滩和深蓝海岸,以及月光映照下轮廓格外迷人的梁训尧。
梁训尧对梁颂年的状态很是担忧,“年年,答应哥哥,不管发多大的脾气,不能——”
未说完的话音吞入齿间。
梁颂年踮起脚,吻住了他的唇。
第22章
梁颂年以为自己是会接吻的。
毕竟肖想过千百次,梦里也排练过无数遍,可真实发生时,脑袋还是空了一片。
他讨厌今晚的海风,把他的唇瓣吹得很干燥,如果能更湿润些、更柔软些就好了。
舌头更富技巧地钻进去。
可这时候他满脑子都想着,亲到哥哥了,什么都忘了,就这么呆愣愣地贴着。
直到梁训尧伸手推他。
梁训尧的排斥像是一只要把他从美丽梦境中抓出去的魔鬼,他急切挣扎,两手勾住梁训尧的脖颈,再一次把自己送上去。细细密密的吻落在梁训尧的嘴角、下巴、脸颊,急不可耐。
“年年。”梁训尧沉声制止。
他的声音暗哑,带着隐忍的怒意。
梁颂年装作听不见,两只手揽在梁训尧的颈后,手指死死勾在一起,没等他说完,就再一次封住了他的唇。
他一直以为他的力气比梁训尧小得多,梁训尧的体格比他大,手臂几乎和他的腿一样粗。他也没想到,渴求到极点的时候,身体紧绷,竟然能爆发出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力量。
“哥哥……”
他终于有机会放纵自己,整个人嵌进梁训尧的怀抱里,怕海浪声淹没他的告白,于是紧贴着梁训尧的耳垂,一声声叫着“哥哥”。
嗓音和眼神一样湿漉漉、黏糊糊。
明明是肇事者,却委屈得像受害人。
最后,还是被梁训尧狠心推开。
数不清第多少次被梁训尧推开了,梁颂年没有太难过,他摸索出应对之法,不给梁训尧说话的机会。
梁训尧不会怪他也不会骂他,但说出来的话就像含了刀片的糖,越甜,就越疼。
“年年,你最近太冲动——”
梁训尧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一把捂住了嘴。
“你以为这是我第一次亲你吗?”
他看到梁训尧骤然缩小的瞳孔,心中畅快无比。
“趁你睡着的时候,我已经亲过你很多回了,你不知道而已。”
他感觉到梁训尧眼神里的愠怒,说完全不紧张是假的,但事已至此,也没有退缩的道理了,他抬起下巴,挑衅道:“有本事你打我,你骂我!只要你现在说一句,梁颂年你能不能滚远点,我保证,我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他知道,梁训尧不会说。
事实也是如此,梁训尧的唇瓣甚至没有些微的翕动,他压根就不打算说。
“你不说,就是在纵容我。”梁颂年朝他皱了皱鼻子,气鼓鼓地哼了一声,“我走了。”
他夺走梁训尧手里的针织外套,转头就走,一直走到离梁训尧十米开外的地方了。
脚步骤然放慢,脸颊后知后觉地烧起来。
他撒谎了。
他没有亲过梁训尧很多次。
其实加上今晚,才两次。
第一次是十九岁那年,梁训尧带他去北海道看雪,租了一间森林玻璃别墅。夜晚,他窝在梁训尧的怀里看名侦探柯南的雪山山庄案,窗外恰好飘着鹅毛大雪。
也许是壁炉烧得太旺,环境太过静谧,梁训尧竟然先睡着了,梁颂年刚准备拿遥控器点下一集,忽然听到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愣住,转过头,梁训尧的唇近在咫尺。
他只犹豫了两秒。
蜻蜓点水的一个吻,落在哥哥的唇上,他浑身发热,一直到第二天还恍惚失神。可到第三天,触感在记忆中淡化,他又开始怀疑他究竟有没有亲到梁训尧,越想越失落。
想验证,又不敢。
只会趁梁训尧工作时,盯着他的唇发呆。
算是有进步吧,梁颂年想。
离开海岸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梁训尧还站在原地,挺拔的身影隐在黑夜之中,显得冷峻又孤寂。
雪白浪花漫涌而至,在他鞋边碎成星屑,又黯然落下。
梁颂年心想:怪谁呢?
让弟弟爱上自己,就是哥哥的错
荀章总是第一时间发现梁颂年的情绪起伏,他抱着胳膊站在办公室门口,看到梁颂年一身浅蓝色绸质衬衣,面若桃花。
“和你哥又好了?”
梁颂年说:“没有。”说完又朝他笑。
“你是一点都藏不住。”
梁颂年一副以此为荣的模样,无所谓地耸了下肩膀,“维柯的咨询报告好了吗?”
“我还在改,不过……出了一点问题。”
梁颂年敛起笑容:“什么?”
“我感觉维柯给我们的数据有水分,我托人找到一位溱大的化学系教授,给他看了维柯出具的对比分析报告,他刚看两页纸就说,单位废水能源回收率这一项有猫腻,技术确实是先进的,但领先国际标准30%,未免太夸大了。”
“你跟维柯讲了吗?”
“联系了他们的叶总,但老家伙矢口否认,坚持说数据绝对真实。我也不好撕破脸,就草草挂电话了,你要不要亲自去问问他?”
梁颂年思忖片刻,点头说:“好。”
他跟维柯的对接人联系,约了下午的时间,下午午休结束就带着厚厚一沓技术资料,和荀章一同前往维柯清洁能源公司。
维柯是一家专注于高浓度工业废水处理及能源回收的技术公司。专利数量与同类型公司相比遥遥领先,但近两年面临资金短缺、市场拓展缓慢的瓶颈,于是寄希望于梁颂年的顾问公司为他引来融资,以扩大团队,扩宽市场。
负责人叶铧是溱岛最早的化工专业技术员之一,在业内颇有声望。初次交谈时,梁颂年曾被他言之有物的谈吐折服,心生敬仰。
没想到,这样的人也会为了吸引更多投资方,在报表中掺水造假。
车刚刚驶入大门,荀章解开安全带,没好气地说:“他吹牛吹上天了,到时候出了问题,我们要对投资人负调查失职的责任。”
梁颂年笑了笑,“这种现象其实很普遍,只是我们做的项目太少,没经验,以后就知道该筛查哪些项目,该注意哪些方面了。”
“也是,长个教训。”
司机把车停在大厦台阶下,梁颂年刚准备下车,余光瞥见一个眼熟的身影。
“等等,”他拽住荀章的胳膊,“先别动。”
那个拎着公文包神色严肃走出维柯大楼的中年男人,是……方仲协?
方仲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既不是工作时间,他的采购部工作应该也和这家清洁能源公司毫无干系?
梁颂年忽然想起前几天,在棕榈城的办公楼前,工作人员散去之后,梁训尧还留方仲协说了几句话,脸色不算太好。
难不成方仲协有异心?
“你在看什么?”荀章也凑过来。
梁颂年看着方仲协神色匆匆地走下台阶,又在原地停住脚步,低头看了几次手机,似乎在回什么人的消息。半分钟后,才走向停车场,取了车就迅速离开。
有情况。
“那人是谁啊?”荀章问。
梁颂年下了车,“我哥手下的副总,在世际干了很多年了。我记得我第一次去世际玩,他就在办公室和我哥说话,那时候还是个神采奕奕的中年人,一晃十几年过去,已经满头白发了。”梁颂年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自言自语道:“年纪大了,就会被边缘化。”
“什么意思?”
梁颂年摇头,“没什么,走吧。”
他和荀章一同上楼,叶铧已经在门口等他,上前道:“梁总,劳烦您亲自登门了。”
“叶老言重了,”梁颂年笑得礼貌,和他握手,话音却含刺:“出具一份真实可信的尽调报告,本就是我们顾问公司应尽的职责。”
叶铧脸色一凛,只说:“是,是是,梁总请进。”
交谈持续了两个小时。
起初叶铧认为梁颂年是商科出身,对化工一窍不通,先搬出一堆深奥的专业术语出来,企图混淆视听,见梁颂年不为所动,又说:“梁总,您别动不动就说国际标准,其实我们公司的数据和国际标准使用的水样浓度是不同的,所以数据不一样,而且相比之下,我们的实验条件更加严苛。”
他还让研发工程师拿来实验记录。
梁颂年没有立即反驳,耐心听完,最后只淡淡道:“叶总,您说的,我愿意相信,但我也提醒您,现在经济不算景气,投资市场更是萎靡,一旦有投资方发现了您存在数据造假的情况,您将面临巨额赔偿,当然我作为顾问公司,也需要负连带责任,但是——”
他朝叶铧笑了笑,“我有世际为我兜底,您呢?”
这话说得直白又现实。
叶铧的脸色一下子僵住了。
他自然知道梁颂年的身份,世际的三公子,梁训尧的弟弟。哪怕梁家两兄弟已经闹翻,就冲着梁颂年的名声,也会有公司抛出橄榄枝,但他忘了,万事有利也有弊。
梁颂年不缺钱,就不会为了赚钱,做昧良心的事。
当然,更不会配合他不择手段。
他垂头片刻,说:“我知道了,梁总,过两天我重新提交一份技术材料给您。”
梁颂年说:“辛苦叶总了。”
走出办公室之后,荀章促狭道:“我以为你会介意在工作中提你哥。”
“没什么好介意的,”梁颂年耸了耸肩,“资源该用就得用,外界不会因为我避而不谈,就认为我不是梁训尧的弟弟。”
荀章朝他伸出大拇指。
经过前台时,梁颂年看了一眼前台的小姑娘,小姑娘本来在百无聊赖地整理快递件,余光瞥见梁颂年,心神一震,当即起身朝他笑,抬手指引电梯方向,“您慢走。”
梁颂年也朝她笑了笑。
“啧。”
进电梯之后,荀章忽然抱住胳膊,斜看着梁颂年,满眼写着打量,又“啧”了一声。
“干嘛?”梁颂年懒懒掀起眼帘,漫不经心地睨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其实没什么情绪,甚至带着些许被打扰的不耐。偏他生了双天然含情的眼眼尾一挑,睫毛轻晃,仿佛秋波流转。
“你变了。”
“哪方面?”
“说不清,但就是变了,”荀章一时找不到形容词,抬眼看见电梯显示屏上正在播放的葡萄果茶广告,忽然福至心灵:“葡萄原先是绿的,成熟之后就变成紫的,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梁颂年挑了下眉。
“由绿变紫的转色期。”
梁颂年没理他,“什么乱七八糟的。”
荀章却为自己的天才比喻拍手称道,沾沾自喜,直接来了个排比:“由绿变紫,由生变熟,由酸变甜,你自己没有感觉到吗?”
梁颂年玩味:“你还能感觉到我变甜了?”
“能啊,你之前每天愁眉苦脸的,我还能感觉不到变化?为什么突然变化这么大?”
梁颂年朝他勾勾手指。
荀章立即一脸八卦地凑上来,听见梁颂年在他耳边一字一顿道:“精气养人呐。”
荀章思维停滞半晌才猛然反应过来,表情瞬间变得五光十色,复杂难言,压着嗓门严词警告:“你……你你……不要污染我纯净的心灵!我……不想听你和你哥那档子事!”
梁颂年朝他轻蔑一笑,不以为然,电梯门一打开,就慢悠悠走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荀章去了一趟三方机构,回公司时将近中午。
一推门,忽然和一个年轻女孩迎面相撞,他连忙说:“对不起。”
女孩笑吟吟说:“没关系!”
荀章抬头定睛一瞧,忽觉眼熟。
等女孩离开之后,他猛地反应过来。
指着门外对梁颂年说:“那、那不是昨天维柯前台那个小姑娘吗?她怎么在这里?”
梁颂年说:“有点事想问她。”
荀章直觉这个“事”与维柯无关。
“你问,人家就答了?”
梁颂年朝办公室的角落抬了抬下巴,“让她挑了几样走。”
荀章走过去一看,差点惊掉下巴。
香奈儿的香水、爱马仕的包、卡地亚的手表、蒂芙尼的项链、还有迪奥化妆品礼盒……就这么被梁颂年随意放在地上。
“你早说啊,”荀章痛心疾首,“你发个红包给我,我帮你去打听,包成功的。”
梁颂年轻笑:“剩下的你和外面的同事分一分吧,年底了,算我送的团建礼物。”
虽然公司创办一年了,从未有过团建。但梁颂年一向认为,每天八个小时的工作时间、按时下班不加班、一周休三天、工资准时到账,比虚无缥缈还浪费时间的团建更重要。
荀章挑得两眼放光,连声道谢,又问:“你打听到了吗?”
梁颂年点头,“算吧。”
十分钟前——
维柯前台的小姑娘说:“叶总叫那个人方总,每次他一来,叶总就让我准备红茶。”
梁颂年问:“他来过几次?”
“有四五次。”
“你听到过什么内容吗?”
小姑娘摇头:“他们都把门关着,我又在前台,听不见。”
梁颂年又问:“那你听过什么字眼吗?”他一一列举:“比如世际、梁训尧、采购部、招标、投资、棕榈城——”
小姑娘突然开口:“棕榈城,听到过,有一次他们走出来的时候,我听叶总说了。”
“还说了什么?”
“听不清,就听见一句修复土地。”
……
梁颂年起初想联系陈助理,但年底各家公司都忙,更何况规模庞大的世际集团。
不用想也知道,陈助理现在桌子上的年度报告估计已经要堆成山了。
毫无根据、捕风捉影的事,就这么传递给陈助理,未免太增加他的工作量。
很快,他想到了唐诚。
如果棕榈城里真有一块有问题的土地,唐诚作为消防巡检,一定有所了解。
他给唐诚发消息,等了许久,唐诚都没有回。
打电话,也没人接。
他只能联系钱玮。
钱玮说:“诚哥他妈妈昨晚突然中风发作,住院了,诚哥现在人在医院。”
梁颂年举着手机的手忽然僵住.
去医院的路上,他几次想折返。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
母亲。
这个词在他的认知里,意义浅淡。
和阿姨、姑姑无异,甚至不如琼姨在他的心里分量重。
他经历过三个母亲。后两个给他带来的伤害比关爱多得多,而第一个,他的亲生母亲,却是记忆最模糊的。
如果不是唐诚那张照片,他甚至完全记不得母亲的模样,只记得母亲身上总有一股炸凤尾鱼的味道,咸鲜酥香,记得太深,以至于后来他一直抵触吃任何油炸的海鲜。
其实他和母亲长得很像,脸型几乎复刻,但母亲的五官比他更加柔美。
母亲,他还是不能轻易说出这两个字。
太陌生了。
没有感情基础,哪怕血浓于水也没用。
他走到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到一截床尾,床上的人一定很瘦小,盖在双腿上的被子几乎看不出起伏。良久,唐诚走出来。
看到梁颂年,他愣在原地。
“颂年,你怎么——”
梁颂年把手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安静。
“她……还好吗?”
“没事,老毛病了,年轻的时候心脏就不好,我爸也没带她看过医生,稀里糊涂地吃了些药,现在年纪大了,心脏里面的血栓一脱落,全聚到脑血管了。”
“现在情况怎么样?”
“还好,邻居一打电话,我就回去了,送医院送得及时,血栓已经取出来了,人没有大碍,之后就是服药静养。她这个年纪了,身体基础不好,也经不起折腾。”
“中风过几次?”
“这是第二次。”
梁颂年说:“还是请专家再看一看吧。”
“……好。”唐诚试探着问:“你要、要进去吗?”
梁颂年垂眸不语。
唐诚知道他心里抵触,也没有多话,就在他旁边静静站着。
良久,梁颂年动身。
他走进去,床上的女人和他想象中一样瘦弱。眼角和口周处皱纹横生,仿佛每一道皱纹都写着不幸,是个面相苦的人,只能从她小巧的五官力隐约看出她年轻时是个美人胚子。
“一开始,她不知道你被我爸卖给别人了,她以为你失踪了,我爸为了不让她知道真相,故意说是她这个当妈的不小心把孩子弄丢了。我妈就成天以泪洗面,几次想寻死,我爸看这样下去不行,才告诉她真相。”
梁颂年紧蹙眉头。
“她也恨我爸,但没办法,她依附着我爸生活,离开了这个家,她养活不了自己。”
“我爸对家人很不好,我小时候三天挨他一顿打,你小时候也被他打过,”唐诚无奈失笑,“估计你不记得了,不记得最好。”
梁颂年确实不记得。
“我有时候也恨她的软弱,我几次想报复我爸,都被她拦下来了。但我没资格怪她,她尽全力把我养大,她尽力了。”
唐诚叹了口气,“我们这个家,你早早离开,也不是坏事。”
梁颂年不觉得庆幸。
和听到唐诚说他是他的弟弟时反应差不多,梁颂年现在只觉得惘然、恍惚。
有种不真实感。
因为长久以来,他的世界里只有梁训尧一个亲人。
“我帮你问一问专家。”他说。
这是他现阶段唯一能做的事。
这种时候,他就会尤为想念梁训尧。
他无法独立面对这么复杂的现实,他现在很需要哥哥,需要哥哥告诉他:应该做什么,可以做什么,以及,可不可以不做.
梁训尧开完会回到办公室。
早过了下班时间,大厦其余楼层的灯光陆陆续续暗了,只有顶层还明亮如昼。
陈助理进来汇报:“梁总,技术部说,您之前要求的文件访问水印还有流转日志程序,已经部署完成了,今晚就能启用。还有发给几位副总的通知也拟好了,请您审阅一下。”
“辛苦,”梁训尧看了眼电脑时间,“早点回去吧。”
陈助理叹气,“您最近天天加班,晚饭也没怎么吃,您一定要保重身体。您之前天天说三少不肯吃饭,您现在不也一样吗?”
他说完,见梁训尧直直地盯着他的脸,微微皱眉,抬手按了一下左耳耳廓。
陈助理一愣,“抱歉,梁总,我刚刚说话声音……太小了是吗?”
这个情况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上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在他喋喋讲完新拟定的活动方案之后,梁训尧没有发表任何意见,而是低头按了一下耳廓,眉头紧锁。片刻后对他说:“抱歉,麻烦你再讲一遍。”
梁训尧的听力障碍似乎更严重了。
陈助理想:怎么能不严重呢?每天连轴开会,开完会还要出去视察,休息时间还没他多,再这样下去,身体迟早累垮。
他刚想劝,梁训尧却淡淡否认,“没有,你让我保重身体,我听见了,谢谢。”
陈助理半信半疑。
刚准备走,又想起一件事忘了汇报:“梁总,下午的时候,三少给我打电话,问我认不认识市一院里心血管内科方面的专家,说他有个熟人中风了。”
梁训尧微怔。
“下午五点左右给我打的电话,当时您在开会,我就直接联系了谢主任。”
“好的。”
陈助理离开之后,梁训尧拨通了谢主任的电话。
八点半,他抵达市一院。
谢主任说:“患者名叫冯瑜,五十六岁,有过卒中史。这次发病好在送医及时,经过抢救已经转危为安。接到三少的电话后,我组织了专家团队,争取通过手术治疗,从根本上降低复发的可能性,延长她的寿命。”
谢主任引他走到病房门口:“现在病人已经醒了,她的儿子还有三少都在里面。”
谢主任并不知道其中复杂的关系,还说:“三少从下午到现在,一直陪在病房里。”
透过病房的玻璃窗,梁训尧看到梁颂年和唐诚并肩站在床的一侧,冯瑜大概是醒了,唐诚弯下腰说了几句,冯瑜挣扎着要起来。
梁颂年俯身按住了她瘦骨嶙峋的手。
梁训尧一直认为梁颂年还没长大。
梁颂年的明媚可爱和他的冲动娇纵一样鲜明热烈,没有庸常的烦恼,不受权衡的桎梏,就像一个不属于凡尘俗世的小精灵。
其实是他狭隘的偏见。
他看不到梁颂年的成长,也看不到梁颂年和旁人的链接,他自负地认为梁颂年离不开他,其实真正有依赖的人,不是梁颂年。
当梁颂年和自己的亲生母亲以及亲哥在一起,梁训尧看到梁颂年接受自如,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他预料中的无措、迷茫、抵触。
也没有向他求助。
梁训尧向后退了一步,对谢主任说:“手术方案定了吗?给我看一下。”
“好的,请您移步前面的会议室。”
梁颂年站在床边,一直等到冯瑜力气耗尽沉沉睡去,才挪开步子,急忙走了出去。他的手指还残留着冯瑜的体温,让他格外心烦。
当冯瑜握住他的手,他甚至在想“我是谁”、“我在哪里”,他是梁颂年吧,他是世际的三少爷吧,可是冯瑜一声声叫着“小满”。
他感觉自己被撕裂成了两半。
他需要适应,需要重建。
他可以当做一切不存在吗?如果不去接纳,继续当陌生人相处,会受到道德的谴责吗?他其实只想做梁训尧的弟弟。
脑袋乱哄哄的。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去。
一抬头,看到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梁训尧和医生一同走出会议室,又返身与医生握手,说:“辛苦了,还请您多费心。”
“应该的,感谢梁总信任我们医院。”
梁训尧看了眼时间,不知道梁颂年还在不在病房,正准备过去,就看到梁颂年站在不远处盯着他。他愣神片刻,快步走过去。
还没开口,梁颂年忽然把他拉进一旁的安全通道,沉重的防火门咣当一声关上。
梁颂年投入梁训尧的怀抱。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有一个地方,能隔绝风声雨声,消免一切烦恼。
“你怎么在这里?”他黏糊糊地问。
“听陈助理说的,我刚刚和几位医生沟通了手术方案,手术是可行的,也不复杂,在市一院就能做,你……你哥和你母亲同意吗?”
梁颂年一时没注意到梁训尧的称呼,只一个劲把脸往梁训尧的颈窝里埋,半晌才说:“同意的。”
梁训尧沉默片刻,问:“今晚要留在这里吗?”
梁颂年一时没明白这个问题的含义,他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不,我累了。”他说。
在梁训尧的怀抱里,他找回了力气,情绪重新充盈起来,刚要直起身子,却感觉到后腰被一个骤然收紧的力道猛地箍住,整个人猝不及防往前倾倒,又一次扑进梁训尧的胸膛。
他怔了几秒,缓缓抬头。
看到梁训尧棱角分明的下颌紧绷着。
他眨眨眼,勾起嘴角。
手臂如小蛇一般滑到梁训尧的肩颈处,圈住了,问:“哥哥,你怎么抱我抱得这么紧?”
第23章
有些人天生情绪不外露,梁颂年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也没纠结过这个问题。
梁训尧的纵容,和他狂热的喜欢在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出于爱。就像他每次扑到梁训尧的怀里,梁训尧都会习惯性张开怀抱接住他。
但爱到某个程度,就变得斤斤计较。
有过几个瞬间,他会不受控制地想:哥哥从来不主动搂我的腰,抱我也不像我抱他那样用力。
而现在,似乎有攻守易势的迹象。
他第一次从梁训尧的动作里察觉到不安。
还没等他细细体会,梁训尧已经松开手,还他自由,脸色淡然与方才判若两人。
梁颂年歪头,盯着他的脸。
梁训尧倒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不自然。
只是对上梁颂年的灼灼目光之后,对视不足三秒就望向了别处。
梁颂年轻嗤,“假正经。”
他倾身上前,捏住梁训尧的领带。
玩味地摆弄了两下,察觉到梁训尧眸色微敛,就点到为止地放下手,说:“我饿了。”
“想吃什么?”
“你做的。”
梁训尧说:“好。”
梁颂年回病房找唐诚交代了手术的事,很快就走出来,梁训尧在车里等他。
回到家,琼姨已经备好菜,正在打扫卫生。
其实也没什么好打扫的,偌大的平层就住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只在家睡觉和吃早餐。
家具也不多,有几件价格昂贵的工艺品摆件,但溱岛的潮湿空气不易积灰,不擦也是焕然如新。总体而言,无论住多久,这间房子看上去还是很像纤尘不染的样板间。
但是梁训尧来了,样板间就成了家。
梁颂年径自走向沙发,甩了拖鞋躺上去,一条腿搭在靠背上,大咧咧看着梁训尧脱去外套,露出马甲衬衣下的宽肩窄腰。
梁训尧做饭总是有条不紊,面色沉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偶尔低头清洗餐具时,后背微微弓起,灯光映照下,健硕的背肌会在衬衣里绷出轮廓。
梁颂年从仰躺的姿势变成了趴在沙发扶手边,安静欣赏。
梁训尧今晚做的是鸡肉烩饭和金银扇贝汤,他的拿手菜,梁颂年给过好评。
其实一开始梁训尧并不会做饭。
他再怎么成熟独立,也是梁家的大少爷,在优渥的生活里长大,衣食住行皆有人服侍。
改变是从他带着梁颂年住进侧楼开始的。
那一年,小小的梁颂年,带着虚弱的身体和严重的心理阴影,惊弓之鸟般躺在梁训尧的怀里。梁训尧心生怜悯,又怀着巨大的愧疚,决心开始学习如何照顾一个十岁的孩子。
先是学着给抬不起手的小家伙穿衣服,从上衣到袜子。
私立学校的漂亮校服穿在过分消瘦的梁颂年身上总是空荡荡的,梁训尧会轻轻抚摸他的袖管,帮他系上一颗颗纽扣。
后来梁训尧还学着给梁颂年整理书包,熟悉课表,研读课本,做他的家庭教师。一道题一道题地讲给他听,反复做错也不会责怪他。
至于做饭,是最后学会的。
虽然梁训尧和父母大吵一架,以毅然决然与家庭决裂的姿态,把梁颂年带到侧楼生活。初衷是好的,但时间错误,那时他还在国外留学,回来只是寒假提前,三个月后他又要离开。
梁颂年起初对他并不热情,只乖顺接受他的照顾,不主动和他说话,也不和他互动。梁训尧做小伏低哄了他三个月,一直到他离开的前一晚,梁颂年连一声哥哥都不肯叫。
蒋乔仪对梁训尧说:“这种两次被收养的孩子,养不熟的,你白费心了。”
梁训尧没后悔,但有些遗憾,如果相处的时间再长一些,说不定他能打开小家伙的心扉。
然而在他回到英国之后,女佣打电话过来,说三少爷不吃不喝一整天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也不上学,门都不给开。
梁训尧愣怔许久才回神,一边订机票一边让女佣被电话送到梁颂年的卧室门口,打开免提,对着门里说:“年年,是哥哥。”
门里无声无息。
“哥哥现在就回去,你能出来吃饭吗?”
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打开,梁颂年泪眼朦胧地接过女佣的手机,一张嘴就是抽噎声。
他还是没叫哥哥,但哭得很委屈。
梁训尧循规蹈矩的人生因为他有了转折,两天一万公里的航程,十五个小时的飞机,他在凌晨三点回到溱岛。
仿佛能感觉到他的脚步声,梁颂年光着脚跑出卧室,站在楼梯边,等着梁训尧走上来。
梁训尧没有怪他任性,也没有说自己旅途辗转有多辛苦,只是浅笑着朝他伸手,说:“哥哥回来了。”
梁颂年眼巴巴地望着他,小手一点一点从袖口探出来,怯生生地握住了梁训尧的手,他还是没把哥哥叫出口,但他主动攥住了梁训尧的食指,攥得很紧。
将近两天两夜没吃东西,胃里反酸,梁颂年看着厨娘做的“满汉全席”,一口都吃不下去。
梁训尧见状,起身卷起袖子,向厨娘请教,煮了一碗简简单单的鲜汤面,放在梁颂年面前,温柔说:“尝尝哥哥的手艺。”
梁颂年始终记得那碗面的味道,有点咸,面条煮久了有些烂糊,菌菇切得很难看,颗颗都比他的指头粗,但他还是觉得很好吃。
后来吃再多的美味珍馐,都不如那晚的面好吃。
那天梁训尧陪他吃完面,又帮他洗漱换了睡衣,坐在他的床边,一直守到他睡着。
第二天早上,他一睁眼就掀开被子找哥哥,原以为梁训尧已经离开了,可刚下床,梁训尧推门走了进来,在他面前蹲下,说:“是哥哥不好,没跟你交代清楚,哥哥没有丢下你。”
梁颂年的眼眶蓄起豆大的泪珠。
“就像你要上学一样,哥哥也要上学,这是没办法的事,但是哥哥已经安排好时间了,每两个星期就会回来陪你三天,这样可以吗?”
梁颂年不回答,一个劲掉眼泪。
梁训尧用指腹拭去他的眼泪,轻声说:“年年不怕,哥哥不会丢下你,永远不会。”
临走之前,他为梁颂年煎了黑虎虾,做了椰浆饭,陪梁颂年吃完才匆匆离开。
厨艺就这样在一次次的分别中锻炼出来。
那时相隔万里,他通电话报菜名,说想吃这个想吃那个,梁训尧恨不得立即飞回去。
现在同在一座城市,却要找机会、找藉口,揣摩试探着彼此心意,才能同桌吃饭。
长大一点都不好。
“我的亲生母亲还记得我。”
他话音刚落,梁训尧停住了搅动汤底的手。
“她的记忆已经错乱了,今天醒来的时候,把唐诚认成了邻居,又对着医生喊阿诚,”梁颂年笑了笑,“但唐诚提到我,她一下子就僵住了,抬头望向我,开始流眼泪。”
梁训尧垂眸听着,没有说话。
“她叫我小满,唐满,是我原来的名字。”
梁训尧将火调小,盖上锅盖,慢慢炖煮。
“我觉得很奇怪,我是带着对他们的恨和怨长大的,现在却告诉我,他们是好人,他们不想抛弃我,他们这么多年都很想念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需要一个过程。”梁训尧说。
“你希望我接受他们。”
“年年,接受与否都是你的权利,跟随你自己的心,没有人可以从道德上审判你。”
梁颂年眼眶一热。
这个世界上最懂他的人,果真是梁训尧。
他什么都没说,梁训尧就懂了。
他走过去,挤进梁训尧和料理台之间,相对而立,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梁训尧的脸。
“我找回妈妈和哥哥,你真的为我开心吗?”
“当然。”
梁颂年用指尖抵着梁训尧的领带,缓缓下滑,停在马甲的对襟口,充满暗示意味地往里一勾,“可我怎么觉得,你心情不太好?”
“是不太好。”
梁颂年还以为自己听错,倏然睁大眼睛,“你、你说什么?”
这一次梁训尧没有躲避他灼灼的目光,只微微探身,将他身后的刀具挪得远一些,然后对他说:“我承认,我做不到对你的变化无动于衷,毕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的生活里只有彼此。当你离开我的保护圈,接触新的人,感受新的关系,我会为你高兴,当然,也不可避免地会有失落感。”
梁颂年又惊又喜,眼瞳骤然发亮,忍不住要抱上去,被梁训尧按住了手臂。
“年年,你不用质疑我对你的感情,”他微微停顿,“但你应该明白,感情分很多种。”
梁颂年的心情像坐过山车,板着脸问:“什么意思,你想说你对我只有亲情?”
梁训尧在持续不到三秒的对视之后,移开了目光,轻声说:“是。”
梁颂年冷笑,甩开他的手,正要离开,又被梁训尧拉了回去。
“年年,你听我讲。”
“我不听。”
“年年,听我讲,”梁训尧握住他的手臂,沉声说:“我不想让我们的关系变得不纯粹。如果我放任自己接受了你,那么在一起之后的每一个深夜,我都会叩问自己,我救你出来,究竟是为了保护你,还是为了满足我的私心?”
这次换梁颂年沉默。
他怔怔望着哥哥紧蹙的眉心,不知如何作答,“所以……你希望我怎么做?”
“不要再把哥哥当成你生活的重心。”
“我没有。”
“你靠近邱圣霆,是为了我。”
梁颂年一时哑然。
“还有,当初填报高考志愿,以你的分数,明明可以去更好的学校,但你坚持要留在溱岛,是为了留在我身边,不是吗?”
梁颂年被戳破了心事,又无从辩解,只能低头生闷气,小声咕哝着:“才没有!”
梁训尧看着他,语气温柔:“精神独立的过程一定是痛苦的,哥哥理解,但半年已经熬过来了,你有自己的事业,有同事有朋友,还找到了亲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不要前功尽弃,好不好?”
“不好!”梁颂年断然拒绝。
他表情渐冷,眼神里满是病态的偏执:“我为什么要独立?是你把我养成这样的!”
梁训尧蹙眉。
梁颂年还是不依不饶:“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没有你我活不下去。你是我的,从前是以后也是,你不可以属于除我以外的任何人,你最好不要刺激我,我说不准会做出什么事来!”
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整个房子。
两人之间的氧气被瞬间抽空,嘶吼过后,只剩下无声对峙的窒息。
梁颂年寸步不让,在梁训尧无奈到极点的目光中,他微仰起头,一字一顿道:“我会永远缠着你,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良久,梁训尧伸手略过他的腰侧,关了即将溢锅的感应灶。
“先吃饭吧。”他说。
语气平淡,仿若刚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
梁颂年知道自己有些过分,但他没有主动求和,只在吃过饭后,看梁训尧收拾好餐桌,漫不经心地问:“要不要一起看电影?”
梁训尧说工作上还有点事。
梁颂年望向窗外,没有挽留
冯瑜的手术安排在第三天。
唐诚请了假,在医院陪她,钱玮也去了。梁颂年走到病房门口时,听到里面的欢笑声,钱玮说:“阿姨你别怕,你看我头上缝了十几针,很快就好了,你也会很快好的。”
梁颂年没有打扰,给唐诚发了消息。
很快唐诚开门出来,略显沉重的脸色瞬间明亮起来,快步上前:“颂年,你来了。”
梁颂年带了些补品,递给他:“我就不进去了,明天做完手术,跟我讲一声。”
唐诚欲言又止。
他能感觉到梁颂年的复杂心情,人是容易贪心的动物,起初他确确实实只想找弟弟,可是和梁颂年相认之后,他还是忍不住想和梁颂年更亲近些,希望有更多的机会重建关系,把失去近二十年的亲情弥补回来。
但命运惯会开玩笑,小满变成了梁家的三少爷,生活富裕无所欠缺,他甚至需要仰仗他的帮助,才能找到专家为母亲做手术。
“好,谢谢了。”他由衷地说。
“举手之劳,不用谢。”
梁颂年透过玻璃窗,往里探看了片刻,离开之前,他忽然问唐诚:“有件事,我想跟你打听一下。你在棕榈城也快半个月了,有没有听谁说起过,棕榈城里面有一块受污染的土地?”
唐诚思考良久,摇头说:“没有。”
梁颂年不死心,又问:“那有没有什么地方是你觉得很可疑很奇怪的?”
唐诚想了想,忽然想起:“有,二期东侧有块地,是排除在消防巡检范围外的,围栏完全封死,还截断了通往三期的近路。我同事上次想抄小道去三期的公园,刚走过去就被保安拦下了,保安态度特别强硬,靠近都不行。”
梁颂年也生疑:“为什么不让靠近?”
“保安说是施工重地,但是二期明年下半年才开发,现在哪里来的施工?”
梁颂年皱起眉头,越想越觉蹊跷。
离开医院之后,他先是给他的私家侦探发去消息,让对方从明天开始监视世际集团采购部负责人方仲协的一举一动,有任何异样都要向他汇报。
私家侦探接了单,说:“好的。”
梁颂年和他沟通完细节,让他重点关注方仲协的行动轨迹有没有棕榈城二期和维柯公司,以及一切与采购工作不相关的行程。
私家侦探一一记录,挂电话前,他忽然说:“三少,近期有人在监视您。”
梁颂年眸色一凛。
“因为上一次合作很愉快,您也给了我不菲的报酬,我希望您一直安全无忧,但是各行有各行的规矩,我不能向您透露太多。”
梁颂年先是想到梁训尧。
这半年,他除了公开得罪世际和梁训尧,没和任何人树敌,谁会监视他?监视他有什么用?除非是为了针对梁训尧,但外界都一致认为他和梁训尧势同水火,除了即将入狱的邱圣霆,应该没人会想到利用他。
很快,他又想到医院里的唐诚和冯瑜,若被外界知晓,蜂拥而至的八卦记者一定会给他们的生活带来许多麻烦。
“我给你三倍的酬劳。”
私家侦探沉默片刻,为难道:“我只能告诉您,对方是您认识且熟悉的人。”
“好。”梁颂年缓缓放下手机。
有人在监视他。
他的身份再显赫,也不过是个初出茅庐,还没在商界掀起半点风浪的“关系户”,因此,监视他,必然是为了私仇。
认识且熟悉。
排除了他接触过的所有人,梁颂年思忖许久,很快就有了一个可疑的人选。
第二天,司机照常接他上班。
从他的住处去他公司所在的侨升大厦,需要先上北环,行驶五公里左右,从分岔的右侧匝道进入西环。
但这一次,在车辆即将变道进入匝道前,他说:“一直往前开,加速。”
说完就回头望。
环城的路永远车流不息,密如蚁阵。
梁颂年又说:“再加速,从前面下高架。”
他突然的变道很快就引起后车的不同反应,梁颂年坐在车后座,一动不动地观察。
当他的车猝不及防驶入一条他平时从未走过的道路之后,有一辆原本在第一车道行驶的白色SUV,竟连压两道实线追了过来。
梁颂年记下车牌号,发给陈助理。
当天下午,陈助理就将车主近期的通讯记录传了过来。
在一众陌生数字里,梁颂年发现了一条熟悉的号码。
果然,是他想的那个人.
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件事,先收到了蒋乔仪的电话。
她问梁颂年今天忙不忙,今晚能不能回来一起吃个便饭。
如果没有梁颂年,蒋乔仪称得上一位爱子如命的慈母,梁栎的凝血障碍能在十三四岁时自愈,完全得益于蒋乔仪的悉心照料。也许是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小儿子,就分不出更多感情给别人了,这些年,梁颂年在她那里得到的,只有一年几通问好的电话。
梁颂年不想回去,刚要拒绝。
又听见蒋乔仪说:“颂年,我知道你对我们还是怨恨的,我也没有奢望你的原谅,但今天我……我希望你能回来一趟。”
她的语气是罕见的央求。
“为什么?”
“我邀请了商会季主席的女儿,想给你哥哥牵个线。”
梁颂年挑眉,舌尖不自觉顶了下腮。
“你哥哥老大不小了,工作那么忙,也不愿让人插手照顾他的生活,我和你爸爸都很担心他的状态。季小姐之前和他见过一面,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把人家请过来的。”
蒋乔仪顿了顿,终于道出根本原因:“但你哥哥说要开会,腾不出时间,我想着……如果你回来,他一定会回来的。”
因为梁孝生和蒋乔仪毫无人性地让梁颂年做了两年的血包,这件事给梁颂年带来心理阴影的同时,似乎给梁训尧带来了更大的阴影。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不允许父母接触梁颂年,不让梁颂年去主楼,逢年过节一起吃饭,他都不能让梁颂年离开他的视线片刻。
后来关系缓和了些,梁训尧依然谨慎。
因此,梁颂年今晚突然的归家一定会引起梁训尧的怀疑。
钓鱼上钩,梁颂年是最好的饵。
梁颂年听着电话里蒋乔仪的声音,怔怔地想:这么多年了,他们对他还是利用。
利用他的血,利用他的人。
“好。”他说。
蒋乔仪大喜过望:“谢谢你,颂年。”
梁颂年挂了电话,在心里想:先别急着谢我,敢给梁训尧相亲,不把今晚的晚餐闹得天翻地覆,我还是恶名在外的梁三少吗?
他回了趟家,特意换了身衣服。
来到海湾一号时,天色近晚。
溱岛的温度没有四季之分,但冬天总是带着潮湿的水汽,昨夜一场急雨,通往主楼的道路两旁,落了一地的白色茉莉花瓣。
梁颂年看到一辆陌生的车。
应该就是那位季小姐了。
他沉了脸,一言不发地下了车,还没走进主楼,先和梁栎打了个照面。
梁栎一见他,眉头迅速皱起来,下意识挡在他面前,“你来干嘛?”
梁颂年不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今天我家有重要的事,没人欢迎你,”梁栎指着门外,怒道:“立即滚蛋!”
话音刚落,蒋乔仪走过来,笑吟吟道:“颂年,你来了,快进来坐。”
梁栎愕然:“妈,你什么意思?”
“是妈妈让颂年回来的,”蒋乔仪走到梁颂年身边,笑着说:“哥哥已经在路上了。”
梁栎一把扯住梁颂年的胳膊,将他往外拽,却被蒋乔仪拉开。
蒋乔仪罕见地面露不满,语气也严肃了些:“小栎,别闹。”
“妈!”梁栎气得火冒三丈,“你让他来干嘛?他一定会闹事的!”
梁颂年心想:这个蠢货还挺了解他。
蒋乔仪已经顾不得梁栎了,急忙带着梁颂年走进去,和季家的贵客打招呼。
“颂年,这是溱岛商会的季主席。”蒋乔仪热情引荐,“这是季夫人。”
梁颂年颔首问好,目光落在两位中年人身边的年轻女人身上。
“这是季主席的千金,现在是溱岛大学哲学院的副教授,青媛,颂年就是溱岛大学毕业的,你们还挺有缘分的。”
季青媛起身,朝梁颂年笑了笑。
和黄允微不一样,季青媛美得温婉内敛,一袭白色刺绣长裙将她的身形勾勒得柔美动人,像散发着淡淡香味的茉莉花。
许是哲学专业的缘故,她的眼神带着一种平和包容的力量。梁训尧在正式接手世际之前,也是这般性格,梁颂年对这种人有天然好感。
前提是,她不是梁训尧的相亲对象。
“你好。”他面色平淡地说。
说完就自顾自坐在侧边沙发上,两腿交叠,一副居高临下的审视姿态。
坐他对面的梁孝生脸色登时铁青,蒋乔仪忙朝他使眼色,让他别发作,这位小祖宗能来她已经谢天谢地了。她换回笑脸盈盈,和季太太继续方才的话题。
季太太拿起杯子,呷了口茶,似有若无地试探:“可是……前阵子好多新闻都说梁总已经有对象了,脖子上还有……有个牙印呢。”
梁颂年挑了下眉梢。
蒋乔仪却矢口否认:“都是胡编乱造的,这些媒体为了流量真是一点下限都没有。训尧这几年为了世际,忙得连轴转,每天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去机场的路上,哪来的时间谈恋爱?。您要是不信,去他公司看看就知道了,他连助理都是男的,压根没机会认识适龄的女孩子,更别说谈恋爱了。”
季太太又问:“那……黄小姐呢?听说都到订婚那步了。”
蒋乔仪叹气:“他俩确实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我也以为能成,结果半年前允微跑过来告诉我,她和训尧没感情,就是单纯朋友关系,也是被家里人催烦了,想着订个婚堵住所有人的嘴,压根没想过结婚。”
季主席和季太太对视了一眼,大概是确认了这两件事,才得以心安。
梁颂年却恍然:他还以为订婚是梁训尧执意取消的,没想到出力的是黄允微。
难道他错怪黄允微了?
“训尧的人品,季主席是清楚的,我这个当妈的,也不好意思多夸了,”蒋乔仪笑了笑,望向季青媛,“现在就看两个孩子有没有眼缘了。”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停车声。
是梁训尧回来了。
莫名的,客厅里的人都紧张起来。
只有梁颂年依旧懒散倚在沙发里,两腿交叠,冷冷望向门口。
梁训尧并不知道这场晚餐的真实意图,他方才在门外处理工作电话,此刻视线还未从手机屏幕移开,就听见蒋乔仪的声音:“训尧,你回来了。”
他抬头,看到盛装打扮的蒋乔仪。
越过蒋乔仪,商会主席一家赫然在座。
不是第一回了,蒋乔仪用意昭然,梁训尧瞬间洞悉,但没有显露出明显的愠色,只说:“您答应过我的。”
蒋乔仪紧张地低下头:“不是的,就是……一起吃个饭,没有别的意思。”
梁训尧习惯顾全大局,不会让母亲难堪,主动上前和秦主席一家打招呼。
他和秦主席在工作中常有交集,话语熟稔,寒暄几句,便到了一旁端坐的季青媛。
他察觉到梁颂年的灼灼视线几乎钉在他的身上,但还是向季青媛点头问好,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说:“季小姐,好久不见。”
季青媛轻声回应:“叨扰梁总了。”
“不会。”梁训尧说完,最后才转身望向梁颂年。
梁颂年仰起头,一改脸色,朝他露出明媚又可爱的笑容,但眼神里满是挑衅,直勾勾地盯着梁训尧,说:
“哥哥,方才季太太聊起你脖子上的牙印,你要不要向她解释一下……这个牙印的由来?”
第24章
梁颂年话音一落,蒋乔仪的脸色瞬间白了。
牙印的事,梁训尧没正式回应过。
推介会结束的当晚,相关新闻就陆续下架,很快讨论度骤减,之后也无人再提。
至于真假,各有各的说法。
可偏偏蒋乔仪五分钟前信誓旦旦说了句“都是媒体胡编乱造”,擅自做了解答。
一旦梁训尧给了其他解释,相当于公然打蒋乔仪的脸,也必然引起季家的不满。
他一句话,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梁训尧看出梁颂年眼里的挑衅,也清楚季青媛在,小家伙不可能不给他挖坑。
于是转向季太太,平静道:“是媒体乱写,让阿姨看笑话了。”
梁训尧有一副很容易让人信服的皮囊,再加上他气质沉稳,言行持重,哪怕这句话假破了天,从他嘴里说出来,也有三分真。
季太太显然相信了,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梁孝生和蒋乔仪也松了口气。
在场的人里,只有梁颂年脸色变沉。
梁训尧用余光看他一眼,未置一词。恰在此时,工作电话忽然响起,他朝众人微微颔首,说了声“失陪”,很快就转身走向门口。
蒋乔仪仍心有余悸,抚了下胸口,朝季青媛笑了笑,“你看,就是这么忙。”
梁训尧接完电话回来时,晚餐已经准备就绪,几人在蒋乔仪的安排下接次入席。
梁颂年坐在梁训尧的身边,依旧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梁训尧把擦手的方巾递给他,也被他扔在一边。
蒋乔仪看见了,眉头微微皱起,碍于季家的面子,也不好出声制止,只笑笑说:“训尧比两个弟弟大得多,别看他平日在公司雷厉风行,其实是个顾家又体贴的人。”
季主席说:“训尧最近在忙棕榈城的项目吧,这是个大工程,肯定牵扯你不少精力。”
“是,前期事情比较多。”
“一期工程到什么进度了?”
“地下管线都铺设完了,双子楼正在建,最迟明年五月份竣工。”
梁孝生沉声开口:“训尧,你这次能顺利拿下棕榈城,季主席帮了很大的忙。”
梁训尧郑重提杯朝向季主席,“当然,季叔叔对世际的帮助,训尧铭记于心。”
季主席含笑举杯,眼底满是欣赏,浅酌一口作为回应。
梁孝生再次开口:“事业固然重要,该休息还是得休息,张驰有度才能长久。”
他转头望向季青媛,“青媛,你说是不是?”
季青媛含笑点头,“是的。”
“我听你父亲说,你最近研究的课题叫……现代职场的边界侵蚀现象,有机会你给训尧讲一讲,他现在最需要听的就是这一课。”
季青媛莞尔道:“梁总肩负整个世际集团的发展,早就超出了普通职场的范畴,我的浅见在梁总面前实属班门弄斧。”
梁训尧说:“季小姐太谦虚了,有时间我一定会好好学习季小姐的研究。”
他一言我一语,聊得火热融洽。
梁颂年在一旁冷眼旁观,看着季青媛的眼神从最初的平淡变成了兴味盎然。
他夹了一只虾,放在梁训尧的碗里。
季太太有些诧异,梁家两兄弟感情不睦是众所周知的事,今晚梁颂年能出席晚宴已经出乎她的意料,没想到二人的关系并不如外界传言那般水火不容。
她主动开口夸赞:“三少的公司发展得也很不错,真是年轻有为。”
“小本生意,不值一提。”梁颂年面无表情地回应,又拿起自己的碗,放在梁训尧手边。
梁训尧停顿片刻,拿起沾满了黑胡椒汁的虾亲手剥去壳,把圆润饱满的虾仁放回梁颂年的碗里,而后在满桌人的目光下,不动声色地拿起湿方巾擦拭沾了酱汁的手指。
仿佛他为二十四岁的弟弟剥虾是一件极其自然的事。
梁颂年这才满意,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夹起虾仁,放进嘴里。
梁栎一看他这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就犯恶心,忍不住出言讥讽:“维柯能源的项目忙完了吗?从年头忙到年尾,不会连一个项目都没忙完吧?”
“还没有,当然赶不上二哥的效率,从走马上任到公开辞职,就花了三个月。”
梁栎的脸色瞬间变了:“你!”
蒋乔仪一把抓住他紧握的拳头:“小栎,吃菜,这几道都是你爱吃的。”
饭桌的氛围刹那间从温馨和谐变成了剑拔弩张。
碍于客人和梁训尧在前,梁栎不敢发作,死死压住火气,低头喝了口汤。
看完全程的季太太心想:果不其然,豪门哪有兄友弟恭,不过,世际是梁训尧的,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至于两个小的,闹翻了天,也和梁训尧没有关系。
晚餐到了尾声,陈助理有紧急电话打过来,梁训尧颔首道歉,离席去接。
他走进一楼的影音室。
没几分钟,梁颂年推开门走了进来。
“我知道了,先让法务部拟一份律师函——”他的话被梁颂年的出现打断,停顿须臾,才接着说:“先发给我,明早再处理。”
陈助理说好,梁训尧挂了电话。
抬头望向倚着门板的梁颂年。
他注意到梁颂年今天装束不同寻常,但没有细看,此刻才看清特别之处,梁颂年今天的纯白丝质衬衣上绣了些紫色的细竹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长竹延伸向腰腹处,仿佛某种隐秘的暗示。
“好看吗?”梁颂年主动问。
梁训尧移开目光,“很适合你。”
“我特地换的。”
梁训尧反应过来,“你事先知道?”
“是啊,不然我怎么会回来?”
梁训尧无奈,收起手机往前走,却被梁颂年堵住了去路。他靠在门板上,微仰着头,直直望着梁训尧的脸,身形稳然不动。
“生气了?”梁训尧问。
梁颂年不答反问:“你觉得她好看吗?”
梁训尧没理会。
梁颂年还不依不饶,“她好看还是我好看?”
太幼稚的问题,梁训尧不想和他纠缠,抓住他的胳膊,想要将他挪开,却被梁颂年顺势反握住手掌,放在小腹的位置。
掌下是几支细竹,紫色根茎延伸向下,藏进了西裤的边缘,充满了诱引色彩。
隔着一层薄薄的绸质布料,梁训尧能清晰感受到梁颂年逐渐升高的体温,和他平坦紧实的小腹,一鼓一吸,随着呼吸微微发颤。
他试图强迫梁训尧去摸更深处的竹子。
梁训尧不配合,他立即就变得委屈又急切,手上愈发用力,像在和梁训尧角斗。
直到梁训尧说:“年年,你不用和任何人比。”
他才满意,松了手,得寸进尺道:“你今晚对她的态度,让我很不高兴,我要罚你。”
“我应该用什么态度对待她?置之不理还是嗤之以鼻?她父亲是溱岛商会的主席,我能拿下棕榈城,她父亲确实帮了很大的忙。”
“所以你要和她结婚?”梁颂年的目光瞬间变得凶狠。
梁训尧无奈道:“年年,这个世界不是围着我们转的。”
梁颂年用力推开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晚餐已经结束,蒋乔仪引了季主席和季太太在院子里赏花。
梁颂年走到季青媛身边,开门见山:“梁训尧不适合你。”
季青媛转头看到是他,愣怔不解:“为什么?”
“他是个工作狂,分不出时间给伴侣。”
季青媛浅笑,表示理解:“没关系,我也有我的事业。”
梁颂年急了,“你看他对你有意思吗?他压根不知道今晚是相亲。”
这话很冒犯,可季青媛依然不恼,只莞尔道:“感情是需要时间来培养的,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就会知道合适比喜欢更重要。”
梁颂年愣住。
“你——”
季青媛望向他:“三少到底想说什么?”
季青媛似乎比黄允微更难对付。
半晌,他才酝酿出大招,颇有自信地说:“我告诉你,他有喜欢的人了,牙印是真的,他们在一起很久了,只是没公开罢了。”
可季青媛仍是淡淡一笑:“哦?那我希望梁总亲自过来跟我解释,以示对我的尊重。”
梁颂年呼吸猛地一窒。
心脏响如擂鼓,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下意识挺直了背脊,靠近季青媛的那半边身子却像过了电,从指尖到肩胛泛起细密的麻痹感。仿佛领地受到侵犯的小动物,不自觉地攥起拳头。
季青媛给他带来的危机感与黄允微不同。
半年突如其来的订婚事件让他恐慌于即将失去哥哥,而此刻季青媛的浅笑,则是突然让他意识到:对于哥哥有可能的恋情,他除了撒泼打滚搞破坏,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哥哥有哥哥的人生。
他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参与哥哥的生活。
比如,他从来没听说过季青媛的名字,但她和梁训尧却不是第一次见面。
也许他能控制住梁训尧,却不能阻止别人的靠近。
凭什么?凭什么哥哥有哥哥的人生?而他的人生只有哥哥?可他的人生就是以哥哥为圆心搭建起来的脆弱王国,这是他的错吗?
季青媛看向他,他没做任何回应,冷着脸拂袖离去。
梁训尧走出来的时候,梁颂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花园门口。
季青媛回头朝他笑了笑,说:“今晚月光很好,是梁总少有的闲暇时刻吗?”
“是。”梁训尧上前。
季青媛抬手拂开颊侧的长发,“来之前我父母告诉我今晚是梁太太的生日宴。”
她大方解释,梁训尧并没有顺水推舟也将责任推到蒋乔仪身上,只说:“父母总是比我们更着急,还希望季小姐满意今晚的餐点。”
他的态度并不热切,但话语又留了余地。
季青媛看了他一眼,又望向梁颂年离开的方向,总觉得气氛有些奇怪。
·
·
徐行远远看到吧台那抹纤瘦的背影,无需多想,叮嘱酒保:“别给三少拿酒了。”
托着盘子的酒保无奈望向自己的口袋,里面塞了十几张钞票,“都是三少给的……”
梁颂年一喝酒就当散财童子,谁给他倒酒倒得勤,他就给谁发钱。
徐行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梁颂年说:“你不知道他是谁?他出事了,你就完蛋了!”
他走到吧台边,梁颂年已经完全醉了,身体摇摇欲坠,手里还攥着水晶酒杯。察觉到徐行的靠近,梁颂年转头朝他笑,醉醺醺地说:“徐老板,你怎么才来啊?来点新的酒好不好?这一排我都喝腻了。”
“好了,三少,该回家了。”
梁颂年摇头。
徐行转头望向一直守在不远处的保镖,示意他联系梁训尧。
“别找他。”梁颂年在他之前说。
徐行怔住,“三少,发生什么事了?”
梁颂年沉默,将水晶杯举起来,对准了吧台上方那盏蓝紫色的射灯,剔透的杯壁瞬间成了棱镜,将那道光束切割成无数浮动的光斑。
“需要我陪你聊聊吗?”徐行坐下来。
梁颂年看了看他,轻笑着摇头,“一个无解的题,道理我都懂,没有用的……”
说着说着,就倒了下去。
徐行忙招呼保镖过来,两个人刚准备将梁颂年抱到车上,梁颂年的胃就开始翻涌,皱着脸,作势要吐。
徐行只能说:“带他上楼,先睡我办公室。”
到楼上,两个人先把梁颂年送去卫生间,梁颂年差点吐了一身,整个人瘫软着,像没了骨头一样,两个人都控不住他。
出了卫生间,他又乖乖窝进沙发。
徐行靠近了些,听到他小声咕哝着:“不是说好要陪我一辈子的吗……”
徐行叹气。
给梁训尧发去消息:[梁先生,三少在我这里喝醉了,人是安全的,请您放心。]
第二天临近中午,梁颂年才醒过来。
熟悉的办公室。
窗帘半开着,阳光透进来,空气中还飘浮着淡淡的酒精气。
他正环顾四周,徐行推门进来。
“醒了?”徐行脚步一顿,很快又关上门走进来,问他:“一起出去吃饭?”
梁颂年按了按太阳穴,余光瞥见自己的袖口,接着是衣摆,最后摸了摸领口。
这是他的睡衣。
身体也是干爽的,没有宿醉后的味道。
“梁训尧来过?”
徐行一愣,想说没有,但梁颂年的眼神太过笃定,语气不自觉落下来:“没有。”
“除了他,”梁颂年从被子里抬起腿,把雪白的棉袜露给徐行看,“溱岛这种气候,谁会给人穿袜子?”
这是梁训尧的习惯,因为梁颂年小时候身体太差,很容易感冒受凉。
徐行哑然。
昨晚他给梁训尧发消息报平安,结果没半个小时,梁训尧就匆匆赶了过来。
带着衣服和毛巾。
关了门,凌晨才出来。
临走前特意叮嘱他别说,结果梁颂年一猜即中。
“你们到底怎么了?”
梁颂年安静片刻,忽然坦白:“他说他不能接受我,他不希望我们的关系变得不纯粹,他怕多年之后我回过神来,发现这场感情不过是依赖和陪伴的产物。”
“其实……也不是没道理。”
梁颂年垂眸,眼神明显沉了几分。
“三少,爱情总是在将爱未爱的时候最美好,真的在一起了,反而没什么意思。浪漫会耗尽的,激情也会褪去,到时候你和梁先生就没有退路了,我理解他说的不纯粹,因为你们在彼此心中分量太重,一旦分开,和抽筋剥骨没区别,他大概是害怕那天的到来。”
梁颂年腾地起身,“那天不会到来!你们思考这个问题的前提都默认我幼稚冲动分不清爱情和亲情,把依赖当成喜欢吗?”
“不是的,三少——”
“就是!你们全都默认我不成熟,心理不健全!”梁颂年语气忽顿,冷笑一声,“也是,心理健全的人是不会夜夜买醉的。”
他又重新坐了回去,低头用手抓了抓头发,沉声说:“我要换衣服了。”
徐行于是退出去,关上门。
梁颂年换了衣服,洗漱完走出来,徐行还站在门口,穿着一身亚麻材质的松垮衬衣阔裤,长发简单束在脑后,转身朝他笑了笑。
梁颂年主动说:“抱歉,我刚刚情绪不太好。”
“没事。”徐行拍了拍他的肩。
两人一同出门,梁颂年说要请客,上车之前忽然缓了脚步,转头对徐行说:“徐老板,你看起来也像是有心结的样子。”
徐行朗笑两声,说:“没有的事。”
·
吃了饭,梁颂年打算去一趟公司。
开到一半,司机说:“三少,您之前让我注意的那辆车,又跟在咱们后面了。”
梁颂年抬起眼皮。
把这事忘了。
还有人在监视他呢。
他云淡风轻地处理完工作,一直到傍晚,下楼坐进车里,才对司机说:“去西城。”
西城是溱岛一家有名的gay吧。
它的出名与格调无关,仅仅是因为太乱了,乱得人尽皆知。酒吧的空气里充斥着香水、酒精与汗液混合的气味,昏暗灯光下,摇曳舞池里,全是肢体纠缠的剪影,还有一件接着一件的社会新闻——下药、斗殴、说不清道不明的交易。
总而言之,这是每一个溱岛家长都会严令禁止自家孩子靠近的靡靡之地。
梁颂年当年为了验证自己的性取向,出于好奇来过一次,刚进去就被舞池里的赤身裸体吓得仓皇逃离,做了一晚的噩梦。
事实证明,他不是喜欢男人,只是喜欢哥哥。
他径自走进去,拿出一沓钞票,塞进经理的口袋,让经理为他找个宽敞包间。
“干净、安静,就我一个人。”
经理余光一扫,嘴角瞬间咧到了耳根,连忙说:“您稍等,我现在就安排。”
半个小时后,梁颂年坐在包间的长沙发中央,一只手摆弄着打火机,咔哒咔哒。
手边的烟灰缸里有两根吸了一半的细支香烟,还在飘着缕缕茉莉味道的青烟。
正要抽出第三根烟打发时间,他隐有预感,把烟轻轻按回烟盒,望向门口。
门外的经理正在极力阻拦,连声说着“先生您这是做什么”、“里面有客人您不能乱闯的”、“先生我要叫保安了”。
梁栎冷笑一声,指尖抵在经理的胸口,横眉怒斥:“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现在敢拦着我,我明天就能让你的酒吧关门!”
他身后站着一个高大健硕的男人,对经理说:“这是梁家二少,世际的梁家。”
经理大骇,回头看了看梁颂年所在的包间,不敢拦,也不敢放手,无措地站在原地。
男人一把推开他,招呼身后扛着摄像机的人,跟在梁栎身后急步走向包间,“就是这儿,二少。”
梁栎的呼吸都在不受控制地加速。
梁颂年终于要有把柄落在他的手里了。
这些年,梁颂年在他哥的保护下作恶多端,几乎把他们梁家折腾散了。哥一个月也不回来一趟,和他们越来越疏远,父母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他身上,对他愈发严格。
这一切都怪梁颂年。
做血包怎么了?梁家供他吃供他穿给他优渥的生活,出行都是车接车送,所有人恭恭敬敬地喊他一声“三少”,抽点血,就当还恩。
梁栎最初是感谢他的,只是后来看清了梁颂年的本质,那点感激瞬间烟消云散。
他能活到今天,全靠他自己命硬。
是他十五六岁的时候,身体的代偿机制忽然之间被激活,红细胞茁壮成长,稳定运输氧气,他终于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这一切,与梁颂年无关。
相反的,是梁颂年毁了他原本美好温馨的家,夺走了梁训尧的关心和关注。
他一定要让哥看到梁颂年的丑恶面目。
他要把梁颂年混迹在全市最乱的gay吧的照片拍下来发给梁训尧,梁训尧一直说梁颂年很乖,他要让梁训尧知道梁颂年的另一面!
他示意身后的人走上前,下一秒,男人一脚踹开门。
扛着摄像机的男人第一时间冲了进去。
梁栎紧随其后。
“梁颂年,你恶不恶心?来这种地方,真给我们梁家丢脸,给我哥——”
他的话戛然而止。
可以容纳二三十人的包间此刻空空荡荡,只有梁颂年一个人。
梁颂年独坐在沙发中央,好像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梁栎这才知道中计。
梁颂年挑眉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别人看到了,告诉我的,”梁栎嘴硬,“我怕你来这种地方丢我们梁家的脸!”
梁颂年挑了下眉,懒得笑。
他缓缓起身,走到梁栎身边,抬手按住摄像机的镜头,扭转方向,对准了梁栎的脸。
“我和你比,谁更丢脸?”
梁栎勃然大怒,用力摔了摄像机。
梁颂年毫不意外:“我警告你,少惹我,我和你最好的状态是井水不犯河水。你不要以为抓着我什么把柄,就能改变梁训尧对我的态度,不会的,他心里的天平早就倾斜了,你在他眼里,就是一个扶不上墙的废物。”
梁栎一把揪住梁颂年的衣领,咬牙切齿道:“你闭嘴!”
“难道不是吗?难道没有我,你就会变成让他引以为豪的弟弟?你永远只会给他留一堆烂摊子让他收拾,他早就懒得管你了!”
“你没给他留烂摊子?你这半年做了什么好事?”
梁颂年轻笑,“所以呢?”
梁栎怒不可遏,“你也不配做他的弟弟!”
“他愿意。”
“你把他耽误了!”
梁颂年猛然皱起眉头。
“如果不是你缠着他,他早就结婚了,为了照顾你保护你,一耽误就是这么多年。我告诉你,爸妈对你的意见大得很,他们早想和哥摊牌了,他们不会让你继续留在哥身边的,我和你比,哥偏心你,如果是爸妈跟你比呢?”
梁颂年的瞳孔微不可查地震颤了一瞬。
“你没那么重要,”梁栎看了眼手表,“不妨告诉你,哥和前天那位季小姐已经开始相处了,今晚还要一起吃饭呢。”
梁颂年猛地抬头。
“你以为你毁了他的订婚,他就一辈子不结婚不恋爱光陪着你?神经病,你算什么东西?”
“他在哪里?”梁颂年颤声问。
梁栎不屑一笑,“我干嘛告诉你?”
梁颂年猛地转身,抄起桌上的啤酒瓶朝桌角狠狠一砸,“哐当”一声脆响,玻璃碎片四溅。他攥着残存的瓶口,将参差不齐的尖锐断面直接抵上梁栎的颈动脉。
“你说不说!”他眼底猩红。
梁栎自然惜命,瞬间慌了,犹豫片刻磕磕巴巴地说:“他……他去季小姐的学校了。”
梁颂年推开他,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保时捷在高架上飞驰,没多久就抵达溱岛大学,梁颂年毕业之后就没回来过,好在记忆还没模糊,他还隐约记得哲学院的位置。
一路开车过去。
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他紧紧攥着手机,想给梁训尧打电话,又几次放下。
不是不想制止。
阻止了又能怎样?没有季青媛,也会有陈青媛,王青媛……
“三少,到了。”司机停稳。
梁颂年刚准备下车,视线却骤然定在办公楼的出口处,
穿着一身青绿色长裙的季青媛翩然走出办公楼,脸上挂着清丽的笑容。
梁颂年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梁训尧的车。
车旁长身玉立的是梁训尧,一身深棕色的西装,身影在暮色斜阳下显得格外挺拔。
“从世纪大厦过来,挺远的吧。”季青媛说。
梁训尧说:“不会。”折身为她打开车门。
季青媛坐进去。
车门咔哒一声关上,梁训尧正要绕到另一边,余光看到梁颂年从车上缓缓走下来。
两个人隔着十来米的距离遥遥对视。
第25章
梁颂年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眼泪快忍不住了,委屈到了极点。
他用眼神对梁训尧说:哥哥,求你走向我,只要你走向我,我一定乖乖的,再也不乱闹了。
可梁训尧没有。
梁训尧只是停在原地,深深看了他一眼,很快就收回目光,转身向另一侧的车门走去。
在梁颂年的注视下,黑色宾利缓缓驶离哲学院大门,消失在逐渐暗淡的暮色里。
傍晚的校园是安静的,安静到有些孤寂。
偶有风吹来,林声簌簌。
梁颂年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司机走出来,小心翼翼地说:“三少,天黑了,回去吧。”
他恍然回过神,看着宾利离去的方向,那条林荫道只剩来往行人。
这一刻他才真正相信,梁训尧真的当着他的面和季青媛走了。
另一边,前往餐厅的路上。
季青媛察觉到和上次在海湾一号同样的不对劲。
梁训尧是温柔有礼的,也表现出了足够的诚意,但她还是能从梁训尧话与话之间的停顿或失神,感受到他的勉强。
她的余光还能看到梁训尧频频拿起手机查看,仿佛在等着谁的来电或是消息。
没有,手臂又垂落下去。
季青媛微微挑了下眉。
女人的预感总是有迹可循的,上次她看到娱乐新闻上梁训尧那张侧颈带着牙印的照片,就猜测梁训尧并非单身。
不是因为牙印,而是因为他大大方方露出了牙印,没有遮掩的意思。
但她母亲再三保证,说梁太太赌咒发誓,拿名誉担保梁训尧没有地下恋情。前天在海湾一号,她母亲再次求证,梁训尧也给了和蒋乔仪相同的回答,她才勉为其难地相信了。
现在看来,还是她的预感比较准确。
到了餐厅,梁训尧为她拉开座椅,待她落座后,才绕到对面坐下,又将烫金的餐单轻轻放在她面前,询问她的忌口。
她随意点了几道。
等待的过程中,季青媛注意到梁训尧几度看向手机,但碍于她坐在对面,都只用余光不动声色地一扫,没有低头的动作。
“你可以看的。”季青媛主动说。
梁训尧微怔。
“你似乎把我当成一份工作,必须专注地完成,如果你把我当成朋友,吃饭的过程中,看看手机消息又如何呢?”
她很大方,梁训尧也不再刻意。
“季小姐,其实我今天——”
“梁先生,你先等一下,”季青媛打断梁训尧的话,笑了笑,“如果梁先生要给我发好人卡,说实话我不太愿意听,因为相亲是我父母强加给我的,非我本愿。但我不否认,我对你产生了好奇,所以同意了今晚的邀约。”
她的语气很温柔,态度却飒爽:“如果你要拒绝我,到这里就可以了,什么都不用说,大家心照不宣,我就当免费吃了一顿晚餐。”
梁训尧显然没预料到她这番话,姿态放松了些,“我并不值得季小姐产生兴趣,季小姐如果与我深交,就会发现我是个很无趣的人。”
季青媛愕然于梁训尧的自我评价如此之低,毕竟这位世际总裁对外的形象堪称完美。
大概是给她台阶下吧,她想。
“三少对我说,你有一个在一起很久的对象。”
梁训尧说:“没有。”
“梁先生和弟弟的关系似乎很好。”
提到梁颂年,梁训尧的表情终于露出几分舒展的笑意,“他从小在我身边长大。”
“可是外界一直说你们水火不容,怎么回事?”
梁训尧垂眸看着餐盘边缘,给了一个听着毫不相干的回答:“因为他长大了。”
菜品陆陆续续送了上来,季青媛保持身材,只尝了尝味道,没吃太多,一抬头发现梁训尧比她吃得更少,“梁先生,你工作这么忙,饮食方面要更注重些,身体要紧。”
梁训尧点头应是。
吃完一顿饭,季青媛突然明白了梁训尧的话——这人的确无趣。
沉默寡言,对观点不发表态度,对新事物也没有探索欲。如果不是他过于优越的面庞,季青媛很早就不想与他相对而坐了。
“原来还觉得梁阿姨说的有点夸张,现在听下来,你好像真的没有自己的生活。”
梁训尧浅笑道:“是。”
季青媛好奇地问:“你……想结婚吗?”
梁训尧笑意微敛,抬手按了一下左耳耳廓,“刚接手世际那两年想过,以为结婚只是时间问题,过了三十,就不怎么想了。”
“为什么?”
梁训尧不知想到了什么,沉默片刻,说:“习惯了。”
季青媛倒是认同,“理解,我也是。”
她不开口,梁训尧也没有主动提问,一次并不算太愉快的晚餐就在悠扬的小提琴曲中,来到了尾声。
甜点上来之后,季青媛说:“梁先生,时候不早了。”
是主动结束的意思。
梁训尧立即领会,准备起身,季青媛止住他的动作,和他保持了距离,“不用,我刚刚联系了我家司机,他已经到门口了。”
梁训尧说:“抱歉,季小姐。”
季青媛耸了下肩,“小事。”
“季先生季太太那边,我来解释。”
“好。”
季青媛离开之后,梁训尧独自坐在餐厅里,保镖陆续给他发来消息:
[梁总,三少没有来半空酒吧。18:35]
[梁总,三少没在酒吧出现。19:35]
[梁总,三少没去酒吧。19:55]
很快,梁颂年的司机给他发来消息。
[梁先生,三少去了月晕岛。]
·
·
月晕是阳光透过卷积云,在冰晶的折射下形成的一圈光晕。这座离溱岛不远的圆形岛屿,四周也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灰色礁石,从高空俯瞰,恰如一圈白色光晕,故而取名月晕岛。
月晕岛风景很美,游客络绎不绝。
但也有人说月晕出现代表风雨将至,不是好兆头。
月晕岛的西南角有一处凸出的断崖,崖上有一棵高大的孤零零的海岸松。
梁颂年十二岁那年,梁训尧为他领养了这棵树,抱着他,亲手在树枝上挂了刻有“年年”两个字的铭牌,还请专人悉心培护。
梁训尧说:“年年和小树一起长大。”
梁颂年眼巴巴望着梁训尧,“哥哥呢?”
梁训尧缓缓蹲下,握住他的手,说:“哥哥和小树一起陪着年年长大。”
梁训尧上一次踏上月晕岛,是半年前。
梁颂年得知他即将订婚的消息,发疯一般离家出走。他找了半夜,正焦头烂额时,忽有急风阵阵,莫名想到了月晕岛。
无暇思考,他驱车飞驰过海底隧道,赶在天光微熹前上了岛。
相处太久的两个人,是很难有秘密的,因为太了解彼此了。
果不其然,梁训尧抵达断崖处,下了车,就远远看到梁颂年跪坐在树下,两只手用力抱住树干,额头抵在上面,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压抑不住的哭声被风声裹挟着传到梁训尧的耳朵里,那是饱含了委屈的、无助的宣泄。
他走过去,脱去外套裹住了小家伙。
梁颂年愣怔片刻,猛然扑到他怀里,哭着说:“不要结婚,哥哥,你不要结婚……”
那时候梁训尧心一软,答应下来。
就酿成了现在这般一发不可收拾的错误。
错在他,都在他。
梁训尧下了车,独自走过去。
断崖上那棵海岸松早已不是十二年前的模样。
如今它枝干虬结,树冠如巨伞般向海面延伸,层层针叶在咸湿海风的吹刮下翻涌成浓绿的浪,独自屹立抵御风沙。
在它粗壮的根须旁,一身白衣的梁颂年抱膝坐着,海风撩起他柔软的发丝和衣角。
他像一枚被潮汐遗忘的白色贝壳,又像是偶然停驻在崖畔,随时都会被风吹走的小精灵。
其实梁颂年的话没错,梁训尧想。
他对梁颂年太残忍了。
他们在长达十四年的相处中,养成了把彼此当做生命至重的习惯,他倾尽所有让梁颂年忘却幼年的痛苦,让无忧无虑充斥着梁颂年的成长期。十四年来,他没有批评责怪过梁颂年一句,予取予求,极尽宠爱,哪怕在梁颂年小小的叛逆期,他也接受并放任他每一次的恶作剧。
他让梁颂年以为他们相依相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以为爱是世界唯一的运行规则。
现在又强行打碎他的梦,告诉他:不,世界不是这样的,两个男人在一起会受到世俗眼光的审判,兄弟相爱更是大逆不道。
最后告诉他:哥哥是爱你的,但哥哥会结婚,会爱别人,会有自己的小孩。
太残忍了。
像埋进心脏的小小种子,悉心灌溉,用爱呵护,待它发芽了,长出枝叶与花朵了,再连根拔起,这是一场不见血的凌迟。
痛难以想象,只能用酒精麻痹。
他停在不远处,很快,梁颂年发现了他,睁开迷蒙的泪眼,两人遥遥相望。
他能感觉到梁颂年眼神里的呼唤,傍晚在哲学院的门口,他已经感受过一次。
往前走,抱住他,哄一哄,就能止住他的眼泪。但明天过后,一切又会恢复原状。
他还要继续给他虚妄的幻想吗?
可是……
可是他不想再让小家伙掉眼泪了。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梁训尧还是舍不得,刚要迈步,梁颂年忽然起身。
他于是停在原地,看着梁颂年猛地抬起手臂,踮起脚,一跃将枝干上挂着的铜牌取下。
在园艺师的保护下,这块铜牌至今仍锃亮如新。
梁颂年用手指轻轻抚摸那上面篆刻的字迹,仿佛回忆些什么。片刻之后,他缓缓踱步到断崖边缘,抬头直直望向梁训尧。
当着他的面,一挥手,将铜牌扔下断崖。
这片刻着“年年”的铭牌在空中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金属弧光,在凌晨的冷风里翻滚旋转,像一片终于挣脱了枝头的枯叶,急速下坠,最终悄无声息地落入树林之中。
梁颂年一步步走下来。
走到梁训尧面前。
他眼底仍有泪意,但目光倔强,带着几分伪装出来的洒脱,“这就是你想看到的?”
梁训尧沉默。
“真不公平,”梁颂年冷眼看他,“我哭我笑,我绝望我发疯,你永远是这副模样。”
梁训尧脱下外套,披在梁颂年的肩上,轻声说:“年年,今天太晚了,我们明天再说。”
梁颂年抬手就将外套丢到地上。
“今天已经结束了,”梁颂年指着墨色云层中露出的缕缕日光,“你来得太迟了。”
梁训尧愣住。
“梁训尧,你终于解脱了,从今往后,你可以结婚生子过你正常人的生活,我不阻拦了。但我告诉你,我的爱没有错,错的是你,胆小鬼,你连爱一个人的勇气都没有,你——”
还有很多话堵在嗓子眼。
梁颂年忽然就不想说了,疲惫和海浪一样涌了上来,情绪在最高点戛然而止。
他轻笑一声,抬手揩去眼角滑落的泪,“没意思,真没意思。”
他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梁训尧立在原地,像一座骤然风化的石像,也许是凌晨的光线太过朦胧,也可能是梁训尧习惯了克制情绪,梁颂年没有看清他震颤的瞳孔和发抖的指尖。
梁颂年只是疲惫地想:这场独角戏终于落幕了。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车。
坐进车里,他没有回头望。
没有看梁训尧萧瑟落寞的背影。
汽车在晓色时分驶入海底隧道,出隧道时,天空反而比十分钟前更暗了。
梁颂年怔怔靠在窗边,起初没在意,直到过了许久,几颗雨滴落在他的车窗上。
下雨了。
·
·
“我的天,这雨连下一周了。”
荀章今早在快速路上冒着大雨开车,视野受阻,差点就和前面一辆车追了尾,一路上几度想请假回家。结果一到公司,就看到梁颂年端坐在办公桌后,衣装整齐,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着,手边堆着一叠文件。
“你怎么来这么早了?”荀章惊讶地问,他前后看了看,员工们都还没来。
梁颂年看着屏幕,没回答。
荀章以为维柯能源的项目又出纰漏了,连忙走进来问:“叶铧那老狐狸又整幺蛾子了?”
“没,我正在检查他新发来的技术报告,有几项新增内容,我把每一项的国际标准都查了一遍,应该没问题了。”
他状态越正常才是越不正常的,荀章观察了半分钟,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吗?”
“我看起来很不好吗?”梁颂年平静反问。
荀章也不敢多问,“好就行。”
他又盯着梁颂年的脸看了一会儿,刚准备出去,梁颂年忽然又问了一遍刚刚的问题:“我看起来很不好吗?”
“现在?”
“以前,以前我看起来也很不好吗?”
荀章察觉到异样,支吾半天,“也不是,就是情绪变化比较大。你以前不这样的,虽然你以前在学校经常闷闷不乐,但只要你哥一给你打电话或者来接你,你就会变得活泼开朗。这半年……你太低落了,像丢了魂一样。”
他试探着问:“魂找回来了吧?”
梁颂年淡笑:“回来了。”
“那就好,”荀章又问:“你和你哥是不是又闹矛盾了?”
梁颂年避而不谈,切换回工作状态:“这边材料差不多了,可以接触资方了,帮我联系一下华跃,跟他们的姚总约个时间见一面。”
“好。”
约好时间,雨势小了些。
梁颂年又去了一趟“宇宙和弦”。
与盛和琛公司的合作谈了两轮,也差不多该有结果了。
还是那张茶几,还是相邻而坐,
梁颂年一改之前无所谓的态度,表现出极高的合作热情,直截了当地说:“盛总,坦率来讲,我们公司的成立时间确实太短,规模也很小,但正因为小,才能集中精力在一个项目上,全力以赴对待您的项目。”
盛和琛若有所思,显然已经动摇。
梁颂年继续道:“盛总,你放心,我们与华跃、峥然这些长期关注硬科技的头部投资公司有深度的合作,我非常了解他们的决策逻辑和技术偏好,会尽全力为你争取到最有利的资源,让你和你的团队能把更多的时间精力放在创新技术上……”
最后一句精准踩在盛和琛的需求点上,他略显诧异。
梁颂年的皮囊很容易让人忽视他的能力。
尤其是前两次沟通过程中,他说话间抬起漂亮的眼睛含笑看人,盛和琛偶尔会恍然离神,但这一次他耐心听完,心中不免啧啧称奇。
比起梁栎,梁颂年更像是梁训尧的亲弟弟。
谈起业务来,自信和笃定都如出一辙。
他点头同意,笑着说:“其实这个项目我肯定是会给你的,毕竟我表哥交代过了。不过三少,你今天……让我有点受宠若惊啊。”
“交代归交代,我得让盛总知道物有所值。”梁颂年开玩笑说:“再说快年底了,员工等着我发奖金呢,我得尽快拿下这个项目。”
盛和琛起身问:“也快到下班时间了,梁总晚上有什么安排?”
梁颂年听出邀约的意思,本想拒绝,又想起了什么,思忖片刻,说:“没有安排。”
“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邀请三少共进晚餐?”
梁颂年微怔,将文件收拾好,起身说:“盛总太客气了,该是我请你才对。”
“三少今天冒雨前来,这顿饭必须由我做东,至于三少的心意,不妨留到下次。”
明明是邀约,却毫无油腔滑调,也不惹人厌烦。盛和琛是梁颂年没怎么接触过的那类人,生活顺遂,家庭幸福,积极阳光,精力充沛。
也许……他可以试试多和这样的人相处。
他点头答应。
盛和琛带他驱车来到一个位置偏远的餐厅,引着他穿过了几道月洞门,走进雅间。
窗外是仿造园林置的景观,白墙黛瓦,回廊曲折。雨滴从青灰色的屋檐边落下,在宽大的芭蕉叶上敲出清凌凌的声响。
“在溱岛能找到这么一处地方,难得。”梁颂年坐下,目光掠过窗外雨景。
“三少喜欢就好,”盛和琛笑着将餐单推到他面前,“这可是我压箱底的私藏。”
梁颂年沉默半晌,忽然问:“是不是你表哥让你请我吃饭?”
盛和琛一愣,“不、不是啊。”
梁颂年轻笑,拿起餐单一页一页翻看。
“好吧,我承认,我表哥给我打过电话,让我关注一下你的情绪。”
梁颂年弯了下唇角,毫不意外。
盛和琛犹豫开口:“你……还好吧?虽然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我表哥只说尽量让你开心些,但你好像还是很不开心。”
梁颂年不明白,明明他已经痛改前非,用工作填满自己,努力开启新生活了,可身边的人还是一再问他好不好?
说得好像他以前状态很好一样。
“没有,我挺好的。”
梁颂年翻到最后一页,却忘了前面有过什么菜,于是又从头开始,翻了一遍。
雨还没停。
梁颂年听着雨声发呆,服务生送餐过来的同时,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是陈助理打来的。
梁颂年点了接通。
电话那端传来陈助理略显急切的声音,“三少,您在忙吗?”
“没有,怎么了?”
“您有空能来明苑一趟吗?”
梁颂年脸色微敛,没有回应。
“梁总生病了,他这几天状态不是很好,不太吃得下东西,我劝没有用,您能不能——”
“我没空。”
“三少,梁总他——”
“三十好几的人,应该会照顾自己吧,让别人过好生活,自己却过不好,是不是太可笑了?”
说完就挂了电话。
陈助理猝不及防,盯着手机屏幕还没缓过神,一转身,看到梁训尧站在卧室门口。
他吓得整个人一哆嗦,“梁总……”
“不是让你不要给他打电话吗?”梁训尧质问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我……我实在担心您。”陈助理低下头。
一周前,司机凌晨给他打电话,说梁先生不知为何忽然钻进树林发了疯似地找东西,淋了一夜的雨,浑身湿透,回到车里就开始发高烧。
他吓得连夜冲去医院。
没想到事态比司机说得还严重些。
梁训尧脸色苍白,头发凌乱,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昂贵的定制西服上全是污渍和划痕。他走过去,喊了几声“梁总”。
梁训尧完全没有反应。
医生说他暂时性失聪了,高烧退了会恢复,之后专门负责梁训尧听障治疗的方博士赶了过来,拿到诊断报告之后重重叹了口气。
方博士说,其实梁训尧从去年年底开始,就已经出现暂时性失聪的情况了。
“身体长时间处于高负荷状态,再加上单耳听觉负担过重,毛细胞一直供血不足……”方博士沉默片刻,说:“毛细胞不可再生,再这样下去,很容易永久失聪。”
“梁总自己知道吗?”
“知道。”
陈助理望向梁训尧,紧张地话都说不通顺:“梁总,我……我就是看您一个星期了状态还没恢复,抱歉,是我自作主张了,我……”
梁训尧今早连开了两个会,下午就头疼到无法坚持,回家躺了一下午,醒来脸色还是发白,平时一丝不苟的衬衣也显得凌乱。
他眸色黯然,沉声说:“从今往后,不要再跟他讲任何关于我的事。”
陈助理欲言又止。
“不要把我听力受损的事情告诉他。”
“……是。”
梁训尧转身回卧室,身形微晃,片刻之后又问:“他来吗?”
陈助理恨自己私作主张,本来想帮梁训尧,现在却成了伤他的刀,低声说:“不来。”
梁训尧顿了片刻,说:“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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