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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被流放到宿敌的封地后 40-50

40-50

    第41章 第 41 章 复明


    下一刻, 李禛的睫尖轻轻颤动,薄薄的眼帘慢慢掀开,露出漆清的眸光, 漼然生辉,无比清晰地倒映着祝轻侯的影子。


    见他睁眼,祝轻侯松了一口气,靠在床沿,近距离看着李禛,又问医师:“献璞这是怎么了?”


    医师迟疑片刻,不知眼前这位紫衣青年的身份,得了崔伯的允许,这才缓声解释:“殿下用的都是虎狼之药, 药性凶猛, 误打误撞将陈年的毒性逼了出来,所以才会吐血——”


    医师的声音传进祝轻侯耳中,一字一句都识得, 连在一起又仿佛听不明白,李禛究竟怎么了?


    他下意识攥住李禛的手,望着那双黑阗的眼眸,眼形微微弯起,眼尾纤长,眸瞳漆清, 眸光比记忆中的还要清冷柔和。


    “献璞, ”祝轻侯心头悸动,心鼓像是被重重敲了一下,激起绵绵不绝的震颤和回响,“你能看见我了?”


    李禛定定地望着祝轻侯, 微微坐起身,用手拨开他鬓边凌乱的发丝,一言不发,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小玉,”李禛气声虚弱,气息已然平稳了下来,“你和从前不同了。”


    年轻藩王的目光一寸寸地梭巡,仿佛要将祝轻侯每一根发丝,每一寸肌肤,都看个透彻分明。


    祝轻侯看着他的眼眸,胸膛一起一伏,惊喜交杂,忽而凑上前,仰头亲向李禛的眼睫。


    不轻不重,在他的眼尾上落下一抹淡淡的温度。


    李禛身体一僵,在祝轻侯看不见的地方,双手环住了他的腰腹,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箍在怀里。


    满殿的医师低眉垂首,不敢多看一眼,崔伯立在榻前,抿着唇,欲言又止。


    祝轻侯缓缓退开,望着李禛的眼眸,总觉得怎么也看不够。


    对方冰凉的指尖落在他面颊上,修长的指腹一点点摩挲,轻柔地擦去祝轻侯脸上斑斑点点的血迹。


    祝轻侯顺势将面颊靠在他掌心里,吐了长长一口气,抱怨道:“献璞,你吓死我了。”


    李禛轻轻地揽住他,扶住他的身躯,轻声安慰:“没事,不用给我陪葬了。”


    祝轻侯一惊,后颈凉嗖嗖的,以他对李禛的了解,对方很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死了也要拖他下地狱。


    他讪讪地笑了一下,毫不客气地将大半个身子靠在李禛身上,用指尖轻轻描摹着对方昳丽的眉眼,惊魂甫定,心脏反而跳得愈发厉害。


    李禛的眼睛好了,此事还不能公之于众,免得东宫狗急跳墙,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到东宫一蹶不振时,再将这个消息告诉世人。


    早晚有一日,他要带着李禛杀回邺京去。


    大殿内一时寂静,烛影摇红,昏暗幽寂,医师小心翼翼道:“殿下刚刚复明,不宜劳神动心,应当多加修养,静心养气。”


    祝轻侯不假思索道:“还有什么要注意的,一并写出来。”他又道,“府上的人手也要排查清楚,免得别有居心之人将消息传出去。”


    这番话处处周到妥帖,崔伯愣了一下,不知该不该听命照办,却见卧榻上的殿下轻轻朝他投来一眼,目光冷淡,他心头微微一震,连忙听命行事。


    屏退旁人,偌大的殿宇只剩下祝轻侯和李禛二人,李禛一身素袍,坐在床头,披着漆黑的发丝,没了白日的肃整威仪,多了几分柔和平淡的气质。


    宛如烛光下的冷玉,柔和温润。


    祝轻侯道:“此次因祸得福,往后可不能再这样兵行险着了,万一真的出了什么差错……”他罕见地严肃了一些,就连一向懒倦的眉眼都透着肃穆,“你当真想要我给你陪葬不成?”


    李禛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发丝,神情是难以言喻的温柔,低声应道:“嗯。”


    “你知道了吗?”祝轻侯不满意他敷衍的回答,撇开他沾着血迹的手,追问道。


    李禛肃然:“我记住了。”


    祝轻侯半信半疑,抬头看他,看清李禛端肃的神色,这才打消了疑窦,“你记住就好。”


    距离李禛睁眼到现在,足足过了小半刻钟,祝轻侯还是有些不信李禛复明了。


    他仰着头,摸摸李禛挺括的眉弓,又摸摸他纤长的眼尾,与他眸瞳中的自己对视了好几眼,仍然有些恍惚。


    “献璞,你说说我现在长什么样子?”


    “眉间一点红痣,紫衣,漆发,鬓边簪金玉。”


    “不对,这些谁都知道,你再看仔细些。”祝轻侯对他的回答不大满意。


    李禛沉吟片刻,认真道:“你眼睛有点红,哭过了。”


    祝轻侯愣了一下,他瞧不见自己,借李禛的眸瞳细细端详着自己的面容,除了晕开的血迹,没瞧出眼睛哪里红了,“你骗我。”


    李禛没再和他争论,将他揽在怀中,力度大得像是要将他揉碎在骨血里,祝轻侯习惯了他阴晴不定的性子,懒洋洋地靠着,甚至懒得挣扎一下。


    过了片刻,他后知后觉想起了什么,“这件事会不会吓到卿喜?”


    方才动静那么大,王卒黑压压围了满殿,里里外外围得密不透风,只怕会吓到祝琉君。


    李禛低声道:“我早已命人将她送回寝殿了。”


    事发突然,他第一个念头便是千万不可让旁人伤害到祝轻侯,稍稍缓下来后,随后又想起祝轻侯一母同胞的亲妹妹,特意叮嘱让人把她送回寝殿。


    总而言之,切勿不可伤了他们。


    祝轻侯又是一怔,李禛做事向来体贴周到,早在数年前他便知道,只是没想到如今这般紧要的关头,他竟然也能顾及他的亲妹妹。


    他稍稍收了力道,坐直了些,免得压到李禛。


    见他拉远距离,李禛神色微沉,眸光幽暗了几分。


    祝轻侯不曾察觉,一转念,想起一件至关紧要的正事,“老头有意赐婚,你难不成要抗旨不遵么?”


    李禛道:“此事已经过去了。”


    至于如何解决的,他并没有告诉祝轻侯的意思。


    祝轻侯皱了一下眉头,见他如此轻描淡写,应当是不怎么紧要,或许晋顺帝有意赐婚的消息都是虚假传闻。


    要不然,按照他生性多疑,喜好掌控他人的性子来说,一旦违背了他的心意……李禛还不知要面对什么。


    他略微松了一口气,“过去了就好,”祝轻侯叮嘱道:“你如今势单力薄,尚且不能与邺京那些人抗衡,还得小心着些,千万不要暴露了。”


    镇守边陲,坐拥数万骑兵的李禛听话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一定会谨慎行事,绝不叫他担心。


    今日是李禛的生辰,又逢李禛复明,双喜临门,祝轻侯情绪几度起伏,此刻也有些疲倦,叫李禛挪了位置,自个儿毫不客气地钻进床帐里侧。


    他随手扯过被衾,缓缓躺下,脑袋还靠着李禛的肩膀,半阖着眼帘,既有几分困倦,又有几分迟来的兴奋。


    李禛眼睛好了,李玦的储君之位也该换人了,邺京全是见风使舵的家伙,不愁收复不了他们。


    等到李禛做了皇帝,他给家族翻了案,洗清了罪名,一脚把蔺寒衣踹了,自己回尚书台当尚书令去。


    想到此处,祝轻侯嘴角微翘,眼眸在黑暗中漼漼生光。


    李禛比他高出一个头,此刻正低眉看着他,将他的表情收之眼底,无声地弯了弯眉眼。


    更深露重,殿内一片清晖,洒在垂帷上,清清淡淡的微光盈于帐中。


    祝轻侯意识朦胧,不自觉搂紧了李禛,蜷缩在他怀里。


    他来到雍州后许久不曾做梦,此刻却无端端梦回当年,就在他十八岁生辰的翌日,李禛出了事,他被刑部请到廷尉狱,临行前,他爹祝清平苦口婆心向他解释了来由。


    李玦向他们许诺了许多的好处,权势,官位,名利,更重要的是,祝轻侯的娘亲和李玦的母亲韦后是表姐妹,同样出身韦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那一刻,爹娘的荣辱性命都系在他身上,他要是愿意顶罪,爹娘的命保住了,家族的荣华也保住了。等到风头过去,他未来仕途会一帆风顺。


    他要是不愿意顶罪,要将李玦供出来,等待他,等待祝家的,将是韦后和李玦的翻脸无情。


    他赌不起,跟着刑部走了。


    孤身坐在廷尉狱中,沉默地担下所有罪名。


    李禛对他递来的酒毫无防备,他何曾不是对自己的父亲毫无提防,以至于在他自己的生辰宴,犯下了致命的错误。


    与想象中疾风骤雨的审问惩戒不同,他很快被放了出来,听闻那一日有许多人来给他求情。


    ……李禛,会不会也给他求情了?


    祝轻侯本来浅眠,想起这个被忽视许久的问题,缓缓睁开眼,迷迷糊糊地问一旁的李禛:“献璞,你当年有没有给我求情。”


    应当是有的。


    以他对李禛的了解,他对他那样痴情,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不明不白死在狱中?


    李禛似乎不曾入睡,声音平静清醒,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无比清晰。


    “你觉得呢?”


    祝轻侯睡音朦胧,贴过去亲了他一下,“你肯定着急忙慌来救我了。”


    第42章 第 42 章 “很快就不是贱籍了。”……


    青年笑音轻盈, 话语柔软,像春风轻轻柔柔地拂过面颊。


    黑暗中,李禛的眼眸更深, 透着难以言喻的晦暗幽深。


    祝轻侯浑然不知危险,搂住他的腰腹,问完这句话,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不自觉地将手脚搭了上来,面庞贴着李禛的侧颜,漆发散在另一侧。


    此时正值春末,蛰伏在心口的蛊虫蠢蠢欲动。


    李禛强行压下母蛊,稍微拉远了些距离, 就连被衾都不要了, 尽数留给祝轻侯。


    祝轻侯意识朦胧,追着暖意重新抱了上来,李禛只得继续往外退, 一直退到床榻边缘,已然退无可退。


    他别无他法,只能任由青年钻进他的怀中,在半明半昧的月光下注视着祝轻侯的睡颜,五官英挺锦绣,不施粉黛也不饰金玉, 依旧珠辉玉丽。


    李禛的目光寸寸舔舐过怀中青年的眉眼, 将每一寸肌理收之眼底。


    祝轻侯一睡醒,微微睁开眼,半清醒半迷糊,朦胧撞见一双瞋黑冷沉的眼眸, 眸底倒映着一张半睡不醒的青年面容。


    他呆呆地与那双眼眸对视了一会儿,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献璞?”祝轻侯恍恍惚惚在李禛眼前挥了挥手,事到如今,他还是有点恍惚。


    李禛握住他的手,“继续睡吧。”


    祝轻侯将脑袋倚在他胸前,拨弄着他的发丝,他已然睡足了,一时难以入睡,却又不想起身,只是懒洋洋地赖着。


    李禛静静注视着他,一言不发。


    殿外,崔伯立在檐下,目光深深,望着邺京的方向出神。


    饶是他也没有想到,殿下赶在晋顺帝赐婚前,提前向晋顺帝递了书信表示他已经心有所属。


    此举虽然比陛下赐婚后再抗旨不遵要体面些,算是保全了陈郡谢氏的颜面,但是也变相地绝了靠着姻亲得到岳家相助这条路。


    殿下并未将此事告诉他,他是在陈郡谢氏将女儿嫁入东宫后才了解前因后果的。


    为了一个祝轻侯,不惜得罪了晋顺帝和陈郡谢氏,壮大了东宫的势力。


    崔伯叹息一声,心想殿下生平就栽了一回,一栽就栽了一辈子,也不知何时才能回心转意……


    没过几日,东宫迎娶谢氏女的消息传遍了晋朝,就连祝轻侯都知道了。


    听到消息时,他正躺在藤椅上吃重阳狮蛮糕,闻言,神色并无多少波澜。


    他就知道,此事必然没有这么容易揭过去。


    士族以婚宦相联,李禛拒了婚,陈郡谢氏向东宫嫁女,显然是有意投靠东宫。


    祝轻侯随口咬了一口狮蛮糕,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全然没有李禛为他牺牲,他应当感到愧疚难安的自觉。


    三下两下吃完糕点后,他站起身,朝书房走去。


    书房内,李禛在和众官议政,官员一如既往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叩门声骤然响起,也不知来人是谁,甚至没有提前通报,当真是无礼至极——


    槅门敞开,天光乍泄,眉间点红的紫衣青年懒洋洋地倚着门框,手里还端着一盘糕点,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众人:“……”


    果真又是他。


    他们已经对祝轻侯的骄纵见惯不怪,默然不语,只当眼里没这个人。


    祝轻侯欣赏了一会儿众人敢怒不敢言的神色,十分自然地拉开李禛身侧的圈椅,以手支颐,散漫地坐着。


    李禛眼前蒙着白绫,神色淡淡,任由祝轻侯坐在他身侧。


    众人在心底摇头,也不知是不是祝轻侯给殿下下蛊了,殿下看着冷淡,却对祝轻侯处处纵容。


    案几下,祝轻侯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摩挲着李禛的掌心,画出一道道浅浅的白印。


    他正闹腾着,指尖骤然被攥住,牢牢地被拢进李禛掌心中,抽都抽不出来。


    祝轻侯懒得挣扎,任由他攥住自己的手。


    耳畔,官员正在絮絮叨叨地念叨,从关外的榷场开始讲起——他们原本都以为那些派去打头阵的小官会在交市监手里吃瘪,谁知反倒是交市监被他们整治得服服帖帖,乖乖地辅佐那些小官维持榷场的运行。


    这些人是祝轻侯引荐的,如今干出了名堂,只怕祝轻侯的尾巴又要翘上天了。


    果不其然,祝轻侯轻轻笑了笑,语气散漫:“诸君,祝某慧眼识珠,眼光过人,你们不必惊讶。”


    众人:“……”


    我们一个字还没说呢,你就开始自吹自擂了。


    他们转念一想,祝轻侯这句话似乎也没说错,管他是谁举荐的,只要能办好事就行。


    祝轻侯一脸得意,本就明丽的眉眼神采熠熠,夺目生辉,映得满殿光华。


    众人不敢多看,生怕自己也着了道,言简意赅将榷场揭过,免得祝轻侯得意个没完,转而谈论起另一件大事——雍州种出了高粱,并且还是三月一熟的高粱。


    “说起来还是殿下慧眼识珠,那楼长青还是个小小谪官时,安排他去沛县当县令,临行前又送了牛犊,让他不忘百姓,务农息民。”有官员小心翼翼地吹捧肃王。


    这件事总算和祝轻侯无关了吧?久居高墙,只怕他连高粱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肃王淡声道:“人是祝轻侯举荐的。”


    众人又是一愣,疑心殿下这是把功劳推到祝轻侯身上,他一个贱籍,身份卑贱,除了皮相以外一无是处,怎么可能个个能人都是他举荐的?


    在座的都是老狐狸,纵然他们心里这般想,面上却透不出半点情绪。


    祝轻侯含笑看着他们,全然不屑去猜想他们心底的想法,只是淡淡道:“诸位觉得我是罪囚,是贱籍,从何识得这些人,又有什么能力举荐他们?”他看向李禛,目光柔和下来,“只不过殿下有意扶持我,有意帮着我,才特意说成我的功劳。”


    “听我这么一说,诸君心里是不是很不服气?从前我祝家辉煌鼎盛,凌驾在你们头上也就算了,怎么如今祝家倒了,我祝轻侯落魄至此,还要凌驾在你们头上?”


    祝轻侯语气懒洋洋,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庞,后者有的避让,有的毫不避讳地回视他。


    在座之人无不对他不满已久,看不惯他仗着一张好脸,没皮没脸地蛊惑他们殿下,更看不惯殿下被他算计至此,又甘于被他差遣。


    总而言之就一句话,殿下眼睛瞎了,他们可没有。


    祝轻侯笑眯眯道:“可是你们拿我有什么法子?只要殿下还在一日,我便会继续倚势凌人。你们愿意听我的,那便听我的,你们不愿意听我的,也得听我的。”


    献璞已经复明,雍州的官吏还是这般不着调,对他怀有芥蒂,不服差遣,对来日夺嫡可不是件好事。


    他就是要嚣张到底,逼得这群官员怒火冲天,再也隐忍不下去冒出头来,再一个个调.教。


    果不其然,听到他这番话,在座的官员有脾气暴烈忍不下去的,站起身,对李禛道:“殿下留这祸害在身边,难保他来日不会继续谋害您。您何必将他带到书房,养狼为患?”


    李禛蒙着白绫,掩住漆清幽深的眼眸,锋芒内敛,不声不响时格外得静雅温润,但谁也不敢因此忽略他的存在。


    “在你眼里,我竟然愚蠢至此,同样的错误会犯两次?”李禛淡声问道,声线平静得难以言喻,透着慑人的冷漠。


    那人讪讪地闭了嘴,蓦然想起肃王当年就藩时是怎样用铁血手段治理雍州的,后知后觉地恐惧起来,撩摆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如临深渊。


    他们总是忧心祝轻侯会祸害殿下,却忘了殿下是个怎样恐怖危险的人物……


    那人以头触地,不敢抬头,恐惧到了极点,生怕发出一点声息。


    连带着剩下的人也不敢出声,记忆一幕幕回溯,再度回想起了对眼前这位年轻藩王的深深恐惧——那一年李禛来到雍州时,才刚及冠,弱冠之年,瞎了眼睛,用白绫蒙着,光看外表,当真是个清致洵雅的惨绿少年。


    他的母妃前不久才薨了,母族清河崔氏又备受打压,几乎一蹶不振,谁也不把他放在眼里。


    甚至还有人想取他性命,用他的人头向东宫投诚,好换一个站队东宫的机会。


    满雍州的狼虎之臣,谁也没能杀了眼盲的年轻藩王,反而个个将性命葬送在青年亲手督建的钧台中。


    从钧台里流出的鲜血洗都洗不净,至今还透着猩红。


    这样的人,谁能蒙蔽他?谁能谋害他?


    只不过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罢了。


    想清缘由,众人谁也不敢多嘴,甚至还有人对祝轻侯道:“少公子聪慧,我等自当唯命是从。”


    祝轻侯朝他露出一抹微笑,轻声唤出他的名字,后者又惊又喜,不敢显露分毫。


    案几下,李禛骤然攥紧了祝轻侯的指尖,骨骼修长的手指牢牢圈住祝轻侯的指尖,还在缓缓收紧。


    祝轻侯转头朝他笑了笑,眉眼弯弯,透着得意,明丽得不可方物。


    却听李禛缓声道:“不是贱籍。”


    “什么?”祝轻侯一愣,附耳去听。


    李禛声音很淡:“很快就不是贱籍了。”


    第43章 第 43 章 筹谋


    但凡罪囚贱籍之流, 想要脱籍,势必先翻案。


    若是翻不了案,摘不掉头上的罪名, 那便只能一辈子做贱籍。


    祝家的贪墨案由御史台弹劾揭露,廷尉裁断,尚书台复核,晋顺帝批红。


    定罪的不是别人,是当今的天子,坐拥至高无上的皇权,倘若要他承认自己犯错,承认贪墨案冤枉了祝家,难如登天。


    祝轻侯并非没有想过脱籍, 但是想要脱籍, 得先翻案,急不得,只能循环渐进。


    他没把李禛的话放在心里, 凑上去啄了啄李禛的面颊,姿态随性,全然不顾在座的官员。


    众人:“……”


    不忍直视。


    薄薄的温度蜻蜓点水般覆盖下来,擦过面颊,极淡极轻。


    李禛眼睫低垂,睫尖轻轻颤了颤, 轻轻笼紧祝轻侯的指尖, 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檐下铎铃震动,清脆空灵。


    邺京近来热闹得很,先前东宫两次被训斥,总算一扫郁气, 迎娶谢氏女为侧妃,整座东宫喜气洋洋。


    李玦前几日当了一回新郎官,俊美无俦的面庞上残存着淡淡的喜气,坐在系着大红垂帷的中堂里,低眉饮茶。


    “雍州现在如何了?”他不经意问道。


    四弟愚钝,就连这么一桩上好的婚事都敢推拒,谢家转眼将女儿嫁给了他,只怕四弟悔得肠子都青了。


    心腹犹豫片刻,斟酌道:“肃王忙着在雍州种草呢,”外头都说雍州种出了三月一熟的高粱,万一被太子殿下知道,恐怕殿下会动怒。


    “种草?”另一个心腹率先笑出了声,“看来肃王瞎了眼睛没事做,前两年只知道养牛养羊,如今开始忙着给牛羊种草了。”


    李玦眸底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的笑意,低声训斥:“够了,切莫妄言。”


    四弟到了雍州,非但没有一蹶不振,反倒还有闲情雅致种草养羊,李玦觉得好笑之余,心底亦生出隐隐的警惕。


    “当真是种草?”


    此事早晚都会被殿下知晓,心腹也不敢再瞒,将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一个从邺京被贬到雍州的小官,在雍州沛县种出了高粱。


    雍州是什么地方,出了名的荒芜偏僻,位于边陲,气候出奇地恶劣,春夏黄沙漫天,秋冬冰雪凛然。


    这种鬼地方竟然能种出连江南水乡都种不出的高粱,传出去谁信?偏偏埋伏在雍州的斥候信誓旦旦,口口声声说亲眼看见了高粱成熟。


    李玦眉眼低覆,几乎要融进一片幽暗的阴影中。


    半响,众人才听见他幽幽道:“这是好事,雍州亦是王土,能产高粱,百姓和乐,再好不过。”


    堂中众人心惊胆战,小心翼翼地附和,李玦沉吟片刻,“父皇的寿诞快到了,再过三个月,四弟便会进京贺寿。他年纪轻,眼睛又不好,在路上恐遇危险,还望诸位多多看顾。”


    再高明的纵横捭阖,都比不过真刀真枪,人一死,任生前如何辉煌,死后也翻不出风浪。


    众人低声应诺,表示自会好好看顾肃王殿下。


    从前肃王待在雍州,天高路远,拿他没法子,等到人出了雍州,自当生死由天。


    李玦指尖捻着佛珠,一身帝释青圆领袍,端端正正地坐在官帽椅上,宛如一副古朴画像,一丝不苟,挑不出一丝错处。


    “得玉……”他犹疑了一瞬,低声问道:“可曾找到他的尸首?”


    祝轻侯知道东宫太多秘密,当初本不应放任他活着离开邺京。不过,放他离京也是死路一条。


    既然祝轻侯早晚都会死,许是出于一点微薄的恻隐之心,李玦没有让祝轻侯死在自己手上。


    心腹摇了摇头,“不曾。”


    他们派去的探子只查到祝轻侯被送进了肃王府,此后音讯全无,查不到半点消息。


    怕不是早就死了,尸骨被埋在肃王府。


    李玦微微蹙眉,心底隐隐有些不安,他总觉得,以得玉的性子,他绝不会悄无声息地死去。


    他那样的人,就是死,也会死得惊天动地,要所有人都忘不了他。


    李玦压下不安,“加派人手,势必要找到他,死要见尸——”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活要见人。”


    众人不由对视了一眼,殿下的意思是……


    倘若祝轻侯还没死,就把人平平安安带回来?


    有人揣摩不清他的意思,小心地抬眸看了殿下一眼。


    “——改名换姓,让他回来。”


    “真是莫大的殊荣啊。”


    祝轻侯笑眼弯弯,张口,衔住那双银箸的尖端,咬下上面的菜肴,吞进口中。


    他慢悠悠地咀嚼完,这才补充道:“能让献璞给我夹菜。”


    殿内无人,四面门户紧闭,垂着长长的漆帷,烛影轻轻淡淡地摇曳,照得满殿生温。


    李禛解了蒙眼的白纱,随手将它束在腕上,悬腕如玉,修长冷白的手指持着银箸,目光在箸尖上一顿,继续用膳。


    这是李禛复明后,两人第一次同案用膳。


    往日只能凭借声音想象的画面,在眼前赋上颜色,殿中烛影,衣上帛光,白皙肌光,无比鲜活扑面而来。


    柔和温熙的光线投进李禛眼中,盈落在他纤黑的睫尖。


    “献璞?”祝轻侯见他不动,好奇地探首,凑上来看他。


    李禛眨了一下眼睫,微光落进眸底,他言简意赅地示意祝轻侯:“用膳。”


    “你刚才发什么愣啊?”祝轻侯坐回原位,瘪着嘴,嘀嘀咕咕。


    李禛只是静默着,凝望着祝轻侯柔软的面庞,以及漆清明亮的眼眸,眼尾微微上挑,像是藏了一只黑阗阗的钩子,要将人牢牢勾住,再也移不开视线。


    紫色绸带懒懒地束着漆发,随意搭在一侧,凌乱鲜活,一身降紫圆领袍,勾勒出挺括纤细的线条,骨骼纤纤,肌理如玉。


    比他从前用触感“看到”的,更加生动光辉。


    “再过三月,我们回邺京去。”李禛道。


    “啊?”祝轻侯一怔,后知后觉想起:“是老头子的寿诞?”他又问:“你要带我回京贺寿?”


    当初祝家被流放时,天子明言,要祝家人永世不得回京。


    旁人或许可以改头换面,悄悄回京,他身为大奸臣之子,又有这么一副显眼的容貌,只怕刚踏进邺京,便会被人当头揪住。


    李禛莫非要他乔装改扮,隐姓埋名回去吗?


    李禛淡声道:“不必乔装改扮。”


    光明正大地回邺京吗?


    只怕上一刻刚踏进千秋门,下一刻便会被廷尉抓起来。


    祝轻侯想不到李禛竟然比自己还要任性妄为,一时间连膳也不用了,指了指自己眉间的烙印——这么显眼,都不需要伪装一下吗?


    从始至终,李禛只是目光柔和地望着他,声音很平静,“我们此去邺京,大概不回来了。”


    要么死在邺京,要么留在邺京。


    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再回到雍州了。


    祝轻侯何等聪慧,隐隐明白了李禛的话,噙了一口清茶,眉眼弯弯,“好啊。”


    既然要筹备回京之事,最要紧的是银子,在邺京那等风波重重之地,若无银子,举步维艰。


    用完膳后,祝轻侯取了雍州的账本,懒洋洋地躺在矮塌上翻阅,数道尺素叠在一起,垒成了一座小山。


    他对银子颇有兴致,倒也不觉得无趣,借着烛光,对着繁杂的条文看得兴致勃勃。


    李禛坐在他身侧,亦取了尺素来看,不时垂眸看祝轻侯一眼。


    塌上小几置着烛火,火光微茫,暖融融的光晕罩在紫衣青年身上,照得紫衣生光,眉眼如昨。


    比起少年时,祝轻侯如今更加挺拔修长,高挑轻疏,气质宛如淬了霜雪的紫玉,温润疏懒。


    祝轻侯挑了挑眉,笑着抬头,对上李禛的目光,扬了扬手中的尺素,“原来你这么有钱啊?”


    李禛这些年在雍州养牛放羊,竟然也攒下来不少家底,再加上榷场那边茶马互市赚得盆满钵满。这么一算下来,这个数字叫祝轻侯都有点不可置信。


    李禛神色平静,从一堆尺素中精准抽出其中一张,递给祝轻侯。


    祝轻侯接过一看,脸上的笑容一僵,当真是好大一笔支出,再看明细,全部都是用于养兵。


    他眼眸微微睁大,想不到李禛竟然在雍州养了这么多骑兵。


    “献璞,”


    李禛垂眸看他,对上了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眸,他心头一动,眼眸微深,等着祝轻侯接下来的话。


    祝轻侯眼眸亮晶晶,像一只准备使坏的猫,“我们直接杀回邺京吧!”


    李禛:“……”


    他用微凉的指腹点了点祝轻侯的眉心,恰好点在那枚烙印上,早已结了痂,生了新肉,色泽与别处格格不入,艳红的一点。


    “好啊。”李禛淡声道。


    祝轻侯兴致勃勃,一脸期待,尾巴都要翘上天了,“当真?”


    “当真。”李禛神色平静,透着肃然。


    “那我们从千秋门杀进去,先到乾清宫见老头,再去东宫掀了李玦,最后去尚书台把蔺寒衣踹下台。”由大到小挨个收拾,有条不紊,一个也不落下。


    祝轻侯兴致昂扬地描述着,李禛静静听着,不时颔首符合。


    “说完了?”


    “说完了。”


    “那便睡吧。”李禛轻声道。


    第44章 第 44 章 买玉


    祝轻侯:“……”


    他撇了撇嘴, 后知后觉李禛这是在逗他。


    在祝轻侯发作之前,李禛不再逗他,收敛眸底的笑意, 淡声道:“过几日我们出去走走。”


    祝轻侯自从来到雍州,几乎没有离开过肃王府,上一回出去还是上巳节的时候,仔细一想,已然过去了差不多两个月。


    “去哪?”祝轻侯问道。


    以他现在的身份,只怕雍州的百姓对他成见颇深,一旦现身在人前,难保不会招来百姓的怒火。


    “去城中交市。”


    所谓交市,便是随着两朝互市衍生出的民间交易, 魏人商贾取得通行令后带着货物来到边陲, 来到雍州所设的地域,与当地百姓易物。


    四面彩幡高张,铜铃轻转, 烈日下熠熠闪光,沿路设着草棚,棚下摆满了琳琅货物。


    祝轻侯一身降紫简袍,头戴帷帽,随意用一挑发带束了发,束成低马尾, 垂在一侧。


    李禛亦带上雪白帷帽, 疏淡素袍轻盈如流风回雪,不疾不徐地走在他身侧。


    长街上不时可见魏人操着一口生涩的晋语和雍州百姓讨价还价,两朝百姓都是一样的黑发白肤,五官蓄雅, 若是忽略语言,几乎看不出有什么差异。


    祝轻侯觉得新奇,朝那些魏人投去目光,有人有所察觉,亦朝他看来。


    长风一动,吹起祝轻侯的帷纱,那人不经意间瞥见祝轻侯一小半面颊,微微羞赧,率先移开了目光。


    祝轻侯不明所以,也不去揣测那人究竟在想什么,主动揽住李禛的手臂,后者已然有所习惯,悄无声息地笼紧祝轻侯的手。


    祝轻侯边走边瞧,每经过一个棚子都停下来看一看,不知看见了什么,他眼眸一亮,拉着李禛硬要去瞧。


    草棚下摆着一堆璀璨的玉石,许是经过流水打磨,玉面光滑细腻,泛着幽光,虽然如此,质地与名贵的玉石还是相差甚远。


    祝轻侯喜欢漂亮的玉石,也不拘质地,在棚下站定,兴致勃勃地挑挑拣拣,举起一块,撩起李禛的帷帽,“献……好看吗?”


    提起玉石,祝轻侯不由又想起李禛从前那句“冷冰冰的东西”,那分明都是他精心挑选的,也不知李禛究竟把它们放到何处了。


    祝轻侯手上的是块墨玉,白中含墨,宛如一副清致水墨,华光璀璀,着实漂亮。


    李禛垂眸,盯着墨玉看了几眼,轻轻颔首,“好看。”


    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看不出他究竟喜不喜欢,祝轻侯热情不减,随手从袖里掏了掏,出门前李禛似乎往里放了银子,至于放了多少,他也不知道。


    他随手将掏出的金碇递给商贾,后者眼睛一亮,连忙双手捧着来接。


    商贾低头找银子,祝轻侯已经拿着墨玉拉着李禛走了,直到走出几十步,这才后知后觉,“他方才是不是要给我找银子?”


    李禛点了点头。


    祝轻侯连忙拉着李禛走了回去,他从前对金银没有概念,出门在外但凡受邀参加宴饮,按照惯例都是东道主请客。


    每逢他主动请客,一群王孙子弟抢着结账,甚至不惜大打出手,打得头破血流。


    他烦不胜烦,几度孤身出门,店家大多不收银子,翌日他来过这家铺面的消息便会传遍邺京,后来再想去那家铺面,抬头一看已经围满了人……


    既然花的是李禛的银子,多少还是要上点心,毕竟养兵就是一个吞钱的无底洞。


    店家一见方才那两个头顶帷帽的青年回来了,连忙递上银子,调侃道:“两位客官走得太急,竟然把银子都忘了。”


    话又说回来,这两位青年虽然头戴帷帽,看不见眉眼,但是身量和周身的气度,一看就绝非普通人,怕不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了。


    帷纱轻轻一晃,祝轻侯抬手揪住,一晃眼的功夫,店家短暂地窥见了帷帽下的容色,眼眸微微一缩,喃喃道:“当真是神仙下凡……”


    祝轻侯取了银子,没有留意店家的神色,将找回来的银子连带着墨玉一块递给李禛,得意道:“这块玉是不是很漂亮?很衬你。”


    李禛收下墨玉,想起方才祝轻侯爱不释手,对着这块玉看了又看的模样,心头微微一动。


    “先前送你的玉放哪了,这回可别乱丢了。”祝轻侯随口道。


    过去的事都是过去了,就算李禛将他这些年送来的玉玦都砸碎了出气,他也不在意。更何况,李禛不是这样的人。


    李禛淡声道:“没有丢。”


    祝轻侯挑眉看了他一眼,又想起那句先前“冷冰冰的东西”,怕不是丢到库房哪个角落去了。


    买完玉后,二人继续往前走,各色佳肴的香气扑面而来,粥棚酒肆里,百姓捧着碗用着膳,碗里盛着雪白的米饭。


    “从前高粱稀少,百姓主食大多是熏肉和烙饼。”李禛道。


    他在雍州做了四年的藩王,对百姓再了解不过。


    祝轻侯侧目看去,正巧听见有百姓议论:“最好叫邺京把官员通通贬到咱们雍州来。”


    同桌之人问他:“为何?”


    那个百姓道:“你没发现自从祝党被流放到雍州,咱们的日子好过了不少么?”


    隔壁桌的百姓附和道:“确实如此,想不到祝党手下除了蔺寒衣也有能人。也不知那个姓祝的如今怎么样了,怕不是早就死了吧?”


    “他徒有其表,除了一张好脸以外一无是处,还把我们殿下害成这个样子,死了也是活该。”


    “诸位说的是祝轻侯吗?”青年声音轻盈柔和,冷不丁地响起,险些吓了这群人一跳。


    先头议论祝轻侯的那人抬起头,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雪白的帷帽,青年身量纤纤,高挑颀长,面容掩在薄纱下,隔雾看花似的,怎么也看不真切的。


    那人不知怎么有些拘束,慌乱站起身,像木头似的杵着,连带着声音也变低了些:“阁下是何人?”


    虽然看不见青年的面容,但他气度光华,耀眼夺目,绝非寻常人等。


    “还有什么话,一并说来听听。”


    祝轻侯没有理会他的问题,随手将银子掷在桌子中间,挑了一张干净的杌子在众人中间,一转头,瞧见李禛还立在原地,朝他勾了勾手,示意他过来。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的迟缓,众人被他唬住,竟然觉得没什么好诧异的,你一嘴我一嘴,张口继续说了下去。


    祝轻侯百无聊赖,以手支颐,漫不经心地听着。


    李禛坐在他身侧,身量极高,比祝轻侯还要高出半个头,纵然不声不响,依旧极具压迫感。


    “说起这祝轻侯,可是三天三夜说不完。”


    “他自小性子顽劣,在院子里掷金子和玉石,摔碎了听响,觉得不过瘾,还掷到别人脑门上,就为了听那一声晃当。”百姓言之凿凿,仿佛亲眼目睹。


    祝轻侯:“……”


    他小时候确实掷过,不过也没掷别人的脑门。


    “都说他十七岁定品,被满邺京的中正官一致评为‘簿阀显贵,郎艳独绝’,甚至还专门作了青词去赞美他。”百姓神神秘秘道;“其实啊,都是他暗中买通了中正官。”


    “此言差矣,”有人插嘴,“单论这八个字,先说簿阀显贵,祝家当时确实权倾一时,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至于郎艳独绝,不知你们有没有见过祝轻侯,他担得起这四个字。”


    话题一时歪到了祝轻侯的容貌上,祝轻侯托着腮,全程笑眯眯地听着。


    李禛静坐不动,隔着雪白单薄的垂帷,低眉看向祝轻侯,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头顶的帷帽,看不见他的面容。


    带他出来本是想让他散散心,看一看三朝互市后雍州的变化,谁知他倒是对百姓的议论颇有兴致。


    众人七嘴八舌说了一通,谁也没说服谁,话题又回到了祝轻侯的罪行上。


    上一回祝轻侯在书房听官员说过一通,如今坐在粥棚里听百姓再说一通他的坏话,倒是有了不同的感受。


    百姓恨他,无非是恨祝家贪墨,活生生贪了三千万白银。


    他想要转圜名声,就得先洗清罪名。


    不然,无论他做什么,雍州乃至晋朝的百姓都不会原谅他。


    眼下最要紧的事便是翻案。


    祝轻侯不自觉地点了点李禛的掌心,陷入了深思。


    李禛轻轻攥住他的指尖,回握他的手心,“在想什么?”


    声音低沉温凉,平静洵雅。


    周围的百姓忍不住抬眸看去,这声音似乎有点熟悉,肃王殿下每月都会抽空微服巡视雍州,以解百姓之难。


    好几年下来,百姓对肃王的声音也有几分熟悉,只是这人没拿手杖,步履与常人无异,并非目不能视,


    应当不是他们的肃王殿下。


    祝轻侯回过神来,长街上人多眼杂,不好多说,“我们再走走便回去吧。”


    两人站起身,转身离开粥棚,身后的百姓没有第一时间争着去拿桌上的银碇,望着那两人的身影出神。


    “你们觉不觉得,这两人似乎有点眼熟?”


    天底下但凡见过祝轻侯的人,谁也不会忘了他。


    他们正怀疑自己多心,几块碎银被铛晃丢到桌子上,有几枚骨碌碌滚到桌子底下,来人一脸傲慢。


    “方才那两个人和你们说什么了?从实交代。”


    第45章 第 45 章 破绽


    巡完交市回到肃王府后, 李禛带着祝轻侯来到了书房。


    书房内堆着新送来的卷帙,用石蜡密密封住,仿佛里面是什么极其重要的机密。


    祝轻侯一眼便注意到了那些堆叠的卷帙, 他何等聪慧,只看了一眼便意识到李禛叫他来书房与这些卷帙有关。


    “这是什么?”祝轻侯伸手欲解卷帙的封条,仰头看向李禛,轻声问道。


    “一看便知。”李禛声音淡淡,平静无波。


    祝轻侯解开封条,打开卷帙,上面毫无字迹,全是密密麻麻的刺印。他伸手用指腹摩挲,不知读到何处, 动作骤然一顿。


    “这是记载着祝家贪墨案的卷宗?”


    李禛道:“是拓本, 原件在太史府中。”


    他派人暗中取出原件,将上面的内容拓印下来,星夜兼程送来雍州。


    祝轻侯摩挲着刺印, 指腹一寸寸地往下移,当初祝家倒台来得措不及防,疾风骤雨容不得人思索,祝氏阖族包括他都被连夜抓进廷尉。


    那一夜,他还在尚书台庆祝自己前不久晋升尚书仆射,负责调动钱谷。酒过三巡, 廷尉监的人来了, 没有解释半句话,当场给他套上枷锁,关进廷尉。


    就在他还一无所知之时,廷尉便已经盖棺定论, 对外宣传他爹已经认了罪,真相究竟是什么,他尚不清楚。


    那时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做主将母亲送回京兆韦氏,竭力保全胞妹。


    他头上落了黥面的烙印不要紧,只要祝琉君脸上干干净净就好。


    祝轻侯眼睫微落,眨了眨眼,思绪回归,太史府是何等地方,紧要的卷宗都放在那里,由重兵看守。


    李禛远在雍州,费了何等心思,才能潜入太史府拓印卷宗?


    “这卷宗编的得很仔细,看不出纰漏,”祝轻侯道。


    也不知这卷宗究竟出自何人之手,编得惟妙惟俏,行文上下互为佐证,如果不是他清楚他爹的禀性,恐怕都会相信他爹当真贪墨了盐铁课税。


    阅到最后,祝轻侯总算知道了这卷宗出自谁手,是蔺寒衣写的。


    是了,也只有他才能写得如此详细真切,才能编得这般天衣无缝。


    李禛亦取了一册拓本,逐字逐句地摩挲,“并非没有纰漏。”


    祝轻侯抬眸看去,李禛将那段话指给他看,祝清平巡视盐铁三月,贪墨了晋朝十年的赋税,听上去极其荒谬。


    蔺寒衣到底是个聪明人,写的时候打了补丁,只说祝轻侯当了十几年的尚书令,明里暗里贪墨了不少银子,再加上巡盐铁的这几个月,总共贪了三千万两白银。


    许是为了平账,蔺寒衣将祝清平为官十几年来经手的官务全部算上,说他每经手一桩政务,都会从中贪墨。


    甚至还把其中明细列得分明,贪了多少银子写得清清楚楚,加起来正好三千万。


    祝轻侯冷笑了一声,蔺寒衣自小算数不好,还是他亲手教蔺寒衣珠算,为了算出这么大一笔银子,只怕拨算盘拨得手都抽筋了。


    “上面只写了贪墨的明细,没写是如何贪墨的,”祝轻侯轻声道,“只要推翻几桩案件,便能撬出疑点,借机重新翻案。”


    他看向李禛,“是也不是?”


    李禛轻轻颔首,“我已经开始着手调查祝相从前经手的所有案件,总有一件能发现蛛丝马迹。”


    祝相,他管祝清平叫做祝相。


    祝轻侯心情一时有些复杂,他爹当官的时候名声就不太好,时常被清流批判,骂他是一心讨好皇帝的奸佞,骂他手段激进一心改革,又骂他出身卑贱,不过是一介布衣,也敢登上金銮殿。


    贪墨案事发,清流迫不及待地要了祝清平的命,晋顺帝一句凌迟处死,狱卒便活生生……


    祝轻侯睁着眼,试图忘却记忆中的一片猩红,“献璞,多谢你。”


    他难得如此郑重,就连李禛都有些怔愣,他神色平静,眸底一片幽微,难辨情绪。


    “……不必。”


    一转念,想起蔺寒衣,祝轻侯眸底掠过一丝冷意,“李玦在我爹和他之间选了他,眼睁睁看着祝家倒台,自断臂膀,当真可笑。”


    有祝家在,李玦只要不作死,他的储君之位无人可以撼动。


    李禛静静听着,确如祝轻侯所言,祝家和韦家是李玦的左膀右臂,祝家倒台,李玦自断一臂。


    他长睫低覆,眼底透不出情绪。


    祝轻侯一册册地摩挲着卷帙,试图找出破绽。一连看了半个时辰,却找不出丝毫漏洞。


    也是,经过御史台、廷尉、尚书省重重审理,若能轻易找出破绽,这些人都不用干了。


    他也不气馁,他爹从前身为尚书令,经手的政务数不胜数,总会有一两件能找出破绽,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书房渐渐幽暗了不少,昏黄的光线透过窗棂照进殿内。


    李禛淡声提醒:“该用膳了。”


    祝轻侯看得废寝忘食,直到这时候才察觉出腹中饥饿,“让人传膳吧。”


    “今日的膳食可是不合胃口?”


    新进门的侧妃小心翼翼地询问太子殿下,李玦没作声,望着手边的纸笺出神。


    这纸笺是方才心腹呈上来的,宣称是十万火急的要事,李玦起先还不以为意,训斥心腹听风便是雨,看清纸笺后,脸色微微一变。


    祝轻侯似乎还活着,他身边还有一个头戴帷帽,身长九尺的青年。


    祝轻侯落到肃王手里,究竟是怎么活下去的?


    他没权没势,没有任何依仗,若是想要在肃王手里苟活,恐怕第一句话便是吐露当年的真相,再将他当年作案的手法全部供出来。


    当年祝轻侯答应替他顶罪,除了权势之外,还要他答应一个小小的要求,那便是将下药的经过以及人手全部告诉他。


    意味着他要将这个把柄递给祝轻侯,任他拿捏。


    李玦当时迫于形势,只能答应,在祝家落魄后想办法料理了那些下药的人手,扫除了一切证据。


    纵然祝轻侯从实向李禛交代,只怕也找不出任何证据证明是他所为,更何况,祝轻侯不能说。


    他的母亲韦氏还养在京兆韦家的老宅,一旦他说了,头一个遭殃的不是他李玦,而是祝轻侯的母亲。


    李玦思绪几度翻涌,拿捏不准祝轻侯究竟是不是向肃王投诚,靠着出卖他活了下来。


    东宫这些年借着祝家的手做了不少事,万一传出去,虽说找不到证据,但是有碍东宫的清名。


    脑海中一道白光猛的闪过,李玦意识到了一个极为关键的细节,祝轻侯身边的青年,究竟是谁?


    不可能是肃王,肃王对祝轻侯恨之入骨,绝无可能亲密和他在走在长街之中。


    ……那么,究竟是谁?


    “天一阁守藏室史。”


    祝轻侯连看了几日的卷宗,总算发现了一个破绽,准确来说是一个人,一个负责看守天一阁守藏室的小官吏。


    当年他爹当官时,曾经开办天一阁,汇聚天下藏书,供布衣百姓登楼借阅。


    蔺寒衣在卷宗上写,他爹借用购书之便,谎报价格,诓骗朝廷银两,借此从中贪墨。


    天一阁群书浩渺,卷帙浩繁,算他每册贪上几两,满满一阁的古籍诗文,算下来也有几百万两。


    表面上有理有据,挑不出错处,祝轻侯却记得小时候他爹主建天一阁时,整日愁眉苦面,甚至还腼着脸找他这个几岁大的娃娃要银子,借了不还,气得他找娘亲诉苦。


    娘亲大手一挥,赏他好几箱金碇,顺手赏了他爹一个巴掌。


    祝清平若是借此贪墨,何至于连他亲儿子的钱都不还?


    天一阁守藏室史必然知道阁中书籍的价值,找出来一一对应,便知他爹究竟有没有贪墨。


    祝轻侯从前在诏狱里待久了,不知邺京的风波变故,李禛道:“去年十一月,天一阁已经闭楼,不向平民百姓开放。”


    祝家出事是在十月,天一阁闭楼在十一月,也就是前后脚的事。


    祝轻侯若有所思,又问:“谁都不能登楼了吗?”


    李禛在邺京埋了眼线,还算了解邺京的现况,“只有皇亲士族才能登楼。”


    祝轻侯立时反应过来,只怕是士族和清流不满他爹已久,看不惯他给平民提供看书的机会,这才在祝家出事后立马闭楼,不让百姓登楼。


    “他们对外如何解释?”祝轻侯道。


    李禛素日没有关注过这些,一时顿住,唤来心腹,心腹谨慎道:“尚书台对百姓宣称,祝相修楼时偷工减料,为免百姓登楼拥挤导致出事故,闭楼休整。”


    这一番说辞编得妙,他们冠冕堂皇地为百姓着想,他爹反倒又成了恶人。


    祝轻侯轻轻叩了叩案几,略一沉思,“我有主意,能让尚书台开楼。”


    等到天一阁一开,随便找一个守藏室史,一一校对书籍的名单和价值,必然能找出破绽。


    世上人人趋利,他有办法让百姓闹着打开天一阁。


    李禛低眉看向他,看见祝轻侯脸上笃定的笑,笑中还带着一点迟疑,似乎不知该不该在他面前说。


    “但说无妨。”


    第46章 第 46 章 开楼


    “只要放话出去, 天一阁里藏着三千万两白银,天下人必定想方设法登楼。”祝轻侯轻声道。


    他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说出来,是因为他从前还用白银的事情诓骗李禛, 骗他白银藏在尚书台,以求在李禛手下活命。


    眼下他把话说出来了,李禛很快就会醒悟,他之前说的话也是在骗他的。


    李禛道:“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他神色平静,看不出究竟有没有意识到被骗。


    祝轻侯不给他追究的机会,快速转移话题,“你眼睛才好了没多久,尚需小心,我把垂帷放低一点, 免得日光照进来。”


    他站起身, 踮着足尖去拉垂帷。


    此举纯属多此一举,大殿四面都闭了门户,垂了帷幄, 光线本就昏暗,祝轻侯伸手将本就很低的垂帷拉低,看起来很忙。


    李禛静坐在圈椅上,白绫束着一截如玉手腕,上襟漆黑,衣摆如雪, 整个人清淡出尘, 不声不响地凝望着祝轻侯。


    “小玉。”李禛唤道。


    祝轻侯没有回头,将低得不能再低的垂帷稍稍拉高了些,“唤我作甚?”


    “你在担心什么?”李禛声音愈发轻了些。


    小玉出身在权宦门第,禀性聪慧, 心思通透,怎么可能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意识到——他一开始骗他尚书台藏着祝清平贪墨的三千万两白银,如今又竭力洗清祝清平的罪名,明摆着告诉他,祝清平没有贪墨,那三千万两白银亦是子虚乌有。


    从为贪墨案翻案开始,他从前的谎言便不攻自破。


    如此浅显之事,他没有主动揭破,便是想让小玉知道,用白银骗他诓他,着实没有必要。


    祝轻侯呆了一瞬。


    自从李禛生辰过后,两人的关系肉眼可见地和缓,他对这件事便愈发在意,与从前担心李禛只是为了白银留他一命不同,他这回怕的是李禛识破他在诓他骗他。


    紧张过度,反而忽略了这些浅显的细节。


    “献璞,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在骗你的?”祝轻侯抓住了最要紧的地方,他总觉得,李禛并非是在他开始着手给祝家翻案时才知道的。


    李禛神色很淡,“一开始。”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祝轻侯在骗他。


    祝轻侯问道:“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在骗你,你知道祝家贪墨的那三千万两白银从来不存在,你知道……”他有片刻的停顿,“祝家是被冤枉的。”


    李禛平静地抬眸看他,一立一坐,一高一矮,李禛表面位于下首,实际上一直高坐帷后。


    “小玉,”李禛轻声道,“我爱你,但你不能指望我不恨你。”


    他恨祝轻侯,恨到可以冷眼旁观祝家被诬陷,被流放,然后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祝轻侯来到雍州,来到他身边。


    “啪嗒。”


    祝轻侯放下手中的垂帷,转过身,站在漆黑的帷幄下,紫衣幽微,“祝家出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李禛坐在黑暗里,目光如雪,温凉平静,“你觉得呢,”他问祝轻侯,“小玉。”


    祝家是他的政敌,是他对手的拥趸,只许祝清平联合李玦对付他,不许他反过来对付祝家?


    ……凭什么?


    凭什么小玉会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会待在原地,安静地承受算计阴谋,毫无反抗。


    殿内一片寂然,门户紧闭,就连风也吹不进来,四面帷幄高悬不动。


    祝轻侯朝李禛走了过来,“不要问我,你就直说,你究竟有没有对祝家下手?”


    他似乎格外地固执,想要向李禛要一个答案。


    李禛站起身,身形陡然拔高,脚下的阴影笼罩住祝轻侯。


    他轻描淡写:“推波助澜,仅此而已。”


    祝轻侯站定了,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对比四年前祝家和东宫对付李禛的手段,李禛已然是仁慈至极。


    “小玉,”李禛朝他走了一步,两人间的距离近得不能再近,祝轻侯只要稍稍一抬头,便能看见对方漆黑的眼睫。


    “你想要我怎么做?”李禛声音异常得柔和低沉,“这四年来,我一直在雍州等着你,一千四百六十个日夜,你有想过来看我一眼么?”


    他一直等待,只会等到李玦登基,祝轻侯彻底遗忘他。


    “当年我离京时,你遣人送信来,说今生缘浅,来生相伴。”李禛平静得像是在叙述旁人的事情,“来生太远了。”


    他低眉注视着祝轻侯,目光温柔,又像是要将他活生生吞噬在腹中。


    祝轻侯仰头,望着李禛,一时百感交集,“……你低头。”


    李禛俯首低眉。


    回应他的是肩膀隐隐的刺痛,祝轻侯张口咬住他挺括的肩膀,下口极重,恶狠狠的,带着要将李禛咬碎的念头。


    李禛不声不响,甚至没有伸手推开他,只有在他用力咬他时,才低低地闷哼了一声。


    祝轻侯松了口,瞧着李禛衣裳的褶皱以及明显的牙印,再看他一副小媳妇任打任骂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想要发火,却有些无力。


    “是我对不住你,”祝轻侯道。


    这段关系里究竟是谁亏欠了谁,他心里头清楚。


    他爹害李禛,李禛害回他爹,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


    政客互斗,你死我活是常有的事,他谁也不帮,谁也不插手。


    更何况,真正谋害他爹的另有其人。


    听到这句话,李禛并无多少反应,只是伸手轻柔地拨开祝轻侯脸上的碎发,眼眸温柔,“我的眼睛已经好了。”


    他的眼睛已经好了,过去的事已经过去,除了横跨在他们之间四年的光阴以外,一切和从前一样。


    祝轻侯默然,伸出手,在李禛面前挥了挥,“当真已经好全了?”


    李禛攥住他的指尖,“嗯,已经好全了。”


    他用了不少药性凶猛的丹药,将毒素逼了出来,间接解了毒性。


    至于日后会不会落下隐患,尚未可知。


    他十分自然地转移话题:“我会命人将消息放出去,势必让天一阁开楼。”


    “三千万白银,全部藏在太一阁中?”


    邺京,百姓在坊市内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太一阁当年是他亲自督建的,借机将银子藏在其中,似乎也说得过去。”


    “朝廷封楼封了好几个月,就算真有什么问题也早该修好了吧?怕不是有人想要悄悄独吞这笔巨银,特意封楼,不让我们察觉?”


    一时间,坊间流言四起,都是关于天一阁和白银的,天下人人闹着登楼寻财,又有清流趁机提出开楼让百姓读书,几乎乱成了一锅粥。


    尚书台。


    众人围坐在一起,神色凝重,在座的都是尚书台高官,多少知道祝家贪墨案的内情——祝家贪了三千万白银?说出去平账的罢了。


    国库入不敷出,光是供给宫里那位就已经让户部捉襟见肘,哪来的三千万给祝清平贪?怕是连三百两都没有。


    “可曾查到是谁传出来的消息?”


    “查不到,都说是民间的猜测。”


    众人神色都不太好看,纷纷看向尚书台如今的主心骨,尚书令蔺寒衣。


    蔺寒衣板板正正地坐在主位,朱红圆领袍挺括板正,全无一丝褶皱。


    “他们要开楼,那便开。”他脸上带着一贯的笑意,圆滑柔软。


    众人习惯了他这幅常年带笑的狐狸模样,又有些诧异他竟然顺势开楼,“蔺大人,这不可……”


    那人刚出了一点声音,便被蔺寒衣带着笑意的目光看得噤了声。


    “让那群贫民登楼看书,此举岂不是和祝清平没什么两样?”


    说起这个,那人忿忿不平,祝清平布衣出身,侥幸靠着容貌和辞赋得了韦氏女青睐,娶了高门贵女得到了中正官的举荐,有幸登上金銮殿,与他们同处一殿。


    他非但不感恩戴德,战战兢兢,反而还一心想着怎么提携那些布衣百姓。奸臣想做圣人,也得看看他们答不答应。


    蔺寒衣微笑着看他,风姿绰绝的眉目含着冰凉的笑。


    看得那人打了个寒噤,想起这位年轻的尚书令也是布衣出身,甚至出身还不如祝清平,只不过是一个被丢弃在路边的弃婴,运气好被祝轻侯捡了回去。


    蔺寒衣自小长在祝家,年纪轻,容貌过人,又会作青词禀文,哄得年迈的天子视他为知己。


    步步走来,除了没有娶得高门贵女以外,几乎和祝清平的前半生一模一样。


    “既然诸君没有异议,”蔺寒衣面带微笑,环视众人一圈,“那便开楼吧——”


    “轰隆——”


    高楼下矗立的槅门缓缓敞开,外头翘首以盼的百姓伸长了脑袋,迫不及待地往里望去。


    大多数人都是抱着寻找到那三千万白银的念头来的,但这群人中也不乏真正的读书人,自从祝家倒台后,他们有好几个月不能登楼读书,如今终于等到天一阁开楼,脸上满是欣喜之色。


    排队登楼的过程中,他们忍不住交头接耳,“听说祝清平当初建天一阁时,想方设法从中贪墨几百万两,也不知道究竟是真的是假。”


    “说来好笑,我还记得当年天一阁第一次开楼的情景,大奸臣站在楼前,说皇帝隆恩,让天下百姓人人有书可读。”


    “那也是好多年前了,人心易变啊。”


    第47章 第 47 章 珍宝


    天一阁开楼不到半月, 录书的账本便送到了肃王府,阁中卷帙浩繁,存书上万, 录书的账本垒成厚厚的一堆。


    上面记载着古籍的书名以及价钱,一本本加起来,与卷宗对比,两个数字何止是相差甚远。


    蔺寒衣在卷宗上说,祝清平谎报高价借机贪墨,实际上天一阁书籍的总价远远高于他爹当年找朝廷报销的总价。也就是说,他爹不仅没有贪墨,甚至还自掏腰包往里贴钱买书。


    祝轻侯点了点上面那个庞大的数字,他爹喜欢穿漂亮衣服, 打扮得人模狗样, 看着就像个剥削民脂民膏的大奸臣,私底下袖里空空,掏不出十两银子, 还时常找几岁的他借钱。


    御史台谏他贪了三千万两,简直可笑。


    尚书台没有换掉天一阁陈年的账本,一来是因为录书上万,逐一替换太过麻烦,兴师动众容易引起注目;二来是因为没有必要,没有人会费时费力去统计书籍的价格, 只为求证一个早已死去的大奸臣究竟有没有贪墨。


    也正是因为他们的轻慢, 祝轻侯才得以抓住这个破绽。


    祝轻侯望着眼前的证据,这些足以撬动贪墨案一个小口,起码能让廷尉重新审案。


    最重要的还是祝清平巡视盐铁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些课税到底去了何处, 是收上来时就这么一点,还是被人暗中吞了,亦或者,两者都有。


    李禛暗中在晋朝各地埋了不少眼线,也算是略知一二,“去年盐铁官营的收入一切如常。”


    既然各地官营的银铁收入没变化,不存在收入骤降的可能。


    那么,银子究竟是去哪了?


    都说皇帝才是最大的贪官,祝轻侯眸光微动,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老头上面。


    “老头近来可有修葺道观金庙什么的?”


    李禛眉眼平静,仿佛祝轻侯口中的老头指的并不是他的父亲,“邺京近来并无动作。”


    老头年轻时从前就爱大兴土木,修建庙观,以求逍遥登仙。


    他爹虽然是大名鼎鼎的奸臣,对老头百依百顺,但是在这件事情上面不怎么顺着老头,总是想方设法劝说他不要大兴土木建庙观,有钱就拿出来修点造福百姓的建筑。


    老头年轻的时候还会被他爹的大道理吹得飘飘然,满心满眼要做个流芳百世的好皇帝。如今年纪愈发大了,开始逐渐不吃这套,一心只想着登仙,以求长生不死。


    或许,祝家倒台与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但是老皇帝没有修庙观,也没有修宫殿,看上去老老实实的,消失的课税不一定在他那里。


    祝轻侯皱着眉,思索了半天,想不出头绪,也不纠结,“以后总会知道的。”


    不管怎么说,总算把他爹贪墨的三千万两减到了两千多万白银,总归是一个莫大的收获。


    李禛低眉,静静地望着祝轻侯,头一次生出一丝后悔。


    他从前性情孤寂,待人冷淡,在邺京并无好友,以至于今日捉襟见肘,缺乏更多关键的消息,只能慢慢一步步来,没法更快地翻案脱籍。


    “献璞,”祝轻侯骤然出声唤他。


    李禛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目光没有偏离一瞬。


    “你真厉害!”祝轻侯发自内心地夸赞他,能从守卫森严的太史府取卷宗,从天一阁取账本,每一件事都不容易办到。若是换成其他人,只怕要小心蛰伏好几个月才能办到。


    果然,他当初选择留在李禛身边,确实是最正确的选择。


    李禛被他突如其来的夸赞夸得有些不习惯,耳尖微红,蓦然想起之前楼长青登门拜见,祝轻侯在堂外叽叽喳喳夸他的情景。


    落到他身上,只剩下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语。


    他神色冷淡,看上去毫不在意,“嗯。”


    是真的不在意吗?


    祝轻侯探头探脑地看他,搜刮着脑海里的词汇,想方设法地夸李禛。


    直夸得他口干舌燥,也没见李禛神色有一丝一毫的变化,祝轻侯有点挫败,讪讪地闭了嘴。


    李禛道:“怎么不说了?”


    祝轻侯瞥了他一眼,目光一顿,停在对方微红的耳尖上,忍不住弯了眉眼,“你喜欢我夸你,你怎么不说?”


    一点反应都没有,好没意思。


    李禛全无被戳穿的无措,湛如冰玉的眉眼依旧很淡,淡淡地“嗯”了一声,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


    崔妃是清河才女,妇德之首,把小时候的李禛教导得像个小木头人,言行举止无不端正。


    他就算再怎么喜欢,也不会表现在外。


    罢了,不和大木头人计较了。


    祝轻侯正经起来,谈起正事,“再过两个多月,便是九月了,我们要进邺京贺寿了,你可曾准备好寿礼?”


    虽然很讨厌那老头,但是博得圣宠还是很重要的,这会让他们接下来的路稍微顺利一些。


    李禛何曾不知这个道理,“我已命人铸了一尊玉佛。”


    晋顺帝沉迷求仙问道,送玉佛能投其所好。


    祝轻侯思索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送玉佛不算新颖,还是换一个吧。”他招呼李禛低头,神神秘秘地对他说了一句话。


    李禛眉眼微动,同意了他的要求。


    眼下距离进京不到两个月半,祝轻侯三月被流放到雍州,在肃王府待了四个多月。


    谈不上留恋,只是有些惆怅。


    这可是李禛待了四年多的地方。


    祝轻侯在府中逛了一通,看见庭院中种的那兰提花,一时间百感交集,问崔伯:“能不能把这花也一并带走?”


    崔伯面无表情,难得长篇大论:“当年殿下千里迢迢从邺京带到雍州,费了好大劲才养活一株,次年春天有了花种,一年年种下去才种出了满院的那兰提花。”


    言下之意便是,移植花种很麻烦,别说带走了,路上能不能养活还是另一回事呢。


    听崔伯讲述了一通,虽说祝轻侯先前就从祝琉君口中得知李禛讨要花种之事,一时间还是免不了心情复杂。


    李禛种这花为了谁不言而喻。


    想到李禛那等仙姿佚貌的人弯腰除草,绞尽脑汁只为养活一株花的画面,祝轻侯看向满院的那兰提花的目光便有些不一样了。


    “也罢,到时候带走几株,将其余的留下吧。”


    九千里的路太漫长,那兰提花又很娇贵,恐怕在路上养不活,剩下大部分的花留在这里,至少不会枯萎。


    熟门熟路走进李禛的寝殿,祝轻侯打量着这座他睡过很多次的宫殿,原先没有烛台和灯架,一片漆黑,地上也没有铺地毯,又空又冷。


    后来添上了许多灯架,铺了毛茸茸的地衣,似乎是因为他随口抱怨了一句太黑太冷。


    他静静地走在这座宫殿里,瞥见帐前的冷剑时,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害怕,反而开始想象李禛当年初来乍到,群狼环伺,夜晚孤身待在大殿中的情景。


    他将剑悬挂在帐前,会不会也很害怕,身处险境,目不能视,只能将剑挂在咫尺之间。


    祝轻侯说不出此刻的心情,只觉得闷闷的,有些不太舒服。


    他走到帐前,不知踩到了什么,只听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嚓声,似乎是触动了什么机关,帐侧的博古架缓缓敞开,露出一处地道。


    往里看去,里面一片漆黑幽暗,似乎融成了四四方方的墨色,仿佛一旦踏足其中,便会被溺毙。


    都说好奇心害死猫,这地方不该进。


    祝轻侯一面想着,一面试探着伸出脚,踏进了地道。


    脚下是稳稳当当的石阶,他留了个心眼,取了一盏燃烧的灯架放在旁边,提着提灯走了进去。


    李禛在殿中修建的密室,里面究竟藏了什么?


    总不能是活生生的人吧?


    祝轻侯一走下石阶,迎面便和不远处的人对上了视线,他险些吓了一跳,提灯仔细一瞧,哪里是什么人,分明是一座座石像。


    这些石像或坐或卧,或喜或嗔,无一例外,都是同一副面容,鬓边簪着金饰,天生含笑的眉眼,活灵活现。


    ——是他本人。


    狭小的密室之中,镌刻得与少年时的他一模一样的石像正望着他,使人毛骨悚然。


    换做旁人,早就恐惧害怕,着急忙慌地跑了。


    祝轻侯凑上去,提高了提灯,去照那些石像,挑眉点评:“怎么刻的?刻不出我的半分神韵。”


    瞧瞧,都是一群歪瓜裂枣,也就只能糊弄糊弄看不见的李禛了。


    他不在这四年,李禛怕不是只能抱着这些石像,猜想着他的眉眼吧?


    说来奇怪,这些石像的面容都有些不同,似乎是逐渐从年少到青年,直到最后一尊石像,除了眉心上的烙印之外,俨然与现在的他有八分相似。


    照完了歪瓜裂枣的石像,烛影微微偏开,不经意扫到一处,折射出微微的幽光。


    祝轻侯向来喜欢亮晶晶的东西,抬眼去看,架子上摆满了玉石,精致华美,流光溢彩。


    是他这些年给李禛送的生辰礼,也是李禛口中那些冷冰冰的东西。


    全部都按照日期,好端端摆在密室之中,就连他当年送来的包裹都没有扔掉。


    祝轻侯满意地点了点头,就该如此,他祝轻侯送来的东西,就该好好地供起来。


    “小玉,”一道格外平静的声音蓦然在身后响起。


    第48章 第 48 章 会面


    灯盏一晃, 满室光转。


    祝轻侯转过身,看见密室的长阶下,李禛站在那里, 静静地望着他。


    李禛手中没有提灯,恰好立在祝轻侯的烛影外,处于半明半昧之间。


    身形高挑颀硕,昳丽眉眼清冷寡淡,恰似矗立在黑暗中的一尊玉像。


    祝轻侯问道:“你怎么来了?”


    他提着灯,主动朝李禛走去,边走边抱怨:“这些石像你找谁刻的?”


    李禛敛下眼睫,终究还是被小玉发现了


    ……


    小玉会害怕吗?他会恐惧万分地指着他,骂他是个疯子么?


    他刚要回答, 祝轻侯继续道:“这人刻得也太丑了, 一点也没有我好看,下次你别找他刻了。”


    他目光挑剔,看着满室的石像, 虽有皮相,却无半分神韵,真是丑得不行。那人就是欺负李禛眼瞎,故意骗他的银子。


    李禛:“……”


    他静默了片刻,低声应道:“好。”


    他下次不会再找那人帮忙刻石像了。


    祝轻侯满意地点点头,就该这样对他唯命是从。


    说完石像, 他又点评起满架子的玉石:“这样摆着还算整齐,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送你的东西,你应该把它摆出来,让大家都看看, 让他们羡慕妒忌恨。”


    他喜好张扬,有时候不太理解李禛为什么总是藏着捻着,从前他祝轻侯送人的东西,不知被多少人供在堂前,日日焚香供奉。


    李禛倒好,偷偷藏起来,谁也不给瞧。


    不过倒也情有可原,每个人爱惜珍宝的方式都不一样。


    李禛低声道:“嗯。”


    他并不想将小玉送的玉石摆出来。


    满室美玉在烛影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光华流转,在祝轻侯面前黯然失色。


    就连那些惟妙惟俏的石像,都显得无比呆板死气。


    满室的藏品,不如祝轻侯一人。


    李禛眼睫微动,眸光一片幽微,说不清究竟动了什么念头。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通往外界的长阶前,一动不动。


    祝轻侯指指点点了一通,随手将提灯交给李禛,“我饿了,小厨房的狮蛮糕蒸好了没?”


    “蒸好了。”李禛答道。


    “那还愣着干什么?”祝轻侯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快点上去吃啊,等会就凉了。”


    他赶着去吃狮蛮糕,索性绕过李禛,走上长阶。


    李禛任由他走了上去,片刻后,才慢慢地跟了上去。


    直到走出密室,祝轻侯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方才,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到李禛想要把他留下来。


    倘若留在那里,他没法喝酒,没法宴饮,没法出游,更不能看见李玦和蔺寒衣跪地求饶痛哭涕流的模样,他才不要留在那里。


    祝轻侯啃着热腾腾的狮蛮糕,没过一刻钟便把这件事抛之脑后,毕竟李禛现在眼睛好了,能看见他了,不会舍得看他这张脸不高兴。


    对于自己的脸,祝轻侯向来很有自信。


    就连书房那群老古板指着他鼻子骂他时,不经意看见他的脸,都会目光闪躲地避开。


    此时正值七月下旬,下个月便是中秋,外派的官员陆陆续续回来与家人团圆,书房里也多了不少新面孔,大多都是在外地立功的新臣,乘着这个机会前来拜见肃王。


    雍州的老古板们表面不提,心底暗暗等着看祝轻侯吃瘪。


    上回祝轻侯说楼长青是他举荐的,这回楼长青来了,人就在跟前,当场就能戳穿祝轻侯的谎话。


    祝轻侯坐在圈椅上,披着狐裘,以手支颐,把这群老古板的神色挨个收入眼底,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把手伸到地龙上取暖。


    雍州逐渐开始入秋,天气渐渐凉了,他怕冷,幸好李禛前不久在书房里造了地龙,热融融的。


    察觉出书房的变化,老臣们不由嘀咕,殿下为了省钱,四年来书房就跟冰窖似的,每到冬日都冻得他们穿成球,你挨我我挨你挤在书房里取暖。


    今年还没入冬,殿下就造了地龙,为谁造的不言而喻。


    唉,当真是——


    真暖和啊。


    老臣们熏着热乎乎的地龙,几乎热泪盈眶,决定先不骂祝轻侯了。


    外地归来的臣子早已等在书房外,等到通报过后鱼贯而入,无不一身官袍,笔挺刚正。


    此行亦有从关外榷场归来的官吏,正是之前祝轻侯在书房举荐的那些人,他们向肃王行完礼后,转了方向,恭恭敬敬朝祝轻侯作揖。


    他们是从邺京被贬来的谪官,是从前祝清平的门生,纵然在人前装作疏远,旁人也会怀疑他们和祝轻侯私下有联络,他们索性光明正大地向祝轻侯见礼。


    祝轻侯朝他们眨了眨眼,没作声。


    李禛在人前眼蒙白绫,明明目不能视,却仿佛看见了他的小动作,淡声对那些人道:“坐。”


    这些人虽然在榷场立了功,有幸能入肃王的书房,到底官职低微,只能坐在远处。


    他们按照官位一一坐下。


    等人都坐下,便露出了藏在后头的楼长青,他近来算是晋朝炽手可热的人物,靠着亲手种的高粱响名天下。


    然而,楼长青善于种高粱,却不善交际,面对这种人多的场合总有些恐惧,他甚至有些想念家里的小黄牛了。


    楼长青硬着头皮,拜见完肃王后,开始一一拜见满堂的臣子。


    等等,这个人是谁来着?


    他舌头打了结,一时说不出话,无比想念家里安安静静的小黄牛。


    “长青,”祝轻侯开口唤他,把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他随口问道:“近来可好?”


    他语气何其熟络自然,老臣们面面相觑,这两人很熟吗?


    楼长青如蒙大赦,连忙应道:“下臣最近好得很,能吃能睡,家中的牛犊已经长大了,一次能犁二里地,把土地翻了几个来回。”


    提起土地,楼长青滔滔不绝。


    老臣:“……”


    又是土地又是牛犊,听着就无聊。


    祝轻侯耐心听他说完,在案几底下戳了李禛,示意李禛给楼长青赏点东西。


    李禛意会,“可有所缺?”


    楼长青犹豫了一下,想到问话的人是肃王殿下,不由战战兢兢起来,“并,并无。”


    这下又开始惜字如金了。


    祝轻侯只好替李禛问道:“殿下有意赏你,你仔细想想,究竟有什么想要的。”


    楼长青再三思索,眼睛发亮,众人都以为他要狮子大开口,他却道:“下臣想再要一头牛犊,只有一只牛耕地太慢了。”


    说来好笑,他在沛县当了好几个月的县令,攒下来的银子还不够买一头牛犊。


    众人难得沉默:“……”


    李禛大手一挥,当即给楼长青赏了几百头牛犊,他这些年在雍州放羊养牛,不仅仅只是帮百姓自个儿养,肃王府也养了不少。


    楼长青感恩戴德,恨不得给肃王磕几个响头,外头都说肃王嗜杀,简直是信口雌黄,肃王殿下明明是外冷内热,一心为民,府上养了几百头牛犊的能是什么恶人。


    众人没见过这样的官员,看看楼长青,又看看祝轻侯,一时释然,是了,也只有祝轻侯才能发掘出这等稀奇古怪的人物。


    望着众人古怪的脸色,祝轻侯一时间摸不着头脑,这群人又抽什么疯?


    他懒得去猜,望着楼长青等人心情颇好,这些都是祝氏的门生,一个个扶持起来,不愁日后无人可用。


    外地归来的臣子挨个述完了职,这次的会面便结束了。


    老臣大多离去,剩下的新臣踏出书房,踌躇不定,似乎还有话要说。


    祝轻侯索性把他们招呼回来,当着李禛的面问他们:“可还有话要说?”


    新臣个个低眉垂首,不敢言语。


    他们都是祝氏旧日的门生,身在晋朝,谁不知道肃王殿下和祝氏素有旧怨,就算肃王殿下额外对少公子网开一面,恐怕他们不会有这个待遇。


    更何况,他们当着肃王殿下的面和少公子联系,这真的好吗?


    一个个像鹌鹑似的,看得祝轻侯都有些着急,连忙又戳了戳李禛。


    李禛:“……”


    他低声道:“但说无妨。”


    有了这句话,众人相顾一眼,将一沓纸张放在祝轻侯面前,“中秋将近,下月便是少公子的……”


    他们瞅了瞅肃王殿下,将生辰二字咽了下去,是少公子的生辰,也是肃王殿下最倒霉的一天。


    肃王的眼睛还未好,他们还是不提为好。


    李禛淡声道:“继续说。”


    说这话时他神色很淡,与方才无二,众人却无端端听出了一股“你不说,我就把你送进钧台”的威胁,他们心里打鼓,只得硬着头皮道:“下月便是少公子的生辰我等想提前送上生辰礼还望殿下恕罪。”


    那人说话很快,中间毫无停顿,心里盼着肃王殿下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李禛自然记得,他抬手让战战兢兢的众人下去。


    提起自己的生辰,祝轻侯没什么想法,在他十八岁生辰之前,他过生辰向来呼朋唤友,热热闹闹,办得整个邺京为之侧目。


    自从十八岁过后,他便没有再过过生辰。


    无他,在他十八岁生辰宴上出了那么大的岔子,老头没要了他的命,也没有重罚他,已经算是仁慈,但是绝对不想再看见他过生辰。


    他已经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


    第49章 第 49 章 芥蒂


    “你可要过生辰?”李禛问祝轻侯, 八月十五是祝轻侯的生辰,距离现在也不剩几日了。


    祝轻侯下意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在世人眼中他罪大恶极,此刻办生辰,倘若传出来只怕会对李禛的名声不利。


    “没什么好办的,我们私底下用一顿膳便是了。”祝轻侯语气随意,听上去并不在意。


    左右书房中并无第三人,李禛解开蒙眼的白绫,垂眉看向祝轻侯,“这四年来,你在邺京没有过过生辰, 如今是该好好过一过。”


    提起这四年, 祝轻侯坐直身体,朝李禛伸手,“我这四年的生辰礼呢?”


    他每年都给李禛送生辰礼, 却从未收到过李禛送来的生辰礼。


    李禛安静地望着他,昳丽五官笼罩在温熙的日光下,平静湛然。


    “你不会没给我送吧?”祝轻侯睁大眼睛。


    李禛淡声道:“送了。”他站起身,从一处柜格中取出一沓清单,递给祝轻侯,“这是这些年的送礼单子。”


    每到祝轻侯的生辰, 他都以中秋送礼为名义, 向邺京中的士族送上薄礼,借机往祝家送礼。


    其中准备给祝轻侯那一份,尤为珍贵。


    祝轻侯数着送礼单子,想起有一年中秋前后他来库房清点, 看见下人正在把打着彩络的东西装车,要送到东宫去。他好奇问了一句,那下人支支吾吾不敢说,他不好为难下人,没有再过问。


    合着他爹把李禛送给他的生辰礼转头送到了东宫。


    臣子向效忠的主子尽忠,与政敌割席,在官场中再寻常不过。


    但是为何瞒着他,把他的生辰礼送到东宫?


    祝轻侯白净的面颊微微变红了些,不知是被地龙熏的,还是被气的。


    他不甘心,追问道:“这四年来我没有任何表态,你也不追问?”


    李禛目光愈发平静,声音也低了些:“没什么好问的。”


    祝轻侯从前选择了李玦,对他送来的生辰礼毫无回应,亦在情理之中。


    看他这幅不声不响的样子,祝轻侯气不打一处来,再看看上面清单上面的生辰礼,恰好每一件都是他当时很想要的。


    祝轻侯深呼了一口气,神色微微严肃,“到了邺京之后,我们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李禛洗耳恭听。


    “先把我的生辰礼夺回来。”祝轻侯咬牙切齿。


    李禛垂下眼睫,他在祝府中安插了不少人手,自然知道生辰礼一送到祝府转道就送去了东宫,只不过他当时以为是祝轻侯的授意。


    原来,小玉从不知情。


    祝轻侯一转念,意识到李禛这些年一直在暗中盯着他,不然怎么会如此准确地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顿时消了气,眉眼弯弯,笑看李禛,“你这些年一直在盯着我?”


    李禛抬眸望了他一眼,再度垂下眼帘,没作声。


    见状,祝轻侯更加得意,他就知道,他生得如此容貌,天下没有谁能忘了他。


    他主动凑上前,笑眯眯地瞧着李禛,得意得像只偷了鱼的猫。


    咫尺之间,距离近得不到一指宽,可以清晰地看见彼此修长的眼睫。


    李禛抬眸,避开青年带笑的眼眸,视线落在祝轻侯漆黑的发旋上。


    “献璞,献璞,”察觉出对方的躲闪,祝轻侯愈发得寸进尺,“你怎么不看我?”


    他语调微扬,蕴含笑意,“怎么,你不敢看吗?”


    祝轻侯靠得越来越近,李禛身形笔挺如冰,没有再退,任由距离越缩越短,短得能够数清祝轻侯的眼睫。


    祝轻侯仰头,借着李禛的眼眸看自己的面容,清凌凌的眼眸中倒映着青年浓墨重彩的眉眼,清晰艶美。


    “献璞,”祝轻侯有意逗弄他,伸手在李禛眼前挥了挥,随口问道:“你喜欢我吗?”


    问得何其随意,轻浮。


    李禛一动不动,无比平静地注视着他,片刻后,终究还是选择作答:“嗯。”


    祝轻侯不太满意这个回答,追问道:“你爱我吗?”


    他何其贪心,得到李禛的喜欢还不够,还要对方的爱。


    不对,不能叫贪心,这些本该就是他的。


    又是一阵静默,书房久违地陷入了死寂中,初秋的寒风掀动垂帷,带起几重晃动的虚影。


    李禛凝望着祝轻侯,前不久他已经说过这三个字,祝轻侯还要向他再三求证,思及此处,他心头微微一动。


    “祝轻侯,”他罕见地连名带姓唤他,祝轻侯微微一愣,眉眼那股得意的笑意渐渐淡了些,取而代之是期待。他眼眸明亮,期待李禛的回应。


    纵然之前从李禛口中听过这三个字,但是他还是想再听一遍,最好听他说上几十遍。


    李禛轻轻将他推开,眉眼是一贯的冷淡,分明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避开了这个话题,“你的生辰礼想要什么?”


    他话题转得着实生硬,祝轻侯知道他不愿正面回应,也不再强人所难,转而开始认真地思索起这个问题:“我想回尚书台当尚书令。”


    去年他在尚书台摆晋升尚书仆射的宴席,晋升后相当于半个尚书令,转头被廷尉砸了个稀巴烂。


    要说他最想要什么,除了给祝家翻案之外,便是回到尚书台当尚书令,比他爹还要威风赫赫,叫邺京所有人望尘莫及,悔不当初。


    李禛不置可否,只问:“还有其他的么?”


    祝轻侯迟疑了一下,“我想要向你敬一杯酒。”


    四年前,他的十八岁生辰宴上,李禛饮了他敬的酒,因此盲了眼。


    虽然现在一切平静,但他总觉得,李禛依旧在介怀当年的事,也是,谁能毫无芥蒂。


    这个芥蒂倘若不处理,只怕会一直梗在他们中间一辈子。


    书房尤其岑寂,静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蛰伏在血肉中,时刻不停地跳动着。


    李禛缓慢眨了眨眼,眸光疏淡,伸出指尖,轻轻捧着祝轻侯的下颌,祝轻侯刚来雍州时清癯单薄,就连下颌也是尖尖是,如今倒是比之前好了一些。


    他开了口,声音很淡:“我不饮酒。”


    当年,少年李禛亦是这般说的。


    那日是祝轻侯的生辰,他正在兴头上,在僻静无人处哄着让李禛饮一杯酒,李禛犹豫再三,还是答应了,接过了那盏酒樽……


    时隔四年,再次听见与当年如出一辙的回答,祝轻侯心情有些复杂,索性转移话题:“我要你陪我用一顿膳。”


    这个愿望相当于没说,这几个月来,哪一次李禛没陪他一起用膳?


    他只不过是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罢了。


    李禛安静地俯视着祝轻侯,目光透着洞悉一切的平静。


    良久,他终于淡声道:“好。”


    从七月末再到八月,雍州风平浪静,关外的榷场和互市有条不紊地运行着,楼长青的高粱逐渐开始在雍州推广开来,那本高粱杂论更是传遍了晋朝。


    雍州的变化不可谓不大,简直是翻天覆地,就连对祝轻侯颇有微词的老古板们也逐渐开始正眼看祝轻侯,渐渐习惯了有祝轻侯在的书房。


    只是,有一桩旧事是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的。


    距离中秋越近,书房内的气氛便愈发古怪,八月十五是祝轻侯的生辰,他的生辰是殿下眼盲的日子。


    殿下触景生情想起四年前的旧事,不管平日再怎么爱重他,日后也绝不会再纵着他了。


    想到这里,老古板们都有一丝同情祝轻侯了,论智谋,此人确实狡猾聪慧,论容貌,更是世无其二,偏偏四年前站错了队,在他们殿下和白眼狼之间,选择了白眼狼。


    祝家出事,明面上是犯了贪墨之罪,实际上,但凡有些城府的权要都能看出其中的端倪。


    说到底,祝家只不过是被户部推出来背锅,用于年底平账的替罪羊罢了。


    打量着底下年长的官吏或带同情,或带唏嘘的微妙神色,祝轻侯一时疑惑,这些人究竟又想到何处了?


    有新来的官员小心翼翼地问道:“今年中秋,殿下可要举办筳宴?”


    别处的藩王每次逢年过节都会大摆筳宴,偏偏这四年来他们殿下从不主动摆宴,也就三四月份那会儿破天荒地摆了几场筳宴,还是为了引出心思不端的官吏才摆宴的。


    此话一出,在座之人无不一惊,殿下眼盲的缘由是晋朝的禁忌,年纪较轻的官吏不知情也在情理之中。


    眼下有愣头青问出了口,殿下想起四年前的中秋,必然会……


    众人颤巍巍地抬眸,快速瞥了祝轻侯一眼,迅速收回视线。


    祝轻侯挑眉,这些人是什么表情?一副“你要遭了”的模样。


    “照旧。”李禛淡声道。


    一切照旧,肃王府不办筳宴,只在雍州施粥以及举办灯节,让百姓热闹热闹。


    众人替祝轻侯松了一口气,不论他从前做过的事,好歹是位能臣,能将雍州改头换面,若是轻易死在殿下手中,怪可惜的。


    照旧是什么意思?


    祝轻侯初来乍到,不甚了解,好奇地问出口。


    众人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眼看中秋的话题就要揭过,祝轻侯怎么不知好歹,还追着殿下问。


    第50章 第 50 章 月饼


    “中秋前后, 在坊市间施粥和设灯节。”李禛淡声解释。


    他虽然素来不办宴席,府上一贯清冷,却记得让百姓热闹热闹, 欢欢喜喜过个好节。


    祝轻侯对灯节没什么兴趣,他从前在邺京不知看了多少次灯节。他倒是对施粥颇有兴趣,施粥在邺京极为少见,满京的皇亲国戚很少会施粥给百姓。


    倒不是计较银子,只是施粥这等济民之事会赢得民心,倘若皇帝不主动去做,底下人率先去做,会乱了尊卑,引得皇帝不快。


    就连他爹也从未主动施过粥, 只是背地里稳稳当当地调控粮价, 设法让百姓人人都吃得起。


    这件事隐在幕后,没人知道,也没人会记得他的好。


    “我们到时候去粥棚看看吧。”祝轻侯心血来潮, 想到什么便要做什么。


    在座的众人:“……”


    殿下眼睛还没好,届时坊间人流密集,岂不是要闹出乱子来?


    依他们看,殿下绝对不可能答应祝轻侯。


    李禛道:“好。”


    众人再度沉默,目光在半空中碰撞,相顾无言, 只能在心底暗暗摇头。


    一晃几日过去, 距离中秋只剩两日,府上罕见地挂上了月灯,小厨房热火朝天地蒸月饼,这是四年来最热闹的一个中秋。


    崔伯正在小厨房监督膳夫蒸月饼, 按照府上众人的口味念念有词:“殿下不吃咸的,不吃甜的,不吃里面有馅的。祝轻侯要吃甜的,不过不能太甜……”


    膳夫听得敢怒不敢言,只是一个劲地磨面粉蒸月饼。


    祝轻侯对月饼不怎么感兴趣,一大早便拉着李禛到坊市间施粥。


    肃王府天还没亮便在长街两侧搭了草棚,棚下摆着铁锅,上面熬着热腾腾的肉粥,还在一旁摆了案几,堆满了月饼。


    有肃王府带头,整个雍州的富贵人家都跟着在道旁摆了粥棚,为了不僭越,粥棚都比肃王府搭得稍微小一点。


    数个粥棚在路边摆开,蔓延了一整条长街,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地看不见尽头。


    祝轻侯带了帷帽,扣得紧紧的,坐在棚下看着王府的人施粥。


    李禛坐在他身侧,挨得极近。


    “雍州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帷帽下垂落的面纱被热气熏得透薄,祝轻侯的面容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李禛既然在雍州待了四年,总不可能每日都是忙着理政、放牛放羊、和百姓打交道吧?


    提起这个问题,李禛罕见地静默了片刻,“……并无。”


    于他而言,让此间天地欣欣向荣,百姓和乐安康,便是最重要的事情。


    祝轻侯托着腮,百无聊赖地观察形形色色的百姓,清流口中空泛的苍生社稷真切地映在眼中,长长一条队伍里,有肩上驮着垂髫小儿牵着小羊羔的牧民,还有背着竹篓准备割草喂羊的女娘……


    这些百姓的面颊被烈日晒得发红,头发漆黑粗硬,透着旺盛的生命力。


    祝轻侯似乎有点明白李禛当初为何拒绝前往富贵安逸的荆州水乡,转而孤身远赴位于边陲的雍州了。


    祝轻侯足足看了半刻钟,其中还有不少认识的面孔——在他进雍州游街的第一日,朝他砸菜叶烂杏的人。


    这些人脸上褪去了面对奸佞的愤恚,变得平静温和,热热闹闹地谈天说地,说起楼长青种的高粱又要熟了,又论起待会儿要去交市买匹马驹。


    祝轻侯竖耳听了片刻,只觉得越听越有意思,他在书房中极力推行的政令,落在百姓头上,对他们来说便是日子上实打实的改变。


    他继续听着,尤其留意百姓最近有无所缺,然而百姓最近吃饱穿暖,牛羊成群,谈来谈去,都是一些燕闻逸事。


    “听闻肃王殿下如今已经二十有五了,我这个年纪都已经生养了两个娃儿了,殿下怕不是要孤独终老吧?”


    “唉,殿下当真可怜,一把岁数了,家中也没有妻室……”


    “要怪只怪姓祝的小奸臣祸害了咱们殿下,要不是他当年……我们殿下何至于此?怕不是早就娶妻生子了。”


    祝轻侯听到有关李禛的八卦,忍不住笑了,揶揄道:“他们说你一把岁数还没成亲,好可怜。”


    李禛并不在意,伸手替祝轻侯笼了笼狐裘,“府里的月饼应当蒸好了。”


    祝轻侯被转移了注意力,拉着李站起身,兴致勃勃道:“那我们快回去吃月饼吧!”


    李禛也跟着站起身,正要朝马车走去,不知看到何处,目光陡然一顿,停在排队领粥的其中一人身上。


    那人用头巾裹住脸,还是能看出肤色白皙,不像是土生土长的雍州人,倒像是南方来的。


    祝轻侯察觉到他的停顿,顺着李禛的视线看去,却看不出任何异常,“有人跟着我们?”


    李禛淡声道:“无事。”


    无论是哪一方势力派来的探子,一旦进了雍州,都成不了威胁。


    祝轻侯一向不会怀疑李禛的话,不疑有他,拉着李禛坐上马车,原路返回肃王府。


    长街如来时一般热闹,人流如织,两侧高悬的檐弓之上,黑衣人埋伏左右,“你可曾看清,那人究竟是不是肃王?”


    另一个黑衣人尚且有几分犹豫,“隔得太远了,周围明里暗里围了好多人,我看不真切。”


    “罢了,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黑衣刺客是奉东宫之命前来的——李玦左思右想,坐立不安,最终还是决定不等了,先下手为强,特意派了刺客远赴雍州,即便要不了李禛的性命,也要他彻彻底底变成残疾,再也不能威胁到他的皇位。


    长街上,马车还是稳稳当当地行驶,许是顾忌着街道上的人流,车夫驶得很慢。


    刺客相视一眼,挽起弓箭,指尖微微一松,淬着寒光的冷箭在日光下一掠而过,直直飞掠向马车,刺破了马车的垂帷,破开一道孔隙。


    车夫大惊失色,连忙停下马车,围在两侧的王府护卫顿时团团将马车保护在中间,持刀护立左右,目光警惕,一错不错地盯着箭镞刺来的方向。


    “刺中了吗?”刺客首领问道。


    射箭的刺客摇了摇头,“看不清。”马车的垂帷过于厚重,就连弓箭也只是射出一丸小孔,压根看不见里面的动静。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可走。


    刺客大手一挥,数道箭镞齐发,短短两息用尽了箭筒,长街上的百姓早已躲藏起来,街上空空荡荡,只剩下被射出筛子的马车。


    马车上的垂帷满是孔洞,摇摇欲坠。


    不用想,马车内的人非死即伤。


    刺客松了一口气,放响响箭,告诉潜伏在暗中的眼线,他们已经完成了东宫的任务。


    “首领,你看——”刺客拍了拍首领,声音颤颤巍巍,示意他看向下面。


    首领忙着发响箭,放完后有些不耐烦地瞥了一眼,顿时瞪目结舌——马车上摇摇欲坠的厚重垂帷已经坠了,露出里面空空如也的车厢。


    肃王殿下根本不在里面。


    与此同时,另一条长街上,一辆极其普通的马车内,祝轻侯躺在李禛膝头,仰头拨弄着李禛的发丝,慢悠悠道:“是东宫派人来杀你?”


    “嗯,”李禛声音极其平静,“他每年都来。”


    这句话险些把祝轻侯给逗笑,每年都来,倒像是专程来赴约似的,一转念,他陡然意识到这句轻飘飘的话语背后的凶险。


    “献璞,”祝轻侯语重心长,“还是把剑随身带着吧,夜里挂在帐前,悬在床首,怎么样都行。”


    凡事还是得当心着些。


    李禛伸手,轻轻抚摸怀中人散落的漆发,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句,示意自己已经知晓。


    绕了远路,回到肃王府时,时辰已经不早了。


    崔伯立在殿前眼巴巴地张望着,小心翼翼地看了李禛好几眼,又往他身后看去,直到看见后面的祝轻侯,打量了两眼发觉他身上并无伤口,连忙收回视线。


    “殿下,月饼已经蒸好了。”


    祝轻侯探头往案上一看,上面摆满了月饼,巴掌大小,有几只捏成那兰提花的模样,散发着甜香。


    “崔伯,难为您还记得我的口味,”祝轻侯捏起一只月饼,笑眯眯对崔伯道。


    崔伯转过头,脸上面无表情,“谁记得了。”


    李禛唤了一声:“崔伯。”声音澹然,语调平静淡然。


    崔伯不想让殿下难做,勉强朝祝轻侯笑了笑。


    祝轻侯也不逗他了,小口小口地啃着月饼,想起去年今日,中秋将近的时候,爹娘和妹妹围坐在一起,一家人一起吃月饼的画面。


    再想想如今一家人分崩离析,天人永隔,他忽然觉得口中甜滋滋的月饼陡然没了滋味。


    祝琉君被崔伯叫来吃月饼,一踏进殿中,一眼便看见了小玉,“小玉!”她转头看向肃王殿下,低声唤道:“问殿下安。”


    李禛看了她一眼,“过来陪陪你哥哥。”


    祝轻侯将属于祝琉君的咸月饼推给她,眉眼扬起一点笑意,“喏,你的。”


    祝琉君接过月饼,啃了一口,期期盼盼地看向祝轻侯,“小玉,你过生辰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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