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三少,早餐好了。”
琼姨把牛奶放到桌上,梁颂年就走了出来。
“三少,今天是个好天气。”琼姨指向窗外的艳阳高照,又说:“雨终于结束了,不过温度也降了一些,你出门记得穿件外套。”
“好。”梁颂年点头。
“最近工作很忙吗?每天都起这么早。”
梁颂年笑了笑,“是,年底了事情多。”
琼姨用长辈慈爱的眼神看着他,看他坐下来,喝了一口牛奶,又问:“晚上回来吃饭吗?”
“应该回来,我下午提前跟您讲。”
他现在三餐还算按时,但量不算多,三下五除二地吃完,拿了外套就走了。
琼姨独自留在家里,先把烘干机里的衣服拿出来熨烫,叠好之后送去衣帽间,接着去打扫厨房,最后来到梁颂年的卧室。
梁颂年的卧室空空荡荡。
比原来更像样板间了。
琼姨知道,三少和梁先生之间又出问题了。
快半个月了,三少不许她在家里提起任何有关梁先生的话题,还把家里所有梁训尧购置的东西都清出去了。之前卧室的墙上还有床头柜上都摆放着两个人的合照,现在也没了。
她问过,梁颂年说扔了。
虽然她陪伴了兄弟俩很多年,到底只是女佣,她也不便多问,走进去把被子叠好。
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又想到梁颂年的枕头好久没晒了,这阵子连下了半个月的雨,压根没太阳。于是又折返回去,把两只枕头拿起来,余光扫到那位置上静静躺着两张照片。
她一愣,俯身去看。
是梁颂年和梁训尧的合照。
一张是十几年前的,梁颂年还是孩子模样,穿着漂亮精致的校服坐在梁训尧的身边。身体微微靠向梁训尧,露出腼腆的笑容。
另一张看起来是这两年拍的,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梁颂年的半个身子都靠在梁训尧的怀里,歪着头,把自己的脸贴在梁训尧的脸颊上,另一只手捏住了梁训尧的耳尖。
“哎……”
琼姨叹了口气,抱着枕头去了阳台。
·
梁颂年让法务重新拟了一份合同发给宇宙和弦,很快,盛和琛就回复:[没问题。]
合同流程走得很快。
这边有起色,维柯能源的项目也在继续。
自从上次当面交涉过,叶铧就没再主动联系梁颂年,可能是被梁颂年说得丢了脸面。梁颂年并不在意,拟定了几家待接触的公司。
列了个时间表,一一会面。
不巧的是,今天两次会面的时间撞到一块了,梁颂年只能迁就对方,一个上午马不停蹄从城西到城南,对着投资方的负责人讲得口干舌燥,身疲力竭,回到车里就开始打盹。
他最近还在调整睡眠。
去医院配了药,每晚睡前一颗助眠药。
好像有点效果,反正两点前能睡着。
副作用是一整天都精神不济,好在工作繁忙,逼着他提起士气。
半个月下来,他似乎也适应了这样的节奏,拿现在的工作状态和半年前一对比,他开这家公司的初衷简直有些荒唐。
盛和琛又打电话过来,问他材料清单的细节。
梁颂年睁开惺忪睡眼,对司机说:“去宇宙和弦。”
司机有些担忧:“三少,要不明天再去,您看来太累了。”
梁颂年摇头,“没事。”
累也好,忙也好,总比胡思乱想的好。
这一次见面,盛和琛对他的态度似乎比上次更加热情,他笑容满面地迎上来,迫不及待地邀请他去参观新建成的四号实验室。
梁颂年陪着他逛了一圈。
“我表哥投资的,”盛和琛眨眨眼,神神秘秘地笑:“他打麻将输给我了。”
梁颂年被他感染,也露出笑容来。
“你看这是什么?”盛和琛拿起一只巴掌大的方形机器人,举到梁颂年面前。
梁颂年微微眯起眼,摇头说不知道。
“是我十九岁时候研发的,算是我第一个成品,功能就是一些简单的对话互动,预报天气,最重要的功能是拍照,我当时还花重金买了进口镜头,能拍出年轻人喜欢的那种胶片质感。”
梁颂年接过来,细细地看。
“现在看挺简陋的,但当时花了我好长时间,几次想放弃,幸好有训尧哥鼓励——”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嘴角僵住,不自然地望向梁颂年。
梁颂年却像是没听见一样,脸色一点变化都没有,把小机器人放在手心前后左右地翻了一遍,很感兴趣地问他:“怎么拍照?”
盛和琛盯着他看。
“能拍照吗?”梁颂年抬头望向他,“介绍到一半突然不说话了是什么意思?”
“能……能的!”盛和琛这才回过神,倾身过来,按下小机器人后端的按钮。
很快,小小的屏幕上就出现了梁颂年的脸。他把小机器人拿得远一些,让自己的上半身完全出现在画面里,又问盛和琛:“盛总,一起拍一张?”
盛和琛一愣,指着自己:“我?”
“一起拍一张吧,在你的新实验室。”
盛和琛立即侧身靠了过去。
咔嚓。
梁颂年把机器人放到盛和琛的手心,径自往前走,没有评价照片效果的好坏,也没有要留下这张合照的意思。
盛和琛却站在原地,暗自思考着,他的办公室好像有一台照片打印机。
他低头看着小机器人的屏幕。
梁颂年上镜和本人略有不同,面对面细看他的五官是精致又漂亮的,但有几分稚气。到了镜头里,眉眼的狭长灵动被放大,添了几分清冷,更像一只高傲的小狐狸,叫人过目难忘。
回到办公室,梁颂年已经把清单准备好,盛和琛喊来几个下属,沟通完所有细节。
只剩两个人的办公室里,他问梁颂年:“我表哥明晚的生日派对,应该邀请你了吧?”
“邀请了。”梁颂年低头收拾文件。
“你……会去吗?”
见梁颂年没表态,盛和琛又说:“我哥吃喝玩乐第一名,你之前应该也去过他办的派对吧,很有意思的,我感觉你最近特别忙,去玩一玩,就当休息了。”他急吼吼地介绍,恨不得拉一道宣传横幅出来。
梁颂年轻笑,说:“等他的反馈。”
“哈?”盛和琛没懂。
梁颂年也没解释。
他离开之后,盛和琛立即打电话给祁绍城,一接通就急着问“反馈”是什么意思。
祁绍城笑了笑——
“他说,梁训尧不来,他才肯来。”
盛和琛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他和训尧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上次不是说他俩和好了吗?怎么又闹翻了?”
“那你得问你的训尧哥了。”
盛和琛又问:“那你答应三少了吗?”
“答应了。”
盛和琛瞬间愉悦起来,“那就好。”
周六,祁家的庄园。
梁颂年刚抵达,就看到了不少经常出现在梁家宴会上的各界名流。
祁绍城的祖父曾任溱岛财政署长,父亲是当地无机化工产业龙头,也是最早一批出海创业的企业家。祁家在海外积累了丰厚财富与盛名,论实力,与世际旗鼓相当。
只不过祁绍城常年离岛,曝光不多,比较低调。
梁颂年下了车,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转头看到盛和琛穿着一身白色西装,快步朝他走来。
他打量调侃:“不知道还以为你要结婚。”
盛和琛大窘,“看着很隆重吗?我平时不怎么爱穿西装,前阵子瘦了些,就这套上身合适。”他扯了扯衣摆袖子,“需要换吗?”
梁颂年没想到他如此当真,连忙按住他的手臂,说:“不用,你现在特别好。”
“真的吗?”盛和琛半信半疑。
“颂年。”
一道声音打断了他们的交谈,梁颂年转头看到许久未见的祁绍城。
祁绍城是梁颂年见过的人里外形最接近“风流倜傥”四字的,帅得张扬且自知。
梁颂年以前就看他不顺眼,后来听说他为了和其他公司竞争,假借了他哥祁绍文的身份,去追求当时学界最炙手可热的年轻化学家,想阻止这位化学家进竞品公司工作。一天一束花入室抢劫般缠着人家,住进人家的房子里……
结果在感情正升温的时候被发现了,祁绍城死不认账,嘴硬了好一阵又追悔莫及,化学家才不理他,直接删了所有联络方式出国了。祁绍城又连夜追出国,至今还没和好。
梁颂年听完来龙去脉,对祁绍城的不顺眼更上一层。
不过现在他认识到,世界的确不是围着他转的,面对不顺眼的人,也要客套相待。
毕竟祁绍城为他介绍了业务。
于是转过身,对着祁绍城露出了礼貌的微笑。
“好久不见了,刚刚差点没认出来。”
祁绍城走过来,目光在盛和琛与梁颂年的手上停留了片刻,下一秒就将盛和琛拉开,站到梁颂年的面前,笑吟吟道:“总觉得上次见你,你还是小孩子。”
“绍城哥,生日快乐。”梁颂年把礼物递上去。
“谢谢,”祁绍城露出诧然的神色,“你以前可不肯叫我哥。”
以前梁颂年被梁训尧养得娇纵又古怪,从不把哥哥以外的任何人放在眼里,有朋友来找梁训尧,占用了他和哥哥的相处时间,他还要扔东西发脾气。
好多年前,祁绍城试过用一套价值二十万的手办哄他叫哥,小梁颂年馋得眼睛都直了,硬是抿着嘴巴,一声都不肯叫。
——“哥哥是不能独占的。”
祁绍城曾对他说,那时梁颂年不以为然。
实则一语成谶。
“我也该长大了。”梁颂年笑了笑。
“你哥听到这句话,该感动得掉眼泪了。”
祁绍城说完就仔细盯着梁颂年的表情,但梁颂年没有显露出对那两个字的明显反应。
只是弯了弯嘴角,回头指了一下盛和琛的领带,说:“歪了。”
盛和琛连忙调整。
祁绍城说:“小琛说你最近忙得很,再忙也要注意身体,不能像你哥那样——”
梁颂年打断他的话:“绍城哥,餐台在哪里?我有点渴。”
盛和琛立即说:“我带你去。”
梁颂年朝祁绍城笑了笑,不失礼地说:“我知道了,绍城哥,我先去喝点东西。”
说完就跟着盛和琛走了。
祁绍城看着他的背影,一时失语。
看惯了三句不离哥哥、满身心围着梁训尧转的小家伙,再看他情绪淡淡,好像梁训尧与他无关的样子,祁绍城竟有些招架不住。
这就是“孩子大了”的感觉?
梁颂年跟着盛和琛走到餐台区。
“要喝什么?”盛和琛问。
没听到梁颂年的回答,盛和琛自顾自选了几样,准备让梁颂年挑,“这个金蜜芒汁很好喝,不知道你接不接受得了这个甜度,要不再来点鸡尾酒?我去帮你拿杯——”
他抬起头,发现梁颂年正失神。
“三少?”
梁颂年慢半拍地回过神,拿走了盛和琛手边的芒果汁,“这个吧,我不喝酒了。”
“戒了?”盛和琛很惊讶,之前他听祁绍城说,梁颂年这半年几乎隔两天就要醉一回。
“是。”
“为什么?”
梁颂年低头,“太伤身,不想喝了。”
“喝太多酒对身体确实不好,不过偶尔小酌一杯没事,我朋友前阵子送我几瓶黑珍珠葡萄酒,味道很醇厚,有空可以试一试。”
梁颂年莞尔:“好啊。”
正说着,他说要去洗手间,刚转身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
是正和人打招呼的黄允微走过来。
两个人迎面撞上。
黄允微看到梁颂年,脸色微变,犹豫片刻还是没有主动打招呼,只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以示友好,就要侧身走向另一边。
结果是梁颂年主动喊住她。
“好久不见,黄小姐。”
黄允微愣住,迟疑了几秒才说:“……好久不见,三少,你……你看起来气色不错。”
梁颂年朝她笑,笑容很浅但透着友善。
他说:“这个耳环很适合你。”
身为专业记者,黄允微一直觉得自己的应变能力超过大部分的人,但此刻她还是愣在原地,几度怀疑自己听错了,或是做了梦。
“谢……谢谢。”
“黄小姐,我之前对你很不礼貌,说了许多冒犯的话,对不起,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黄允微更如石化。
梁颂年正要离开,听到黄允微叫住他:“颂年。”
他回身,黄允微问:“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当然。”
“我也有错,替他……”黄允微顿了顿,“我也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我向你道歉。”
“那就扯平了。”梁颂年笑了笑。
他转身离开。
一直到祁绍城来找黄允微,她还僵立在原地,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指着梁颂年遥远的背影,问祁绍城:“他这样……是好了吗?怎么和预想的不一样?”
虽然他们都预料到梁颂年不会再表现出对梁训尧强烈的爱慕,但也不约而同地猜测,梁颂年八成会像一只戒备状态的小刺猬,满身竖刺,逮谁怼谁,不留余地。
谁都没想到,梁颂年表现得很平淡,平淡到就像完全把梁训尧从记忆中抹去了。
不提,不想,不应。
“应该算好吧。”祁绍城叹气。
黄允微感慨道:“幸亏梁训尧没来,要是让他看到这样的小家伙,他该默默掉眼泪了。”
盛和琛指了下楼上,“谁说他没来?”
黄允微一愣,猛然抬起头,看到二楼被白色帘幔遮住的落地窗前有一道修长的身影。
·
盛和琛左等右等,等不到梁颂年回来,正要去找,被祁绍城一把抓住肩膀。
“你在搞什么?”
盛和琛疑惑:“我?”
“我让你多关心关心梁颂年,不是让你和他谈恋爱。”
盛和琛吓一跳,“什么谈恋爱?你别乱说,我们是朋友。”
“朋友……什么好东西藏到现在?”祁绍城屈指叩了叩盛和琛的口袋,那里硬邦邦的,明显放了东西,他几次看到盛和琛在和梁颂年说话的时候不自觉伸手摸口袋。
他不由分说地直接伸手去拿。
“哥!你干嘛?”
祁绍城拿出来一看,果然和梁颂年有关。
是两张相片。
“什么时候拍的?”祁绍城愕然不已。
“就昨天。”盛和琛还想抢回去,被祁绍城拦住。
祁绍城皱着眉头问他:“我印象里,你是喜欢女孩的吧?你知道梁颂年的取向吗?”
盛和琛愣住,“不知道。”
“他和你哥我的取向一致,懂了吗?又不是小孩子了,二十四五岁了在一起拉拉扯扯得像什么话?”祁绍城加重了语气。
“什么叫拉拉扯扯?我这是正常交朋友。再说了,二十四五岁怎么了?这个年纪还能遇到想深交的朋友,不是很幸运吗?”
“为什么想深交?”
“因为他的性格很有意思啊,看着对一切东西都不屑一顾,做起事情来却很认真,长得……”他对祁绍城不满道:“真是奇怪,你以前从来不干涉我这些事的。”
祁绍城不回答他,只说:“照片先给我,派对结束了还给你。”
“哎你——”
祁绍城拿着照片头也不回地走了。
盛和琛刚想追他,余光扫到梁颂年走过来,只好放弃。
祁绍城上楼,进了书房。
梁训尧还站在落地窗边。
祁绍城走过去的时候,透过半透的纱帘,看到楼下不远处的草坪上,梁颂年和盛和琛站在一起,梁颂年手里拿了一杯芒果汁,喝到一半,盛和琛殷勤接过,递给了侍应生。
两个人不知在小声说着谁的八卦,交头接耳,又相视一笑。
“我也没想到,我本来只是想让小琛照顾一下颂年,没想到……”
祁绍城略显心虚地望向梁训尧。
梁训尧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些了,但清瘦了许多,穿着和平日一样的西服也显得单薄,连眼神都淡了,仿佛冬日无波无澜的湖面。
他没回应,只静静看着楼下。
“跟你讲一件奇事,颂年刚刚在下面和允微道歉了。”
梁训尧转过头,祁绍城如实复述,“……真是长大了,但是长得太快了,像催熟的水果,你是不是用错方法了?”
“本来就是错的,现在不过是把偏离的轨道扳回到它该在的位置。”
“你觉得他现在的状态很好?”
梁训尧平静道:“挺好的。”
祁绍城看惯了他云淡风轻,“给你看个东西。”说着把相片递了过去。
梁训尧接过来,看到相片里和盛和琛靠在一起的梁颂年。
两个人都很年轻,盛和琛笑容阳光。
除了毕业合照和最初的一张全家福,梁训尧从没见过梁颂年与其他人的合照,因为梁颂年不喜欢和别人靠很近,也不喜欢对别人笑。
梁训尧用指腹摩挲着相片上的梁颂年,从发顶到脸颊,轻轻抚过梁颂年带着浅浅笑意的眼,良久,才低声说:“和琛的人品我信得过。”
“什么意思?”
“如果他们能交往下去,也挺好的。”
两个人都说“好“挺好”,平淡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倒把看客急得欲言又止。
半晌,祁绍城问梁训尧:“你们就打算这样一辈子不见面?”
“他说,他不想再见到我了。”
·
梁颂年觉得累了,想找个地方坐一坐。
盛和琛问他想不想看电影,他印象里主楼的负二层有一间影音室。
梁颂年说可以。
盛和琛带着他往主楼的方向走,抵达负二层,果然有一间影音室。
房间开阔,四周都是细密的隔音棉,布置优雅,但是因为长久不使用,盛和琛将激光投影仪翻来覆去倒腾了半天,都打不开。
他怕梁颂年等急了,说:“颂年,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去找人来修一下。”
梁颂年点头说好。
盛和琛离开之后,梁颂年独自坐了很久,觉得无聊,起身走到唱片架前,在众多黑胶唱片中挑了一张玛丽莲凯莉的“Without You”。
以及封套上那两句——
When I had you there,
But then I let you go。
他怔忡片刻,打电话给盛和琛:“我不想看电影了,唱片机在哪里?我想听一首歌。”
盛和琛想了想,“好像在我哥的书房,你出门坐电梯到二楼,走廊正中间的双开门就是。那你先过去,我待会儿就去找你。”
“好。”
梁颂年应诺,黑胶唱片拿在手里,走出影音室,乘电梯抵达二层。
穿过走廊,走到双开门前。
所有宾客都在后院的花园里看乐队表演,所以二楼空空荡荡,安静得落针可闻。
梁颂年握住那枚雕着繁复花纹的铜制门把,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旋转,按下,用力推开——
梁训尧闻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同时愣住。
时间仿佛静止。
梁训尧的脸色骤然变了,那份似乎刻在他脸上的从容与沉稳,竟然在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甚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显露出梁颂年从未见过的局促。
“年年,我——”
反观梁颂年,他看起来只是微微愣了一下,就走了进来,反应并不大,就像是偶遇了一个不该出现在此处的熟人,点了下头,也没有流露出对祁绍城欺骗他的愤怒。
只是说:“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是我不该在这里。”
梁颂年举起手里的黑胶唱片封套,“和琛说这里有一台唱片机。”
梁训尧隔着五六米的距离看他的脸。
半个多月没见,梁颂年的头发长了些,额边的发梢微微蜷曲,垂在眼角,和睫毛的阴影一起勾勒成天然的眼线,更显得眸色清亮。
十六天,不至于改变一个人的相貌,但梁训尧清晰地感受到,梁颂年不一样了。
这十六天,是仅属于梁颂年的、与梁训尧无关也不受他掌控的十六天,他只能从琼姨那里打听到只言片语,却无法了解全部。
——三少今天睡得很早。
——三少今晚吃了半碗粥。
——三少说今天要去见个朋友。
——前两天唐诚先生来了,带了一些他自己做的椰香饼,三少吃了两块。
再想追问,琼姨说:“三少不让。”
梁训尧看完梁颂年的脸,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梁颂年那声“和琛”有多亲密。
在他的印象中,梁颂年这些年认识的所有人里,应该只有荀章被叫过“阿章”——改口的时候,他们已经相处了五年之久。
梁颂年走进来,在梁训尧身后的书桌边找到了黑胶唱片机,他俯身捣鼓。可惜他之前很少有这般闲情雅致,对机器不熟悉,调整了半天,黑胶唱片都纹丝不动。
梁训尧说:“我来。”
“不用了,和琛待会儿就来了。”
他没有表现出抗拒或憎恶,对待梁训尧就像对待一个连寒暄都吝于给予的陌生人。
话音刚落,盛和琛应时地走进来。
“颂年,电影也好了,你还想不想——”盛和琛兴冲冲走进来,又在看到梁训尧时猛然卡了壳,“训尧哥,你怎么在这里?”
梁训尧自然无法解释。
作为曾经的偶像,盛和琛对梁训尧是有些惧意。梁训尧不开口,他只能在原地踟蹰不敢乱动。直到梁颂年在一旁召唤他:
“快来帮我。”
语气称不上撒娇,但透着熟稔。
盛和琛立即如蒙大赦,走到梁颂年身边。
两个人的肩膀抵在一起,在发现梁颂年压根没把防尘罩拿下来,盛和琛哈哈大笑,梁颂年恼火地搡了他一下,盛和琛还是笑。
“推我做什么?就许你调侃我?”
“是。”
“真不讲道理,”盛和琛逗他,“谁惯的?”
梁颂年顿住,没回答,俯下身去,默不作聲地调整唱针。
梁训尧站在他们身后,天色将暗未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良久,他抬手抵在唇边,咳了两声。
梁颂年却像是没有听到,转头问盛和琛:“奇怪,音乐怎么还不出来?”
第27章
好不容易调好了唱片机,盛和琛刚要把胶片放上去,又被梁颂年拦住。
“换一张吧。”
“啊?”盛和琛觉得奇怪。
这张胶片不是梁颂年自己挑的吗?
梁颂年把胶片放回专用纸袋,看着那行硕大的“without you”隐没在牛皮纸的边缘,起身说:“不想听这个了,我去换一张。”
盛和琛立即接过来,“我去吧。”
他对梁颂年说:“你坐着,我去换。”又望向梁训尧:“训尧哥,你要喝点什么?”
梁训尧颔首,“不用,谢谢。”
盛和琛出去之后,书房里又恢复了沉静。
梁颂年淡然自若地环顾一圈,走到沙发边坐下,拿出手机安安静静地刷了起来。
梁训尧在离开和留下之间犹豫了须臾,选择了后者。
他坐在梁颂年对面,轻声问:“年年,最近……还好吗?”
梁颂年没看他,点开和盛和琛的聊天页面,盛和琛问他想不想听天鹅湖。
他回复:[有没有更轻松点的?]
回复完,才不紧不慢地抬起头,“你刚刚问我什么,我没听清楚。”
梁训尧扯动嘴角,没有再问,只说:“听和琛说你最近很忙,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知道了。”
梁颂年看起来并不是很想回应梁训尧这些老生常谈无关痛痒的无聊问题,就在梁训尧以为气氛降至冰点,自己再留在这里,会影响梁颂年听音乐的心情时,梁颂年忽然开口:
“我最近一日三餐都有按时吃,晚上十二点前上床,好的话一天能睡超过七个小时,我还找了私教,一周健身两次。”
梁训尧微怔,刚要说话。
又听见梁颂年说:“原来好日子的前提是,离开你。”
梁训尧未说出口的话停滞在唇角。
“我喜欢现在的自己,喜欢一天二十四小时只想着自己,喜欢身边的人和事。”
梁训尧垂眸,半晌,才语气干涩地说:“这样再好不过了,是哥哥耽误了你。”
梁颂年不置可否,拿起手机。
梁训尧静静看着他。
曾以为会疼到肝肠寸断的放弃,就这样轻飘飘地降临,曾以为要用一生才能跨过的距离,其实不过一张原木茶几的长度。
他们相对而坐,无言以对。
梁训尧想起小时候的梁颂年,喜欢赖在他身边的梁颂年,不能离开他半步的梁颂年。
想起他开会时,小家伙也要跟着,安安静静坐在他旁边做作业、玩魔方,累了就趴在桌边睡觉,实在等不及了就凑过来,把小脑袋搁在他的臂弯上,软绵绵地喊“哥哥”。
时至今日,梁训尧忽然意识到,他反复提醒梁颂年“你在我眼里还是个孩子”,究竟是怕梁颂年越陷越深,还是为了提醒他自己,不要沉溺于享受梁颂年的依赖。
他是一个习惯被依赖的人,被父母、被小栎、被世际上万员工依赖。
能者多劳,他早已习惯,但只有在梁颂年这里,他完全享受这种依赖。
享受被小家伙那双湿漉漉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享受他一句话就引得小家伙黏黏糊糊地抱上来,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喊哥哥。
享受他占据着一个年轻男孩的全部人生意义。哪怕半年前冷战分开,一边无奈,一边也心知肚明:小家伙离不开自己。
可是,命运会惩罚自以为是的人。
梁颂年只需要一场歇斯底里的痛哭,就可以放下经年的执念,而一遍遍说着“你该放下”的人,却一直被困在月晕岛那场急雨里。
也好,这样也好。
梁训尧想,只要梁颂年能得到真正的、轻松的幸福,其余一切都不重要。
盛和琛气喘吁吁地回来,刚进门,梁训尧就起身,“你们玩吧。”
“训尧哥……”盛和琛莫名像个犯了错的小孩,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虽然梁训尧和祁绍城差不多年纪,但在盛和琛的心里,总觉得梁训尧起码比他哥年长五岁。从前无论什么场合,只要梁训尧一出现,小孩们都会不由自主正襟危坐,生怕被父母揪着耳朵说:看看训尧哥哥,再看看你。
这种敬畏感贯穿了盛和琛的成长期。
梁训尧整理衣摆,走过去,在他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便离开了。
盛和琛慢半拍地松了口气。
他踱到梁颂年身边,小声说:“你哥怎么一年比一年严肃?”
梁颂年轻笑,笑意却稍纵即逝,托腮说:“再过两年,他就要长出满头白发了。”
“哪有这么夸张?”盛和琛被他逗笑,把精心挑选的三张唱片递给梁颂年,“听哪个?”
梁颂年随手一指,目光却转到落地窗外。
·
“最近怎么样?”
秦潇关上门,朝梁颂年走过来。
梁颂年仰躺在按摩椅上,看着天花板说:“还行。”
一周前,他在一家知名的心理咨询机构,会见了秦潇,一位擅长治疗情绪障碍的资深心理咨询师。简单讲述了自己的问题之后,秦潇给他的第一阶段解决方案是:
“尝试主动增加社会互动、重塑对人际关系的预期,通过更多正向的情感投注,降低因为单一关系波动而承受毁灭性心理冲击的概率。”
“我对身边的所有人表示友好。”
秦潇记录,“比如?”
“对照顾我的保姆阿姨,我会尽量回去吃晚饭,还给她和她的女儿买了礼物。”
“她有什么反应?”
“说了很多遍感谢。”
秦潇问:“你会因为她的笑容感到发自内心的高兴吗?”
“还行。”
“还向谁表示了友好?”
“合作伙伴,他似乎对我有点兴趣,过分热情,界限模糊。”
“你感到抵触吗?”
“有。”
“但你没有拒绝。”
“是,他很聒噪,而我现在需要聒噪。”
秦潇点头:“还有呢?”
“我见了我的亲生母亲,她做完手术快出院了,她的头脑总是一阵清醒一阵糊涂,但一看到我,就会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还是没有和她相认,只带了一束花过去。”
“为什么不想相认?”
“对我而言,相认不重要,因为这些年,我并没有找过他们,我过得很幸福。”
“理解。”
梁颂年没有再开口,咨询室陷入安静,秦潇尝试着问他:“和他……近期有见面吗?”
“见了。”
“感觉如何?”
梁颂年不回答,于是秦潇引导着提问:“还会有喘不过气的窒息感吗?”
“不会。”
“想靠近他吗?”
“不想。”
秦潇作出猜想,微笑道:“你向所有人表示友好,但唯独没有包括他,是吗?”
梁颂年微微顿住,“算是吧,但我没有发脾气。”
“你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是。”
秦潇表示肯定:“很好,很大的进步。”
“我接下来要怎么做?”
“继续保持,继续友好,直到你能从和别人的健康关系中获得发自内心的幸福感,当然,这里说的别人,不包括他。”
梁颂年脸色微变,起身说:“好的。”
他仿佛不是来做心理咨询的,而是来做工作汇报,说完就干脆利落地走了出去。
秦潇看着门缓缓合上,在记录本上写下诊断结果:认知干预有效,但患者对关键情感冲突仍然存在回避与否认。
梁颂年快步走出心理咨询机构,坐进车里,司机问他要去哪里,他没有立即回答,独坐发了会呆,才说:“回公司吧。”
结果一回去,荀章就给他送来一个坏消息。
维柯飞单了。
“什么?”
“我朋友刚刚给我发过来的,他说他看到叶铧和华跃的总经理一起吃饭。”
荀章把手机递给他,画面里是一个酒店包间,叶铧与华跃的陈总相邻而坐,叶铧端着酒杯,笑脸盈盈,一副讨好模样。
梁颂年脸色骤变。
飞单,也就是客户方为了省去高昂的顾问费,私下里与投资方直接对接。
“他本来就嫌咱们服务费高,想偷偷在技术材料里动点手脚,还被你不留情面地指出来了,心里肯定憋着火。”
梁颂年起身走到椅子后面,缓了会神。
一旦让叶铧成功飞单,他和他公司所有人几个月的付出都成了一场空。
“得阻止他,得让他知道咱们的态度,半年前你和你哥关系闹那么僵,谁愿意和我们合作?你为了帮他牵上华跃这条线,跑了多少趟,付出了多少心血,他倒好,直接把我们绿野当跳板了。”
梁颂年沉默片刻,做出决断:“把顾问合同找出来,今晚约他吃饭。”
“好。”
话音刚落,盛和琛的电话打了进来,问梁颂年今晚有没有空一起吃饭。
梁颂年说没有,忽然又问:“你认识叶铧吗?维柯能源的叶铧。”
“我知道他,我哥跟他打交道打得多,我哥一直是他那个清洁能源公司的原材料供应商。”
梁颂年思忖片刻,说:“我今晚有点事要跟他商量,你能陪我一起吗?”
盛和琛爽朗道:“可以啊。”
荀章听完梁颂年的通话,试探着问:“是……是盛总?”
“嗯,他今晚和我们一起去?”
“我们压不住叶铧,祁绍城能压住。”
“你和盛总的关系……”荀章斟酌着字眼,“好像发展得很迅速,我一开始还担心你俩性格差别太大,相处不来呢。”
梁颂年言简意赅,“都是成年人了。”
“你们不会谈恋爱了吧?”
梁颂年抬眸望向他。
荀章摩挲着裤边,话里有话地说:“其实我感觉他也不是很适合你,他虽然外形家世年纪各方面都挺好的,但是未必懂你,我觉得你还是适合年纪大一点更了解你——”
梁颂年打断他,“我让你去找顾问合同,你没听见吗?”
荀章立即闭嘴,转身出去。
帮梁颂年关上办公室的门,他先让法务把合同翻出来,随后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陈助理挂断电话,敲响了梁训尧办公室的门。
“进。”
陈助理推门进去,告诉梁训尧:“荀章已经将叶铧飞单的事情告诉三少了。”
从半年前开始,梁训尧就一直关注着梁颂年的项目,从最初的新帆电机到维柯能源,从初步对接到签约合同,梁颂年踏出的每一步,梁训尧都有暗中护航。叶铧私下与华跃陈总一起吃饭的事,是他另一个助理无意中发现的,呈报他后,他立即让陈助理通知了荀章。
“三少准备今晚约叶铧一起吃饭,估计是要摊牌。”
梁训尧点头,“让荀章今晚遇到突发情况随时联系我。”
“好的。”
陈助理欲言又止,梁训尧注意到了,问:“还要说什么?”
“三少让盛和琛盛总今晚陪他一起去。”
梁训尧手中的钢笔猛地顿住。
“盛总是祁少的表弟,祁少和叶铧打过不少交道,三少应该是想利用祁少去威慑叶铧。”
这解释毫无意义,陈助理眼睁睁看着梁训尧的眸色落寞下去,再一次恨自己多嘴。
“梁总,我觉得三少——”
“还是提醒荀章,让他今晚随时联系我。他们到底比叶铧年轻几十岁,容易吃亏,搬出绍城也未必有用。”
“好。”
陈助理离开之后,梁训尧放下笔,转头望向桌上的相框,和他靠在一起的小家伙。
偌大的办公室,安静又冷清。
·
·
梁颂年抵达餐厅的时候,叶铧已经提前到了,大概是猜到梁颂年知道了他的行径,叶铧表现得极为恭敬客气,还给梁颂年和荀章带了见面礼,但他没有料到盛和琛的出现。
梁颂年说:“这是宇宙和弦的盛总,叶总没见过吗?他的表哥,叶总应该很熟悉,是祁绍城祁总。”
叶铧脸色一僵,旋即反应过来,抬手与盛和琛相握:“盛总,您好。”
刚坐下,梁颂年已经冷下脸,摆出了攻击姿态。
荀章看着手机上梁训尧发来的消息:
[颂年不会迂回,你尽量稳住他。]
[叶铧与陈钧晖只是私下接触,未成定局。维柯是你们公司的第二个项目,无论叶铧人品如何,做出业绩是你们当前的第一要务。]
梁颂年开门见山:“叶总,我听说——”
话刚说出口,就被荀章拦住,抢白道:“叶总,我听说您最近又拿下一项专利。”
叶铧的脸色稍显缓和,“是。”
梁颂年眉头紧皱,用质疑的眼神瞪向荀章,荀章只能忽略他,继续道:“真是了不起,专利数量快破三位数了吧,还得麻烦您让人写一段说明,我们加到路演文本里。”
叶铧立即点头,“好的,没问题,我明早就交给您。”
梁训尧的消息又发了过来:
[颂年会拿合同条款说事,你尽量阻止他提起天价赔偿金,叶铧本就是资金链出问题才寻求投资的,颂年年纪还小又背靠世际,再拿资金优势压他,会引起叶铧的防御心理。]
荀章刚看完消息,一抬头就发现梁颂年把合同放到了桌面上。
“……”
准得离谱。
梁训尧未免也太懂梁颂年了。
荀章哑然,一把按住梁颂年的手,“等一下。”
梁颂年有些愠怒:“你怎么回事?”
荀章压着嗓音劝他:“咱们今晚无缘无故请他吃饭,他心里说不定已经有数了,你先等一等,看他怎么说。现在就捅破窗户纸,合作还怎么进行下去,后面相处起来就难堪了。”
梁颂年怔住。
盛和琛适时开口,打起圆场,“叶总,新专利是哪方面的?”
叶铧主动讲了起来,说完又笑了笑,望向梁颂年,说:“虽然是新鲜出炉的专利,还没有投入生产,不过还是希望梁总在路演的时候,能帮我们多多美言。”
梁颂年冷眼轻笑,“我还以为叶总觉得我们进度太慢,已经不信任我们绿野了。”
“不会,我们一定是因为相信绿野,才选择绿野的,只是维柯也是第一次寻求外部投资,在沟通上必然有一个相互适应的过程。”
“叶总的意思是,还需要我们绿野?”
这话已经是明牌。
“当然,”叶铧主动举杯,对梁颂年说:“当然需要,梁总这几个月付出的心血,我都看在眼里。”
显然,他明白这场饭局的含义,这话也算是表了态。
再加上盛和琛在一旁稳坐如钟,叶铧在祁绍城那边还欠了一百多万,更不敢置喙。
“那就好。”梁颂年一字一顿道。
没有预想中的剑拔弩张,这场飞单危机在叶铧的主动示弱中结束,梁颂年大获全胜。
走出餐厅时,他感到神清气爽。
“我还以为要吵起来,”盛和琛朝他笑,“没想到那老狐狸没两句话就滑跪了,没意思。”
梁颂年莞尔,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今晚是一轮圆月。
盛和琛看着他的侧脸,以及纤长卷翘的睫毛,梁颂年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看过来。
盛和琛立即避开,欲盖弥彰地咳了两声。
“谢谢了,占用了你的时间。”梁颂年说。
“干嘛这么说?我们不是朋友吗?”
梁颂年笑了笑。
盛和琛追问:“为什么笑?难道我们还不算朋友吗?”
梁颂年转头望向荀章,眨眨眼:“我有第二个朋友了,你要有危机感了。”
荀章装出痛心疾首的模样,抓着手机锤了捶胸口。
梁颂年被他逗笑。
一低头,却看到荀章的手机屏幕上,聊天页面的正上方似乎显示着熟悉的三个字。
他抓过荀章的手。
荀章反应过来,立即往后退。
这个动作让梁颂年察觉出异样,立即招呼盛和琛一起擒住荀章。
“哎哎哎——”
荀章奋力抵抗,到底没抗得过两个人的前后夹击,只能眼睁睁看着手机被梁颂年夺走。
梁颂年拿过手机,看到了梁训尧最后给荀章发的话:
[他开心吗?]
荀章嗫嚅道:“那个……”
梁颂年一点一点往上翻。
荀章紧张得直咽口水,“你别生气,我以后再也不私下和你哥联系了,我保证……”
梁颂年把手机还回去,什么都没说。
盛和琛问他怎么了。
他也只是摇摇头,说:“没什么。”
他径自往前走,身后的两个男人都被他搞得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盛和琛忍不住问荀章:“他和他哥的关系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我只能说,他们对彼此来说无可取代。”
这话模棱两可,又透着奇怪。
盛和琛听不明白。
结果第二天,就收到了梁训尧的电话。
梁训尧约他见面。
盛和琛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才说:“好,训尧哥,明天见。”
·
·
梁训尧约在一间茶室。
环境清幽静谧,从进门起,除了紫砂茶壶沸煮的咕咕声响,听不见任何声音。
梁训尧坐在最里间,见他来了,露出温和的笑意:“最近忙吗?”
“还好,再忙也没有训尧哥你忙,听我哥说,你最近每天都加班到九十点,这也太辛苦了。”
“习惯了。”梁训尧替他倒了杯茶,直入话题:“你最近和颂年走得很近。”
盛和琛没想到梁训尧会问这个,莫名有种见家长的紧张感,两手搓了搓,说:“是。”
“他是个很敏感的孩子,虽然他看起来很冷漠,甚至有点以自我为中心,但他的心是真诚的,一旦你成了他认定的安全范围里的人,他就会真心实意地对你好。”
盛和琛愣住,他很少听到梁训尧讲这么长一段话,语气简直像一个父亲,连忙说:“我能感觉到,而且我不觉得颂年冷漠,我觉得他很有个性,很独特,其实很讨人喜欢的。”
梁训尧闻声垂眸,沉默片刻,又说:“那就好,我怕你看不到他的可爱之处。”
“怎么会?颂年的可爱之处简直太多了,我第一眼见到他,就觉得他很可爱。”
梁训尧短促地弯了一下嘴角,又问:“你喜欢男孩吗?我倒是从没听你哥提起过。”
最近身边人频频提起这个话题,盛和琛挠挠头说:“其实……我还不太确定。”
梁训尧蹙眉,猛然望向他。
盛和琛被他肃然的目光吓得一哆嗦,“我……我……我暂时还不想考虑这个问题,我觉得顺其自然,如果真的喜欢……”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梁训尧厉声质问:“你不考虑这个问题,你招惹他做什么?”
盛和琛呆住,张了张嘴,“不是招惹,就是正常的交朋友啊。”
“你不是小孩子了,你们都有各自的事业,天天粘着对方,不是你这个年纪该有的交友方式!”梁训尧只觉得怒火愈盛,“我说过,他是个敏感的孩子,他能感觉到你对他的好感,既然他不排斥,就说明他在尝试接受——”
梁训尧稍顿,语气滞涩道:“你却说你还没考虑过自己的性向,这是负责任的行为吗?”
“就是……因为我们都是成年人,才……才顺其自然啊。怎么就到负责任那一步了?又不是包办婚姻。就算现在喜欢,也不代表喜欢一辈子啊……”盛和琛磕磕绊绊地解释。
他第一次发觉如金科玉律一般的梁训尧竟然也有莫名其妙的时候。
梁训尧反问他:“为什么不能喜欢一辈子?他难道不值得你喜欢一辈子吗?”
盛和琛完全蒙了,嗫嚅道:“值得,但是……”
“但是什么?”他几乎在拷问盛和琛。
盛和琛虽然敬重崇拜他,却也接受不了这样莫名的压力,“训尧哥,不管我和颂年的关系会发展到哪一步,这都是我们之间的事。”
话音落下,梁训尧的睫毛不受控制地猛然一颤,像是平静的冰面被石子击中,瞬间蔓延开细密的裂纹。
“你再怎么疼爱颂年,都不能控制别人如何疼爱他,疼爱多久吧?这世上哪有人能笃定说爱另一个人到地老天荒,哪有这样的感情?”
梁训尧没有回答。
他不是震惊于盛和琛的话,而是震惊于盛和琛说完的一瞬间,他在心里给了回答——
他可以。
不就是一辈子?
如果他能爱梁颂年,他可以保证这份爱永远不变,他会像梁颂年说的那样,一直照顾他到老得不能动。但前提是,他有资格爱他。
他没资格。
做了哥哥,就不能做爱人。
和盛和琛的谈话以不欢而散作为结局。
梁训尧在他离开前叮嘱他:“今晚的事,别告诉颂年。”
盛和琛不情不愿地说:“知道了。”
他觉得今晚他经历了一场偶像崩塌,他一直觉得梁训尧理性、冷静、精准如机器,没想到梁训尧在弟弟的感情问题上如此专制且不可理喻。
他决定:再也不会到处跟人说,他走上机器人研发这条路是因为梁训尧!
盛和琛离开很久,梁训尧才起身走出茶室。
司机问他去哪里。
他说:“馥园。”
那是梁颂年住的地方。
司机熟练地把车停在梁颂年家楼下,在树下找了个隐蔽的位置,让树冠盖住整个车身。
这件事他最近隔两天就要做一回。
因为梁训尧最近常常来这里,到了也不下车,就坐在车里独自失神。
不过这次有点变化,梁训尧拿出手机给琼姨打去电话,问:“颂年在家吗?”
“在的。”
“在做什么?”
“一个人在客厅看电影……”琼姨说着,语气忽然弱了下来,听筒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梁训尧叫了一声琼姨,没有人应。又过了一会,梁训尧担心出事,正要下车看看情况。
车窗被人叩响。
梁颂年穿着睡衣站在车外。
他看起来刚洗完澡没多久,头发还带着一点湿意,额前落下碎发,贴在莹白的皮肤上。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正气鼓鼓地瞪着他。
梁训尧愣了一瞬,打开车门,“怎么出来了?”
他站在梁颂年身边,看他单薄的睡衣,下意识脱去外套,准备给梁颂年披上。手刚要碰到梁颂年的肩膀,又缓缓收回。
梁颂年举起琼姨的手机,将屏幕对准梁训尧,冷着嗓音说:“梁总,请你不要再监视、打扰我的生活,还有我的工作。”
梁训尧感到一阵窒痛,理论上他此刻应该说“好”,坐回车里。
像梁颂年要求的那样,彻底退出梁颂年的世界。
但这声“好”,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晚风微凉,拂着枝叶吹过来,钻进衣领,带来海岛初冬的寒意。
梁训尧未发一言,只是把西装外套披到梁颂年单薄的肩头,温热的余温将晚风隔绝。
他说:“我只答应了不见你,没答应不能关心你。”
这话听起来完全不像是梁训尧会说的,梁颂年呼吸一滞,移开目光望向另一边,语气更冷:“那我现在说,你不许关心我。”
梁训尧诚实坦白:“哥哥做不到。”
第28章
“为什么做不到?”
梁颂年不会再轻易掉入梁训尧的语言陷阱,用似是而非的话蛊惑他,在他沉沦时又进退有度,用冷静的话语刺伤他。他不能再重蹈覆辙。
他要梁训尧明明白白地说。
他微微仰起头,紧盯着梁训尧的眼,“请你不要惜字如金,既然来了,就把话说清楚。”
“我……”
梁训尧欲言又止,但在梁颂年的灼灼目光中,他不得不开口:“年年,我们在一起十四年了,关心你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梁颂年呼吸一顿,还是冷下脸。
“所以呢?”
“我只是希望你过得好。”
还是这些模棱两可的话,不敢越雷池半步又暧昧不清。梁颂年想:是,梁训尧没有错,可他的爱也没有错,作为哥哥,梁训尧要么进要么退,没有停在原地等他靠近的道理。
他狠下心,扬声说:“我过得很好,维柯的项目就算黄了,对我的事业发展也没多大影响,我不需要你在背后指手画脚,好像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瓜。还有,不要再给琼姨打电话问我在做什么,我本来可以吃好睡好的,听到你的电话才会吃不好睡不好!”
这话像一把尖锐的刀,狠狠刺进梁训尧的心,他一时失语,整个人僵在原地。
半晌,才语气干涩道:“年年,我们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
“是,你还不明白吗?”梁颂年侧过身,望向另一侧,“越过界了,就做不回朋友和亲人,只能做陌生人,希望不会变成仇人。”
说完,他就离开了。
梁训尧缓缓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司机推开车门走出来,小心翼翼地问:“梁总,您还好吗?”
梁训尧没有回应。
司机迟疑片刻,抬高声量又问了一遍,“梁总,您、您还好吗?”
梁训尧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司机绕过车头,快步走到他面前,神色担忧地望着他,梁训尧才恍然回神,说:“怎么了?”
“您怎么了?怎么听不到我说话……”司机担忧不已,絮絮说着话,可梁训尧只看到他的嘴一张一合,听不见半句,就连原本环绕着他额风扫树叶的簌簌声也听不见。他怔怔蹙眉,抬手按住耳道口。
司机瞬间反应过来了,脸色慌乱,“我送您去方博士——”
“不用了,回明苑。”
“可是——”
“回明苑吧,睡一觉就好了。”梁训尧动作迟缓地坐进车里。
司机连忙去开车,踩上油门之后他忽然意识到,自从三少离开之后,梁总就只说“回明苑”,不说“回家”了。
半夜时分,琼姨出来喝水,瞧见梁颂年的房间还亮着灯,门虚掩着。
她疑惑地走过去,本想问问梁颂年怎么还没睡,刚把门推开,就愣住了。
只见梁颂年整个人蜷缩在床边,像个没安全感的婴孩,呼吸匀长,显然已经睡熟了。
他的身上盖着一件黑色的西服外套。
他两腿蜷曲,而西服宽大,几乎盖住了他的全部身体,除了脑袋和一双纤瘦的脚。
琼姨轻轻叹了口气,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拽过被子覆在他的身上。
梁颂年睡到中午才醒过来。
叶铧给他发来了新专利的说明书,还附了一段表明合作态度的话,也算是为昨晚的饭局收了尾。
梁颂年回复:[收到,辛苦了。]
但转头就给荀章发消息,让荀章帮他联系一下之前说的那位溱岛大学的化学教授:[约个时间见一面,给他一笔专家咨询费用,让他帮我们再审核一下维柯新发来的技术材料。]
荀章删删改改,回复:[好的。]
梁颂年有所察觉:[这个教授,你之前是不是通过梁训尧的关系联系的?]
荀章:[是……]
梁颂年仰躺着,茫然望着天花板,半晌才回复:[无所谓了,工作重要,你去跟他约时间吧。]
很快,荀章回复他:[明天下午一点半,他的办公室,可以吗?]
梁颂年:[好的。]
两手撑着床沿起身时,光滑的西服顺势滑落到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动作忽顿,眸色沉了沉,随手丢到一边,下床洗漱去了。
第二天的下午,他来到溱岛大学。
路上他就莫名有种心烦意乱的感觉,直到车子缓缓驶入溱岛大学的大门,年轻的男女经过他的车窗外,他才倏然反应过来——
季青媛不就在溱岛大学?
他怎么把这一茬忘了?
好巧不巧,车子停在化学系的楼前,梁颂年刚下车,就听到一阵交错的脚步声。
是一群大学老师刚开完会往回走。
怕什么来什么。
梁颂年抬眼望过去,正好看到季青媛和一个女老师并排走过来,两人说说笑笑。季青媛一身淡色长裙,长发及肩,一如相亲那天温婉大气,在人群中格外出众。
也许是梁颂年在车前停驻,长身玉立,同样显眼,季青媛很快也看到了他。
两个人遥遥对上了视线,季青媛脚步微顿,和身边人说了一声,朝他走过来。
“好久不见,三少。”
梁颂年其实并不想和她打招呼。
他只是想到秦医生的话,秦医生让他对身边的一切都表示友好,当然也包括季青媛。况且上次在海湾一号,他对季青媛颇有冒犯,而季青媛的父亲是频道商会的主席,为了事业,他也应该和季家搞好关系。
只是这些原因,并不为打探其他。
“来这边做什么?”季青媛一副和他很熟络的模样,笑吟吟地打招呼。
无端让梁颂年想起半年前,那时梁训尧和黄允微即将订婚的消息铺天盖地传播,他去世纪大厦找梁训尧,恰好那天是一个新来的前台女孩,并不知道梁颂年的身份,看他径直往里走,还急匆匆将他拦下,梁颂年皱着眉头打量她,争吵即将发生时,黄允微走出电梯。
她看到怒火中烧的梁颂年,当即走过来拉架,对前台女孩说:“这是梁总的弟弟,他随时都能来,不需要预约的。”
那语气,那笑容,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梁颂年之前一想起来,就觉得浑身发寒。
梁训尧理应只有他,和梁训尧同一阵营的人也应该只有他,怎么可以有人用更熟悉的姿态、更亲近的关系,替梁训尧安排他?
他那一刻几乎恨到发疯,不过,那时他有多愤怒,现在回想起来就有点多不堪。
“拜访一位化学系的老教授,好久不见,季小姐,快放假了吧?”
季青媛莞尔,“是啊,等孩子们的期末考结束,我就能放假了。”
“辛苦了。”梁颂年浅笑,颔首示意。
“你好像……有点变化。”
最近很多人这样说,梁颂年只是笑笑。
“前几天黄允微黄小姐来溱大采访我们系的两位教授,我和她碰上面,聊起你们,才知道你和你哥哥的关系这么好,你们对彼此来说这么重要。实在不好意思,那天我的语气有点尖锐,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梁颂年愣住,他没想到季青媛会先道歉。
明明是他才是尖酸刻薄的那个人。
好奇怪,当他学着对周遭一切表示友好时,他忽然发现,他身边的人并没有他印象里那么坏。
黄允微很好,祁绍城也不错。
为什么他之前视他们如洪水猛兽?
“这句不好意思,该由我来说。”
季青媛很大方地摆了摆手,“没事的,本来相亲就是一件很讨人厌的事。不过,我还要感谢你哥哥。”
梁颂年心一沉,但没有显露在脸色上。
“自从他亲自跟我爸妈回绝了相亲之后,我家前所未有的清净。只要我爸妈一催婚,我就说,梁训尧没看上我,我正伤心呢,两年之内不打算谈恋爱了,别给我介绍了。”季青媛边说边笑。
梁颂年皱眉,问:“他亲自回绝?”
“是啊,你不知道?”季青媛疑惑,“他怎么不告诉你呢?就是见面的第二天晚上,他约我吃饭,为了跟我说一声抱歉。”
梁颂年怔忡良久。
“你哥哥……”季青媛斟酌用词,“好像活得很压抑。”
梁颂年不自觉攥拳,指尖死死抵着掌心。
“当然,管理世际这么大体量的集团,一定是辛苦的,”季青媛怕梁颂年认为她多管闲事,撩过颊侧的长发,“我不该擅作评价。”
梁颂年没有回应,只是弯起嘴角,笑了笑。
“你忙吧,下次再聊。”季青媛和他告别。
荀章走上来问:“谁啊?是咱们学院的老师吗?我怎么没见过?”
“梁训尧的相亲对象。”
“啊?”荀章不知道该惊讶于相亲对象四个字,还是该惊讶时隔半个月,他终于再一次从梁颂年的嘴里,听到梁训尧的名字。
梁颂年径自往办公楼里走。
荀章追在他后面,“不可能吧,你哥怎么可能去相亲?你是不是搞错了,你哥最爱的是你,怎么可能和别人相亲?”
梁颂年的脚步猛然顿住。
荀章吓得闭嘴。
“为什么你们总是一遍遍地提醒我?”
梁颂年想不明白,“我爱上他的时候,没有人阻止我,没有人告诉我这是有悖人伦的。现在我想忘记他,想恢复正常,你们又轮番来我耳边一遍遍提醒我,他有多爱我。”
梁颂年失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们到底要我怎么样?”
荀章嘴唇翕动,不知如何宽慰。
可梁颂年很快就收拾好情绪,仿佛刚才的对话完全没发生过,问荀章材料有没有带好,催促他快点上楼,不要耽误时间。
转头就上了台阶,荀章看着他的背影,暗自叹气,心想:我们只是希望你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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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认好技术材料没有问题后,梁颂年把意向投资机构的名单整理好,送去维柯。
路过前台,小姑娘向他热情地打招呼,还笑盈盈地夸赞:“梁总,您今天真帅。”
梁颂年慢半拍地想起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方仲协,私下见叶铧的方仲协。
这阵子心事烦乱,压根忘了这码子事,一出维柯的大门,他就给私家侦探打去电话。
私家侦探在电话那端抱怨:“三少,我前几天给您打电话,您都没接。我还以为您不需要我继续监视他了。”
“别废话,有什么发现?”
“没太大发现,我从十一月底开始跟踪他,他每天早上九点二十进入世纪大厦,下午六点左右开车离开,每周去一趟招标机构,一般会在那边呆一下午。周末就和朋友一起打高尔夫,他老婆也是很正常的贵妇生活,家美容院瑜伽馆三点一线。唯一算得上有疑点的是,他上周五会见了溱岛城市规划委员会的副会长。”
“城规委?”梁颂年不解。
“是,我查过,那个人是城规委的新任副会长,叫杨济民。”
“方仲协为什么要见他?”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们在北城区的一个很隐蔽的酒馆见了面,吃了快两个多小时才出来,两个人都没有喝酒,都是各自开车回去的。”
“继续监视,如果他再和杨济民见面,立即告诉我。”
“好的。”
梁颂年放下电话。
方仲协是世际的采购部负责人,该和城市规划委员会的人打交道的,应该是世际的投资发展部,再不济也应该是法务部,怎么看都和采购部无关。梁颂年又想到之前知晓的,方仲协还和做清洁能源、污染土壤修复的维柯科技公司频频有往来,和叶铧密谈过好几回。
综上所述,要么是方仲协想自立门户,要么他对世际有异心,正在筹谋些什么。
方仲协快六十岁了,在世际勤勤恳恳干了二十几年,真想单干,早就出去了。因此,后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些。
很快,两天后。
接到私家侦探的电话时,梁颂年正在和盛和琛一起吃晚饭。
盛和琛又将自己另一个压箱底的私藏餐厅介绍给他,梁颂年应约前来,但兴致缺缺。
“你怎么了?”盛和琛把切好的牛排放到他面前。
梁颂年托腮说:“没什么,我是正常状态,你才不正常,每天精力这么旺盛,像打了鸡血。”
盛和琛朗笑两声,“哪有你这样形容人的?你要多运动,多晒太阳,颂年,干大事业的人得有一个好的身体。”
“谁说的?”
梁颂年在心里提出反例,某人身体不好,但事业经营得不错。
“我爸说的,他说人长期不运动,意志就会虚弱。除了运动,环境对身体影响也很大,比如人在不见阳光的地方待久了,会变得悲观,人在安静的地方待久了,会变得自我封闭,人在寒冷的地方的待久了,会变得暴躁……”
梁颂年猛然怔住,“你前一句说什么?”
盛和琛回忆,“前一句……安静的地方待久了,会变得自我封闭?”
梁颂年像是想到了什么,手指不自觉地捏住了筷根,神色忽然变得怅惘。
正说着,手机响铃。
梁颂年拿起来接。
是私家侦探打来的,告诉他:“三少,方仲协和杨济民又见面了,在水湾庄园酒店。”
电话还没挂,梁颂年就要出发。
盛和琛问他:“什么事这么急?”
梁颂年说:“很重要的事。”说完就离开了餐厅,迅速坐进车里。
抵达水湾庄园酒店花了半个小时,梁颂年心急如焚,生怕错过。
他安排私家侦探进去盯梢,但私家侦探说这家酒店是会员制,他进不去。
梁颂年一时也记不得自己有没有这家酒店的会员了。他以前和梁训尧同进同出,世界各地通行无阻,从来不用考虑钱的事。
“你把前台号码告诉我。”
私家侦探把号码发过来,梁颂年给前台打了电话,问了才知道,自己竟然真的有会员,还是钻石卡会员,但他对此毫无印象。
他一头雾水,快到酒店了才想起来。
三年前的夏天,他和梁训尧来过几次,因为他喜欢吃这家酒店的冰激凌。
梁训尧会拿着冰激凌,坐在泳池边,等他尽情游完,湿漉漉地跑过来,梁训尧就会一手用浴巾裹住他,一手把冰激凌送到他嘴边。
他还记得,第一次去的时候,泳池边有服务生偷偷议论,以为他们是一对同性情侣。
他听见了,做了一晚上的美梦。
梁训尧让他下次想来就自己来,他窝在梁训尧的怀里晒太阳,两条腿都搭在梁训尧的腿上,摇着头说:“不行,你必须陪我。”
梁训尧逗他:“哥哥很忙的。”
他问:“工作有我重要吗?”理所当然的语气,满脸写着恃宠而骄。
梁训尧看他沾了乳白色冰激凌的嘴巴,笑着说:“没有。”
他这才满意,把还剩一点的冰激凌送到梁训尧嘴边,大方地说:“给你吃一口吧。”
梁训尧捏他的肚子,说他是小气鬼。
踏进酒店的时候,梁颂年才惊觉,这些回忆的每一帧画面,每一个细节,竟然都还清晰地刻印在他的脑海里。
该怎么忘?
谁能来教教他,该怎么忘?
他今晚出现在这里,都是为了梁训尧,他恨自己不够心狠,又用情至深。
经理笑容满面地迎上来,梁颂年问:“我和方仲协先生有约,请问他在哪间?”
问到之后,他独自上楼,乘电梯来到经理说的十二层。
电梯门一开,长廊静得吓人。让梁颂年没想到的是,每间私宴厅外面都有至少两名侍应生,站得笔直,门神一般分立两侧。
梁颂年稳住步伐,一路往方仲协所在的位置走,还没开口,就有侍应生热情相迎,问他要去哪间,梁颂年完全没有在门口偷听的机会。
再加上木门厚重,里头的声音一丝也漏不出来,他心烦意乱,不想理会侍应生,只一味在方仲协门口逗留,神色鬼鬼祟祟,很快就惹来了侍应生的怀疑。
侍应生按住耳麦,偷偷传呼前台。
不到两分钟,电梯“叮”地一响,三名保安走了过来,梁颂年厉声说自己是这里的会员。保安仍怀疑他身份作假,要他核实信息。和方仲协仅一门之隔,梁颂年也不敢提自己的名字,简直有口难辩。
正僵持着,一只手揽在他的肩头。
熟悉的气息从耳畔传来。
梁颂年怔怔回头,看到了梁训尧。
梁训尧将他揽至身后,还没开口,经理就急急走了过来,额角渗出冷汗,连连躬身,挥手急令保安退下。
“抱歉,实在抱歉,梁先生——”
梁训尧止住他的话音,轻声说:“无妨,不要吵到其他客人用餐。”
经理走后,周遭安静下来。
梁颂年站在一间无人的私宴厅里,转身看到梁训尧关上门。
无数水晶串成的吊灯悬在挑高的穹顶中央,切割的棱面将暖黄的光线切成细碎的星子,明晃晃地泼洒下来,落在丝绒地毯上。
“你怎么在这里?”梁颂年问。
两天不见,梁训尧的气色看起来更差了,不知道是灯光的问题,还是梁颂年看错了,梁颂年竟然感觉梁训尧的鬓边有了银灰色的发。
梁训尧不答反问:“年年,你呢?”
梁颂年蹙起眉头,“我在问你!”
他一凶,梁训尧就老实交代:“秦副总告诉我,方仲协私下和城规委的杨济民见面,他带我过来的。”
梁颂年愣住,梁训尧竟然知道。
那他还查个什么劲?
真是多管闲事,真是发疯了!
梁训尧一定在心里笑话死他了,嘴上说着再也不见,背地里还默默付出。
梁训尧思忖片刻,“年年,你也在查他?”
“没有,”梁颂年矢口否认,“我为什么要查他?我压根不认识他。”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管我?我在哪里还需要向你报备?”
梁颂年说完就要走,又被梁训尧抓住手腕,梁训尧温声说:“年年,不用管方仲协的事,我会处理的,你平时工作已经很忙了。”
梁颂年恼羞成怒,用力挣脱:“都说了不是为了你!你不要自作多情!我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我一点都不关心你公司那些破事,我和盛和琛谈恋爱谈得好好的,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和他约——”
话音未落,梁训尧抬手按灭了灯。
在黑暗中,怒火骤然熄灭,梁颂年不自觉噤了声。下一秒,他感觉到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揽入一个无比熟悉的怀抱里。
梁训尧一言不发,只用双臂将他圈紧,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耳尖。
梁颂年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听见梁训尧说:“年年,说什么都可以,不要说和我再没关系这样的话。”
委屈才后知后觉如潮水般涌上来。
第29章
梁颂年的鼻尖撞在梁训尧的肩头。
梁训尧将他抱得很紧。
记忆中梁训尧几乎没有这样抱过他。
大多数时候,只要梁训尧一靠近,他就会如倦鸟归巢般扑上去,紧紧圈住梁训尧的脖子,把自己埋进梁训尧的怀抱中,自动变成一张甩不掉的小膏药。
可这一次,他们调换了身份。
如果放在以前,听到梁训尧说这样的话,他一定会欣喜若狂、激动落泪。但当梁训尧的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腰,心脏的搏动隔着衣服传递到他胸口时,万千情绪里,喜悦竟然是最淡的一种,更多的是委屈和怅惘。
“不能说再没关系,那你能告诉我,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他直截了当地问。
他感觉到梁训尧的身体猛然僵住。
梁颂年没有推开,也没有迎合,只是平静地说:“我知道,你想说,我们是兄弟关系,可是没有这个年纪还抱在一起的兄弟。你会这样抱梁栎吗?会用脸碰他的耳朵吗?不会吧,他成年之后,你和他连话都很少说了。”
他语气冷淡,又带着几分咄咄逼人。
梁训尧缓缓松开手。
在黑暗中,梁颂年只能看到眼前人隐约的轮廓,但他依然能感觉到梁训尧在压抑情绪。
因为呼吸声是沉重的。
“这个问题让你感到很难过,是吗?可这半年,我每天都要想上百遍。”
“年年,我们……”
梁颂年转身就要走,又被梁训尧抓住手腕,梁训尧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了他,反应过来自己用力过度,才恍然松开。
“再给哥哥一点时间,可以吗?”
梁颂年睫毛微颤。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破茧而出,他期待的、他日思夜想的、他梦寐以求的,但是他害怕梁训尧在权衡之后还是给他一场空。
他没有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结果正好撞上方仲协出门。
猝不及防看到梁颂年,方仲协也是一愣,停在半道上,直到梁颂年朝他走近了,才想起来打招呼:“三少,你也来这里吃饭?”
梁颂年冷眼睨他,“我不能来?”
“这话说的,溱岛哪有您不能去的地方。”方仲协左右瞄了瞄,似乎在寻找梁训尧的身影,试探着问:“梁总也在吗?”
梁颂年耸了下肩,不置可否。
没等方仲协神情变化,梁训尧已经从私宴厅里走出来,视线也遥遥投了过来,梁颂年径自往前走,把这份烂摊子交给了梁训尧。
梁训尧走到方仲协身边,方仲协立即殷勤迎上来,脸上堆满了笑容。
梁训尧语气平淡:“听我父亲说过,溱岛没有一家特色小酒馆是方总没去过的,但要想邀请方总来大酒店,多半是邀请不来的。”
方仲协往后了一眼禁闭的厅门,确认门关好了才说:“没有,只是今天有亲戚从国外回来,想着这儿环境雅致,适合家庭聚会。”
“夫人也在?我进去打个招呼。”
方仲协大惊失色,连忙挡在他身前,“今天……我太太不在,抱歉啊梁总,改天吧。”
梁训尧点头,似乎并未怀疑,只是抬起手臂理了一下袖口,说:“年底工作太多,是该劳逸结合,和家人朋友在一起放松心情。”
方仲协还没想好作何反应,梁训尧又说:“方总今年为了招标的事情费心费神,我替世际感谢方总,世际不会忘记方总的付出和功劳。”
方仲协的笑容僵在脸上。
梁训尧显然是话里有话的,今天出现在这里,也不会是巧合。
良久,方仲协沉声说:“谢谢梁总。”
·
梁训尧坐进车里,接到祁绍城的电话。
“帮你问过了,杨济民主要负责土地污染治理和再开发方面的工作,奇怪了,方仲协为什么要和他一起吃饭?他俩也不像是有私交的。”
梁训尧神色渐冷:“看来棕榈城里,藏着我不知道的秘密。”
“你爸当年太着急把你推上位了,留下这些老家伙,有一个算一个,城府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前些年动不动就给你使绊子,我以为你掌权十年,已经把他们治老实了,没想到……其实我以前觉得方仲协是董事会里最老实的一个。”
“就是因为老实,在我爸那会就不受重视,到我手里,年纪又大了。”
“还要怎么重视?他现在的年薪可比他的能力高的多,人心不足蛇吞象。”祁绍城冷嗤一声,又问:“今晚还有事吗?出来喝一杯?”
梁训尧说:“好。”
地点是祁绍城的家。
梁训尧从不涉足酒吧之类的地方,哪怕宿醉,他也要确保自己在一个安全可控的环境里,当然,他也极少宿醉。
祁绍城与之相反,如果不是为了梁训尧,他不可能在家里喝酒,简直太没情调。
梁训尧走进客厅,先看到一只行李箱。
“谁的?”他问。
祁绍城朝他笑得荡漾,“沈辞心。”
“他回来了?人呢?”
“走了,”祁绍城回答,看梁训尧对着行李箱露出疑惑的目光,又解释:“行李箱被我扣住了,理论上他应该会回来找我的。”
“但他没有。”梁训尧走到沙发边坐下。
祁绍城挑了下眉,“无所谓,他笔记本电脑还在里面,为了工作,他也会回来的。”
梁训尧显然对他这样的行径不屑一顾,祁绍城又说:“你不会懂的,我俩之间有个心照不宣的共识,我追没追上他是一回事,闲来无事上个床又是另一回事,两者互不耽误。”
梁训尧的眉头皱得更深。
“虽然他说他拿我当按摩棒,”祁绍城的眼神颇为得意,“但世上男人这么多,他为什么只拿我当按摩棒呢?”
见梁训尧脸色愈发不耐烦,祁绍城摆摆手说:“算了,这种生理性喜欢你不会懂的,就像我们也不懂你为什么不能接受你弟弟。”
“你也说了,他是我弟弟,一旦我们在一起了,旁人会怎么议论他?同性恋,和兄长乱伦的同性恋,你希望他背上这样的标签吗?他只不过在网上骂我几句,就被那么多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根本没公司愿意和他合作,都是我——”
梁训尧停顿片刻,平息情绪,沉声说:“他小时候已经吃了很多苦,我希望他平稳顺遂地生活下去,不要再经历什么风浪。”
“可他现在的风浪就是你带来的。”
这话如当头棒喝,梁训尧一时竟无言以对。
祁绍城语重心长:“你要认清一个现实,他对你感情很深。你们的关系和正常恋爱不一样,你不是他某个同学、朋友,心动了谈两个月又分开。你是亦父亦兄照顾了他十四年的人,是他最亲近也最爱的人,你让他怎么放下,让他怎么在爱上哥哥之后又若无其事地生活下去?你不觉得你的想法很自私吗?”
“我是在乎他,所以——”
祁绍城直接打断:“是,你在乎他,所以把选择权交到他手上,可实际上他有的选吗?”
梁训尧陷入缄默。
“外人怎么说,很重要吗?试问整个溱岛,有谁敢当着你的面说三道四?背后议论,就让他们议论去吧,日子是你们过的。你以为去年圣诞节我在机场被沈辞心甩了一巴掌的事,允微她们在背后嘲笑我,我不知道?”
“允微没有嘲笑你。”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无所谓。”
梁训尧抬眸看他。
“上次允微在,我不好问,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没等梁训尧反驳,祁绍城就自顾自道:“说实在的,你们两个的相处方式和情侣有什么区别?现在普通上班族的小情侣,一个星期见几回面,谈一年的拥抱次数还比不上你俩一个星期的吧。虽然说颂年还小,没安全感,互动上面没有分寸感,但……你也没拒绝。”
梁训尧说:“他在我眼里还是个孩子。”
“你从来没有过不该有的想法?”
“是。”梁训尧望向别处。
“一闪而过的念头也没有?”
梁训尧蹙眉道:“你想表达什么?”
“正常生理问题也不能聊吗?梁总,你才三十四岁,怎么就谈性色变了?”祁绍城了然地笑,“还是说,其实你有过这样的念头?”
“没有。”梁训尧厉声斥责他:“你这是什么恶趣味?”
“你们又没有血缘关系。”
“他比我小十岁。”
“人家忘年恋差二十岁都不算多的。”
梁训尧深深叹气,无可奈何地说:“我怎么忘?你让我怎么忘?他十来岁的时候,我帮他穿衣服穿袜子,帮他整理书包,帮他去开家长会。说实话,这些年我对他的心态,和一个父亲对儿子没有差别,你让我怎么接受这段关系的转变?”
祁绍城似乎不能共情,他只是点点头,旋即露出一抹邪笑。
“如果他叫你爸爸,你会兴奋吗?”
梁训尧差点骂出声,正要拂袖离去,又被祁绍城叫住,“训尧,说这么多,有件事你好像一直没发现。”
“什么?”
“你说了这么多理由,只是为了证明你不能爱他,重点是不能。”
梁训尧的下颌一点一点绷起。
“说明什么呢?”祁绍城笑了笑,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说明每当你想到这个问题,你的第一反应都是爱他,然后又用一重又一重的理由去说服自己,不能爱他。”
这一次梁训尧没有断然否认。
“我不想劝你什么,我只是想说,训尧,你这么些年只顾着考虑你父母,考虑两个弟弟,考虑世际上上下下那么多事,也考虑考虑你自己吧。我切身体会,前年和今年相比——”
梁训尧还以为他有什么深奥的人生体会,特意停步。祁绍城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在他耳边说:“前年能一夜五次,今年最多四次。”
“………”
梁训尧懒得搭理他。
准备走人了,又被祁绍城揽住肩膀,笑着说:“喝杯红酒,我从波尔多带回来的。”
两个人谈了些公司的事。
梁训尧的克制贯穿了他的整个人生,包括喝酒。
祁绍城喝完红酒又去拿高度烈酒,一杯接着一杯,喝得醉醺醺,脑子都不清醒了,掏出手机一连给沈辞心打了五通电话。可梁训尧一直到出门,统共才喝了两杯红酒。
饶是这点酒精,也让他心热气躁。
回到家,还没开灯,他先倚着门,伸手松了松领带。
琼姨去了馥园之后,他没有再招保姆,卫生是安排钟点工每周来一次,至于三餐,都可以在公司解决,没必要开火。所以每次一回来,都只有黑漆漆冷清清在等待他。
他想起几年前,梁颂年刚上大学,不肯住校,每天晚上都回明苑睡。他在世际加班,梁颂年就在家里看电视等着他,一听到门铃响,连拖鞋都等不及穿,就飞扑过去。
等他一进门,小家伙就跳到他身上,圈着他的脖子说:“哥哥,我等你好久好久了。”
其实不过两个小时,被他说的像一万年。但梁颂年一委屈,他就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抱着他,说对不起,把他一路抱到料理台上,问他:“想吃什么夜宵,哥哥给你做。”
梁颂年晃着两条腿报菜名,他折身去拿他的拖鞋,弯腰帮他穿好,刚起身又被梁颂年抱住,梁颂年问他:“明天周六,你的时间都属于我,对吧?一整天都会陪着我吧?”
梁颂年的眼睛是梁训尧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双眼,内圆外扬,垂眸显得楚楚可怜,一抬眸又像只很会摄人心魄的小狐狸,他撒娇时喜欢歪头,会在恰当时候扇动睫毛,会靠得很近,执着于看梁训尧瞳孔里的自己。
就像祁绍城说的,他们的互动早就失了分寸。如果他真像他说的,是个负责任的家长,在苗头出现之初,就该及时掐断。
但他没有。
他已经分不清,这些年的亲密相处,到底是在放纵梁颂年,还是在放纵他自己。
一点残留的酒精在他体内燃烧。
他脱去外套,走进淋浴间。
躺到床上时,夜色正浓。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身旁有窸窸窣窣的声响,睁开眼,借着半透进卧房的银白月光,他看到有一个纤瘦的身影钻进了被子,顺着他的腿,一点一点爬上来,悄无声息向他靠近。
很快,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被边冒了出来。
夜色中,梁颂年的眼瞳澄澈明亮,整个人都趴在他身上,手肘抵在他的胸口,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
意识还没完全回笼,梁训尧习惯性摸了摸梁颂年的脸颊,说:“年年睡不着吗?”
梁颂年没有说话,只是往前倾了倾身,和他鼻尖抵着鼻尖,轻轻蹭了一下。
之前也有过这样的动作,梁训尧没有太讶异,只是拉起被子将梁颂年裹住,轻声说:“不闹了,乖,哥哥陪你睡。”
可话音刚落,梁颂年靠得更近了,柔软的唇瓣落在他脸颊,再到唇角。
他的睡意消除了大半,想要推开梁颂年,手却不受控制地搭在了梁颂年的后背。
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
随着梁颂年的动作缓缓向下,徘徊在腰际,正要抚摸,他听见梁颂年在他耳边说:“哥哥,你不是……只喝了两杯红酒吗?”
他猛然清醒。
身上空空,只有一张薄被。
呼吸尚未匀,他抬手搭在额头上,看着空白的天花板,良久,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不堪的情欲让他感到罪恶。
他摘了助听器,走到窗边推开玻璃。
晚风、枝叶摇曳、远处飞驰而过的汽笛……所有清晰分明的声音,在涌入他耳道的瞬间,都化作了遥远的嗡鸣。
他对这个世界的声音的印象还停留在十五岁,但那已经很遥远了,早在记忆中模糊隐去。绑架案后,他所听到的一切都得带着些许的电子感。连梁颂年叫他哥哥的声音,通过助听器传到他耳中时,也是失真的。
这些年他像一个工作机器,从不停歇地运作,几乎没给自己喘口气的休息时间。此刻,万籁俱寂时才恍然意识到,离他仓促就任已经过去十年零五个月,他已经三十四岁了。
是个不算老,也算不上年轻的年纪。
也是一个再不爱,大概率就要变成爱无能的年纪。
脑海中响起梁颂年哽咽着说的那句话——胆小鬼,你连爱一个人的勇气都没有。
晚风掠过海平面,朝着城市呼啸而来,吹进梁训尧的窗户,钻进他的睡衣领口。
他垂眸,月色黯然。
·
·
和维柯核对了投资意向单,确定了两家主要洽谈对象,梁颂年将后续的工作交给了荀章,自己主要负责对接宇宙和弦。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份工作还挺有助于增长知识、开阔眼界的,毕竟每合作一个新的科技公司,就要了解学习一个新的专业领域。
这半年为了准备维柯的路演文本,他看了不少有关土地修复和清洁能源相关的书。这回,为了盛和琛的公司,他又买来一堆专业资料。
“《从硬件设计到软件集成》、《自主机器人系统设计原理》、《机器人自主决策与规划算法》……”荀章看着梁颂年桌边堆得半人高的书,吓了一跳,“什么情况?你要考二硕啊?”
梁颂年睨他一眼。
荀章挠挠头,“不至于吧,你之前了解维柯的工作内容也没夸张到这个程度,你不会真对机器人研发感兴趣吧?”
“为什么不能?”
“你以前可从没表现出对这些东西有一丝半点的兴趣,你不会……喜欢上盛和琛了吧?”
他这话听起来颇为审视,仿佛在替谁试探些什么。
梁颂年懒懒看他,“是啊,不可以吗?”
荀章张了张嘴,顶着梁颂年的视线又不敢说什么,就抠抠桌边,叽叽歪歪地说:“你们才认识多久啊,我感觉你还不了解他,他就是投其所好,天天约着吃饭有什么意思?”
“那你告诉我,我应该和他做些什么?”
荀章不吭声了,磨磨蹭蹭地走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没人问但硬要说:“那个……我这几天都没和你哥联系,陈助理给我发消息,我都没回。”
梁颂年没搭理他,他只好悻悻闭嘴。
正要走出办公室又听见梁颂年的电话响,果不其然,是盛和琛打来的。
“好,我现在下楼。”梁颂年说。
荀章比谁都急,连忙问:“你去哪儿?这才几点就吃饭了?”
梁颂年皱起眉头,“你到底在替谁管我?是我给你发工资,还是他给你发?”
荀章不敢触他的霉头,只好说:“你……你注意安全。”
梁颂年径自下楼,盛和琛已经在楼下等他,看到他,立即绕到他身前打开车门。
“谢谢。”梁颂年说。
盛和琛也坐进车里,发动汽车前,问梁颂年:“咱们从哪里开始?”
“直接去你的实验室吧,我边看边了解。”
盛和琛系上安全带,“没问题,你怎么突然对我们的工作内容这么感兴趣?如果是路演需要,我这边可以给你提供详细的讲解材料,或者直接派一个解说员过去。”
“材料是要给的,但我自己也想了解。”
“为什么?”
梁颂年望向车窗外,抬眼随意一瞧,就看到商场电子屏幕上巨大的棕榈城广告招商牌,他怔怔看着,良久才开口:“你上次说,梁训尧是什么时候放弃做机器人的?”
“大三大四吧,反正是读本科那阵子,一毕业他就直接入职世际了,原来的工作团队都直接交给了他的学长。后来他学长靠这个团队创办了公司,你哥以个人名义给他提供了第一笔投资,现在这个公司还在呢。”
梁颂年愈发好奇,“你认识他那个学长吗?”
“认识,一个圈子的,怎么会不认识。前阵子科技大会我们还在一起聊天呢。不过他那个公司这几年发展得一般,好多人都跳槽去大厂了。”
“有空可以带我去那个公司看看吗?”
盛和琛愣住,但还是点头答应。
他带着梁颂年来到实验室,梁颂年看得仔细,听得认真,偶尔还拿出本子记笔记。
他问梁颂年是不是想投身这一行,梁颂年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馥园,梁颂年带着一身疲惫躺到沙发上,琼姨走过来,满脸歉意地说:“三少,实在不好意思,我想跟你请一个星期的假。”
琼姨说她女儿不小心扭伤了脚踝,伤得很严重,需要卧床休息,她想回去照顾女儿。
梁颂年一口答应,“没事的,你回去吧。”
“那三餐……”
“我叫外卖。”
琼姨看起来很不放心,但梁颂年让她安心回家。
琼姨离开之后,这间房更加安静。
梁颂年按部就班洗漱上床,吃药听冥想音乐,一点半左右终于睡着。
醒来的时候,他听见门外传来瓷碗碰撞的轻响,心神一凛。
不对,琼姨昨晚不是已经回家了吗?
他迅速起身,踱到门边,霍然拉开房门。
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开放厨房里,背对着他,正用长柄勺不紧不慢地搅拌砂锅里的牛肉粥,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轮廓。
仿佛察觉到他的出现,梁训尧转过身来,对上了梁颂年凌厉而审视的目光。
他走过来,表现得坦然,“我来接替琼姨的工作,你可以当我不存在。”
“我没法当你不存在!”梁颂年气鼓鼓道。
这一次,梁训尧的眼神没有像之前那般刻意躲避,而是直视着他,用关切的语气说:“我也没法看你一个人吃外卖。”
第30章
梁颂年觉得梁训尧简直不可理喻。
他还是气鼓鼓地瞪着梁训尧,没有松口:“谁允许你没经过我同意就进我家的?”
他特意加重了“我家”两个字,但梁训尧只说:“抱歉,给你做完早餐我就走。”
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梁颂年哑然,仿佛一拳砸在棉花上。
他还是气鼓鼓地瞪着梁训尧,但是梁训尧没有被他吓退,若无其事地将视线落在他眼下的淡淡乌青上,问他:“昨晚没睡好吗?”
“关你什么事?”梁颂年转头就走。
回到卧室,咣当一声关上门。
太讨厌了。
他身边的人都是叛徒。
荀章天天替梁训尧盯着盛和琛,唐诚也把梁训尧的话当金科玉律挂在嘴边,就连陪伴他很多年的琼姨,也成了暗传消息的卧底……
梁训尧是个好哥哥,人尽皆知。
梁训尧是个坏心眼的渣男,只有他知道!
他躺到床上,扯过被子蒙住自己。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明明是个从不睡回笼觉的人,方才醒来,连窗帘都拉开了,天光大亮,也没有困意突袭而来,但他竟然就这样蒙在被子里睡着了,再睁眼已近十点。
足足睡了四十几分钟。
外面没了声响,一点动静都听不见。
梁训尧是不是走了?他想。
应该走了,说过做好早饭就走的。
梁训尧的确无法停止关心,但他明白,除了关心,梁训尧也给不出更多的东西了,
那道逾越不过的道德鸿沟,成了他们之间永远的阻碍。
梁颂年只能强迫自己,学会习惯他的出现与离开。
就像秦潇说的,把全部的爱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相当于把自己的情绪开关也交到那个人手上,一旦他离开,你的世界就会地覆天翻。
——把别人当成生命的支点。
他以前竟从没想过这有多可怕。
他缓缓起身,先去卫生间洗漱,在衣橱里挑挑拣拣。他以前喜欢按梁训尧的风格买衣服,梁训尧成熟,他也故作成熟,梁训尧穿三件套的西服,他嫌热,就天天穿着显露腰线和锁骨的衬衣在梁训尧面前晃悠。
以前还觉得自己伎俩高明,现在想来,梁训尧一定觉得他的勾引既拙劣又幼稚。
现在他不想穿了,因为不想勾引。
反正今天不见投资人,他索性拿了件白色印花卫衣和浅色牛仔裤,三两下穿上身。
一出门,便看见梁训尧立在客厅的落地窗边接电话。
背对着他,一只手松松地插在西裤口袋里,身姿挺拔。大约是怕吵到他,梁训尧全程几乎没出声,只在听筒那端汇报间隙,极低地应一两声“嗯”。最后短促而轻声地说了句:“知道了。”随即挂断电话,转过身来。
不偏不倚地撞上了梁颂年审视的目光。
“醒了?”梁训尧先开口。
梁颂年愣住,眉头渐渐蹙成了小山,“……你不是说你做好早饭就走的吗?”
梁训尧的目光在他今天的装束上停留了片刻,而后朝他走过来,面不改色道:“是,但是我怕我好久没给你做饭了,口味拿不准,你先尝一尝,不好吃我就重新做。”
梁颂年好像有点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
他半信半疑地坐下,梁训尧盛粥送到他面前,筷子、汤匙都放在他手边。
这碗海鲜粥的用料实在丰富,梁颂年用勺子轻轻一拨,能看到大颗的龙虾肉和雪白的东星斑,汤底是用鸡汤和干贝炖出来的,鲜味浸入每一粒米,热气腾腾,香气弥漫。
梁训尧还给他买了一份解腻的甜点,摆在精致的餐碟里,放到他面前。
“你到底想干嘛?”梁颂年没有动筷。
梁训尧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年年,昨天晚上我没怎么睡,想了很多。”
梁颂年的心不可自抑地提了起来,面上还是装作无所谓的模样。
“哥哥该向你道歉,在你的成长过程中,我没有把握好和你相处的分寸,让你……”梁训尧微顿,“受到困扰,因此痛苦,哥哥需要负全部的责任。”
梁颂年的心随着他的话一坠再坠,他沉默着望向别处。
“半年前那件事,我也没有处理妥当。”
梁训尧抬眼望向梁颂年,“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比起强迫你走上那条所谓正确的道路,我更希望看到你幸福、快乐。”
“所以呢?”
“你还愿意接受哥哥吗?”
梁颂年呼吸一窒,鼻腔骤然酸涩。
他转过头,看向对面的梁训尧。
梁训尧看起来是真诚的、充满爱意的。
静默对峙片刻,梁颂年霍然起身,绕过餐桌一把攥住梁训尧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人往外拽。梁训尧眼中掠过一丝微愕,却未作任何抵抗,任由他拉着,顺从地跟到客厅,直到被他带着几分狠劲按倒在沙发里。
下一秒,梁颂年便跨坐上来,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两个人的身体完全贴合在一起。
他直起腰背,视线比梁训尧高出些许,就这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呼吸交缠间,他能清晰感觉到梁训尧胸膛下那失了序的心跳。
他没有给梁训尧缓冲的时间,在梁训尧开口之前,他对准了他的唇,俯身下去。
然而,就在即将触碰的最后一刹,梁训尧的脸几不可察地偏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细微的、下意识的动作。
却像一根冰针扎进了梁颂年的心脏。
时间仿佛冻结。
梁颂年停住了,闭上了眼。
无力感蔓延全身。
片刻后,他感到一双手臂带着沉重的歉意,紧紧环住了他的腰,将他用力拥入怀中。梁训尧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低哑而艰涩:“年年,我没有拒绝的意思,我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故意躲的,是放不下“哥哥”的身份,是不爱他,又比任何人都要担心他。
所以妥协,所以退让。
他不需要这种付出,梁颂年想,梁训尧对他越好,只会让他越挫败、越伤心。
好像他是一个毫无魅力的人,只能靠着弟弟的身份近水楼台,强迫梁训尧与他沉沦。
“出去。”他哑声说。
梁训尧罕见地慌乱起来,宽大的手掌捧住了梁颂年的脸,向他贴近,“年年……”
“出去!”
梁颂年猛地挣开他的怀抱,起身抓了抓自己凌乱的衣领,又一次攥住梁训尧的手腕,将他从沙发上拉起,几乎一路把他拖拽到玄关。拉开门,用尽力气将梁训尧推了出去。
随后“砰”地一声重重摔上门。
他听到梁训尧在门外喊了好几声“年年”,没有回应,只是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独自失神,而后缓缓弓身,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臂弯。
一门之隔,梁训尧抬手想要敲门,屈起指节抵在门上,片刻之后又收回。
该怎么解释那一瞬间的躲避?
他不知道。
但梁颂年再一次推开他的瞬间,长久以来被理智严密砌筑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心头的歉疚恐慌不安占有欲,在这个瞬间齐齐冲出樊笼,冲垮了他的自欺和犹疑,他大概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他不能失去梁颂年。
·
梁颂年从半人高的书堆里抬起头。
盛和琛的电话打了过来,铃声正一遍遍地响。
梁颂年好不容易从书下翻找出手机,接通了,盛和琛问他今天有没有空去越享。
越享,就是梁训尧学长创办的公司。
梁颂年差点忘了这回事,愣了一愣,说:“好。”
盛和琛的车就停在楼下,梁颂年坐进去,盛和琛给他递了一杯咖啡,问他今天累不累。
“还好。”
梁颂年回答完,片刻之后他察觉到车里变得过于安静,又转头望向盛和琛,问:“你呢?今天忙不忙?”
盛和琛朝他笑,“这好像是你第一次问我这个问题。”
从交朋友的角度来说,梁颂年极不合格,他以自我为中心,阴晴不定,不懂得关心与体贴,不喜欢听与自己无关的事。其实梁颂年想不明白,盛和琛对自己的好感从何而来。
转念又想,如果一个人光看他的脸就能爱上他,为什么梁训尧做不到?
梁颂年咬着吸管不吭声,半晌才想起来自己挑起了话题,又问了一遍:“你呢?”
盛和琛开朗地笑,“还好,事情上午都忙完了,下半年本来有个大项目,结果提前完成了,所以这个月我们公司的人都很轻松。”
梁颂年弯了弯嘴角。
话题终止。
盛和琛并不介意他的冷淡,反而指点他;“这时候你可以问我,什么大项目,我就会继续滔滔不绝地讲,给你更多的神游时间。”
梁颂年被逗笑。
他打开车窗,任风呼呼吹进来,带着笑反驳:“我才没有神游。”
抵达越享。
公司开在一幢高耸入云的写字楼的第十五层,盛和琛提前打过招呼。梁颂年刚出电梯,越享的负责人闵韬已经等候在门外了,一见到他就走上前,笑着说:“三少,您好。”
“闵总您好,”梁颂年伸手和他相握,“我的公司正在做盛总公司的投资服务工作,为了更加全面地了解机器人的研发工作,冒昧叨扰您了,耽误了闵总的宝贵时间,不好意思。”
“说哪儿的话,梁总是我们越享的第二大股东,三少想来随时可以来。”
听到那人,梁颂年脸色微敛。
闵韬虽然不知道梁颂年前来的真实来意,但盛和琛让他带着梁颂年走一遍,他就老老实实一路讲解:
“三少,这是我们公司目前的研发成果,这些是专利证书,”闵韬指着一个长得很像打印机的白色方形机器人说,“这是梁总还在我们团队时研发的,有自主导航的搬运机器人,主要用途在智能工厂的原料车间或者物流运输线。十年前就投入使用了,当时算是梁总一个人琢磨出来的,现在已经更新到第四代了。”
梁颂年怔怔望着,问:“这是第一代?”
“是,从构想到落地,从软件到硬件,都是梁总一个人负责的,我当时就参与了样机测试。”闵韬望向盛和琛,笑着说:“待会儿给你看看梁总当年写的那套程序,泛化能力简直可怕,真的就是搭积木,随便怎么搭,他的天赋真的很惊人。”
盛和琛不以为然,“我不信,再怎么厉害都是十年前了,十年前搞这个的人又不多。”
闵韬反问:“他要是再干十年,还有咱们的出路吗?”
盛和琛不说话了。
半晌,忽然听到梁颂年问:“我能碰吗?”
闵韬一怔,说:“当然可以。”
梁颂年弯下腰,伸手摸了摸机器人的白色外壳,半米高,一米宽,看起来并不大。
如此庞杂精密的机器,和世纪大厦办公桌上那些看都看不完的企划案、流程单、财务报表,似乎不该同时属于一个人。
“他为什么要放弃?”
闵韬好久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谁,小声说:“说是要继承家业,那天梁总跟我聊了很久,说没办法,只能放弃,希望我带着他的愿望走下去。”
“他的愿望是什么?”
“研发出一脑多机的通用具身智能平台。”
梁颂年显然听不懂,盛和琛在一旁解释:“相当于一个机器人,既是将军也是士兵,既是老师也是保姆,能发现你的需求,自主发出指令,还能复盘自己的错误指令,不断进化升级。”
“现在有了吗?”
“这两年市面上陆陆续续有了,但还是不完善。”
“你公司的?”
“不,”闵韬愧疚地摇了摇头,“我没能做到,梁总离开之后,团队的凝聚力大不如前,走了很多人,也有人来了又走,这些年基本上是靠专利授权费用维持公司的经营。”
“问题出在哪里?”
“盛总应该懂的,成本太高了,研发阶段和烧钱没区别,再加上核心的零部件基本上都被国外企业垄断,价格非常昂贵……”闵韬叹了口气,“梁总连续支持了我们五年,每年都直接给钱,连分红都不要。到了第六年,我实在没脸要他的钱了,就去找他,请他终止投资。”
闵韬说:“现在行业竞争很激烈,像盛总这样的青年才俊,我真是望尘莫及。我想,实在坚持不下去的话,我就退出这个行业了。”
“我帮你。”梁颂年说。
此话一出,闵韬和盛和琛同时愣住。
梁颂年语气平静地宣布:“我持股加入,我要帮越享起死回生。”
闵韬结结巴巴说:“三少,您为什么……”
梁颂年俯下身,把手按在机器人的白色外壳上,轻声说:“没什么,好好的企业,十年都挺过来了,为什么要放弃?”
起身后,又对闵韬说:“只有一个要求。”
“您说。”
“不要告诉梁训尧。”
闵韬完全蒙了,但梁颂年说:“我明天和法务过来,细节慢慢聊。”语气笃定,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仿佛这件事已经成了定局。
离开之前,他又问:“这个样机,我能带走吗?”
盛和琛和梁颂年加上物业保安,三个人一起,才把这个死沉死沉的机器人搬回家里。
梁颂年要把这个东西摆在书房的桌边。
盛和琛抹了一把汗,倚着门框问:“它不是搬运机器人吗?怎么变成我们搬它?”
“谁让你不会用?”
“喂,三少爷,这是样机,摆在玻璃橱窗里供人参观的,你明不明白什么叫样机?”
“不知道。”梁颂年蹲下来,用纸巾一点点擦去机器人四周的灰尘。
盛和琛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你哥哥在你心里是不是特别重要啊?”
梁颂年动作微顿,“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救他的公司?”
“又不是他的公司,和他没关系了。”
盛和琛抱着胳膊说:“我表哥都告诉我了,你是训尧哥亲自养大的,你们的关系比他和他亲弟弟还亲。我也能感觉出来,他很关心你。”
“那是以前。”
梁颂年没理盛和琛的啰里啰嗦,蹲在原地,聚精会神地擦拭着机器人,没过多久,梁训尧的电话打了过来。
“年年。”
仿佛预料到他要挂断,梁训尧语气稍急:“年年,哥哥想和你好好聊——”
话说到一半,盛和琛的大嗓门传了进来。
“颂年,喝水的杯子在哪里?我好渴啊。”
梁颂年看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间一点点增加,但梁训尧没有说话。
他还没回答,又听见盛和琛自顾自地说:“还有点饿,茶几上怎么连点零食都没有啊?哪有你这样的主人,把我带回来,又什么都不招待。”
梁颂年用熟稔的语气说:“杯子在料理台的柜子里,冰箱里有菜,你不会自己做吗?”
“我可以用你家的厨房?”
梁颂年看着屏幕,说:“有什么不可以的?又不是私人领域,只要你做饭好吃就行。”
盛和琛笑着说:“我做饭一般,但我有道拿手菜,包你满意。”
他说完就走出书房,没过多久,梁颂年就听见厨房传来哗啦啦的声响。盛和琛做菜的风格和他的性格完全一致,风风火火。
梁颂年缓缓拿起手机,好像刚想起这边还有一通没结束的电话,对着通话那端的人说:“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见。”
梁颂年隐约听到沉重而隐忍的呼吸声,还没等他听清,电话就被挂断。
这还是第一次,梁训尧挂他的电话。以前不管他有多无聊多无理取闹,梁训尧都会耐心等他挂电话,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习惯。
梁颂年怔怔看着戛然而止的通话页面,反应过来之后轻笑了一声,“假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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