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那声音低沉如同闷雷, 却带着危险的气息。
在她的唇边嗅了又嗅,几次都似乎愤怒至极,仿佛下一秒就能咬了下来。
傅灵的唇瓣微张, 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束缚在闷热狭窄的巢穴里, 怎么挣扎都只能动一点手指。
那气息越来越焦躁, 傅灵的唇齿似乎都要被点燃, 直到一道沙哑而又含混的气息在她的耳边传来:
“又在骗人……你真的谁都没有想吗?”
“修士要骗、妖也要骗、魔也要骗,百年后……连剑宗的弟子都要骗。”
“你肯定是在想厉修宁,是不是?!那只鬼为了你孕育身体、收集残魂, 所以你就心软了……傅灵,你本来就不想离开他吧……”
傅灵闷哼一声, 她想反驳自己没有,但似乎有尖锐的爪子按在她的嘴角, 锐利得只要一用力就能划出血痕, 但对方却莫名地,用粗糙的指腹留恋停驻很久。
“又或者是李青尘……我都看见了,剑宗的弟子只提了一句他, 你的眼神就不对了。其实你根本不需要换新的心脏, 你的胸膛能装下好多人。”
渐渐地,那只尖锐的指尖缓缓下滑, 落在她的领口, 似乎要掏出她的心,看看里面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傅灵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大,她用力地咬了一下舌尖,骤然睁开眼。
眼前的猩红若熄灭的红烛,瞬间消散。
她惊魂未定,起身后碰了一下灼热的嘴角, 然后下意识地看向远处的符骄。
对方正在打坐,似乎听到了声音骤然回头。“凌七?!你怎么了?”
他急忙忙地跑过来,看她潮红的脸和微微战】栗的身体,惊慌失措。
傅灵没说话,而是仔仔细细地观察符骄的脸。
少年的脸庞一如既往地青涩,在火光之下那双狭长的眉眼没有半点异色,只有满满的担心。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抬起对方的手看了看,也是普通的修士的手,没有尖锐的指甲,也没特别的异样。
符骄的脸红了红,“凌七?”
“没事,我刚才好像……看到了一个黑影。”
“黑影?”符骄的气息一沉,他瞬间将仙剑抽出,将她护在身后,“难道是魔界的魔物追过来了?”
傅灵又问:“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符骄沉思,“我虽然失去灵力,但若有妖魔在附近,不应该毫无察觉,难道是更加厉害的大能过来了吗?”
傅灵看他紧绷,赶紧道:“若是有大能过来,我们两个怎么能安然无恙。可能是我做了噩梦,眼花了。”
符骄看她满头的汗,信了一半。但也没有放松下来,“这里毕竟是灵界,难保有各种古怪的东西来往。今晚你、你离我近一些吧……”
傅灵只能点头。
她坐在符骄的不远处,也不敢睡了。
火光映在她的眼底,烤得她的面颊隐隐发痛。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嘴角,想到刚才的冷意,却怎么都不能相信那是一个噩梦。
那股妖气太过强大,像是妖物含着火炭,还要眼睁睁地看到泉水在眼前却不能饮下的痛苦挣扎。
她第一次接触到类似的妖气,还是在一百年前。
当时的她靠着一手烤鱼的手艺,和交出储物袋里所有物品的”虔诚“,终于让苏傲对她信任了一分。
那也只是让她的活动范围从床前扩大到洞口罢了。
苏傲虽然看到了她储物袋里的功法,却并不怎么感兴趣。
当然,她在剑宗里只是一个记名弟子,哪里有那么多上品的功法,即便有李青尘给她找的水系功法,苏傲这个火系也用不上啊。
苏傲半蹲在她面前,将储物袋扔在她的脚下,
“这些你都可以拿回去,我只想要你装死的功法。”
傅灵:“?”
苏傲缓缓凑近,盯着她的眼睛,“你闭气的时候气息全无,骗过了我的鼻子和耳朵,一定有龟息的功法,交给我,我就让你走出这个洞府。”
傅灵无奈,暗道她若是有这个功法早就上交宗门财富自由了。
她怎么教他,让他和自己穿一次吗?
而且她猜以对方的性格,肯定不会是用来“装死”,而是打算在敌人掉以轻心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就像是他杀死那个虎妖一样。
如此想来,这本“功法”苏傲是肯定不会放过了。
她只好道:“你也知道这个法术厉害,我自然不会带在身上。那是我在宗门里看到的上古秘籍。你若是想看……不如先放了我,我回去帮你取回来如何?”
苏傲微微一笑,露出惨白的犬齿,“你以为我会如那些人类修士一般愚蠢吗?”
傅灵看着他的眼睛,“所以你认为,妖族比人类厉害吗?”
苏傲没有反驳,也没有肯定。
而是问:“你认为呢?”
傅灵微微一笑,“自然是人类更加厉害。”在他变脸之前,她又道,“要不然这些妖族怎么会千方百计变成人类的样子?”
苏傲一怔。
他垂下长眸,又道:“确实,妖族的血液肮脏,千方百计地修炼,只为了褪去这身臭皮囊,真是……可笑。”
傅灵看他神色漠然,不,应该说是麻木,像是一棵被两座高山推挤、撕裂的枯木,不由得暗叹一口气。
“不过论实力,还是妖族更强硬一些。毕竟人类没有利爪和犬齿。现在人类修士能隐占上风,还是因为妖族没有强大的功法、只会互相屠杀,又不会修炼法宝,所以总是吃亏。”
苏傲缓缓抬眼,他的眸光闪烁,那双狭长的眸子像是水中倒影的红日,朦胧地映出光来。
他察觉到傅灵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脸上,那里没有惧怕,也没有紧张、审视,而是他看不明白的……轻柔。
他立刻回神,抬起尖细的下巴,“你莫要以为讨好我,我就会信你。”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傅灵抿唇一笑,“你不是人妖之子吗,有妖族的力量还有人类的智慧,我说了他们那么多坏话,哪里讨好你了?”
苏傲的瞳孔一震,像是水中的太阳被一股风吹得动荡。
他瞬间站起身,“真不愧是人类的修士,巧言令色!你若是在三天……七天之内不交出秘籍,我就直接吃了你!”
傅灵看了一眼昏暗的天色,然后用自由的手摸了摸肚子。
“在你吃我之前,要喂胖我吧?今天不吃鱼了可以吗?我那里的调料其实也适合烤兔子,你想吃吗?”
“能让你进食已经是我的恩赐。”狐族少年发出阴冷的、沙哑的笑,然后转过头,用那双竖瞳盯着她:
“……你如果烤得不好吃的话,今天晚上我就先吃掉你的一条手臂。反正到最后,只剩下你的嘴巴就够了。”
傅灵:“……”
她有些无奈地看着对方走出洞府。
【虽然我很欣赏宿主的攻略进度,但是和未来的妖王相处,我还是劝宿主要小心。】
在原文里,苏傲找妖族修炼的秘籍,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之谜,不仅报仇雪恨,还当上了妖王。
一个混着人类和妖族鲜血的妖王,不仅有人类的狡诈,更有妖族的冷血。
他痛恨的,不是人类、妖族,而是整个三界。
但是现在,傅灵看着这个潮冷的山洞,系统对苏傲未来的描述和警告,可能都不如对方床上的一根枯草更重要。
“……谁告诉你我在攻略?我只是给他做做饭而已。无论未来怎么样,他现在只是一个小狐妖。没有读者会眼睁睁地看着主角在森林里无依无靠、茹毛饮血。”
【读者……】系统意味不明地重复这两个字,然后道:【也许宿主保持现在的心态,这三项业务都能顺利展开。】
“什么三项?”
傅灵下意识地有了不好的预感,她想到了《天道》系列还有个“三”,倒吸一口凉气,“等一下,你跟我说明白!”
但是系统不出声,她话音刚落,苏傲突然冲了进来。
小狐妖的尾巴紧绷,双耳微压,竖瞳几乎缩成一条线。
他先搬动石头将洞口严严实实地遮住,然后喘着粗气回头看向傅灵。
傅灵一惊,“有妖兽在追你吗?还是有谁发现了这里?”
苏傲没说话,他的瞳孔闪烁不定,一只眼睛溢出猩红的液体,竟然……变成了人类的黑?瞳。
他露出更加锐利的獠牙,五指成勾突然伸向傅灵的脖颈。
那并非是出于饥饿的杀意,反而是惧怕她看到什么一样的狰狞紧张。
傅灵没有动,只是微喘着气看着他的眼睛。
苏傲的瞳孔变换不定,最后想用鞭子给她两只手都绑起来,但却已经晚了。
他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发出沙哑的声音:
“别靠近我、你要是敢过来,你就……等死吧!”
他话音刚落,身形突然暴涨,几乎要撑破衣衫。五指成勾,利刃一般的利爪从指尖伸出,他低吼一声,在地上翻滚,面上变幻不定。
傅灵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双耳和尾巴不断变换,然后想到了一段原文里被她看了几十遍的话:
“因为身负两种血统,所以每当月圆之夜,妖性和人性就会跑出来,撕裂苏傲的身体。”
此时苏傲倒在地上,面上开始生长出绒毛,但很快就被人类光滑的皮肤压下——
那绝对不是一个美观的场面,甚至有些可怖。本来就狭长的眼睛被拉扯得似是一把弯刀,盈在中央的竖瞳不安地颤动着,甚至还在谨慎地盯着她,但很快就被疼痛刺激得涣散起来。
高挺的鼻尖甚至变得更加尖细,那两片又薄又红的嘴唇几乎裂到了耳根,露出惨白又尖利的犬齿,身形在不断暴涨和缩小之间来回拉锯。
就像是……有两个灵魂在争夺他的身体一样。
“系统……这就是你说的,‘危险’吗?”
傅灵几乎要跪坐下来,她的声音颤抖,想去触碰苏傲,却怕碰疼了他。
他的竖瞳倏然转到了脸侧,震颤地看着她:
“别靠近我!别靠近我!”
半人半狐的情况下,声音也含糊起来,根本分不清里面的是恐吓还是疼痛。
“凭什么、凭什么……让我遭受这样的痛苦,为什么我要流着两种血!”
他嘶吼着,弓起瘦削的脊背,用利爪掏向自己的胸膛:
“你说的话都是骗人的!人妖、人妖结合不是幸运,是罪孽!是罪孽!!”
傅灵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瞬间用一只手抱住了他的脑袋,感受利牙在自己的颈侧不断变换,咬着牙才能挤出声音:
“莫怕、莫怕,我在。我哪里有骗你……你是我第一个看到的人妖之子,你以后会更加厉害,比所有妖族、比修士还要厉害!”
苏傲喘着粗气,挣扎的幅度小了一些,只剩下哀鸣般的嘶吼:
“我不要厉害……为什么我不是普通的修士,为什么我不是普通的妖族……”
傅灵闭着眼,咬着唇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老天爷的错。可能只有这样才是完整的你。”
苏傲的胸膛剧烈起伏,他嗅到了近咫尺的少女鲜血的气息。獠牙已经露了出来,但是漆黑的瞳孔一颤,目光又落在她尖细下巴上的液体。
是血?还是泪?
痛的是他,她为什么哭?
苏傲不懂,他的身体仿佛有火海在燃烧,痛得他想要饮下冰凉甘甜的血液降下这种温度。
然而唇瓣刚贴上去,颈侧就被冰凉的手安抚住,他的瞳孔颤动,耳朵也不安地动着。
少女犹然未觉,只是指尖缓缓从他的颈侧来到了他冒出绒毛的脸颊,划过他狰狞的利齿,最后在他不断变换的妖瞳上。
她的身体也轻柔地覆盖下来,像是要合拢住他即将撕裂的身体:
“如果我能和那个‘老天爷’讨价还价,我一定会好好骂他,让你成为一个正常的人。如果你是一个人类,你想当一个什么人?少年侠客?还是普通修士?”
轻柔的嗓音如流水一般流入他的耳底,苏傲突然想到她那同样轻柔的眼睛,霎时间脊背一震,不知不觉地陷入她勾勒出的美好幻想。
如果他是人类,一定是惩恶扬善、自由自在的修士。
他会做饭、会御剑、会有同门,那时候……是不是也会遇到她?
“如果你是普通的妖族,你会做什么?可能已经是这座山的山大王了吧。”
如果他是普通的妖族,他会在父母的庇护下长大,然后一点点地修炼,谁也不能欺负他……
渐渐地,苏傲的眼前越来越昏沉,视线也昏暗起来。
他只感觉抱着自己的怀抱十分柔软,比那虎皮床舒适了千万倍。
怀中的狐狸逐渐变回了狐耳少年的模样,傅灵松了一口气。
他虽然瘦削,但体重不轻,她的双手有些麻。
看着挣扎的手腕痕迹,再摸了摸脖颈被犬齿蹭出的破皮,她不由得叹口气。
苏傲每个月都要经历一次这样的痛苦,也不知道之前他是如何度过的。
在找到妖族秘籍之前,他就要一直过着这种日子。只是下一次她还会在这里吗?
怀中的呼吸瑟缩,她回神,想把对方挪回床上去。
但只刚一起身,巨大蓬松的狐尾瞬间就勾了上来。
傅灵一愣。她下意识地对着尾巴伸出手……
火光“啪”地一声响,唤回了傅灵的神智。
掌心带着暖意,恍惚是小动物的毛绒温热。
她闭了闭眼,想到刚才自己感应到的妖气。
如果不是符骄,难道是周围的妖兽?
在灵界,吃人灵气、吞人魂魄的生灵应有尽有。
“系统,你刚才看到了什么吗?”
【你休息,我也休息。况且现在我的话不可信,宿主还是自己寻找真相吧。】
傅灵:“……”
她叹口气,其实谁的话都不可信,她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第二天一早,符骄恢复灵力,带着傅灵御剑飞行。
傅灵站在符骄的身后,远远地就能看到人界的村落。
炊烟袅袅,属于人间的烟火气映入眼底。
符骄看了,神色有些惊喜,还有些怀念:
“当初我追杀妖兽,便是追到了人界。在这样的村子里遇到了你,现在想来……真是恍如隔世。”
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傅灵。
傅灵也想到了凌家村,只是现在她却是无法回去了,于是低声道:
“当初我还是在树下发现的你,你好像在追狼妖?”
“你还记得?”
符骄的声音难掩惊喜,又马上道:
“虽然狼妖狡诈,但至少他让我遇到了你,被他咬了一口也不算什么了……”
傅灵垂眸,当做自己听不见。
反正她现在是个“半聋。”
符骄咳了一声,又道:“还有虎妖愚蠢、蛇妖狡诈!妖族就没几个好东西!”
傅灵忍俊不禁,他又犹犹豫豫地说:“其实我觉得狐、狐妖也挺好的,虽然好多修士都说狐妖心思诡谲、善于惑人,但至少……样子算是最好看的,太过讨厌他们也不公平……”
傅灵瞬间抬眼,他马上补充:“当然好看不能当饭吃!所有妖族都是奸诈的、邪恶的!你千万不要相信!要信,就只信我好了……”
傅灵问:“你就如此厌恶妖族吗?”
符骄回头,“也不是讨厌……若是老实待在妖界还可以无视他们,但有些妖族就非要做坏事!我身为剑宗弟子诛杀妖邪责无旁贷!”
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但是修士也并非都是大公无私的。好多人为了自己的利益自相残杀。不过你要相信,我、我、是正直的,我只凭良心!”
傅灵微微一笑,“我信你。”
符骄悄悄吐了一口气,一路上再也不敢多说什么。
两人落在一个小镇上,找到一家客栈,符骄进门便道:
“小二,将你们店里最好的酒菜都拿出来!小爷我有得是银子!”
小二喜笑颜开,“二位客官稍等!”
傅灵忍俊不禁,“没想到你在人界也这么熟稔。”
符骄给她倒了一杯茶,笑道:“行走江湖嘛。我若不是剑宗的修士,在人界也是行侠仗义的侠客!”
傅灵一顿,她看着符骄青涩却肆意张扬的脸,不知为何心中一涩——
作者有话说:符骄的身份其实在苏傲出场的时候就暗示啦
超长伏笔[狗头叼玫瑰]
第四十二章
符骄看她双目恍惚, 将茶杯推了推。
“怎么了?是不是我点的菜不合你的胃口?”
傅灵回神,她垂眸抿了一口茶,问:“没有, 只是想到和你认识了这么久, 好像从未听你提起过家人, 你的家族是修仙世家吗?还是从小就在剑宗长大?”
“我?”符骄咳了一声, 才道:“我从小就流浪,无父无母。因为灵根出众才被裘长老捡了回去,到了剑宗李……师父就收了我做徒弟。”
傅灵道:“是么……没有亲人的帮助, 能成为剑宗翘楚真的很厉害。之前的屠妖大会上,就有好多人知道你的名字。”
符骄一顿, 犹犹豫豫地看她:“那你觉得我厉害?。是因为我实力强,还是因为我是李青尘的弟子?”
少年的眸光闪动, 满满地映出她。
傅灵的喉咙一动, 轻声说:“如果你不是剑宗的弟子,以你的品性,在什么宗门都会很厉害。或许……会更无拘无束, 肆意潇洒才对。”
符骄的瞳孔一动, 脸颊慢慢红了。
此时,饭菜上齐, 小二笑着打破两人的寂静。符骄虽然已经辟谷, 但看着傅灵的脸也迷迷糊糊地跟着吃了两口。
傅灵虽然没什么胃口,但是在符骄的目光下也不由得多吃了几口。
两人刚想御剑离开,天空上,傅灵的面色突然一白,差点坠了下去。
符骄大惊,落地后抱着她赶紧问:“怎么了?!”
傅灵摇了摇头, “没事。”
符骄想了想立刻说:“肯定是那家客栈的饭菜里有毒!”
傅灵哭笑不得,哪有对客人下毒的,怎能赖上人家?
符骄身上的解毒丹没有用,还是找了一家凡间的医馆。
大夫给傅灵号脉,说她近期惊惧交加、心力交瘁。再加上本来体质虚弱、舟车劳顿,吃了一些热性太足的食物就彻底爆发了。
符骄听了一脸的自责,“是我没有照顾好你,让你吃了不该吃的食物。说什么行走江湖经验多,怎么连这点小事都记不住……”
傅灵躺在医馆的后堂里,看着符骄眉宇的自责,微微一笑:“我是凡人,你是修士,我自己的身体都没有注意,怎能让你注意到这点呢?”
“凡人……”符骄看着她单薄的眉眼,轻声道:
“凡人的身体还是太弱了,如果有天才地宝能让你变得百毒不侵、刀枪不入就好了。”
傅灵忍俊不禁,“那岂不是比你们修士还厉害。”
只是看着少年阴郁的眉眼,她的内心一动,恍然间想到当初自己也是如此难受,那时候另一个少年满眼不屑,却拧着眉看着自己。
符骄有些委屈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凌七,你又恍神了,你想到什么了?”
傅灵回神,看着他慢慢地说:
“你说的话和我想到以前认识的一个……故人。这么一看,你们长得也好像。”
符骄的瞳孔一缩,如果他有动物的毛发肯定全都竖起来了。
“谁?!”
傅灵笑了一下。
那时候苏傲刚恢复身形不久,她抱着对方的身体打瞌睡,在第一缕阳光照在眼角的时候,她瞬间被推开了。
苏傲的抱着自己的尾巴,眼角带着红,犬齿似露非露,
“你昨天晚上干什么了?”
傅灵扯了一下领口,“我没做什么,只是抱着你取暖。”
苏傲狭长的眉眼一挑,刚想说什么,却见她松散的领口,倏然想到什么侧过视线。
“昨晚……昨晚……”
他到底没说什么来,只是从那以后将束缚住她手腕的长鞭缩小,成为她的手环。
她能离开洞穴,却不能离开他太久。
将她交出《功法》的截止日期也从第七天变成了第十天,然后是一个月。然而等第三十天到来,没等苏傲开口,她先倒下了。
虽然她是修士,但到底还差一点到达筑境,无法辟谷。虽然在这里能吃上肉食,但到底这里的生灵都受妖气影响,天长日久,她就开始不适。
再加上符骄的妖气日益强大,对她的侵袭也是潜移默化。第三十日的早上,她就发烧了。
躺在新的床铺上,即便身下是两层虎皮,还有苏傲新找来的柔软蒲草,她还是微微发冷。
苏傲的眼尾若冰冷的河水,眉心却皱着。
“你若是怕被我吃掉而装病,我劝你打消了这念头。我听那些妖兽说,生了病的修士无法反抗,吃起来更有滋味。”
“好啊。”傅灵闷咳了两声,从苏傲的衣衫下伸出手臂。
“不就是从手开始吃吗?你可以当我是刺身……记得加点冰,我现在快要烧着了。”
苏傲听不懂她说的话,薄唇一掀流露出锋利的犬齿。他冲她走去,但在举起她细瘦的手腕时却一顿。
掌心下的身躯太过细瘦,却又滚烫得刺手。
现在吃可能口感会不太好。
他缓缓抬眼,“你们修士的身体为何如此之弱,难道要我在吃你之前还要给你找来天材地宝,让你刀枪不入吗?”
那个时候,她怎么回答的?
她似乎笑了两声,然后……
符骄屏住呼吸看着她,不知为何嗓音有些哑,
“你从未出凌家村,如果说你有故人,那就一定是凌家村的村民。我、我长得如此玉树临风,村里还有谁能和我相像?”
傅灵看着符骄的眼睛,轻声说:“可能是我眼睛不好,看错了。不过他和你一样,关心我的身体。因为我吃坏了东西,就一个人偷偷跑出去……”
符骄瞳孔闪烁,似是坐立不安,又似气闷委屈,干脆站起来。
“那他就比我好了?他能为你的身体想办法,我却只能呆坐在这里。”
傅灵无奈,“并非是这样比的。你带我寻找大夫,又肯陪着我,我十分感激。”
“就只是感激吗?”不知何时符骄凑了过来,眼角发红,
“你说起他的时候,和谈到李青尘的神色相似。为何谈到我就只是感激?难道我不如李青尘、不如那个魔头,更不如、更不如你记忆里的一个‘故人’?!”
傅灵一惊,不由得闷咳了两声。
符骄赶紧拍了拍她的背,将水杯递给她,“抱歉抱歉!我并非想逼你,是我……孟浪了。”
傅灵喝口水,摇了摇头。
“没事,是我的错。”
她抬眼看着符骄,安抚地拍了拍少年的头,“我不该提起以前。不过‘以前’就只是‘以前’,现在是你陪着我、帮着我。你并非不如他们,是我……不想把你和他们相比。符骄,你是特别的。”
符骄的脸色一红,却也没有更多的欣喜。
他在她轻柔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些爱怜,却没有让人怦然心动的情绪。
他将她的手放回被褥里,低低地说:“那我……去看看你的药熬好了没,你先休息。”
傅灵点头,看着符骄轻轻关上门,不由得叹口气。
她再三试探符骄,却一次次地伤他的心。
她扪心自问,是不是她自己多疑?可是她现在谁都不敢相信,她怕一错信,就会重蹈覆辙,身陷囹圄。
只是符骄和苏傲……真的很像吗?
她的眼帘越来越沉,有时候很像。特别是红着眼眶看她的时候……
那时的她眯着眼看着苏傲:
“那倒不用,我现在什么都吃不下了。以后恐怕就只能喝水了……”
苏傲的眉眼未动,竖瞳一斜就看到了桌上的杯子。那是她储物袋里的东西,一大一小,一红一白,他们两个一人一个。
不只是杯子,短短几天这个小小的洞府就摆满了她的东西。
新的衣柜、能发光的镜子、能发热的锅,木炭笔被换成了毛笔,就连那个记载着日期的所有木板都端正地挂在了墙上,剩下的被纸张代替。
还有装着她新找来的各种花卉的木盆,好像所有的潮湿阴郁都被一点点的生机挤了出去。
此时她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唇瓣干裂,像是被吸去了所有生气。
他将水放在床边,化作红光消失。
“怎么走了……”
傅灵勉强爬出来喝口水,感觉自己的喉咙舒服了些。
【看你不好吃,出去找食物了。】
傅灵失笑,她昏昏沉沉地砸回床上,“我都快熟了,他都不用开火,怎么可能不好吃。”
只是半夜,苏傲还是没回来。
她有些慌,即便知道还没到月圆之夜,但想到他只要在妖界里,就肯定会面对那么多的大妖。
即便他很聪颖,但她的出现引起蝴蝶效应了呢?
想到这里,她闷咳了两声,扶着墙走了出去。
她手上的红绳和苏傲有感应,但直到她走到天际蒙蒙亮,看到一个“寨子”。
很是粗糙的寨子,望风台都是拙劣模仿人类的木架。隐约能看到穿着粗布衣服、勉强遮盖关键部位的妖族往来巡查。
傅灵不由得一惊,苏傲怎么会在这里?
不久,她就看到苏傲微低着头,跟在一个气息刺鼻的蛇妖后面,那蛇妖身披铠甲,实力比虎妖更为强大。
观其装束,应该是这个妖寨的老大。
“你说,你的洞府里有一个修士?”
苏傲垂眸,面色恭敬。“是的,佘大哥,小妖确定她是一个修士,修为虽低,但灵力精纯。”
说着,将傅灵的储物袋拿了出来。
傅灵的呼吸一滞。
【唉……】
她的喉咙肿痛,眼前发黑,只能闭着眼让自己不发出声音。
蛇妖的瞳孔一动,伸出细长的舌头一舔,“确实是水灵根的修士……你怎会将她献给本座?”?
“她病入膏肓,口感不好。小妖难以下咽,所以就想到了您。”
狐妖少年一笑,眼尾的弧度流畅得惊人,“只是听闻您刚从人类地域回来,是否尚有……”
“你以为本座刚出了力,对付不了一个小小的修士?”蛇妖眼中的瞬膜一动,他拍了拍腰间:
“这一次抢了不少好东西,人类的口感虽好,但不如修士有嚼头。说吧,你的洞府在哪里?”
傅灵闭了闭眼,指甲要陷入掌心。
“那就好。”
苏傲低下头,微微一笑。然后倏然暴起,一刀刺向蛇妖的胸口。
蛇妖的瞳孔只一动,就瞬间从铠甲下甩出长尾对着苏傲当胸一扫。
苏傲闷哼一声,撞在石墙上,胸口顿时没了起伏。
傅灵大惊:“苏傲!!”
蛇妖的视线一动,“原来是里应外合?想偷袭本座,自不量力!”
傅灵咬牙,设下绝灵阵,但灵力枯竭让她闷咳不止。蛇妖只看了她一眼,就走到苏傲身边。
正要掏出他的妖丹,躺在地上的苏傲骤然睁开眼,一只手暴涨成为狐爪,瞬间穿透蛇妖的胸膛。
蛇妖目眦尽裂,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苏傲露出惨白的犬齿,眉目狭长,笑容格外诡谲而又瑰丽,“谢谢你的’好东西’……”
他拽下他的储物袋,又带着他的内胆迅速消失。
等剩下的妖族回过神来时,他早就来到傅灵面前,拽着她就跑:“还愣着干什么?!跑啊!!”
两个人不要命地逃,终于躲过了追踪。先没回洞府,而是找到一处水潭边。
苏傲嫌恶地洗去身上的血污,眉头皱着:“蛇妖的血比虎妖的更腥!实在恶心!”
傅灵跌坐在地上,看他身上的血痕,还有微微塌陷的胸膛,久久说不出话来。
“你找蛇妖是为了他的妖丹吗?这太冒……”
话音未落,他将清洗过的物品塞进了她的嘴里。傅灵“咕噜”一声咽了下去。
“这是什么?”
她没觉得对方给她下毒,只是奇怪。难道是让她听话的什么丹药?
片刻,她就觉得嘴里发苦,丹田发热,灵力运转越来越流畅,直到脑海嗡鸣一声。
她……筑境了。
傅灵不可思议地看向苏傲,“你给我吃的是……蛇胆?”
苏傲一脸平静,他揉了揉胸口。将蛇妖的储物袋打开。
“补身体的,听说人类修士吃了很有用……这条蛇也就只有此物有用了。你快看看,这里面的东西你能用上哪个?”
傅灵低头,看到苏傲倒出一大堆东西。
有人类的古董金钱,家具武器,当然还有一些米面。
他松了一口气,将别的东西踢到一边,将米面好好收起,
“我就知道他那里会有这些东西,够你吃一个月了吧。你若是再生病,我可不会管你,即便口感不好我也会吃掉你!”
傅灵的喉咙发紧,沙哑地问:“所以……你冒着生命危险杀蛇妖,只是为了帮我找人类食物吗?”
苏傲一顿,将妖丹拿出来,一抛:“当然是为了妖丹,这一颗妖丹够我晋级了。我只是顺便养肥你。”
傅灵看着少年狭长,却躲避的眉眼,差一点说不出话来。
“可是我现在已经到了筑境,不用吃食物了。”
妖丹掉在了地上。
苏傲看着她,没说话。
这一次是傅灵躲避他的视线,她缓缓将手环褪下,交给他,“而且我早晚会回去的……你宁愿为我找食物,却不肯放了我吗?”
“我只是在养肥你。”他还是这么说。
傅灵无奈,她只好道:
“你看我又不好吃,我的实力增长了,你还一时杀不死我。养着我多麻烦啊。你不如放我回去取秘籍,我真的会回来的,还有宗门的人等着我。”
“你是哪一个宗门?”
他突然问。
傅灵的唇瓣动了动。
“这个不能告诉你……我不想骗你,也不能说。”她怕苏傲找过去,虽然目前不可能。
“你要是不信,可以听我的心……”
苏傲的狐耳动了动,他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臂,耳朵缓缓靠了过来。
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也不自觉地缠了过来。
这一次,傅灵终于可以抓住。她轻轻地碰着上面的绒毛。
她想着,她也不算撒谎。说是寻找古籍,可没说是“装死”的古籍。回去后努力找一些妖族的功法送给他就好了。
至于什么时候走,至少等下一次月圆之夜后吧。
这么想着,下一瞬,眼前一黑,她骤然被拽回了灵界。
傅灵骤然睁开眼。
此时夜半,窗外下起了蒙蒙的细雨。凉风顺着门缝钻了进来。烛火在桌上开始摇曳。
原来已经是晚上了。
她的头还热着,刚想咳嗽一声,烛火突然剧烈一闪,一道红光在屋内出现,让人不适的血腥气溢了出来。
傅灵瞬间屏住呼吸,闭上了眼睛。
她听到了轻轻的脚步声,像是野兽在捕猎之前踮起了脚尖。
然后,对方靠近了床铺,她竭力控制呼吸,指尖藏进了掌心。
倏然,一只冰冷的手掌盖在了她的额头。
傅灵被冰得脊背一震,偏偏又要装作无法睁开眼,只能微微侧头想摆脱那种入骨的冰凉。
“成了凡人,还是弱不禁风……”
沙哑而又缓慢的声音弥漫在夜色,傅灵的头皮发麻,几乎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手掌化作指尖,从她的额头,到了鼻尖,再到唇瓣,那股阴冷的气息也缓缓压了下来。
“身上也热得不像话……唇瓣都干裂了。”
锐利的指尖压在她的嘴角,微微磋磨,直到将她的嘴角搓得更加发烫。
对方的语气倏然就是一变:“不过病得再重,你这张嘴巴还是会骗人。你说那个剑宗的小子胜过一切?你真的认为他是特别的?他怎么可能比得过……”
傅灵的心跳如鼓,她想睁开眼,但是长睫一颤,眼前却骤然漆黑。
对方用手掌盖住了她的眼睛!
那人在她的耳边吐出诡谲的笑:“可惜这么多年,我早就不会被你骗了。傅灵,你根本没睡着吧?”
第四十三章
在这一瞬间, 傅灵的心脏骤停。
有一瞬间,她甚至出现了耳鸣。
对方的笑声变得越来越清晰,她在黑暗中甚至可以想象得到他缓缓勾起嘴角, 露出尖锐犬齿的样子。
对方的一只手放在她的胸口, 似乎在感受胸膛的起伏。
“你的心跳已经暴露了一切, 是不是早就怀疑他了?那个傻小子还以为你在对他好奇呢, 他却不知你这张嘴巴最会骗人了……”
落在她胸口的手又爬上她的唇瓣,“说了那么多哄人的话,到底哪一句是真的?”
傅灵的唇瓣颤抖, 她刚想咬下去,倏然被指腹压住, 冰冷的气息覆了下来。
即便眼前一片昏暗,她也好似看到冰冷的河流淌过她的脊背, 柔软、滑腻、潮湿。
她瞬间战栗, 指尖都颤抖起来。
温暖柔软的气息一掠而过,冰冷而又带着血腥的东西顺着她的喉咙滑下,傅灵尝到了一丝苦涩, 下意识地揪住对方的袖口。
“这一点苦也吃不了吗?那以后我抓住你了该怎么办?”
傅灵的心脏像是沉到了谷底, 她想要说话,想要睁眼, 还想要挣扎, 却只能让自己的神智越来越沉下去……
第二天一早,她睁开眼,觉得大脑有些昏沉,但浑身的疲惫和发热全都一扫而空。
昨天晚上她不是等符骄吗,怎么直接睡了过去?不知道是否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忘了什么……
“凌七!”
手腕一紧, 她瞬间转头。发现符骄站在床边,焦急地看着她:“你昏睡了一晚,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傅灵缓缓坐起来,感觉嘴里有些苦涩,看到床边放着的空药碗,“昨晚,是你给我喂药了吗?”
符骄的脸一红,“昨天晚上我熬完药,就发现你昏睡过去了。怕你病情严重,就直接给你喂了药。”
傅灵恍惚,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唇瓣。
“原来如此……我没事,感觉好多了。”
符骄给她倒了一杯水,她刚想接过,突然瞄到他的袖口。
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有一滴猩红。
——那是昨晚她故意扣破手心,印上去的。
“啪”的一声,水杯掉在了被褥上,符骄一惊:“怎么了?是水太烫了吗?我明明都试过了啊。”
傅灵盖着濡湿的被褥,不热,反而让她的心凉了下去。
只一瞬间,昨夜被刻意抹去的记忆全部回笼,仿佛冰冷的河流重新冲刷过她的身体。
她缓缓看向符骄,这个她在凌家村树下发现的少年,曾经带她离开剑宗又离开凤凰城的修士。
此时狭长的眉眼恍惚和另一双重合,他担忧地看着她,却无法掩饰袖口猩红的事实。
符骄是……?苏傲。
又或者,和祁寻一样是“一部分”的苏傲。
经历过祁寻的事,这一次她没有太过惊讶,只有果然如此的荒诞。
原来她重活一次,自以为是想要找回残魂的那一刻,就已踏入了他们三个人设下的网。
“凌七!”
都知道她叫傅灵了,那还叫什么“凌七”呢。
傅灵无声地垂眸,将被褥掀开:“没事,只是手有点抖。”
符骄松口气,“你没事就好。”
傅灵道,“昨晚你的药很有用,我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她反应过来,昨晚她吞下去的可能是蛇胆。那么强大的血腥气,至少是婴境的大妖,以符骄的实力不可能会毫发无伤地回来……
又问:“只是觉得有点冷,是加了什么药引吗?”
符骄有些别扭,又有些气闷地看着她。
“没有!那都是……都是大夫的药好!哪里有什么药引,就算是有,也该是我给你找到的……”
他嘀嘀咕咕的,又咬牙道:
“以后、以后晚上你一定要紧紧锁住门、关紧窗户。谁来……就算是我来也不能开门!免得以后再受凉了,知、知道了吗?”
傅灵缓慢地点头,然后一笑,“何必这么紧张呢,我若不信你还能信谁?”
符骄的面色由红转白,不由得低声:“以前的那句话我说错了,其实有时候连‘我’也是不可信的……”
傅灵垂眸,沉默。
两人留下银子,离开人界。
符骄没问她去哪里,只是一味带着她走。只是一路走走停停,仿佛绕着弯儿。
傅灵无奈,“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少年修士像是被打湿毛发的小狐狸,灰溜溜地带着她落地。
傅灵用清明的眼睛去看,发现这里向左就是剑宗了,向右就是……妖界。
而刚才符骄就带着她在这里绕了一圈又一圈。
她顿了顿,看着符骄丧气的眉眼:
“这里应该已经远离人界了,就算厉修宁找来也拦不住那么多的修士。要不然你将我放在这里,你回剑宗吧。”
符骄瞬间抬起头,“我怎么可能放你不管?!我、我现在回剑宗肯定会被长老们审问的。我在老家有一处宅子,要不然你随我……随我先安顿在那里?”
他指向右边。
傅灵抬起脚,他又赶紧将她拉回来,“等等等等!”
符骄咬牙,脸上挣扎得像是有两个灵魂,最后垂头丧气地道:
“我想到宅子还没修缮好,要不然我先带你四处逛逛吧。等过了一些时日,我再带你回去行不行?”
傅灵复杂地一叹,道:“那就先去绯云城。”
绯云城虽然在灵界外围,但剑宗的人肯定想不到她会回来,魔界的人也无法千里迢迢来这里。
想来想去,这里是最好的落脚点。符骄只得答应。
上一次离开绯云城,还是她逃离剑宗之后,这一次竟然是在逃离凤凰城之后。明明不过月余,她竟然觉得恍如隔世。
路过茶馆时,里面的说书先生还在笑眯眯地展开扇子。
“话说自从月前妖王苏傲突然在剑宗出现,和宗主李青尘展开仙妖大战,在那之后灵界妖界一时安静。妖王未发一语,宗主也从未现身。二人是伤重闭关,还是养精蓄锐只等下一次掀起滔天风云?”
有人问当初那名差点掀起大战的女子去哪里了?
又有人感叹,当真是“红颜祸水”,霸气诡谲的妖王和高高在上的宗主竟然有一日会因为一个女子打起来。
说书人笑眯眯地摇头,“并非是那女子之过,乃是‘情’字害人。可见无论多么惊才艳艳、天道加身之辈,都逃不过情关啊……”
符骄的面色扭曲,“这些人都在胡说八道,那都是因为、因为他们自己发疯,和你没关系!”
傅灵一笑,“我都没有生气,你气什么?”
符骄又鼓着脸地看着她,“你难道不知道我在气什么吗?明明当初是我找到的你,但你又被李青尘关起来,我好不容易将你带出来,你又踏进了厉修宁的地域……”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小,两人坐在茶馆,恍然他的眸光被夕阳染红。像是苏傲眼底的火,却又轻柔得像是霞。
“我终于把你带走,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了,你却还是当我是一时意气。你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我和他们不同,我是认真的呢?”
傅灵的内心一动,瞳孔像是被少年眼中的红蒙住了,她的唇瓣动了动。
她怎么会认为对方不认真。
豁出性命救她,即便是挚友也不过如此。只是她看着符骄的眉眼。
这种“认真”到底出自何处,是真的“一见钟情”还是受苏傲百年执念的影响?
她现在开始分不清对方是人还是妖了。
况且这份少年意气又能持续多久,是不是将她带到妖界之后,也会如祁寻一般消失,最后融入那团藏在暗处能灼烧一切的妖气里?
她垂眸,苦笑,“我现在不想谈这个。我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安顿下来。”
符骄一愣,马上愧疚地缩了回去,“抱歉,我又激动了。我并非是逼你接受我,我只是……”
少年的眉宇藏着克制的焦躁,像是抱着珍宝,一时想要交还给主人,一时又想独占。
当初祁寻……是否也是如此想法?
他倏然想到这里,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我只是想到自己能为你做得太少,怕你嫌弃我。”
傅灵微微一笑,“我怎会嫌弃你,你为我做的够多了。”
她看向远处的红霞,轻轻地道:“我还要和你去你的老家看看呢。”
符骄瞬间抬起头,“你要和我回去?”
傅灵摇头,“但不是现在。我还有一些物品留在人界的凌家村。你帮我拿回来,然后我就跟你走。”
符骄思忖半天,眸色变换,然后倏然站起身:“好,我这就为你取来。但是、但是我回来后,我们不回老家。我带你走!天大地大,我就不信没有那三个人……没有咱们的容身之地!”
傅灵瞬间抬头,眸光轻颤地看着他。
“你不回……老家了?”
符骄轻轻一笑,就像是想通了什么,吐出所有的迷茫。
“不回了!我也不当什么剑宗弟子了!你不是说我在哪里都能混出名堂吗,那我就带着你行侠仗义!以后就只有我们两个,凌……”
他顿了顿,轻轻地握了一下她的手腕,将她这辈子的名字咽下去。
“你在这里等着我,等我回来后你想去哪里,我便带你去哪里。我日后只随你走,不会困着你。”
傅灵的呼吸屏住了,只觉得沉到谷底的心脏被清风托起,它稳稳地落回了胸膛。却有酸涩的河水顺着她的经脉冲向她的眼眶。
“符骄……”
她如何对他说,她和他注定无法走在同一条路上。
因为她的目的地,是谁都无法跨越的另一个世界。
夜色昏暗,华灯初上。
茶桌前只剩下一个纤细的身影。茶水已空,桌上却还是点点滴滴地落了水。
【莫伤心了,又不是第一次欺骗他。】
系统看出,她对符骄说的是假话。
傅灵低着头,感觉到脸上干涸的疼痛,微微一笑:
“你也听出来我在骗他吗?只可惜他却听不出来……”
【我是说,苏傲。】
傅灵的瞳孔闪烁,她缓缓抬起头。看着远处的修士在空中划出弧线,微微启唇:
“你承认符骄就是苏傲了?”
【我能猜出来。但有时候我却不能对你说,我怕影响你的判断。你太容易心软,又太过于自弃。任何因素都会让你走向极端。】
傅灵失笑,“你怕我太过相信他们,重蹈前世覆辙。又怕我过于沉浸过去,一味地放弃,对吗?”
【宿主知道就好,有些真相只能等你自己去发掘。我只能提醒你,不要忘了踏出凌家村的目的。】
“为了收集我的残魂。”
傅灵闭了闭眼,她欺骗符骄就是为了寻找残魂。
这几日她已经用引魂香试过,另一个残魂就在妖界。
符骄打算带她去妖界,她并不抵触,但不是现在。
她肯定苏傲这几次的出现,是怀着对她的恨意。恨她的欺骗,恨她和前世一样和另外两个男人纠缠不清。
“你说得对,我早已欺骗过苏傲千百次,这一次又算什么。”
她失笑,想到自己当初回到妖界,看到的少年依旧瑰丽却锐利很多的眉眼。
她明明说好下个月圆之夜后再走,却突然消失。
明明说好将“古籍”给他,却在被识破后,拿着《话本大全》敷衍他。
明明知道他的身世之谜,却闭口不提,差点让他和亲人相残。
明明表现得对邪宗一无所知,却能眼睁睁地看着走向那个“父亲”,被一口一口地撕咬、吞?噬……
所以,苏傲才会这么恨她,以至于想用符骄直接将她带回去。
她现在不想面对苏傲,比起性格诡谲正在盛怒中的妖王,还是冷如寒渊、沉默内敛的剑宗宗主更好“对付”一些。
但她现在的愧疚,是因为欺骗了“苏傲”,还是因为欺骗了“符骄”?
她到少年青涩的眉眼,想到他恍惚中和苏傲重合的神情,微微失神。
罢了。
无论谁是谁,谁骗谁,在她离开之后不过是大梦一场。
她现在只想回家。
夜半,她顶着夜色,敲开了秦家的门。
老管家谨慎地开门,看到纤细身影的一瞬间,不由得一愣。
“您是那个……老爷的客人?您的眼睛好了?”
傅灵垂眸,“抱歉管家,小驴被我落在了人界。我这次还想求您一件事。”
“何事您说。”
“帮我给秦长老带一句话,就说……有一个眼盲耳聩的凡人想回剑宗。”——
作者有话说:今天又晚了很多,已经准备摩拳擦掌了[猫爪]
第四十四章
在玉简消息传出去的同时, 傅灵在秦家燃了一晚的灯。
第二天一早,一股凌厉的剑气笼罩,老管家又惊又喜:
“凌姑娘, 老爷亲自来接您来了!”
傅灵一愣, 玉简的速度虽快, 传到剑宗也需几个时辰。那秦钟就是在几个时辰之内就来到了灵界外围?
她本想借一辆灵车, 却没想到秦钟会亲自来。
她缓缓放下纸笔,走到外面。
一个修长的人影踏入秦府,身着黑衣, 敛息静气。老管家没了笑意,有些战战兢兢地跟着。
对方停在院口, 抬眸之时,瞳孔被朝阳染出一瞬的金光。
“凌姑娘。”
对方叫她, 傅灵一顿, 莫名地有些心慌,垂眸道:“秦长老,我有东西落在剑宗, 必须亲自回去一次不可。可否麻烦您……”
话音未落, 对方侧身,“上仙舟吧。”
她一愣。
老管家也是有些奇怪, 看了秦钟一眼, 莫名地打了一个哆嗦。
坐到仙舟里,寒风偶尔掀开车帘,她透过开合的缝隙看到秦钟站在船头。
想到之前重回剑宗,还是祁寻和符骄都在的时候。现在祁消失了,符骄被她骗走了,兜兜转转, 竟然是秦钟带自己回去。
她看秦钟的态度正常,应该是没有发现她的身份。在离开剑宗之前,她就预料到庄天成肯定会察觉到什么,但以对方的心性应该不会告诉旁人。
尤其是刚正重义的秦钟。
她叹口气,秦钟虽然百年之后变得铁面无私,但到底是面冷心软。自己能顺利出了剑宗还是承对方的情。
这一次她厚着脸皮求他,不仅是因为他暂时是自己唯一能联系上的剑宗同门,还因为她肯定对方不会将她的行踪告诉李青尘。
但千言万语,他能来接她,她都要给个交代。
“秦长老。”傅灵顿了顿,道:“我这次回去,是因为有一件凌家祖传之物落在了宗主的洞府,我必须亲自拿回来。没想到您会亲自接我,实在是感激不尽。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能否请您为我隐瞒身份?”
秦钟只给她一个背影,半晌开口:
“你既然已经随祁寻、符骄离开,为何最后只剩下你独身一人?”
傅灵一愣,她下意识地想到那两个人,失笑一声:“他们只是送我一程而已,我一介凡人,怎能和他们同路?况且二人有要事要办,也许……要很久之后才能回来了。”
秦钟道:“能否同行,无关仙凡,全在人为而已。他们两个……”
他低哼了一声。
傅灵莫名浑身发冷,总觉得今日的秦钟有些奇怪。但想到百年后第一次见到对方时也是如此冰冷。
暗道秦钟因为两个“弟子”,难保想到了逐柳真人,又因为回到秦家触景生情。
想到逐柳真人的故去,她责无旁贷,便也苦笑一声:
“若是人胜不了天,便要认命,若是强求,只会害人害己。”
秦钟微微侧头,“何为强求?仙凡不顾是强求?师徒不防是强求,还是生死不论是强求?”
傅灵一顿,原来对方真的是想到了逐柳真人,便低声道:
“都是吧……我听修士们说,当年那个叫傅灵的修士诓骗众人,您执着真相,陷入险境,还是逐柳真人救了您。
管家说您和逐柳真人本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对师徒,却因为当年傅灵的一句话,生出真心,让她以命相救。如今想来,如果傅灵没有出现,您和师父没有相爱,也许现在应该是师慈徒孝,平安到老……”
秦钟低低一笑,“傅灵……”
他念出这个名字,傅灵被吓了一跳,险些以为对方在叫她。
“如此便说,如果傅灵这个人没有出现,师徒之间没有生出半点不轨之心,就算是天下太平?”
傅灵深吸一口气:“是,只要人活着就好。”
这就是原本的剧情,一切都在她不存在时达到最好。
秦钟微微抬眸看她,眸光中的金色像是翻涌的云海。
“那你怎知,那个师父……不愿意呢?”
傅灵的脑袋轰鸣一声,如同云层被涤荡,只有满目让人晕眩的金光。
秦钟缓缓回过头,低声道:“在逐柳真人仙逝之前,宗主曾经到达过秘境,为她续命。她临走之前,只道无悔。无论是哪种身份,她都会以命相救徒弟,但至少在这一刻,她面对过自己的心。”
傅灵像是被他的目光刺中,瞬间低下了头。
原来逐柳真人早就对秦钟有意,只是自己打破了两人的隔阂。
她似哭似笑。所以,让她开始了原文并没有的美好篇章,为何又为这段故事加上了悲剧的结尾呢?
逐柳真人曾面对过自己的心,那她呢?
回剑宗,到底是为了面对还是为了逃避?
傅灵看着窗外的云舒漫卷,澄澈的眸子里反而出现了迷茫。
秦钟不再说话,只是船板上不知何时凝出了一层霜。
仙舟的速度十分快,过了不久,在夕阳快染红了半边天的时候,两人就到了剑宗。
傅灵暗道秦钟的实力竟然增长至此,在剑宗之内能如此迅捷的,不过寥寥吧……
“恭迎秦长老!”
剑宗一如往昔地安静、肃杀。天上巡逻的弟子齐齐停下,恭敬行礼。
傅灵从窗口看到白玉石门俨然,但微一挪视线,瞬间一愣。
只见正门旁边的那座斜入云霄的石碑,已经遍布裂痕、摇摇欲坠。像是崩裂的长剑,在风霜与剑气中沉默地暴露自己的残缺。
“上次苏傲过来时,和宗主一起对决时将其折断的。”秦钟说,“宗门众人本想摧毁换新,但宗主用灵力支撑,众人也便无人敢提。”
傅灵看着那座石碑,她第一次怨自己的眼睛已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上面的裂缝,还有缝隙里鲜红的血迹……
想到当初李青尘被少穿透胸膛,还要遥遥呼唤自己。那一声声尤然在耳,傅灵不由得闭了闭眼。
“一百年前就已被削断的东西,留着还有何用呢……”
秦钟收回视线,没有说话。
仙舟直接进入剑宗,远远地,傅灵就看到了沉默隐在云层之后的别缘峰。
比起上次回来,仿佛少了很多杀气,只余静寂。
也许变的不是别缘峰,而是她的心境……
傅灵无声地叹口气。
她不知道李青尘是否在别缘峰,刚想要问,但见秦钟竟然直接驱使仙舟直入别缘峰,竟然是一刻都不曾多等。
见其神色淡漠,但眉心微皱,好像……比她还急?
应该是想要甩开她这个烫手山芋吧。但对方想要直接进去,料想李青尘应该不在,便不再多问。
她这次回来,决定一定要速战速决,即便对方在也要想方设法拿到残魂就走。
只是尚未到达峰顶,离得很远一道绿光遁来,来人在空中旋身,未开口便先微叹:
“秦师兄,有何事急着直入别缘峰?”
傅灵一顿,是裘双双。
好久不见,她面容依旧,只是不知何时眼底像是染上了一层沧桑。
傅灵的喉咙动了动,怕对方认出她,只能强行屏住呼吸。
秦钟道:“临时想到缚仙台的法阵需要加强,多事之秋为防意外只好直接进入。此事不大,不必禀明宗主。”
裘双双点了点头,又侧目看向舟内,“那这里的人是……”
“新收的弟子,送去与我共修法阵。”
裘双双面露为难:“师兄,并非是我为难。您也知道别缘峰对宗主的意义,放您一人?进去已是破例,这个小弟子又不露面……”
秦钟缓缓侧目,裘双双莫名心惊。
好在对方抬手,一股风掀起。车帘被掀开,傅灵一惊,被迫走了出来。
她迎着裘双双的视线,好在对方满目陌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原来秦钟已经在她身上用了障眼法。
裘双双道:“果然是新收的弟子,眉目清明,气息平和。难得的良才,恭喜师兄了。”
秦钟点头,倏然握住傅灵的手腕,转身便要走。
“师兄!”
裘双双拦住他,面对秦钟晦暗的目光,勉强把喉咙里的话挤出来,“抱歉不该在此时拦着您。但你闭关已久,不知宗内情况特殊。宗主他自从受伤后……已经有月余不曾出现了。”
傅灵一惊,下意识地看向裘双双。
秦钟看了她一眼,手指松了松。
“他与苏傲对决各有损伤,若是闭关,恐怕需要十年之久,现在担心还太早。”
“十年?!”
傅灵倒吸一口凉气,她以为以李青尘的实力,即便受再重的伤,闭关月余就算是多的了,怎么要闭关十年?
那岂不是、岂不是伤到了根本?
裘双双没注意到傅灵,她的反应也很吃惊,“我正是要找你商量此事。宗主闭关,剑宗群龙无首,本打算让你暂代副宗主之职,却没想到宗主需要闭关十年,这可如何是好?”
傅灵几乎站不住,她根本顾不到秦钟握住她手腕的手了,急急看向裘双双,“那李……宗主现在在何处?”
裘双双看了傅灵一眼,想到她是新来的,没想到剑宗的宗主竟然伤重,便也理解。
“在剑宗大殿之后。那里的灵气最为冷寒,最适合伤口……愈合和实力恢复。”
傅灵下意识地看向远处。
偌大的剑宗,大殿若洁白的天兽蛰伏,又似精美的华笼笼住一切。
她的脚尖微微动了动。
倏然手腕一紧,秦钟道:“宗主常年在外,剑宗并非无他就无法运转。一切如常就好。”
裘双双欲言又止,她看了一眼别缘峰的方向,想到秦钟还一无所知,便心乱如麻。
当初凌七被两个弟子带走后,她和庄师兄心照不宣。凌七能用百年前的阵法解开阵法,又能触动庄师兄灵魂禁制,所以她的身份绝对不简单。
即便二人竭力否认,但想到宗主在凌七出现后种种的异样,顿时恍然。
即便一个普通的凡女能让宗主生出占有之心,但能让他在生死之间还能不顾一切的,百年间不就只有那一个人吗?
凌七可能就是……傅灵。
她和庄天成不敢告诉旁人,一怕惹起百年前的积怨,二是不知宗主日后态度,只能将这惊天的秘密咽回肚子里。
特别是不能告诉秦钟,以对方刚硬的性格,只怕会走向极端……
只是如今宗主的情况不明,她也没了主意。
“只怕,身上的伤不如心上的伤重。”裘双双欲言又止,“当日那女子离开后,宗主几欲入魔,欲与妖王不死不休。坠落之后更是灵力大乱、血流不止,直念着‘别走……’。”
说到此处,她也是无尽唏嘘无奈,看旁边的小弟子眼眶红红,便想这小弟子倒是多愁善感。
虽宗门秘辛不能让弟子知晓,但此事早已传遍三界,也不差这一次了。
便叹道:
“宗主闭关不出,若是深陷心魔,导致境界后退……那便是等上二十年,也无济于事了。”
傅灵骤然抬眼,她的手腕一紧,还是秦钟拽起了她。
冰凉的手隔着衣袖给她输送灵力,才让她勉强站得住。
“此事我已知晓,放心,我相信宗主定然能很快好转。”
在如此愁云惨淡之下,秦钟竟然微微勾了一下嘴角。
裘双双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有这句话就够了。
“但愿吧。”
秦钟对着裘双双一点头,拉着傅灵射向别缘峰。
裘双双看着对方紧紧拉着小弟子的身影,怎么看都觉得有些奇怪。
她盯着二人看了好久,直到另一道遁光倏然靠近。郭昆也面带愁容地过来,问:
“师姐为何驻足不前?我刚才似乎看到了两人进入了别缘峰。”
裘双双叹气,不愿多说,“你呢?为何急匆赶来?”
“秦钟师兄传出玉简,说是准备出关,我来和你商量该不该让他暂代副宗主一事。”
裘双双一愣,紧接着看向别缘峰倒吸一口凉气。
秦钟尚未出关,那刚才她碰到的人是谁?!
秦钟带傅灵进入别缘峰,轻易地就打开了李青尘洞府的禁制。
傅灵的眼前迷茫,脚步踉跄,一时之间也没发现什么不对。
此时她眼睛已经全部恢复,终于可以好好地看看这座洞府。
一如她百年前看到的一样,叶脉舒展的灵植,完好的桌椅,还有布满整面墙的书架。
好似空气中的清新之气都更明显了些。
她看了一眼,又似被抽走了魂,手掌撑在书桌前不说话。
只听秦钟问:“我已经带你来到洞府,你却迟迟未找东西。是找不到,还是……想先去剑宗大殿?”
傅灵骤然回头,微张着嘴看着秦钟。
对方站在洞口,负手而立,所有表情都藏在阴暗里。
“刚才听到宗主的消息后,你的神色便不对,难道你不想看他吗?”
傅灵的喉咙动了动,视线自然越过洞口,看向远方。却只能看到一片朦胧。
李青尘……他到底怎么样了?
裘双双说他可能生出了心魔,修士一旦有了心魔,就相当于被判了死刑。
更何况他现在是一个化境大能,只要生出一点心魔对他实力的影响就不是可以轻易想象的。
如果他受了重伤修为下降,那以后该怎么办?
他要对付大反派,还有好多好多的事都没完成,如果真的出事了该怎么办?
可是如果她现在去看他,让他生出更深的执念该怎么办?
她用力地蜷缩起手指,只能问系统:
“系统,李青尘会不会出事?”
【李青尘是主角,前半生经历危险无数,怎么会因为这点伤就境界停滞?】
“可是,他生出了心魔,如果因为我的原因让天道一的主角入魔……这还算是‘读者’吗?”
【他若真入了魔,早就将剑宗毁成废墟了。而且……他是主角。】
说到这里,系统很是异常地停顿了一下,【主角在结局之前是不会死的,有天道保佑他,不需要你一个读者担心。最重要的是——你不想回家了吗?】
傅灵一顿,她垂下眸子,感觉血液终于回流到了心脏。
对,她还要回家。
什么都不能拦住她回家。
如此想着,便深吸了一口气,“不了,我只是一个凡人。仙凡有别,我去看宗主又有何用?我只要拿回我的东西,回家好了。”
秦钟没有回应,这一瞬间他的存在感甚至不如洞口的风。
傅灵再抬头的时候,看他的眸光晶亮,一点点地退出洞府。
她以为对方给自己留出空间,想到什么赶紧追了出去。
“秦长老!”
对方一顿。
傅灵抿了一下唇,犹豫地将怀中的书掏出来。
这是她在作业默写出的关于风火双灵根能用的阵法。
她小心地递给对方——这个动作十分可笑,如同在别人的身上刺了一刀,却拿出一块创口贴想堵住对方的伤口。
傅灵失笑,只是她现在真的没什么可以弥补的了。
她感谢秦钟,无论是一百年前还是现在。
“这是我之前在别缘峰找到的秘籍,我想可能是那个傅灵藏起来的东西。不知道您能不能用得上……”
秦钟却没接,只是那双眸子缓缓将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傅灵又开始莫名心慌,“秦长老?”
秦钟终于抬起手,缓慢地将秘籍接下,指尖苍白,手背有青色的筋络一闪而过。
“多谢你这么为我着想。”
对方的声音微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唇齿间挤出,他甚至缓慢地勾了一下嘴角。
傅灵控制不住心慌,只能避开对方的视线。
“对你有用便好……”
秦钟将秘籍收下,视线又一抬:“当初傅灵在这个洞府停留过,也许还藏着宗主都不知道的秘籍。麻烦你帮我找一下。”
“哦。”
傅灵暗道她可没有藏什么秘籍,只是在对方的眼神下,不得不装模作样地走到书架前。
这里的古籍都是李青尘摆下的,大多都是水灵根能用的功法,李青尘只是金灵根,所以其实这都是为她准备的……
她正失神的时候,倏然看到一本书脊,上面用狗爬般的字迹写着:
《重生之仙君锁爱》
她瞬间一愣,这是……她曾经卖给裘双双的那本,只是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她下意识地抽?出来,下一秒眼前一白,整面墙都消失不见,她就像是踏入了新的秘境,瞬间向前倾了下去。
傅灵大惊,然而她向前坠落,却没感觉到疼痛。
反而鼻端嗅到了浓郁的花香,微甜,像是雨丝般源源不断地流入鼻尖。
她骤然睁开眼,眼前的一地的花瓣,形如白玉,连如积雪,她不自觉地捻起,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再抬头,瞬间失声。
怪不得身下是如铺的花瓣,原来她的眼前是一处世外桃源,漫山遍野种满的只有一物:
槐树。
槐树、槐树……
她不自觉地站起来,看着眼前一排排、一颗颗的树,几乎占据了所有空间,这里仿佛永远停驻在夏日,槐花坠如葡果,落如飞雪。
地面暄软,白色挤挨着绿,明明是在故事里阴气魄重的树种,此时却朦胧得像是夏日飞雪。
槐树……
傅灵踉跄了两步,不知不觉地想到自己在绯云城里说过的一句话:
“要想招魂,最起码周围要种上……槐树。”
她怔怔地看着漫天的白色,不知不觉走向深处。
离得很远,看到半座石碑立在中间,其白如玉石,几入云霄,却有一半插入地里,只为了露出上面的几个字:
“剑宗圣……傅、灵、到、此、一、游。”
眼泪骤然落下,她控制不住喉咙发出气音,傅灵不知道自己怎么走过去的,她的指尖缓缓触摸上面的字迹。
可以看到边缘的破碎,当初那人削下去之后,又似乎想要硬生生地捏碎,但在看到这几个字的一瞬间,停住了。
傅灵的瞳孔颤动,失笑出声:
“不是想要毁掉吗,又为何藏在这里……”
指尖颤抖,她将其蜷缩进掌心,然后看向远方。
原来这片槐树林也有尽头,在树林的末端,她看到了一个洞府。
洞口灵植舒展叶脉、花草轻晃,即便隔了百年她也认得——
那是她自己的洞府。
傅灵的心脏剧烈跳动,她感应到了灵魂的牵扯,巨大的疑惑和恐慌让她根本抬不起步伐,但身后槐花飘动,如同无形的推手,她还是闭了闭眼,缓缓走向洞府。
在穿过禁制的一瞬间,她就察觉到冷。
仿佛在转身就由夏入冬,傅灵打了个哆嗦,她知道洞府里本就没有多少东西,没什么可看的。
直到她的视线落在正中央。
那是一张巨大的白玉冰床,那冰床雕刻着蛟龙寒凤,庞大的灵气与寒气交织,让整座洞府都挂满了白霜,其上面的气压只微微扫到她,就让她觉得呼吸困难。
然而这并不能让她震惊,让她震惊的是冰床上躺着的一个人,不,不能说是人,是尸体。
是她前世的身体。
傅灵的瞳孔几乎缩成了一个点,她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仿佛被冰冷冻住了所有的呼吸,连胸膛的起伏都成了困难。
她想欺骗自己,那是别人,然而与那具身体相处近十年,她怎能分不清?
乌黑的发丝铺满了冰床,苍白消瘦的身体还穿着结契的婚服,她的身体闭着眼,双手交错在小腹,如果不是唇瓣毫无血色,甚至如同睡着一般。
傅灵微微启唇,有些不可思议。此时竟然生出一个荒谬的想法:对方傅灵,那她是谁?
她是傅灵,还是凌七?
她抖着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有种划开它看看是否真假的冲动。
渐渐地,她喘不过气来。捂着胸口迷茫地看着这座冰雪宫殿,这里一定是秘境,对,一定是秘境!
这是专门用来对付修士的,能让人看到心中最恐惧的情形,她只是不小心掉入这里而已!
她如此想着,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径直走过去。
看着自己前世的身体,对方闭着眼,似乎随时会醒来。
她咽下喉咙的血气,刚想触碰,突然瞳孔一缩。
她才看到,“自己”的手腕处竟然有一截红绳。
她小心地扯开衣料,纤细的手腕被红绳牢牢缠住,猩红与苍白对比,让人触目惊心。
她抖着手又扯开了另一处布料,呼吸瞬间一窒。
不,不只是手腕,她的脚腕、手肘、膝窝、甚至是腰部都被红绳紧紧缠绕!
那红绳隐入墙壁,金光闪烁,明灭之间浮出金色的咒文,好像形成一个巨大的鸟笼,密不不透风地将她束缚住!
傅灵的脑海嗡鸣一声,她就像是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地后退。
到底、到底是谁把她藏在了这里?
到底是谁用红绳束缚住她?
对方……到底要做什么?
答案就在她的嘴边,然而她不敢说出口,更不敢向深处想。
她只能抱着战栗的身体一步步地后退,只想要逃出这个梦魇般的地方。
直到她碰到一张冰冷的胸膛,在她战栗的一瞬间,对方的双臂已经如蛇一般缠了上来。
“在你的话本里……每个看到道侣在眼前消失的男子只要等待百年,便能和道侣重逢。我按照你说的,该做的都做了,却迟迟等不到你的归来……”
“还好你终于回来了……”
手臂缓缓收紧,李青尘发出低哑的声音:
“我们便把剩下的剧情完成……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这里啦![狗头叼玫瑰]
第四十五章
傅灵倒吸一口凉气, 她缓缓地转过头,每一个动作都僵硬得像是被牵扯的傀儡。
李青尘埋在她的颈边,长睫垂落, 眼底的金光流溢, 竟然在某一瞬间变成晦暗的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艰难地吐出字。
李青尘微微勾了一下嘴角, 他的视线微动, 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如你所见,困住你的身体,锁住你的残魂, 等待你的重生。这具身体已经在这里等待了百年,终于等到了她真正的主人……”
傅灵喘着粗气去看, 赫然发现那竟然是一个镇魂阵!
“你、你用冰床保存我的尸体,保存了一百年?”
李青尘很是满意她的反应, 声音几乎化作了叹息:
“我以为会等到你重生, 又或者变成修士重新进入剑宗。所以我勒令剑宗弟子没我的命令不能擅自结契,就是怕你归来找上了别人。只是我没想到……我会等了百年,等到你成为凡人回来。”
傅灵的牙齿都在打颤, 却不只是惧怕, 而是在即将吞没她的事实面前无力而和迷茫。
她失笑了两声,声音里却只有恍惚, 勉强挣扎地回头, 看向他:
“既然百年前就已经结束,为什么又要强求呢?又为何……从一开始就不告诉我?”
李青尘垂眸看着她,狭长的眉眼像是冰上亘古不化的冰霜,他的手插入她的发丝,缓缓开口:
“我若是告诉了你,你是不是就会直接拿到残魂消失?”
傅灵的呼吸一顿。
他微微勾起嘴角, 眸色变换不定,像是霞光被夜色吞没,纠缠不休。
“在你回到剑宗的那一刻,我便认出了你,但我并不打算直接告诉你,因为你一旦得到残魂,就会如百年那般离开……如今我想到了更好的办法,如前世那般结契,但是是从灵魂上的,从此以后同享寿命,生死不弃。”
傅灵的头皮发麻,她就像是听不懂般问:
“你要和我灵魂结契?”
“是。”他带着笑意缓缓地点头,“只要你我灵魂纠缠,你就再也不会消失。只要有我在的一天,也就没人能伤到你,没人能将你从我身边抢走。”
傅灵的大脑嗡鸣一声,就像是有警告的声音充斥在脑海,不用她问,系统就主动说:
【如果你的灵魂和他绑定,很可能会干扰你回家。】
傅灵倒吸一口凉气,
她看着李青尘,终于吐出压在心底很久的话:
“李青尘,你疯了……”
李青尘笑出声,他吐出的每点气息都像是寒霜,让傅灵的浑身战栗。
“在你的话本里,那些失去道侣的男子无一不是神魂欲碎、入魔发疯。如果我也做不到这一步,如何能等得回你?”
傅灵看着他金光与黑暗交织的瞳孔,脑海中一阵嗡鸣。
不,他不只是疯了,他是有了心魔!
只是李青尘从始至终都清醒着,他是清醒地疯了!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从眼角溢了出来,她几乎是绝望地看着他:“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不好吗?我想要走,你拦不住的。”
李青尘的眸色一暗,他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在我心里,从未过去。”
他抱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向冰床:
“在那道声音出现之后,我不得不用缚魂锁将你的灵魂困住。本以为可以趁那两个小人不备将?你的灵魂带走,却没想到被他们破坏,我眼睁睁地看着你魂飞魄散……那一幕在我的脑海里回放了百年,如今,我只是让时光回溯,重新开始而已。”
傅灵睁着眼睛看着他,眼泪落在了脖颈。
为何李青尘也说过同样的话?当年到底是谁想救她,谁想阻拦?
后背一凉,她被放在了冰床上,指尖碰到了前世的身体,让她的瞳孔一缩。
她下意识地揪住李青尘的领口,不想待在这里,
“我不要、我不能和你结契!李青尘这样做没用的!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回家!”
他一点点地松开她的手指,“只要神魂相通,你我自然为一体,如何无用?还有,剑宗就是你的家,你到底要去哪里?”
傅灵一噎,眼泪就盈在了眼窝。
她怔怔地看着李青尘如墨的瞳孔,她怎能告诉对方自己要去的是另外一个世界,就算两个人结契,他也根本打不破世界之壁。
她只能恍惚地说:“你也这样,他也这样,何必执着将我留下?”
“他?”
李青尘的手一顿,他缓缓低下头来,“你说的是厉修宁还是苏傲?他对你说了什么你就全信了吗?当初若没有他们的阻拦,你我早已是夫妻!傅灵,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因为旁人忽视我?”
说着,他怀里的一样东西露出一角,傅灵定睛一看,赫然是她送给“秦钟”的那本秘籍!
“秦钟”……是李青尘?
她想到来到剑宗的种种不对劲,倒吸一口凉气。原来是李青尘亲自接她回到的剑宗,还一步步地指引她发现这里!
他是早就打算好这一切了。
她生出巨大的绝望来,甚至拳打脚踢,但是只一瞬间李青尘吻住了她的额头,再抬眼时满头的青丝变成了华发。
在傅灵骤缩的瞳孔中,他垂眸低声道:
“你走后,我青丝未停,却早已变白。为了让你认出来,始终用幻术遮掩。好在终于在垂垂老矣之前等到了你,傅灵,回来吧,好不好?”
傅灵的胸口震颤,她下意识去碰他的发丝,苍白如雪,像是扑簌簌的槐花落了她满手。
纤细、冰凉……
两人还未走过一生,却已经看到了华发。
只是她宁愿在现代成为满头白发的老婆婆,也不想在这里和他们纠缠千年、万年。
就在她失神的一瞬间,他握住她的手,放在上辈子的手上,傅灵碰到了一股冰凉,瞬间打了个哆嗦。
她想要动,却被一股威压压得死死,紧接着眼睁睁地看到李青尘从眉心抽出一缕金丝,缚在两个身体的手腕上。
傅灵的唇瓣颤动,摇着头看向李青尘。
“李青尘,不要……”
李青尘的面色更白了一些,恍然和白发融为一体,他微微一笑。
“你不知道这一天,我等了多久……”
话音未落,倏然整个洞府开始摇晃,李青尘的面色微变,低声道:“蝼蚁在捣乱,莫怕。”
他冷着脸将手掌放在了她的额头上。
紧接着,外面倏然传来声嘶力竭的呼喊:
“傅灵!!!”
傅灵倒吸一口凉气,然而额头上的指尖一紧,她瞬间陷入了昏暗。
身体轻飘飘的,她好像顺着河流飘进了海里,直到突然变得沉重,如同海水枯竭,她回到了陆地。
眼前模模糊糊的,她先感受到了脸颊上的冰凉,还有身体不断运转的灵力。
傅灵瞬间睁开眼,刚看到熟悉的洞府,身体就被紧紧环住了。
对方的胸膛十分冰凉,但身体贴合的瞬间,灵力熟悉又习惯地与对方的气息一起奔涌。
那是共同生活十年的默契。
“傅灵……”李青尘的气息颤抖,“你终于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傅灵的喉咙也梗塞着,她先转头看了看“凌七”的身体,对方面色苍白,眼角还带着泪,如今倒像是睡着了。
她又抬起手看着“傅灵”的手掌,精纯的水灵力在指尖运转,就这么……复活了?
她又重新变回了“傅灵”?
不知为何,她没有惊喜,反而有种巨大的迷茫。
复活了,就一切能重来吗?
如此想着,脸颊被对方轻轻地捧起,李青尘看着她的眼睛。
“傅灵,和我结契吧,好不好……”
她闭着眼,垂死挣扎地摇头。
还未来得及出声,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声响,洞府禁制被轰然炸开。
她抬头,烟尘散去,一个修长的人影站在洞口,猩红着眼眶看着她。
两个人在对视的一瞬间,都不由得瞳孔一缩。
一是惊讶对方怎么会找到这里。
一是惊讶竟然变回了变回了……以前。
“符骄……”
她在李青尘的怀里眸光颤动。
符骄一瞬间回神,踉跄了两步,然后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你变回去了?你将我支走,答应我待我回来便和我离开,却回到这里,回到李青尘身边?!”
傅灵的喉咙干涩,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声苦笑。
李青尘缓缓将她抱在怀里,看向符骄神色冰冷。
“我早就知道,你们两个是那些蝼蚁派来的。留你们一命是为不打草惊蛇,今日她已回来,是时候让你神魂俱灭。”
金光骤然射出,如同万千剑气嗡鸣咆哮着奔向符骄。
符骄不敌,身形骤散。
傅灵的瞳孔一缩:“符骄!!”
然而只一瞬间,红光大盛。
一瞬间,如同古神降临,符骄消散的身形又开始聚合,他的眸光猩红,双眸愈发狭长,微微抬眼,一双竖瞳如同弯刀血月。
那是……长着狐眸的符骄。
李青尘缓缓站起,身上寒气凌冽,“本以为你躲在妖界养伤,却不曾想仍如蝼蚁,藏在剑宗。”
符骄,不,是苏傲没应。
他只是将目光缓缓落在李青尘身后的傅灵身上。
看到她苍白的脸,和身上鲜红的嫁衣,一瞬间竖瞳震颤,似要割破眼眶流出血泪。
他缓缓勾起嘴角,露出尖锐的犬齿。
“果然是旧情未了,百年后第一个找的人是他,离了厉修宁、支开我之后,找的也是他。”
傅灵被他看得瞳孔生疼,哑声笑道:“随便你怎么想吧……我骗的是符骄,不是你。”
只一句话,让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抽出腰间血鞭甩向她,李青尘唤出悬光剑,霎时间金红相撞,整个洞府摇摇欲坠。
李青尘挡住傅灵,冷声:“这是你的分身吧,你支撑不了多长时间的。”
苏傲勾起嘴角一笑:“带走她,足够了!”
李青尘下意识地握紧傅灵的手,然而下一瞬那长鞭在空中一转,缠住“凌七”的身体,瞬间被苏傲拉回了怀里。
看着自己凡人的身体如同睡着了一般躺在苏傲的颈窝,傅灵又奇怪又复杂。
苏傲抱紧她,遥遥看了她一眼,“傅灵,我还会回来的。无论哪生哪世,你都会属于我。”
话音一落,他骤然化作红光射出洞府。
洞府内一时寂静,傅灵跌坐在冰床上。
直到脸颊一热,李青尘捧起她的脸。
“莫怕,我会将你的身体夺回来,还有残魂。”
傅灵怔怔地看着他,“这就是你要的吗?撕破一切伪装,然后重新掀起风云,让我因为三界之乱而愧疚?”
李青尘的瞳孔如墨,他缓缓垂下头。
“不关你的事。我早就想铲除他们两个,只是怕时机不对,如今你回来,是时候清算一切了。”
傅灵闭上眼,冰冷的泪落在嘴角,直到柔软的冷意顺着额头,来到鼻尖,最后将所有的液体全部吸吮。
“只剩下我们两个了,我终于和真正的你重逢,不提其他人,好吗?”
傅灵的指尖一颤,她感觉到手腕处的衣衫被缓缓掀起,红绳褪下,然后是她的鞋袜、衣裤,脚腕处的红绳也被缓缓解开……
傅灵的全身紧绷,她闭着眼不敢看,却听到对方蹭着她的额角,声音低哑:
“结契的事……”
傅灵骤然睁开眼,她的胸膛起伏。想到自己重生后面对的一切,那颗鲜红的心脏,还有这些猩红的束缚。
如同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困住,回家的路越来越迷茫,她都快忘了自己在现实世界是什么样子了。
于是梗着喉咙道:
“我不能和你结契,如果让我永远待在这里,我宁愿……接着沉睡。”
她看着李青尘晦暗的眸子,声音平静,却带着不顾一切的死寂:
“你知道我的决绝,如果结契成功,我死不了……我便封印自己的灵魂。到时候你就可以守着我的身体……活到天荒地老了。”
李青尘的眸光闪动,黑暗和金色交织。半晌,道:
“可以。我答应你暂时不会与你灵魂结契。但是我们的婚礼要继续完成。”
傅灵一愣,对方直接将她打横抱起,迈过一地的寒霜,穿过漫天的槐花,?终于走出了别缘峰。
迎着洞口处神色震惊的裘双双等人,李青尘微微一笑:
“通知三界:李青尘三日后在剑宗举行结契大典。”
“还有,傅灵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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