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梁颂年没想到,盛和琛所说的拿手菜,是蔬菜沙拉。
梁颂年看着盘子里的绿菜叶子。
又抬起头,望向盛和琛,眼里满是疑惑:“就这么点东西……也值得你叮铃咣当搞半个小时,还摔坏我一只盘子?”
盛和琛为自己辩解:“你以为很简单吗?你没发现我每片菜叶子都切得很均匀吗?”
梁颂年懒得搭理他,转身去冰箱里拿出早上没吃完的砂锅粥,但他连加热都不会,咣当摆在盛和琛面前,硬邦邦说:“你弄一下。”
“这是什么?”
“海鲜粥。”
“你做的?”
“你偶像。”
盛和琛竟然一下子反应过来,先问:“你们又不住一起,他怎么给你煮粥的?”问完又撇了下嘴,说:“他已经不是我偶像了。”
“为什么?”
盛和琛把砂锅端过去加热,“没想到,他竟然是个专制、古板的封建大家长,我原来觉得我表哥是个不靠谱的纨绔子弟,现在想想,还是我表哥好,至少他不会给我定义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梁颂年微眯起眼,“什么意思,他找过你?”
盛和琛支支吾吾不肯说,但他惊慌的脸色暴露了谈话的性质不一般。
梁颂年若有所思,冷笑着问:“他不会……让你好好爱我吧?”那种“我把他托付给你了”的俗套剧情。
没想到梁颂年一猜即中,盛和琛脸色骤变,只能一个劲地眨眼睛掩饰慌张。
梁颂年觉得可笑,“你回他什么?”
盛和琛挠挠头,没好意思说。
梁颂年于是换个方式问:“那他给你定义了什么对、什么错?”
“他觉得,爱你就得一辈子爱你呵护你,哪怕感情刚开始也要承诺一辈子。虽然我理解他是为你好,希望你幸福,但是动辄就是一辈子,你不觉得很……奇怪吗?这不是婚礼誓词吗?”
梁颂年托腮听着,忍不住笑了。
“他还说什么?”
“说了你的很多优点,还说……怕我发现不了你的可爱之处。”
梁颂年笑意微敛。
良久,砂锅里的粥开始沸煮,发出咕咕的声响,他忽然问盛和琛:“你喜欢我吗?”
盛和琛吓得耳朵一瞬间通红,整个人都无措起来,“我……”
梁颂年继续道:“如果我说,别喜欢我,我有喜欢的人了,你对我的态度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明天就对我爱答不理,合作也扔到一边吗?”
盛和琛连忙说:“不会。”
“那就好,”梁颂年认真说:“不好意思,我不喜欢你,我有喜欢的人了。”
“……”盛和琛扯扯嘴角,“这么伤人的话,干嘛说两遍,我的心就不会痛吗?”
梁颂年倒是淡定,且毫无愧意,直白道:“有什么好痛的?我们才认识一个月。”
盛和琛看着他,无奈地笑了,“我终于知道你哥为什么要找我了。”
“为什么?”
“他真的很害怕别人不懂你的可爱之处。”
害怕别人包容不了你的奇奇怪怪、口无遮拦和以自我为中心,害怕你在感情里受半点伤害。
梁颂年怔然。
他托腮望向另一边,过了一会儿,他指了指盛和琛的身后,“粥快溢出来了。”
梁训尧炖的粥,梁颂年没吃多少,倒有一大半进了盛和琛的肚子。他放下筷子,餍足道:“真好吃啊,比我家阿姨的手艺还好,你哥竟然还会做饭,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梁颂年想:什么都会,就是不会爱我。
·
去越享的路上,法务一直在劝梁颂年:
“梁总,我认为这个公司的投资价值并不高,首先,他的产品同质化很严重,技术也不出色,其次,他的资金链已经断了,还有一些外债——”
“那就债转股,”梁颂年三个字打断了法务的发言,“我已经做好决定了,不管有多大的风险,我自己兜底,你不用担心。”
他表了态,法务也不好多说。
梁颂年在车上点开了闵韬发给他的视频,是十二年前,梁训尧还在研发团队时的一次跨年活动。
录像的人听声音应该是闵韬。
他拿着DV,穿过喧嚣人群,径直冲到梁训尧面前,嚷嚷着:“老大,老大,还有三分钟就到十二点了,说点什么吧。”
梁训尧正和身边的男生说着什么,闻声转过头来,整张脸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出现在晃动的镜头里。
那是二十二岁的梁训尧。
年轻的、英俊的、神采奕奕的梁训尧。
穿着黑色卫衣,握着玻璃瓶装的冰镇可乐,他看向镜头,先是一怔,随即露出笑意,略略思索后,他将可乐瓶举到镜头前,声音清朗:“新的一年,祝大家一切都好。”
“事业的愿景呢?”闵韬问。
“明年创办公司吧,”梁训尧朝闵韬微微挑了下眉,笑着问:“你要加入吗?”
闵韬连声说:“要,当然要!”
话音刚落,周边一圈正在聊天的人都围了上来,吵嚷着要抱梁训尧的大腿。
闵韬趁乱笑嘻嘻地问:“那……感情问题上,老大,你有什么愿景?”
梁训尧轻笑,“你还关心这个?”
闵韬拿镜头扫视全场,拖长了尾声说:“我们都想知道啊!”
一群人应和。
梁训尧淡定地喝了口可乐,说:“随缘。”
其实梁颂年记得这个模样的梁训尧,他刚到梁家的时候,梁训尧还没大学毕业,确实不像现在这般沉默寡言、不怒自威。但时间过去太久了,猝不及防从旁人的镜头里看到二十出头的梁训尧,他竟然有些恍惚。
原来哥哥不是天生就是哥哥。
他又看了一遍,才将视频保存,关了手机。
快到越享楼下时,他忽然意识到:这一次,他竟没有逐帧观察梁训尧身边有没有可疑的女生,也没有关注梁训尧的眼神有没有望向可疑的方向——他以前经常这样做。
是太信任了,还是不重要了?
他难以区分。
“三少。”闵韬早早候在门口。
梁颂年走上前与他握手,在洽谈开始之前,他再一次提醒闵韬:“不要告诉梁训尧。”
闵韬虽然不解,但还是连连点头。
两方的负责人面对面坐下来,梁颂年接过法务递来的文件,放在闵韬面前:“闵总,这是根据你昨天发我的存量资产清单连夜做的投资方案,你看一下。你目前拖欠供应商的三百多万,我方代为清偿。相应的,这部分资金会以等值股权的形式转到我的名下。”
闵韬愣住,“可是我们公司……”
梁颂年说:“没关系,我会不遗余力,也希望你们全力以赴。”
几人在会议室里聊了一上午。
虽然还有很多东西没能确定下来,但双方都对彼此了解更多,闵韬惊讶地说:“没想到,三少对我们这个行业如此感兴趣。”
梁颂年笑了笑,说:“还需要学习。”
结束第一轮的沟通,闵韬带他见了公司所有的员工,梁颂年一一打了招呼。
回去的路上,梁颂年给自己的银行顾问打了电话。
长时间生活在梁训尧无微不至的照顾中,其实梁颂年压根不知道自己名下有多少资产,他对钱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
他只知道他在世际有股份,每年都有一笔可观的分红,梁训尧还以他的名义买了一些房产与商铺,至于在何处、价值多少,他从没过问。当初创办公司,他也是从梁训尧为他开设的银行账户里取出了两百万,支付了办公室的租金、购置了设备。在最初没有营收的日子里,支撑整个公司运转、按时发放员工工资的现金流,都来自那个账户。
他知道那个账户里一定有很多钱。
但顾问还是说出了一个让他震惊不已的天文数字。
“此外,梁训尧先生在半年前以您为唯一受益人,设立了一份不可撤销信托。根据条款,在您年满二十八周岁后,每月可从信托中领取一百八十万元的生活费。”
梁颂年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想起很多年前,刚逃离魔窟的他不愿和梁家人一起过新年,待在侧楼的阳台上看烟花,连年夜饭都不吃。梁训尧匆匆陪完父母,就赶过来给他做饭、送他礼物,和他一起看电视,坐在地毯上陪他拼装乐高。
他偶尔会想,梁训尧夹在中间一定很为难。于是悄悄抬起头看梁训尧一眼,梁训尧察觉到了,朝他笑一笑,说:“怎么了?”
“你可以不用留在这里。”梁颂年说。
梁训尧装出一副失落的模样,“要赶哥哥走吗?”
“不是,”梁颂年连忙说,又低下头,“但梁栎说,你每年都会陪他一起看新年节目。”
梁训尧伸手将他捞进怀里,说:“今年哥哥陪你看,小栎有的,年年都会有。”
梁颂年紧绷的情绪终于缓和,软绵绵地窝在他的怀里,时不时抬起头眼巴巴地望向他,小声地一遍又一遍喊:“哥哥。”
谁都会认为这不过是一句哄人的话,然而梁训尧完美地践行了他的承诺。
梁孝生和蒋乔仪给梁栎安排了信托,所以梁训尧也给梁颂年安排。时至今日,梁颂年所拥有的,应该比梁栎还要多。
作为一个养子,作为一个连血包作用都没发挥出来的工具,梁颂年已经足够幸运。就像很多人说的,为了感谢梁家给他的巨额财富,他应该每天对着海湾一号磕三个头。
可他开心不起来。
因为梁训尧并不认可他的谋生能力。
说明梁训尧从内心深处认为他光靠自己,过不上富足享乐的生活,所以用信托为他兜底。
当然,事实也是如此。
创业一年,“三少”的名号远比他的工作能力抢眼,他很清楚,梁训尧在背后帮了多少忙。
他垂眸,对司机说:“回公司吧。”
回到公司,他改方案、查资料,忙得昏天暗地,荀章几次过来叫他吃饭,他都没理会。直到荀章过来说:“有个事,枫岚资本的徐旻明天早上要去望嘉岛参加一个闭门峰会,后天下午才返程。”
枫岚资本是梁颂年选定的最适合维柯能源的投资方,但负责人徐旻的常规预约已经排到两个月后,梁颂年根本接触不到他。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去岛上堵他。”
“你要去吗?我也不确定他有没有其他行程,而且我听说他这个人脾气特别差。”
可梁颂年说:“现在就帮我订机票,我回去拿行李。”
“啊?”
荀章还没反应过来,梁颂年已经起身,开始收拾维柯能源的相关材料,“订最近的航班,再帮我查一下徐旻入住哪家酒店。”
“你最近已经很累了,颂年。”
梁颂年抱着一摞材料和笔记本电脑走过来,说:“别废话了,按我说的做。”
一个半小时后,梁颂年坐上了前往望嘉岛的飞机。
他在飞机上整理材料,反复核对产品展示视频的内容有无错漏,一刻都没休息,直到走出机场,打车去徐旻下榻的酒店。
抵达酒店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梁颂年冷得瑟瑟发抖,只想喝杯热咖啡。荀章却给他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没房间了。
望嘉岛靠北,冬季有雪,此时正是旅游旺季。
“我刚刚一直在打电话,真的一间都不剩,什么房型都没有,连总统套房都没了!”荀章在电话那端说。
梁颂年拖着行李箱站在酒店气势恢弘的大堂门口,望着眼前略显冷清的景象,疑惑道:“我看着人不多,怎么可能会满房?”
“说是有一些要来开会的重要客人今晚会入住,直接包了两层楼。”
“就是徐旻了。”梁颂年又问:“到底什么会议,搞这么大阵仗,除了他还有谁?”
“我去问问啊。”
两分钟后,荀章给他回了电话,还没说话先是一阵沉默。
梁颂年问他怎么了,他犹犹豫豫地开口:“还有……你哥。”
梁颂年愣住。
荀章最近被梁颂年怀疑出了心理阴影,连忙说:“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是事先知道还让你来,我这辈子赚不到钱,真的!”
梁颂年啪嗒一声把电话挂了。
他站在原地思索。
徐旻明天一早的会议结束,之后便是私人行程,大概率不会在酒店久留。这意味着,能与徐旻接触的唯一窗口,就只剩下明天会后他返回酒店休整的短短几个小时。如果此刻拿不到房间入住,他很可能与徐旻失之交臂,白白错失这个绝佳的机会。
但是……
正左右脑互搏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些许迟疑:“……三少?”
是陈助理。
梁颂年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陈助理,落在了他身后那人身上。
梁训尧立在不远处,穿着一身黑色羊绒大衣。
溱岛靠近热带,常年不低于二十度,冬日最冷也不过十六度。梁颂年记忆中真正的冬天——那些需要穿着高领毛衣、套上蓬软羽绒服的时刻,几乎全都和梁训尧在一起,发生在遥远的异国旅途里。
此刻乍然见到梁训尧这身装束,他竟觉出几分陌生来。片刻后才想起,这件大衣,几年前梁训尧带他去国外滑雪时似乎穿过。
梁训尧身形高大,肩线平直,比起西装三件套,羊绒大衣更显得他身材优越。
梁颂年不动声色地多看了两秒,随即硬生生别开视线,拉起行李箱就要走。
“年年。”
经过梁训尧的时候,梁训尧伸手按住了他的拉杆,碰到了他冰凉的手:“怎么穿这么少?”说着就脱下大衣,披到了他的身上。
梁颂年试图挣脱,可梁训尧一把拉过他的行李箱,交给了陈助理。
“帮三少订间房。”
陈助理说:“好的。”
梁颂年把希望寄托在陈助理身上,会议主办方包下两层客房,只是为了给与会嘉宾一个安全且安静的环境,一定还有空余房间。
陈助理走到柜台前,回头看了眼梁训尧和梁颂年,对前台说:“我是之前联系你们的世际集团陈竞辉,我的上司明天要参加国际能源峰会。”
前台连忙说:“陈先生您好,房间已经安排好了,我现在带您和梁先生上楼。”
“等一下,”陈助理伸手止住她,“待会儿要是那个年轻的男孩过来问你二十五、二十六楼有没有多余房间,你就说没有。”
前台小姐疑惑地点了点头。
果不其然,当陈助理传话回去后,梁颂年压根不信,立即快步走上来问:“包了两层楼,起码五十间房吧,一间空的都没有?”
前台小姐笑容礼貌:“抱歉先生,暂时没有。”
梁颂年深吸了一口气,慢吞吞地转过身。
陈助理端了杯热咖啡过来,笑吟吟道:“三少,您怎么在这里?工作还是旅游?这是望嘉岛最好的酒店了,外面风大,过一会儿还要下雪,要不……您就住在这里吧?”
“……”
梁颂年看了梁训尧一眼,梁训尧没有表态,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梁颂年莫名郁结。
想见的时候一面都见不着,不想见的时候,飞到几千公里外的小岛也能偶遇。
老天真是烦人。
他愤愤然,拖着行李箱就往电梯的方向走。
陈助理得意地追上去,心想今年年底奖金指定能翻倍!
梁训尧的房间在二十六楼的正中间。
房间很大,客厅宽阔,视野极佳,拉开窗帘就能看到一片蔚蓝海面……
但是,只有一张床。
很大的双人床,但只有一张。
梁颂年放下行李箱,盯着卧室看了足足一分钟,转身望向缓缓走进门的梁训尧。
梁训尧显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梁颂年在心里猜想:梁训尧会说睡沙发还是打地铺?前者的可能性大些,毕竟和他睡在同一间房,对梁训尧来说都是危险的。
梁训尧踩着柔软的地毯走过来,目光在那张宽大的双人床上停留一瞬,然后在梁颂年面前站定。
“介意么?”他问。
梁颂年蹙起眉:“介意什么?”
“和我睡一张床。”
这话过于直白,梁颂年呼吸骤然一紧,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可梁训尧的肩膀实在太宽,又离得这样近,几乎将他眼前的光景全然占据。他避无可避,目光所及全是梁训尧的衬衫衣料下隐隐约约的肌肉轮廓。
“不要。”他听见自己生硬地说。
“外面很冷,快零下了。”
梁颂年心烦意乱:“所以呢?”
梁训尧微微俯身靠近,看向他的眼睛,语气像小时候哄他开门一样温柔:“可不可以暂时原谅一下哥哥?哥哥今晚不想睡沙发。”
第32章
“加一床被子。”
梁颂年站在卧室门口,冷着脸命令。
梁训尧倒没有反驳,只深深看了他一眼,就说好的,转身去找客房服务。
和他拉开距离之后,梁颂年终于松了口气,一只手很不争气地按在胸口。
奇怪,以前他面对梁训尧的时候从来不会如此紧张。和梁训尧亲近,对他来说,简直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可是刚刚他的呼吸都被梁训尧打断了,随着心跳,停停落落。
梁训尧整理完床铺,又出来整理梁颂年的行李箱。
和他预料的一样,梁颂年压根不会收拾行李,急匆匆拿了一件薄针织衫就出来了,洗漱用品残缺不全,睡衣也没有。然而外面的温度已近零下。
他给陈助理打电话,让陈助理按梁颂年的尺码买羽绒服、秋衣秋裤,还有睡衣。
梁颂年故意不看他。
一个人坐在书桌边整理资料。
“徐旻什么时候到?”他问梁训尧。
梁训尧正帮他叠衣服,闻声抬头,“你要找他?”
“关你什么事?”梁颂年依旧气呼呼,竖着眉毛鼓着嘴巴,“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太清楚。”
梁颂年又问:“你跟他熟吗?”
“不熟,只见过几回面,我帮你联系一下他?”
“不要。”梁颂年断然拒绝,“你要是敢擅自帮我牵线,我就再也不理——”
梁颂年顿住,心想这话一点威慑力都没有,梁训尧要是想见到他有八百种办法,于是改成:“我就再也不接你和陈助理的电话。”
这话显然戳中了梁训尧的软肋。
他无奈道:“好,我不会插手。”
梁颂年继续整理资料,又联系了酒店服务中心,让荀章把维柯能源的尽调报告传过来。这还不够,为了应对最坏的情况,他还准备了一份两分钟的介绍稿,一份五分钟的介绍稿。如果徐旻只给他一个擦肩而过的机会,他也要争取几句话引起徐旻的兴趣。
他正埋头苦干的时候,梁训尧就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看着他。
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仿佛他是一株观赏植物。
梁颂年忙到一半忽然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梁训尧的视线。
梁训尧并不躲闪,依然平静地看着他,见他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才问:“哥哥打扰到你了吗?”
“打扰到了。”梁颂年不耐烦道。梁训尧只是呼吸,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打扰。
梁训尧于是穿上大衣去了阳台。
梁颂年咬了咬嘴里的软肉,故意不看,心想:想挨冻就冻去吧,我才不管。
过一会儿,他打探到了徐旻的航班落地时间,将近十二点,实在不适合去打扰人家,于是放弃,把材料和演示视频都准备好,放在桌边,心里构想着到时候如何开口如何收尾。
这不是他第一次“狙击”投资人,但之前都是在投资人的办公室里,在对方知晓他是梁训尧弟弟的前提下,做好万全准备的会面。
说不紧张是假的。
更害怕的是,在梁训尧面前露怯。
他这才转头望向阳台上的梁训尧。
梁训尧正坐在躺椅上接电话,偶尔说几句话,一动不动地看着远处的月光海面。
其实他现在对梁训尧的心情很复杂。
抵触和抗拒占大部分,但十四年的朝夕相处带来的,只要梁训尧在他身边就会出现的安心感,几乎成为身体的本能,实在难以取代。
一个人怎么能让他又爱又恨,既想亲近又想逃离?感情到了这样折磨人的地步,还有必要坚持下去吗?
不多时,陈助理送来了衣服。
梁训尧回到客厅,一一检查了衣服,但是并不算太满意,“薄了点,贴身的衣服都洗过了吗?”
“洗过也烘干过了,”陈助理有些担心,“我怕尺码不合适。”
“我了解他的尺码。”
陈助理眨眨眼,抿起嘴巴憋着笑。
梁训尧接过衣物,说:“你回房间吧,辛苦了。”
陈助理麻溜地跑了。
梁颂年刚好结束工作,一起身,门咣当关上,偌大的客厅就剩下他和梁训尧四目相对。
梁颂年顿觉如芒刺背。
可他转念一想,该如芒刺背的人是梁训尧才对。
梁训尧说:“年年,浴缸的水已经放好了,要不要去泡个澡?我怕你在酒店门口受凉了。”
“不要。”
梁训尧并不恼,提起手上的衣服:“这是新买的睡衣,已经洗好烘干过了。”
“不穿。”
梁颂年略过他,径自进了浴室。
虽然脾气发了,但现实问题还要考虑,譬如他气冲冲进了浴室,洗完澡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拿,没有内裤没有浴袍,只有赤条条的一个人,真是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
心有灵犀般,他望向门口。
果不其然,门把手上挂着一只防水袋。
梁训尧神不知鬼不觉在他洗澡的时候放进来的。
和小时候一样。
无论是他最初的古怪,还是后来的任性,无论他是不理人还是吵吵嚷嚷,梁训尧对他都像是完全没脾气,海水般包容他的一切。
他擦干身上的水,换上睡衣。
走出浴室时,梁训尧正站在桌边,看他的报告材料。
“不许动我的东西。”
他话音刚落,梁训尧就放下文件,遥遥看了过来,视线落在他没系好的衣领扣子上。
梁颂年扭头进了房间。
他听见梁训尧在客厅接了一杯热水,很快又走进卧室,放在他的床边。
梁颂年刻意没看他,拿出手机给盛和琛打电话。
盛和琛正在家里看电影,重刷他的第十五遍星际大战,接到他的电话也略感诧异,“什么情况?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怎么会这个时候打电话给我?”
梁颂年看着梁训尧走出卧室的背影,轻声问:“你在做什么?”
“看星际大战,我跟你说过吧,每年冬天我都要拿出来重温一遍。”
梁颂年放软了声音,说:“没看过,给我讲讲剧情吧。”
盛和琛正愁没人讨论,当即兴奋起来,“太好了,你终于感兴趣了,你都不知道这部电影有多好看!首先,故事发生在银河帝国……”
梁颂年左耳听着盛和琛的滔滔不绝,右耳听着梁训尧走进浴室,从门缝里传出淅淅沥沥的水声。
他不自觉屏息。
“众人抵达奥德朗的时候,发现星球已被死星摧毁了!千年隼也被死星捕获……”
浴室的门开了。
梁颂年连忙回神,问:“千年隼是什么?”
“啊——”盛和琛气得咬牙切齿,对梁颂年的敷衍态度提出了强烈的指责:“我就知道你没有认真听!”
梁颂年耸耸肩膀,“你讲得太啰嗦了。”
“是飞船,一个很重要的飞船!”
梁颂年轻笑,“好吧。”
一抬眼,就看到梁训尧穿着睡袍走了过来。
一件黑色的暗纹睡袍,材质垂坠,领口开得随意,敞至胸前,露出锁骨线条与隐约的胸肌轮廓。
梁颂年望向别处,听盛和琛讲莱娅公主的故事。
等盛和琛讲得累了,中场休息喝了口水的功夫,梁颂年忽然喊他的名字,“盛和琛。”
“干嘛?”
“你别给旁人讲这个故事,好吗?”
梁训尧闻声顿住脚步,像是不愿多听,转身离开了卧室。
“为什么?”盛和琛问。
“因为你讲得好无聊。”
盛和琛非常委屈,且不甘心:“你压根都不知道这部电影有多精彩。”
梁颂年笑着说:“那下次一起看吧。”
盛和琛立即由阴转晴,“可以。”
梁颂年挂了电话,许久,才等到梁训尧走进来。梁训尧问他:“结束了?”
他没理会,低头摆弄手机。
梁训尧默不作声地走进来,走到床边。
梁颂年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梁训尧在床边站了半分钟,才缓缓上来。
梁颂年感到另一侧的床垫微微下陷,以前那些相拥而眠的深夜记忆忽然回到脑海,他强迫自己忘记,闭上眼,想工作想维柯能源想想徐旻……可他感觉到梁训尧的手碰到了他的被子。
他猛地转过身,和正帮他盖好被子的梁训尧对上了视线。
梁训尧半撑着上半身,领口因为身体的转动而敞得更开。
梁训尧这半年勤于锻炼,肌肉线条比起他们分开时更加明显。
再加上他骤然靠近的脸,和带着微微湿意的额前碎发。
梁颂年的呼吸很不争气地加快了。
他觉得梁训尧好像变了个人。以前梁训尧的身材也很好,但从不显露,白天穿着西装三件套,晚上穿睡袍会把腰带规规矩矩地系好,被他闹乱了也会笑着按住他,低头整理。
今晚的梁训尧有些奇怪。
“你干嘛?”
“把被子盖好。”
梁颂年推开他的手,故意把被子扒拉到腰下的位置。
他一整晚都在和梁训尧对着干,但梁训尧没露出半点愠色,只说:“会冷的。”
“不关你的事。”梁颂年侧过身去。
梁训尧一言不发地关了灯。
房间陷入昏暗。
二十六层听不见外面的半点声响,陈助理说晚上会下雪,梁颂年盯着窗帘的缝隙,除了无尽夜色,什么都看不到。
他以为今晚到此为止。
可是下一秒,梁训尧的手落在他的腰上。
他愣住,思绪断了片刻,正要挣扎,梁训尧已经收紧了手臂,直接将他揽进了怀里。
梁训尧的力道极大,甚至还没怎么用力,梁颂年已经完全离开了他原来的位置,他的后背隔着被子撞在梁训尧的胸膛,热意源源不断地传过来,他听见梁训尧在他耳边说:“今晚不是哥哥安排的,是巧合。”
梁颂年还是挣扎。
“一定要背对着哥哥吗?年年,能不能和哥哥好好聊一聊?”
他的一声声“哥哥”,源自习惯无法轻易改口,却像一把钝刀,在梁颂年的心上一遍遍地划。
“对哥哥彻底失望了吗?”梁训尧哑声问。
梁颂年挣脱不得,于是抓起梁训尧的手,一口咬在了他的虎口上。
梁训尧的手臂纹丝未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任由他咬着。梁颂年直到牙齿酸软,几乎要尝到血腥味时,才脱力地松开口。
借着稀疏的月光,他看到梁训尧的虎口上留下了一道深红的清晰的齿痕。
他忽然一阵鼻酸。
梁训尧将他拥得更紧。
“哥哥知道错了。”
梁颂年的怒火已经积攒到了极点,只在这一声“哥哥”后完全爆发。他骤然翻身,两手揪住梁训尧的领口,厉声道:“我不明白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这么放不下哥哥的身份就离我远一点,我不是没有哥哥,唐诚连给我打电话都要先问我有没有时间,我让他来家里吃饭,他也再三推阻,他说,我有我的生活。”
梁训尧的呼吸变得沉重。
“你明白吗?这才是哥哥应该有的样子,而不是像你一样,既享受亲密,又放不下道德。”
“我……”
梁颂年恨自己总是耐不住性子,明明可以沉默,明明可以什么都不说,就能一直处于高位,对着梁训尧颐指气使。可是控制不住宣泄而出的长篇大论让他变成了一个弱者,每一句控诉都像对梁训尧诉说自己无望的爱意。
他松开手,躺回去,拽起被子裹住自己。
良久,他听见梁训尧说:“年年,我不会让你失望了,从今往后,我会忘记——”
“但我不爱你了。”
梁训尧的声音一瞬间停滞。
梁颂年望着前方,“你已经不是我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了,我不爱你了。无所谓你是哥哥还是什么人,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
话音结束很久,他都没听到梁训尧的回应。直到困意袭来,在迷迷糊糊进入梦境之前,他才听到梁训尧说:“……对不起。”
·
醒来时,梁训尧已经离开了。
他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写了峰会的时间以及徐旻的车牌号。
梁颂年看了眼字条,走出卧室时,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衣服在衣柜里,鞋子也擦干净了。
梁颂年沉默半晌,洗漱完出来,一个人坐在桌边吃了早餐。离会议结束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他在心里排练了一遍开场白,把已经烂熟于心的介绍词说了两遍,在徐旻的车抵达酒店前二十分钟,他对着镜子里整理好发型和衣领,拿起外套和资料就出了门。
他坐在酒店大厅等待。
荀章给他发消息,为他加油。
很快,徐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比照片上苍老一些,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梁颂年刚要朝他走过去,就看到徐旻的助理附耳说了一句话,徐旻当即回身,在门口一直等到梁训尧下车,快步向前相迎。笑着说:“结束的时候我看您的车在我之前离开会场,没想到竟在酒店遇上了,倒是巧了。”
梁颂年的脚步也停在原地。
该死的,梁训尧也在。
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他要在梁训尧的眼皮子底下,开始他拙劣的表演了。
梁训尧有意回避,特意推迟了时间,却还是撞个正着。他略一迟疑,只得上前颔首致意:“徐总,好久不见。方才会上没找到机会跟您详谈。”
“好久不见,”徐旻抬手指向电梯,“一起。”
两人一同往里走。
梁颂年硬着头皮冲上来,定了定神,对徐旻说:“徐总您好,我是绿野投资顾问公司的负责人,实在不好意思,占用您几分钟的时间可以吗?我想为您介绍一个非常有潜力的科技公司。”
徐旻脸色一冷,眼神锐利地扫视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梁颂年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好在对此早有准备,“我一直关注着能源产业的相关新闻,我知道您近些年对此很感兴趣,这样规格的国际能源峰会,我想您一定会莅临,所以在此等候。”
察觉到徐旻的脸色越来越不耐烦,梁颂年立即加快了语速,说:“我只占用您一分钟的时间,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三年前梅厝岛最大的新海化学工厂的净土归仓计划,就是由这家科技公司——”
徐旻直接打断他,“你没看到我正在和人说话吗?你懂不懂规矩?”
梁颂年从没被外人这样斥责过,一时愣在原地,眼神有些慌乱。
梁训尧几次想要开口,但还是忍住,装作陌生人,安静站在徐旻的左侧。
电梯门缓缓打开,他以为梁颂年准备放弃,没想到在他和徐旻走进电梯之后,梁颂年一把按住电梯门,又说:“不好意思,徐总,我想梅厝岛净土归仓的项目,这位先生也会感兴趣的,这在土地污染治理领域,真是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大事件,就像徐总您目前最关注的毒粮事件,我相信,您可以从我的故事中得到一些灵感。”
他提到毒粮事件,显然有备而来。
徐旻的态度终于有了些许的松动,良久才沉声说:“你进来吧。”
梁颂年立即迈步进去。
一旁的陈助理为了不打扰他,特意拉着徐旻的秘书,等候下一班电梯。
电梯从一楼飞速升至二十六楼,全程不过五十秒。
梁颂年必须在短暂的密闭空间里完成一切。他语速极快,却竭力维持着声线的平稳与清晰,将维柯能源的技术优势、团队背景与市场前景浓缩成简短的几句话,一股脑地倾吐而出。他说得唇舌发干,甚至无暇顾及梁训尧就站在他侧后方,正沉默地听着这一切。
一整夜的反复演练,成败就在此刻。
电梯门缓缓打开的瞬间,他果断收声,不再纠缠,只留下一句:“……徐总,维柯能源是一个值得的选择。还请您考虑一下。”
徐旻身为资深的天使投资人,一年不知道要见多少梁颂年这样的人,并没有太惊艳,但也表示了认可。
“准备得很充分,不错。”
梁颂年松了口气,下一秒,徐旻的话又让他的心悬了起来。
“其实我之前就听说过这家公司,他的故事远没有你讲述的这般精彩。”
他心一沉,但没有放弃,将整理好的文件双手递给徐旻,再次争取:“当您深入了解之后会发现,维柯的故事比我讲的更加精彩。”
徐旻笑了笑,转头对梁训尧说:“现在的年轻人……”
梁颂年垂眸,等着徐旻的批评。
却听见梁训尧说:“勇敢、大方、专业,很好的年轻人。”
梁颂年站在电梯里,一直到荀章打来电话,才反应过来,梁训尧和徐旻已经并肩走出去很久了。
“你见到徐旻了吗?他收下材料了吗?”
“收了。”
“那就好。”荀章松了口气。
梁颂年看着开了又关的电梯门,人在强烈的紧张激动结束之后,情绪会有些茫然。
他现在就处在这种状态。
他拉好羽绒服,把手上的东西放在前台,随后就小跑出去。
他一抬眼,才发觉外头已是另一个世界。
下雪了。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细密的雪粒无声飘落,将远处的海、近处的街,都笼进一片静谧的白色里。
他的心情愈发轻松,一路小跑穿过斑马线,跑到海边的雪地,留下一串脚印。
他想到很多年前第一次看到雪,他也是这么兴奋的,但没有表露出来,直到梁训尧说:“哥哥陪你出去玩,我们一起堆雪人。”他才露出笑容。那天梁训尧陪他堆雪人到半夜,给他拍了照片留念,最后背着精疲力尽的他回到酒店,他在哥哥的背上睡得很沉。
梁颂年生命中大多数的第一次,都是在梁训尧的陪伴下完成的。
记忆太美了,美到哪怕现在成了伤他的刀刃,也舍不得删去一帧。
正出着神,脚下忽然一滑,身体瞬间失了平衡,直直地向前扑倒。
但他没有栽进雪里,一双手臂从身后稳稳地环住了他,将他捞回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他愕然回头,看到了梁训尧。
原来梁训尧一直跟在他身后。
反应过来后,他立刻用手抵住梁训尧的肩膀,用力想把他推开。梁训尧却收紧了手臂,纹丝不动。推拒间力道失了控,最终两人一同失去平衡,跌进了身后蓬松的雪堆里。
梁训尧把手垫在梁颂年的脑后。
“你听不懂话吗?”梁颂年皱着眉头,气鼓鼓地说:“离我远一点。”
他冻得整张脸和雪一样白,可眼尾鼻尖都是透着红,梁训尧盯着他的脸一动不动。
“不要压着我!”梁颂年挣扎不过,两手揪着梁训尧的衣领,气得直哼唧。
梁训尧依然眸色沉沉地看着他,良久,忽然说:“年年,你真的长大了。”
梁颂年最烦听到这种话,怒气冲冲地说:“是,我也是真的讨厌你——”
话音刚落,梁训尧的吻就落在他的唇角。
第33章
一个轻轻的吻。
落在梁颂年的唇角。
没有辗转缠绵,只是小心翼翼地触碰,情动伊始就止住了苗头。
梁颂年的心脏停了一拍,他能感觉到梁训尧理智回笼那一瞬的僵硬,他害怕梁训尧会猛然起身,矢口否认几秒前的冲动行事。
好在没有,梁训尧只是缓缓坐起来,托着他的后背,将他抱起来,放在腿上。
两人以一个别扭的、甚至有些狼狈的姿势贴合在一起。
一个吻的余韵比想象中更持久,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诡异的沉默。
直到一阵冷风刮来,梁颂年打了个激灵,恍然回神想要挣脱出去,又被梁训尧抱紧。
“年年。”
他还是惜字如金。
梁颂年等待着他的下一句,等待着应该和这个吻同时出现的承诺和告白。
他听着梁训尧呼吸渐重,看他眉心微蹙,像是经历了无比剧烈的内心挣扎,但最后只是听到他自嘲的轻笑,“你说得对,年年,越过界的关系就回不去了。”
梁颂年试图挣扎,可梁训尧的怀抱犹如铁铸,他撼动不了半分,一只手抵在梁训尧的胸口,另一只手在推搡间无意滑进雪地,他顺势抓起一把雪,洒在梁训尧的身上。
“回不去就回不去,管你进还是退,都和我没有关系了!”
在梁训尧失神的刹那,梁颂年终于寻到空隙,猛地从他怀中挣出。
可下一秒,手腕就被梁训尧重新攥住,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拽了回去。他猝不及防地向前扑倒,脸颊几乎贴上梁训尧的肩颈。
突如其来的吻和毫无道理的强势,彻底点燃了他心头的火。
“放开我!”
他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亲一下又怎么样?我才不要对你的鬼迷心窍负责!”
从半年前开始,梁训尧每一次的躲闪、每一次的后退,都像一道道划痕永远留在他的心上,忘不了,不能忘。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把哥哥当成生命唯一的梁颂年了。
在梁训尧不明确说出心意之前……
不,哪怕梁训尧亲口说出“我爱你”,他都不能轻易动摇。
梁训尧的爱太有迷惑性,难道现在不爱吗?难道为他考虑一切不是爱吗?可是如果梁训尧为了哄他高兴,像为了父亲的事业放弃自己的热爱一样,为他牺牲掉爱其他人的可能性——这不是他要的结果。
他要的是热烈的、直白的、平等的爱,不是两难之下的妥协。
“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他转身就走。
“年年,”梁训尧叫住他,“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你不知道。”梁颂年背对着他一字一顿说。
纷纷雪粒落下。
再一次将梁训尧留在身后,独自转身离开时,梁颂年心里的酸涩淡了许多。
他一路朝岸上走,伸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冰凉的晶体在掌心迅速消融,留下一点微湿的凉意。他想:雪是很美,但他不能为了赏雪,就永远留在这里。
他要找到属于他的小岛,风景如画、气候宜人、不再颠沛流离。
·
回到酒店,正好到了午餐时间。
他刚准备去自助餐厅随意打发一顿,半路就瞥见了他很不愿看到的一幕。
徐旻走出电梯,身旁跟着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背着电脑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厚厚一沓资料,一路追着徐旻,滔滔不绝眉飞色舞。和一个小时前不同,这次的徐旻脸上有笑容,眼里有欣赏,还主动接过对方手里的白皮书翻阅起来,和年轻男人交谈起来了。
梁颂年瞬间不服气了。
感情的事丢在一边,他立即跟了上去,偷偷拍下年轻男人的照片,发给荀章,让他去查一下这人是谁,负责哪个领域。
过了好一会儿,荀章才托关系查到:[问到了,叫张锴。之前在华跃工作过五年,现在出来单干,也是一家专注新能源方面的投资顾问公司,和我们差不多,不过人家的成绩可比我们亮眼多了,他上一个项目拿到了衫临资本的投资,那可是谢振涛啊。]
梁颂年回房间查了张锴的资料。
通看了一遍,又拷贝到手机里,急匆匆地下楼,正好与刚回来的梁训尧擦身而过。梁训尧喊了他一声,他理都没理,飞快地下楼。
赶在张锴离开之前,在酒店门口拦住了他。
他气喘吁吁地伸出手,朝张锴露出笑容:“张总您好,我是绿野投资顾问公司的梁颂年,实在太巧了,能在这里见到你。”
张锴起初满腹狐疑地看着他,但看着他的脸又觉得眼熟,半晌忽然想起来:“三少?”
梁颂年笑容微敛,但还是礼貌地点头,“是的,我是梁训尧的弟弟,但我这次是以我自己和我公司的名义,和您正式认识一下。”
“有什么事吗?”
梁颂年深吸一口气,这是他第一次邀请陌生人吃饭——他极少主动邀请别人——他斟酌着语句,藏起平日的冷淡和傲慢,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温和且松弛,“差不多是午餐时间了,我可以邀请您一起吃了饭吗?我有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想请教您。”
他的出现显然让张锴有些困惑,但碍于他的身份,张锴也不好断然拒绝,只能说:“好的,但我要赶两点半的飞机,只能——”
梁颂年一愣,思忖片刻说:“就在这家酒店,我现在定包间,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的。”
他让张锴在原地等他一下,转身就去前台,但他从来没有沟通过如何定包间、如何订餐……以前都是梁训尧大包大揽,他只要动筷子就行,工作之后也有荀章为他处理内勤。
其实一直以来,他是讨厌和人交流的。
在梁训尧为他打造的完美世界里,他不需要花时间和任何人打交道,不想上学就请假,不想吃饭就换厨师,不想待在家里,就坐飞机去任何一个国家游玩。
哪怕是他最好的朋友荀章也曾经忍不住抱怨过他:冷漠、无情、自我。
他听了荀章的抱怨,内心依然毫无波澜,他不觉得自己无情,他只是把自己所有的热情和爱都给了哥哥而已。
现在不能再这样了。
他正尝试着,第一次主动向这个世界伸出柔软的触角。无论是潜在的合作伙伴、竞争对手,还是仅有一面之缘的服务生。他都需要去接触,去建立连接,哪怕只是一个微笑、一次短暂的交谈。他必须用自己的方式,不借助梁训尧的方式,重新学习如何与这个庞大而复杂的世界相处。
“那个……”
他下意识想给陈助理带电话,但及时忍住了,“你好,我想订一个包间,两人用餐。”
前台说:“好的,我现在帮您安排。”
前台核实了他的身份,查了系统,很快就让人指引他上楼。梁颂年惊讶于这个流程竟如此简单。
他回去找张锴,和张锴一同上楼用餐。
“梁总也在。”张锴说,是个肯定句。显然,做这一行的,查投资人的行程是职业要求。
“是,我也是恰好碰到他的,事先不知道他在这里,”梁颂年尝试着找话题,“我和我哥宿怨已久,不知道张总是否有所耳闻?”
张锴笑了笑,说:“听说过。”
“我的公司和他没多大关系,他既没参股,也没给过指导,张总不用考虑太多,我只是听朋友说您之前拿到了衫临资本的合作机会,想向您请教一下心得。”
张锴用略带异样的眼光看向他,失笑摇头:“三少,我们这……勉强也算竞争对手吧?”
“是的。”梁颂年坦然承认。
“既然如此,”张锴摊了摊手,语气客气而疏离,“有些话,恐怕不太方便聊。”
梁颂年微微一怔,这开门见山的拒绝让他有片刻的茫然。但他没有受挫,迅速调整了心态,神色恢复镇定,想起刚才在电脑上一扫而过的资讯,话锋一转:“只是之前看到过,张总曾在一次行业论坛上,就新能源产业的发展方向提出过三点见解。我个人深有共鸣,所以很想借此机会,向您请教一二。”
他看起来至少态度诚恳,张锴卸下防备,说:“好的,三少您说。”
由此,两人才正式开启话题。
“梁训尧的弟弟”这个身份给梁颂年带来一个好处,旁人不会怀疑他的居心是好是坏。
因为不需要。
梁颂年作为梁家的三少爷,他若是真的想做什么,挥挥手就能办到,压根不需要拐弯抹角、请客吃饭,利用张锴这样微不足道的透明人物。
张锴渐渐直言不讳起来,还无意中说了一句:“……投资人想要的是什么,是你要让他相信,你推荐的企业就是他的技术版图中不可或缺的那一块拼图,没他不完整!你必须让他相信这一点。”
梁颂年默默记下,结束饭局之后,他叫车将张锴送往机场。
回房间的路上,他把张锴那句话记在备忘录里,反复回味。
刚要进门,陈助理就急匆匆从里面出来了,见到他愣了愣,“三少,你怎么回来了?”
梁颂年觉得奇怪,“我不可以回来吗?”
陈助理笑了笑,“当然不是,我还以为您已经回溱岛了。”
梁颂年见他的样子,猜想道:“你们要回去了?”
他想:正好,我要一个人留在这里清清静静地赏雪。
却听到陈助理说:“梁总有点发烧。”
梁颂年顿住。
“三十八度七,已经吃了退烧药,奇怪了,也不知道他刚刚去了哪里,大衣都快湿透了。”陈助理叹了口气,又说:“不过梁总最近身体一直不太好,年底真是太忙了。”
所有人都说梁训尧忙忙忙,总统都没他忙。
梁颂年听了只觉心烦:“上上下下所有事都要经他的手吗?已经十年了,如果他还要这样事无巨细地管下去,他要是累垮了,世际也离倒闭不远了!”他没由来地发脾气。
陈助理讪讪一笑:“是,梁总确实花了太多心力,最近忙是因为公司里出了内鬼。”
梁颂年想到那天的方仲协。
确实很棘手。
但梁训尧从来不会向他抱怨。
十年来,梁训尧从不对他说任何有关工作的事,回到家,关上门,他们之间的话题就只有梁颂年那些鸡毛蒜皮的学校生活。
八年前,世际曾经面临过一次极其严重的舆论危机,上上下下都为之忙乱,但是梁训尧依然准时回到家,给他做饭,眼含笑意地询问梁颂年今天上了什么课,有没有交到朋友。陪他做完作业、看完电视、哄他上床睡觉。
等他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关灯出来,回公司继续处理工作。
因此,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压根不知道哥哥是做什么的,直到自己开公司。
经营一个公司,养活五六个人,已经很不容易,更何况一个偌大的集团。
他走进去,看到躺在床上沉沉睡着的梁训尧,睡觉时眉头都微微蹙起的梁训尧。
他想:这个人真是超级大笨蛋。
看着风光无限,坐拥无尽财富,实则有一大半都在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的银行账户里,梁训尧拥有的只有:做不完的工作、看不完的文件、开不完的会、还有只剩下30%的单耳听力。
这日子,连最平凡的普通人都不如。
图什么呢?
他走进去,离床边还有三四米的距离,梁训尧忽然睁开了眼。
梁颂年闷闷地想:梁训尧大抵是在他身上装了感应器,不然为什么以梁训尧那点听力,他每次靠近,都会被发现?
他装作若无其事,抱着胳膊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故意不看梁训尧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为什么祁绍城也是继承家业,他就能一边工作一边当纨绔子弟享受人生,你就不能?”
梁训尧轻笑,声音有些沙哑:“我也有我的享受。”
梁颂年不解:“你享受什么了?”
“养你。”
梁颂年愣住。
大概是头疼,梁训尧抬手按了按眉心,“年年,我知道你现在不愿意听这样的话,但我还是想说,能成为你的哥哥,是我这些年唯一庆幸的事情,你给我带来很多快乐。”
梁颂年咬了下嘴唇,脾气很坏地回了一句:“你给我带来很多烦恼!”
梁训尧看向他的目光里掺了许多歉疚。
但他没有说:“是哥哥不好。”
只是说:“以后不会了。”
梁颂年想:怎么不会?你病殃殃地躺在那里就给我带来了巨大的烦恼,真是讨厌!
他快步走到床边,拿起耳温计怼在梁训尧的右耳,温度还是三十八度七,一点儿没降。
他没好气地问:“你叫没叫医生?”
“没事,吃点药睡一觉就好了。”
梁颂年觉得很难受。
梁训尧对自己一点都不上心。
“无所谓,”他闷闷地转过身,准备往外走,“随你便吧,我出去忙我自己的事了。”
他走出去。
在客厅里转了两三圈,实在待不住,又裹紧羽绒服走了出去,在走廊上正好又见到陈助理,陈助理正握着手机急匆匆下楼。
“你又做什么?”
陈助理刹住步子,转头对梁颂年笑:“我想着梁总发烧,肯定不会让您和他一起住的,我先去帮您订——协调出一间房来,以免晚了来不及。”
梁颂年望向别处,两手背到身后,瓮声说:“前台不是说……一间房都不剩吗?”
“所以要协调嘛。”
陈助理本来还想问梁颂年想住什么房型,但看到梁颂年的表情似乎并不是很情愿的样子,他恍然大悟,暗骂自己差点多事。
“不过应该没有了。”他拿起手机点了点屏幕,语气笃定:“前台回我消息了,还真一间房都没有。”
梁颂年“哦”了一声,说:“那算了。”
他径自往外走。
陈助理问他要去哪里,要不要派车,梁颂年说不要,朝电梯的方向加快了步伐。
四个小时后,他走回来,羽绒服的帽边上沾了一圈的雪。
他的手里拎着一盅红糖姜茶,是他跑了好几家店才买到的,在他眼皮子底下现煮的,还热气腾腾。
他回到房间。
本来还想着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在桌上,装作是陈助理买的,结果一推开门,就和正在接电话的梁训尧对上了视线。
梁训尧已经完全没了病气,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正站在客厅中央接谢振涛的电话,聊一些梁颂年不感兴趣的绿色电网的话题,仿佛几个小时前有气无力躺在床上的人不是他一样。
见到梁颂年,他三两句结束了通话,快步走过来,“年年,外面冷不冷?”
梁颂年立即把姜茶藏到身后。
梁训尧发现了,但没有问。
梁颂年觉得心烦意乱,皱着眉头说:“给我重新开一间房,我今晚不要和你一起睡。”
“年年,我的体温恢复正常了。”
梁颂年扬声说:“你说正常就正常了?我才不信,反正我不要和你一起睡。”
话刚说完,梁训尧忽然俯下身。
在梁颂年以为他又要亲下来的时候,刚准备推开他,却感觉到梁训尧把额头轻轻靠在他的额头上,轻声说:“不会骗你的。”
说话间,他的鼻尖有意无意地碰到梁颂年的鼻尖,呼吸都交汇在一起。
“年年是明天早上十点半的飞机回溱岛,是不是?”
他微微起身,说:“就一晚,可以吗?”
明明是很简单的问话,从他低沉的嗓音里说出来,就变得很奇怪。梁颂年的手倏然一紧,手提袋里的汤盅差点撒出来。
第34章
“是给我的吗?”
梁训尧伸手去拿梁颂年手里的袋子时,梁颂年正在想,这个人似乎开始用“我”代替“哥哥”了,听着有点奇怪,像是乱了长幼。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袋子已经被梁训尧拿走,未经他允许就取出了汤盅。
已经有一点姜茶溢出来了,空气里满是辛香。
“梁训尧!”
“不是给我的吗?”
梁颂年伸手去夺,“当然不是,给我自己的。”
梁训尧怕烫着他,当即放到桌边,“你又不吃生姜。”
梁颂年一把抱起汤盅,转过身去,背对着梁训尧在桌边坐下,掀开盖子,把汤匙探进去满满舀了一勺,说:“那也不关你的事。”
然而他一口都喝不下去。
他真的超级讨厌生姜。
满满一口姜茶就停在他的嘴巴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下一秒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于是怒而抬头,对上了梁训尧的眼。
他瞪着梁训尧,梁训尧含笑看他。
嘴巴一时没闭得严,一缕姜茶猝不及防从嘴角溢了出来,他刚要去卫生间,梁训尧就伸手过来,用拇指指腹擦去了他下巴的水渍。
一点一点向下擦,动作缓慢。
又屈起食指的指节,在他的喉结处轻轻勾了一下,将那缕流到颈间的茶水带走。
梁颂年看着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姜茶已经顺着喉咙进了肚子,味道都没尝出来。
梁训尧表现得很是淡定,抽了纸巾擦了擦手,又去卫生间拿了浸过水的毛巾,准备给他擦嘴,被梁颂年一把夺了过来。
梁训尧对他是一点脾气也没有的,抽出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说:“年年,白天在徐旻那里,你说得很好,重要的方面都讲到了。”
梁颂年心想:这话题找得真无聊。
“但是,你没有把你的联系方式给他。”
梁颂年愣住。
望向梁训尧的眼神有些茫然。
他这副模样让梁训尧不由得想起他的小时候,轻笑道:“我已经让陈助理转交给他了,以你的名义。放心,没有提到我。”
梁颂年不以为然:“看到我的名字不就知道你了?谁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哥哥?”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
这话果然戳中了梁训尧的软肋,他垂眸默然,梁颂年最烦看到他这副讳莫如深的模样,放下毛巾就准备走,又被梁训尧叫住。
“年年,工作上有什么不明白的,也可以和——”他微微顿了声,“和我聊一聊。”
“不需要。”
“张锴是因为私下接项目吃回扣,才被华跃辞退的,可见他的人品并不好。”
梁颂年倏然反应过来,“你又监视我!”
他大大小小的事,从酒吧买醉到公司经营过程中遇到的每个人,梁训尧全都了如指掌,哪怕他们现在是有裂痕的关系,梁训尧依然不放弃对他的掌控,并美其名曰为保护。
“我有权利交朋友。”
“我没有阻拦,只是提醒。”
“那你为什么要调查他?还有,你之前为什么瞒着我找盛和琛谈话?”
梁训尧哑然。
梁颂年冷声说:“谢谢你的保护,但是从今天开始,我不需要了,我有权利去认识任何人,好的坏的,善意的恶意的。你给了我那么多钱,不就是用来让我试错、给我兜底的么?还是说,在你眼里,我其实和梁栎没有任何区别,都是需要在你的庇护下生存的废物,只不过你觉得我更可怜,所以更加疼爱我罢了?”
“为什么要这样想?年年,你明知道我——”
梁颂年直接打断他:“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在我背后默默安排好一切,是不是显得你的爱特别伟大、特别深沉?等着我发现,等着我感动,再等着我愧疚?”
“年年,”梁训尧叹气,声音里透着疲惫,“你不要像个小刺猬一样,我说过很多次,我所有的出发点,不过是希望你幸福快乐。”
“是,你希望我幸福,所以不能接受我的爱,现在你又希望我快乐,所以委屈自己亲我抱我。梁训尧,你真无私,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无私的圣人?”
梁颂年把姜茶推到他面前,“最后一次提醒你,把自己照顾好,以后我不会再说。”
梁颂年转身往门口走。
梁训尧坐在原地,身形疲惫又落寞.
梁颂年百无聊赖地游荡在酒店的开放楼层,最后来到顶层的旋转酒廊。
他随意找了个角落的卡座刚坐下,服务生送来的鸡尾酒还没碰,一个身影就笼了上来。
来人身材高大,硕大的肌肉将衬衫撑得紧绷,浓烈的男香几乎盖过了酒气。他递来一张印着酒名的卡片,开场白是:“你知道这杯酒最重要的原料是什么?”
梁颂年忍着笑,心想:这样一对比,梁训尧找话题的能力也没那么糟糕。
他抬眸,似笑非笑地瞥了对方一眼。那眼尾天然微扬,目光流转间便带出几分不自知的、水光潋滟的味道。男人滔滔不绝的话音戛然而止,又俯身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说:“我的房号是1904。”
“我看起来这么明显?”梁颂年好奇地问。
“当然,”男人笑了笑,将梁颂年上下打量了一遍,“很明显。”
梁颂年莫名想起七年前。
他大约是十六七岁的时候,开始对梁训尧萌生出一些异样的悸动,因为没有朋友、不爱交谈,其实他开窍的年纪已经比同龄的男孩迟很多了,但对那时的他来说依旧充满了不安、自责与负罪感。
最初是和梁训尧一起看电影的时候,主角有亲密的激吻桥段,梁颂年本来看得昏昏欲睡,下一秒,男演员就抱着女演员撞在墙壁上,随后唇齿交缠、互相爱抚、衣衫尽褪——在梁颂年看到男演员赤裸的上半身之前,梁训尧一言不发地按下快进键。
当时梁颂年懵懵的,什么都没说,但当天晚上,他就做了差不多的梦,他被梁训尧抱着放在桌上,问他作业为什么迟迟不做。
他讨好地晃了晃梁训尧的手,然后挺直了后腰,凑上去亲了亲梁训尧的脸颊。
后来,他发现了上网时怎么删都删不了的黄色小广告弹窗。
从此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高考完的那个暑假,他几乎成了梁训尧的小跟屁虫,跟着梁训尧上班,陪着梁训尧开会,等到梁训尧结束一天的工作,就带着他开车出去兜风,晚上回家心满意足地瘫在沙发上,等着哥哥帮他脱去外套、抱到淋浴间催他洗澡、等他洗完了再帮他吹头发。
明明白天已经是围着梁训尧转了,晚上闭上眼,梦里还是梁训尧。
梦到他洗澡的时候,梁训尧走进来。
醒来之后,下身有明显的黏湿。
梁训尧照例等到日上三竿才来叫他起床,走到床边,看他惊慌失措地抓起被子盖住腿,又顺着他仓惶的目光看到垃圾桶里的白色内裤……
梁训尧很快反应过来,轻笑了声。
梁颂年顿感羞耻,气恼道:“不许笑!”
“这很正常,年年,哥哥没有笑话你。”梁训尧温柔地望着他,语气里没有半分揶揄,伸手在他的发顶轻轻摸了一下,就转过身,去衣橱里帮他找干净的内裤。
梁颂年当时太羞恼了,过了很久,他才后知后觉地思考:梁训尧说这很正常,是不是意味着梁训尧在他这个年纪也会如此,那现在呢?还会做这档子事吗?独自入睡的这些年,他是怎么解决生理需求的?自渎的时候会想着谁?大概是女生吧,是具体的女生还是某个模糊而美丽的倩影?
这些问题让他夜不能寐,于是半夜打开梁训尧的房门,爬上哥哥的床,趴在哥哥的胸口,等哥哥被他吵醒了,就挤出几滴眼泪,撅起嘴,委屈巴巴地说自己做噩梦了。
梁训尧就会将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他入睡。
那时候,梁颂年心满意足地想:这样哥哥就没时间想别人了。
现在想来,实在愚蠢。
在他的脑海轮番上演十八禁的同时,梁训尧大概只会无奈地想:这个小家伙太粘人了,真麻烦,再长大些该怎么办?
他笑了一声。
男人问他:“你在笑什么?”
梁颂年收回了思绪,看向逐渐靠近的男人,两指夹住酒品卡片,抵在男人的胸口,“我劝你还是不要离我这么近,很危险。”
男人还以为他在调情,一手支在桌边。笑着问:“为什么?”
“有个人管我管得很严,谁要是跟我搭讪的时候,动手动脚或者出言不逊——”梁颂年变了脸色,露出一副天真又邪恶的表情,摇摇头说:“他就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眼前了。”
男人脸色骤变,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梁颂年噗嗤一声笑出来,拿起鸡尾酒喝了半杯。
男人讪讪离开。
中途有人递了支烟过来。
梁颂年目光在烟盒上停了一瞬,喉结微动,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接。
他拿起打火机,指腹在打火机满是浮雕印花的金属外壳上用力摩挲了一下,冰凉的触感压下心头那点细微的躁意,然后便将它还给了一旁的酒保。
说要重新开始,就得把这些坏习惯都留在昨天,一样一样来。
戒烟,总比戒掉别的什么……要容易些。
距离上次烂醉如泥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了,这次梁颂年只喝了两杯鸡尾酒,回房间的路上,脚步竟然有些虚浮。
他打开门,只见梁训尧还坐在他走之前的位置上,就连姿势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见他进门,神色微松。
“回来了。”
梁颂年没看他,径自往淋浴间走。
洗完澡出来,浴室里层的门把手上照例挂着一只防水袋。
梁训尧是不会与他置气的。
他知道,在梁训尧眼里,他就是一个叛逆期迟迟到来又冥顽不灵的小孩。
他忽略外间那个人,走出浴室就上了床,把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闻着床头的薰衣草香薰蜡烛的味道,很快就闭上了眼。
一直到他睡着,梁训尧都没有进卧室.
第二天,梁颂年正在吃早餐。
梁训尧很早就起来了,此刻正在阳台上和一个国外的合作商通电话。
陈助理敲门进来,告诉梁颂年,回溱岛的飞机是下午一点半。
梁颂年点头,说了声谢谢。
他没问,但陈助理主动说:“梁总暂时不回溱岛,他准备搭乘晚上的飞机去一趟日本,有一家海上风电装备公司一直邀请他去参观。”
“哦。”梁颂年并不感兴趣。
陈助理看起来有话要说,但梁颂年一抬头看他,他就闭上嘴,望着天,伸手按两下耳朵。
“别做红娘了,陈助理,我可不给你开工资。”
陈助理重重叹了一口气。
送梁颂年去机场后,梁训尧坐在车里,问副驾驶座的陈助理:“下一班回溱岛的航班是几点?”
“梁总,是五点。”
梁训尧望着梁颂年的背影,片刻后又问:“你和他怎么说的?”
“按您交代的,说您要去日本。”
“好,和方博士约好时间了吗?”
“约好了,他说他今晚一直在医院。”
九点左右,梁训尧披星戴月赶到医院,方博士正整理着病历,听到他的脚步声,连忙迎了出来。
他神色担忧地问:“梁总,发生了什么事?又出现突发性耳聋的情况了吗?”
“没有。”
“那是……”方博士更觉诧异。他接手梁训尧的听障治疗已有五年有余,这位雷厉风行的世际集团负责人,除了定期来做听力监测、更换助听器,几乎从不会无故踏足他的办公室,更不会在这样的深夜贸然到访。
“您上回和我提过的人工耳蜗植入手术,帮我做个全面评估吧,看我是否符合手术条件。”
方博士愣住,“您之前不是不考虑吗?”
他很早就向梁训尧提过这个治疗方案,但梁训尧担心手术的并发症风险,始终没有同意。
他试探着问:“是最近听力下降,对您的工作生活产生影响了吗?”
“有点,”梁训尧坐下来,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膝头,无奈地笑了笑,“还有一个原因,我家小朋友最近在跟我闹别扭,动不动就背对着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和口型,我怕……我会错过他说的话。”
方博士怔忡片刻,才说:“好,我现在就给您做一个全面的评估。”.
梁颂年回到公司。
荀章最近忙着做宇宙和弦的尽调报告,见到梁颂年回来,立即把印好的初稿递了过去,“你不在这两天,我可一点没懈怠。”
梁颂年看着他,“干嘛?邀功?”
“也不是……”荀章努努嘴,“我上回给你发消息你一直没回,我怕你还以为酒店没房间那事儿是我和你哥串通的,真没有!”
他伸出三根手指,“我发誓。”
梁颂年接过尽调报告:“知道了,有也无所谓,我身边不缺你一个叛徒。”
“还有谁啊?”
梁颂年想了想,好像是除了盛和琛之外的所有人。
“年底了,让财务把账目核对一下,财务报表和明年预算尽快发我。”
“好。”
荀章又问:“我听法务说,你以个人名义投资了一家智能机器人公司?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梁颂年坐下来,“你就当我有钱闲得慌吧。”
梁颂年不是一个遮遮掩掩的人,他说这话显然说明,他不愿意透露。荀章了解他,于是没有多问,又说:“对了,昨天电视台打电话过来,说科技馆要办一个展览,邀请相关企业负责人去参观,问你要不要去。”
“电视台?”
“我也觉得有点奇怪。按理说,这类活动通常都是商务署直接发函邀请,和电视台有什么关系?而且以我们目前的规模,是收不到这种级别邀请的。不过对方特别说了,这次活动会有不少有潜力的科技公司出席,建议我们可以去认识一些人脉。哦对了,她说她叫黄允微,和你认识的。”
梁颂年了然,“嗯,我认识。”
“我听着名字好耳熟,感觉在新闻上听过,谁啊?”
“知名财经记者,前总督的女儿。”
梁颂年本来不想说更多,但恍然大悟的荀章很没有眼力见地替他补上了最后一句:“哦——我想起来了,你哥差点就要和她订婚的。”
梁颂年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荀章骤然冷汗涔涔。
梁颂年给黄允微发了消息,很快,黄允微给他发了一张电子邀请函。
梁颂年:[谢谢允微姐。]
黄允微:[不用谢,以后有类似的活动,我都会告诉你的,商务署一般只通知熟悉的那几家。做顾问公司嘛,人脉越多越好。]
梁颂年有些无措,他仇视了黄允微这么多年,当时还去电视台的地下车库堵她,闹得很多人围观,黄允微也没有报复过他。
他还是回复:[谢谢。]
片刻后又补充了一句:[有空一起吃饭。]
黄允微:[没问题。]
忙了一天,梁颂年坐车回家。
梁训尧去了日本,不知道有没有回来,但他也不关心了,各走各的阳关道。
只是琼姨还没回来。
他开了灯,打开冰箱,翻来翻去也翻不到一点即食的东西。
正准备点外卖的时候,梁训尧开门进来。
梁颂年怔住。
梁训尧却忽略他眼里的困惑,换了鞋,自顾自拎着新鲜蔬菜和精品牛肉走到厨房。
他的动作熟稔自然到仿佛这个家是他的,而这个站在厨房边傻傻看着他走进来的梁颂年才是外来客。
“梁训尧!”
梁训尧看向他。
梁颂年难以招架这样耍无赖的梁训尧,叉着腰又急又恼,扬声问:“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为什么一直阴魂不散地缠着我?”
“琼姨还没回来。”
梁颂年现在严重怀疑琼姨请假也是梁训尧搞的鬼!
他掏出手机,怒声说:“我饿不死,我现在就给米其林餐厅打电话,订一桌满汉全席回来,用不着你操心。”
梁颂年已经做好了准备,又要和梁训尧来一场鬼打墙一般的口舌之争时,却听到梁训尧微微蹙眉,按了下耳廓,抬眸问他:“年年,你刚刚说什么?”
梁颂年的心猛然咯噔一下。
他僵硬了片刻,方才的火气全部抛在脑后,他不受控制地走上来,盯着梁训尧的脸,沉声问:“你怎么了?”
梁训尧微微俯身,好像还是听不见的样子。
梁颂年更加心急,眉头蹙成了小山峰,他主动踮起脚,靠近梁训尧的耳朵,问:“我用这个声音说话,你一点都听不见吗?”
梁训尧还是没反应。
梁颂年感觉心脏都停止了跳动,再恨再怨,他也不想看到梁训尧彻底听不见。
他下意识攥住梁训尧的西服襟口,再次踮脚,刚要凑到梁训尧耳边再做一次测试,话还没问出口,腰已经被梁训尧环住。
他毫无防备,就这么落入梁训尧的怀抱,刚要挣扎,就被梁训尧托住屁股抱起来,放在料理台上,视线倏然变高,而梁训尧握住他的膝盖将他的腿分开,挤进他的两腿之间。
“你——”
梁颂年这才反应过来,梁训尧在骗他,在捉弄他。
梁训尧竟然敢捉弄他!
梁训尧在他面前是温柔可亲没脾气的三好哥哥,对外却疾言厉色雷厉风行,两种人格同时存在于梁训尧的身体,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梁训尧,更偏向后者,他无力招架。
他想抽回手,可梁训尧连他乱动的手指也一并捉住,用一只手就轻易地全拢在掌心里。
梁训尧的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他的眼睛说:“年年心疼我,我很高兴。”
“我才不心疼,你拿这个吓唬我,我只会更加讨厌你,我再也不会理你了,”梁颂年气得咬牙切齿,“你到底想干嘛?”
“我表现得不明显吗?我在追求你。”
梁颂年呆住。
“我没有追求人的经验,也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你不生气,表现得很不好。”
梁训尧一只手覆在梁颂年的后腰,微微倾身,将他抱住了,在他耳边说:“但是你上次说我到底想进还是想退,我思考很久——”
梁颂年扭动身体挣扎,气呼呼地说:“我没有问!我是说,管你想进还是想退,都和我没有关系!”
话音未落,梁训尧的吻便落在他的耳尖上,那触感温热而湿润,并非亲昵的无意的触碰,梁颂年浑身一僵,呼吸骤然停滞。没等他反应过来,梁训尧又亲了一下,这个吻落在他敏感的耳垂,沾染了明显的情欲意味。
“我想进,年年。”
第35章
“梁训尧,你疯了吗?”
梁颂年觉得梁训尧忽然变得很陌生。
不再克制情绪,不再沉默以对,眼底如汹涌波涛,像是要一口吞了他。
他没有见过这样的梁训尧。
他感到茫然,甚至有些紧张,不自觉往后挪动屁股往后退。
虽然梦里构想过很多次梁训尧爱上他之后的场景,但显然他还是对梁训尧理解不足,又或者,他压根没有见识过另一面的梁训尧。
这算是叶公好龙么?
他好不容易挣脱出梁训尧的桎梏,两只手死死抵在梁训尧的胸口,“你在发什么疯?你这算什么追求?未经允许跑到我的家里,对我动手动脚,这就是你追求人的方式?”
梁训尧微微松了力气。
梁颂年一把推开他的肩膀,“没有这样的道理,想拒绝就拒绝,想接受就接受,我的感情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自动贩售机吗?”
“当然不是,”梁训尧看起来也有些为难,“年年,你希望我用什么方式追求你?”
“离我远一点。”
梁训尧用沉默表达了他的反对意见。
两个人僵持着,梁颂年两手搭在料理台的边缘,正准备跳下去,又被梁训尧抓了回去,梁训尧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抚住他的脸颊,问他:“年年,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
其实梁颂年真的搞不懂梁训尧。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梁颂年觉得很无力,冷着脸说:“我给不给你机会,你都直接进我家门了,还问这些有什么意思?”
梁训尧俯身和他碰了碰额头,“以后每件事都会征求年年的意见。”
这个人好像得了什么亲密饥渴症,梁颂年想,他怎么一夜之间变得这么奇怪?
感觉到梁训尧的手在一起从他的后背滑到腰间,他抬起头,忽然问:
“你说你想追求我。”
“是。”
“你不想做我的哥哥了?”
“是。”
“你怎么舍得放下你高高在上的道德原则?你不怕别人说我们在乱伦了?”
“比起失去你,这些都不算什么。”
梁颂年的呼吸愈发急促,他冷静了片刻,又问:“你怎么知道你是喜欢我的,而不是处于对我的疼爱,怕我难过,所以妥协?”
“因为……”梁训尧声音微哑,“我不能接受你和别人在一起,不管那个人有多好。”
梁颂年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梁训尧似乎真的给出了他梦寐以求的答案,用一句句肯定的话语,将那根牵引风筝的线,郑重地放进了他手里。可这份爱意来得太汹涌、太突然,总让梁颂年感到一种踩不到实地的失真感,仿佛一阵大风刮过,代表他爱情的风筝就会脱手,飘向他去不到的天际。
梁颂年默然片刻,忽然推开梁训尧,跳到地上站稳,而后抓住梁训尧的手腕,一声不吭地将他往门口的方向带,却不是为了赶走他,而是径自坐电梯,下楼,去到一楼的地面。
高档小区的环境安静而开阔,星月的光辉凉凉地洒下来,零零星星有几个住户正在散步。
梁颂年一路拉着梁训尧走到中央的喷泉池边,这才停下脚步,与他面对面站定。晚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发丝,他也顾不上捋,直直望进梁训尧眼底,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执拗:
“你敢不敢把刚才的话,在这里,对着我再说一遍?”
正巧一家三口从不远处经过,男主人似乎认出了梁训尧这张常在财经新闻里出现的面孔,频频投来好奇的目光。
梁颂年却浑然不顾,他的视线紧紧锁着梁训尧,不放过对方眼中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两人在流动的月光与喷泉细微的水声中无声对峙着,周遭的世界仿佛悄然退远。
果然,梁颂年想,梁训尧迟疑了。
他没有三分钟前的笃定,他的眼光不自觉飘向了经过他们的行人。
他还是在意,他还是顾忌。
梁颂年开始后悔自己在楼上那一瞬间的动摇,厌恶自己不受控制的心跳。
他这次是真的要放下梁训尧了。
等到一家三口走远了些,又有一对情侣遛着小狗走过来。
梁颂年已经没力气和梁训尧僵持,正要离开,却听到梁训尧说:“年年,如果哥哥的身份意味着不能爱你,这个哥哥,不做也罢。”
情侣显然听见了,脚步同时顿住,面面相觑后不约而同地放缓了步伐。
他说得平静而直白,梁颂年倒成了心慌意乱的那个。
他下意识伸手,想要捂住梁训尧的嘴巴,手刚碰到梁训尧的脸颊,就被梁训尧捉住,顺势带进了怀里,在他耳边说:“没有犹豫,也没有后悔,只是刚刚有小朋友在。”
他的嗓音低沉且清晰:“年年还需要我说些什么?我可以继续说,说几遍都可以。”
梁颂年和在楼上一样茫然。
他不认识这个梁训尧了。
好陌生,好奇怪。
他瓮声说:“放开我,我要回去了。”
梁训尧就松开他。
繁星点点的夜空下,梁训尧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笑意,温柔似水。
他在等梁颂年的回答。
梁颂年能说什么呢?拒绝是没有意义的,他的生活完全被梁训尧掌控,就连去几千公里外的望嘉岛,都能碰上,住进同一家酒店同一间房间。因为十四年的朝夕相处,梁训尧太了解他了,轻而易举就可以占据他的一切。
同意,也说不出口。
他还没有忘记半年前的伤疤。
他忽然懂了梁训尧的担忧,半年前梁训尧说怕他们在一起之后他后悔,那他们就再也回不去了。现在他也怕梁训尧后悔,怕梁训尧对他的爱掺杂太多成分,那他就彻彻底底成了一个笑话,一个没自尊的傻瓜。
“不行。”他说。
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梁训尧跟在他的身后。
梁训尧的存在让梁颂年愈发胸闷气短,快到楼下的时候,他猛地停住脚步。
虽然他半年前就是这样缠着梁训尧的,亦步亦趋无孔不入,比起梁训尧的表现有过之无不及,但人总是对自己的行为格外宽容。
他用力咬了一下嘴里的软肉,问梁训尧到底要缠着他到什么时候。
梁训尧从后面抱住他,轻声说:“年年,我们试一试。”
·
·
“他疯了。”梁颂年咣当一声,将玻璃杯砸在大理石台面上。
徐行听得心惊肉跳。
他很想说这只杯子是他从国外精心挑选买回来的,但是很显然,这个时候还是不要触这位三少爷的霉头比较好,否则他这间酒吧又要遭到世际集团那位大人物的“亲切问候”了。
梁颂年絮絮叨叨:“他被乱七八糟的东西附身了,他以前从来不这样说话。”
徐行笑了笑,“这不是你最期待的吗?”
“谁说的?我已经不喜欢他了。”
徐行撇撇嘴,“哦。”
“你们为什么都不相信?”
徐行说:“我信不信不重要,三少,你自己相信就好。”
“我相信有什么用?他已经缠上我了!”
徐行勾起嘴角,探身去看酒水单。
梁颂年一口饮尽半杯酒,搡了一下徐行的胳膊:“徐老板,帮我想想办法。”
徐行表示爱莫能助。
“酒保说你每天都要拒绝起码三个人,这么丰富的经验,为什么不能分享给我?”
“你哥这种质量的,接受更划算。”
“他有什么质量?无非就是长得高点,五官比普通人稍微好看那么一点点,其实他又古板又老派,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无趣得很,问他现在正当红的明星,他一个都不认识。三十几岁了一场恋爱都没谈过,估计连怎么接吻都不会,还对我大言不惭说什么试一试……”
梁颂年切了一声,满是不屑。
“既然这样,三少,你为什么不正儿八经谈个恋爱呢?如果你真的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你哥哥会主动放弃的。”
梁颂年一下子哑巴了。
半晌才支支吾吾地说:“我会谈的,我正在找。”
“荀章说有个差不多年纪的帅哥正在追求你,你们也相处得挺好的,怎么没谈?”
梁颂年扭过脸,不吭声了。
徐行去二楼忙了一趟,回来看到梁颂年还趴在吧台上发愁,他走过去,轻轻拍了下梁颂年的肩膀,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有个帅哥。”
梁颂年眯着眼望过去。
果然是个帅哥。
五官干净清秀,一副细边眼镜架在鼻梁上,显得格外的文质彬彬。他身边是推杯换盏、喧腾不止的热闹场面,可他只温和沉静地坐在那里,不置一词,与周遭格格不入。
“是三少喜欢的类型吗?可以去聊一聊。”徐行怂恿他。
梁颂年回头望向徐行,徐行朝他笑,还挑了下眉,仿佛在说:其实你对你哥哥以外的任何男人都没有兴趣,是吧?
梁颂年握紧了酒杯,几次欲起身,最后还是放弃,说:“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第二天,他按时去参加科技展。
似乎有政府高层官员前来巡视,入口处早早围满了手持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参展的新型科技企业也很多,梁颂年独自逛了半天,拿了几张名片,觉得实在喧闹,于是避开人群往外走。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转过身正好撞上黄允微。
黄允微刚在会客厅里采访完主管科技的两位发展署副部长,正和秘书核对采访内容,“领导刚刚提到的两个政策,如果不涉及保密内容,还麻烦你将政策文件发我一份。”
秘书说好。
黄允微也看到了梁颂年,但她连打招呼的闲暇都没有,立即又给助理打电话:“来我这边补拍一个采访点全景,快点。”
等全部忙完了,她才出来找到梁颂年,梁颂年递了一瓶水给她。
“谢谢,”她有些惊讶,接过水,“逛得怎么样?”
“有些收获。”
黄允微莞尔,并不问更多,只说:“有收获就好。”
“年底很忙吧?”梁颂年主动问。
“还好,习惯了。”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正好遇到一位准备离开的发展署领导,对方笑着走过来与黄允微握手,说:“允微,工作不要太辛苦了,也要注意身体。什么时候能喝上你的喜酒?”
“林部长这转折得太突然了,”黄允微笑意吟吟,没有因为冒犯而变脸,“我努力。”
送走领导之后,梁颂年问她:“允微姐,应该有好多人追求你吧。”
“为什么这么说?”
“你性格很好。”
黄允微笑了笑,“多谢你的夸奖。”
“你现在是单身吗?”
“其实……”黄允微忽然垂眸,表情看起来添了几分落寞,“我前男友去世了,我一直无法释怀,所以单身到现在了。”
梁颂年愣住,“……抱歉。”
黄允微抬手替他理了一下头顶被风吹乱的发丝,“没事,你和你哥哥最近怎么样?”
梁颂年脸色微变,表情不自然起来。
黄允微刚要打探,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自门口而入。她望了过去,定睛一瞧,脸上瞬间绽开毫不掩饰的惊喜笑容,扬声唤道:“沈教授!”
梁颂年顺着她的目光转头看去。
当即顿住。
竟然是……昨晚酒吧那个气质极佳的男人。
沈辞心与身旁的朋友低声交谈了两句,便径直朝这边走来。黄允微迎上前,在他肩上轻拍了一下,语气熟稔:“好啊你,回来都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沈辞心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这不是特意来找你报道了?”
“找我?”黄允微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了然于心的打趣,“还是找某人呢?”
沈辞心轻笑,“我躲他还来不及。”
黄允微连忙向他介绍,“说起来,你们好像还没见过面,这是梁训尧的弟弟,颂年,不知道你哥哥有没有跟你提过沈辞心沈教授?”
“提过。”梁颂年主动伸手。
沈辞心与他相握,“我可是早有耳闻,我和梁总没见过几回面,但是几乎每一次见面,梁总都会把弟弟挂在嘴边。”
梁颂年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玉兰花香,和他的气质很相近。
沈辞心看着他的脸,说:“难怪梁总要挂在嘴边。”
梁颂年朝他浅浅笑了下。
沈辞心又转头对黄允微说:“对了,我回来的时候,程然也想和我一起回来的,机票都定好了,结果公司临时有事又把他叫了回去。他最近比较忙,估计月底回溱岛。”
黄允微翻了一眼,“关我什么事?”
“他说,他再不回来,你就要把他的死讯公布给溱岛所有人了。”
黄允微不以为意,“怎么,他还没死吗?”
沈辞心笑着说:“那你得去问问他了。”
梁颂年:“……”
亏得他还懊悔了好一会儿。
三人一同往外走,黄允微问沈辞心:“绍城知道你回来了吗?”
沈辞心不回答。
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回答,黄允微很快了然:“哦,难怪不告诉我呢……话说你们拉拉扯扯这么久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为什么要结束?”
“就这么一直保持床——”鉴于梁颂年在场,黄允微没敢多说,“保持这种关系?”
“允微,这是他教我的,感情在于享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工作人员跑上来叫走黄允微之后,梁颂年和沈辞心站在展馆外的台阶下,起初无言,是梁颂年主动问:“享受之后呢?”
“嗯?”沈辞心没听清。
梁颂年别过脸,闷声说:“如果对方也看出来你在享受,那不是……落了下风吗?”
很奇怪的,梁颂年从未见过沈辞心,只是偶尔在梁训尧的口中听过这个名字,但第一次见,他竟然全无防备,将这么私密的小心思问了出来。
好在沈辞心没有诧异,他像个温柔的兄长,朝梁颂年笑了笑,说:“看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如果执着于面子,痛苦的反而是自己。如果能一切随心,忠于自己的感受,真正爱你的人,会让你一直处在上风的。”
·
梁颂年回到家里。
他今晚和黄允微、沈辞心一起吃了晚饭。
其实他并不喜欢参加这种饭局,毕竟他和这两人不算太熟,也没有太多共同话题,但为了避开晚餐时间,以免梁训尧又突袭他家的厨房,他还是应了约。
不过,躲是没有用的。
他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出浴室,一眼就看到客厅的黑影。客厅没开主灯,只亮着一盏落地阅读灯,昏黄的光晕刚好笼着沙发一角。
梁训尧就坐在那片光影的边缘。
几乎就在他踏出浴室门的同一刻,梁训尧也刚好挂断电话,闻声转过头,目光径直望了过来。明明一句话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存在感却黏稠得挥之不去,充斥在整间房里。
……简直阴魂不散。
梁颂年决定明天把门锁密码换了。
什么“一切都会征询年年的意见”,都是骗人的,男人上头时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吃点水果。”梁训尧端起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今晚和谁一起吃的饭?”
他语气温柔,目光却紧紧盯着梁颂年的脸。
梁颂年挑眉,“你没监视到?”
“年年,我没有监视你。”
梁颂年挑了颗小圣女果放进嘴里,“那很抱歉了,我不会告诉你的。”
“年年。”
梁训尧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唤得理直气壮,好像梁颂年已经是他的专属物。
真不公平,梁颂年想。
他被拒绝的时候,伤心痛苦,萎靡不振,几乎活不下去。换成梁训尧被拒绝,痛苦纠结的人还是他,梁训尧倒是完全不受影响。
他理都不理,进了房间。
他本来以为今晚到此结束,可他显然低估了梁训尧,几分钟后,他听到梁训尧进了浴室,他的浴室。
……?谁允许的?
他腾地坐起来,拖鞋都来不及穿,赤足跑到了浴室门口,一把打开门。
梁训尧正在解衬衣的纽扣,解到第四颗,梁颂年入目先看到他轮廓分明的肌肉。
淋浴间的门未关严,温热的水汽正丝丝缕缕地弥漫出来,氤氲满溢,空气潮湿又黏腻。
“你在干嘛?”他想凶巴巴地质问,但话说出口已经软了半截。
“不洗澡就可以上年年的床吗?”
很无赖的话,却被梁训尧说得格外正直,让梁颂年想起他小时候,偶尔犯懒,玩得晚了就不肯去洗澡,窝在梁训尧怀里撒娇,每当这时候,梁训尧就会拍拍他的屁股说:“不洗澡不可以上哥哥的床。”
现在反了过来。
梁颂年的耳尖蹭的一下红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怕浴室过于明亮的灯光暴露了他不争气的身体反应。
这不是他的错。
是梁训尧在勾引他,而他喝了一点酒,和喜不喜欢没有关系,换任何一个差不多身材的男人,他都会有反应的,他自顾自思考。
然而梁训尧朝他走了过来。
梁颂年再次往后退,可转念想到沈辞心的话。
于是停下脚步。
这个动作在这个时刻,仿佛某种默允,梁训尧眼中闪过一瞬的诧然,也停了脚步。
两个人隔着不远的距离,梁颂年呼吸愈急,就在他的感官负载过重,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的时候,梁训尧走过来抱住了他。
“灯……灯太亮了。”
梁颂年扶着墙,睡裤垂落在脚踝。
梁训尧的手是温热的,但不算柔软,握住他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肩头一颤。
“灯太亮了。”他又说了一遍,带着愠色。
梁训尧于是抬手将灯关了。
四周陷入黑暗。
梁颂年在快感一层一层叠加如海浪汹涌袭来的时候想,梁训尧竟然会做这种事,而且还很熟练,时而极其疼惜般小心翼翼,时而又猛然加快节奏。
他以为梁训尧已经灭人欲了。
可是,梁训尧平时做这个时候想着谁……
如果在平时,他已经翻来覆去琢磨了八百遍,但此刻他已经没精力思考太多了。他连呼吸都是乱的,身体明明是往前倾倒的,后颈却像有磁石一般,不由自主的靠在了梁训尧的肩头,难以自控的喘息声支离破碎,带着滚烫的气息,全灌进了梁训尧的耳朵里。
梁训尧那只听得见的左耳。
会被助听器精准捕捉,不断放大。
他感觉到梁训尧准备解西裤的纽扣,他抓住最后一丝理智,说:“不可以,我不要。”
梁训尧于是停下。
“我只和你试这个,其他的我不要。”
他仰着头,因为难耐所以咬住下唇,片刻后才松开,他的双瞳一片朦胧,染着水汽,软软地看向梁训尧,一字一顿道:“不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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