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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躲在床上


    念在慕容和愿意帮自己的份上,闻人声决定不跟他计较了。


    他往前挪了挪椅子,说道:“去地府要准备的那些东西,你都带全了吗?拿出来给我看看吧。”


    和慕依言拿出了一块令牌和一叠纸钱,搁到桌上。


    他说道:“还需要一盏纸灯,我施法点上长明火,到时候带着进去就行。”


    闻人声点头:“那我找找。”


    说罢,他就起身往对过的柜子走去,开始叮铃咣啷地翻找纸灯。


    趁他找东西的空档,和慕起身把身后背的两把剑摘下来,跟斗笠一块儿搁到了床边。


    他抱起臂倚着床架,目光落在翻箱倒柜的闻人声身上。


    安静须臾后,他主动开了话茬:“你们这儿住的全是蛇妖,可我方才分明见着好多兔子。”


    “哦,”闻人声心不在焉地回答,“那些是我以前的族亲,我搬来这里的时候带上的。”


    “你的族亲是兔子?”


    “嗯,我以前是被兔子精收养的。”


    “这样啊。”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闻人声已经翻完了两个柜子,还是没找到纸灯。


    他有些悻悻地坐到地上,收起腿开始琢磨起用什么东西替代纸灯比较好。


    一旁的和慕捻着手指,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之前你说的那个散修飞升的大能,你跟他关系好不好?有空带我去拜会拜会。”


    被问到这个问题,闻人声神色复杂地瞧了他一眼。


    随后他双手托起腮,闷闷不乐地答道:“我们已经断开联系了。”


    和慕顺势问道:“为什么?你们吵架了?”


    闻人声说:“没有吵架,是因为一些很复杂的事情,然后他不得不离开我一段时间。”


    “但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让我不想再见到他了。”


    和慕问道:“为什么不想见呢?”


    闻人声鼓了鼓脸颊,答道:“我以前总是被他保护着,很依赖他,把他视作我最亲密的家人。”


    “但是……在那些事情发生的时候,他唯一一次没有守护在我身边。”


    和慕呼吸一滞,忍不住直起身,想要说些什么。


    闻人声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继续闷着声说:“我知道不能怪他,但我就是觉得心头堵着,很不舒服,可仔细一想又不知道要追究他什么。”


    和慕:“…………”


    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独自靠回了床架上。


    闻人声坐在地上,支着下巴看向和慕,问道:“哥,你觉得我应该怪他吗?”


    和慕唇角扯了扯,勉强说道:“你怪他吧,本来就是他不好。”


    闻言,闻人声轻轻叹息一口。


    “可是我决定要责怪他之后,心里就更难过了,”


    他小声说,


    “我明明知道是那个坏人的问题,却要把一切都推脱到自己另一个家人身上,这样的我也变得很讨厌,很不懂事……”


    “我没办法自洽,所以就越来越不想见到他了。”


    和慕眸色稍沉,没有应话。


    闻人声自小就是情绪敏感的孩子,时常因为顾虑得太多而陷入烦恼,会这样想也不奇怪。


    很多事情他还理解不了,却先一步感受到了情绪,所以才会这样不知所措,他当初会逃跑也是因为能承受的情绪超出了自己的能力。


    可这算不上是不懂事。


    不懂事的小孩才不会想这么多,才不会连恨意都掺杂着这么多的负担。


    和慕现在很想捧着他的脸告诉他,当年的事是自己考虑得不够周全,这才让闻人声蒙受了诸般痛苦,在十六岁的年纪被迫背井离乡。


    他可以没有顾虑地恨自己,责怪自己,这都没有错,都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应有的权利。


    而他作为闻人声的亲人,作为年长者,闻人声的这点点任性自己也理应承受。


    可是现在还不是个好时候。


    要等到闻人声见到那缕亡魂,彻底放下心结后……才能坦白。


    闻人声又翻找了几个柜子,总算寻出了一枚皱巴巴的纸灯,递给了和慕。


    “只剩这个了,”他问道,“这盏灯有什么用?”


    和慕接过灯,施法让它重新膨胀起来,一边回答:“是引路的东西,一会儿进了地府,它能带我们找到入口。”


    闻人声半知半解地点点头:“那接下来只要等到子时,把纸钱和阴阳令烧掉带走就可以了吗?”


    和慕轻笑道:“我还得试试怎么才能带着你一起去地府呢。”


    闻人声歪歪头:“怎么试?”


    “伸手,”和慕说,“闭上眼,我看看能不能触碰你的灵魂。”


    闻人声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乖乖地伸出手来,双眸阖紧了。


    目力消失后,他很快就感觉到一只手覆到了自己的掌面上,暧昧又缓慢地穿过了他的指缝。


    闻人声吓了一跳,立刻想要睁眼,却被和慕直接捂住了眼睛。


    “别睁眼,调整呼吸。”他沉声道。


    可闻人声的呼吸杂乱无章,心跳又在仓皇乱跳,他感觉面前之人正不大温柔地抵开自己的五指,强行扣拢,似乎接下来就想要对自己做些什么。


    被人掣肘的感觉不大好受,坚持了半刻不到,闻人声就有些难耐地开口。


    “……好了吗?”


    “你别紧张,”和慕拿开手,轻笑了笑,“已经好了。”


    闻人声这才睁开眼,低头一看,二人正对着掌心十指相扣,像极了在演什么戏本子的郎情妾意桥段。


    他脸一红,慌忙缩回手。


    “好了就松手呀,”闻人声嗔怪道,“干嘛一直抓着我不放。”


    和慕笑道:“你没跟别人牵过手?”


    闻人声本能地攥了攥衣角,低声否认道:“怎么可能啊……”


    和慕故意凑上前,试探他:“那跟我碰一下手,这么紧张啊?”


    闻人声往边上躲了躲,红着脸不说话。


    他不敢说。


    刚刚十指相扣的时候,他摸到这个人的指节上有枚凉凉的、像是扳指一样的东西。


    恰好又闭着眼睛,闻人声满脑子想的都是山神戴着自己送的扳指,紧握他的手的模样。


    十指紧扣的感觉实在是太像了。


    哪怕是两年多没见,回想起那些温烫的记忆,闻人声还是会心跳加快。


    他暗自懊恼怎么今天总是能想到和慕,分明已经有好一段时间都不惦记他了。


    和慕见闻人声脸红得都快熟透了,这才退开些身子,手扶上了一边的桌沿。


    “没问题了,我可以沟通到你的灵魂,这下只要等到——”


    话还没说完,门外就突兀地响起一阵敲门声。


    二人神色俱是一动,齐齐往门外看去,只见纸窗外透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这身影个子很高,手里还好端端地拿了把扇子,平素会这副模样待在华宫的只有一个人。


    “闻人声?”外头声音响起。


    闻人声听是一衿香,慌忙拽住和慕,压低声道:“不好,是我师父!”


    “啊?”和慕一阵错愕,“你师父……”


    不等他把话说全,闻人声就不管不顾地把和慕往床榻上推,一边掀起被褥盖到他头上。


    “肯定是她那个手下跟她说了些什么,你快点躲在床上,我去把她赶走!”


    可刚说完,闻人声就发现,这被褥盖上后反倒是印出了个格外明显的身形。


    傻子才会觉得这里没有藏人!


    他焦灼地走了两步,最后一咬牙,干脆脱下外袍,自己也滑进了被褥里。


    一上床,闻人声就急忙把和慕的脑袋往下推了推,自己则是露出上半身,脸往手边一枕,装作一副要睡觉的模样。


    “呃!”和慕被推得猝不及防,忍不住说道,“等等,你这床……”


    “哥你别说话了,”闻人声抬腿卡住和慕的肩,手足无措地去捂他嘴巴,“我师父要进门来了!”


    门外一衿香的声音再度响起。


    “闻人声?你可睡了?”


    闻人声挪了挪身子,放下半边床帘,一边大声应道:“师父,我正要睡呢!”


    外边的一衿香顿了顿,手按到门上,“咔哒”一声轻推开了门。


    一进屋,就发现满地狼藉的衣袍和靴子,松松垮垮铺了一屋。


    不远处的床榻上落了半边床帘,闻人声正躺在里边,一只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被褥。


    “怎么不收拾好再睡?”


    一衿香皱着眉替他捡起地上的衣服,轻抖了抖,搁到桌上。


    “是明天就要禁足了,觉得我不会管你?”


    闻人声乖巧地掖了掖被子,说:“没有,今天太累了,打算早上起来再收拾的。”


    一衿香顺势坐到床榻对过,手里轻摇起扇子:“方才你带回来的那朋友我见到了,分明是条未开智的蛇,你们也能玩到一块儿去?”


    “啊?”闻人声迟疑道,“未开智……”


    藏在被窝里的和慕暗道一声不妙,那条小蛇游回去时竟然叫一衿香给碰到了。


    他只好伸手捏了一下闻人声的腿,暗示他不要露馅。


    闻人声没想到和慕会碰自己,一时反应不及,竟是轻哼了声,手本能地掐紧了和慕的肩。


    一衿香听到动静,挑眉道:“怎么了?”


    闻人声连忙摇了摇头,胡乱解释道:“困了,打个哈欠。”


    一衿香叹息一声,头痛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说道:“我也不叨扰你多久,只同你说几句话。”


    “我知道你想出城,也知道你这两年武功有所长进,但毕竟你还没有悟出道心,算不上是个真正的修士。”


    “眼下城外风波四起,天庭下了暗诏,要‘夜游神’在民间大肆猎杀妖怪,你又是天灵根,一旦被人发现会很危险……”


    闻人声有一搭没一搭地“嗯”了两声,身体不自在地挪动着。


    好重……


    身上压一个人竟然能这么不舒服,他感觉都有点儿想吐了,连一衿香的话都听得心不在焉。


    被藏在被褥里的和慕更是没心思听,他的身位太低,腿几乎没地方可放,只能卡在这逼仄的位置,脸被闻人声强行按在了腹部上,吃力地呼吸着。


    闻人声方才脱了衣服,身上只剩下一见薄薄的中衣。


    和慕贴得他很紧,这几声呼吸从衣缝里钻进去,轻轻吹到他的皮肤上,激起了一阵微小的战栗。


    ……!


    他忍不住收了收腿,想把和慕赶开点儿。


    推搡来推搡去,被褥就磨蹭着开始发出一些微小的响动。


    一衿香也是敏锐的人,再这么下去迟早会被她注意到。


    和慕没办法,只好伸手从闻人声的衣襟下探了进来,紧握住了他的腰身。


    “别乱动。”和慕低声道。


    好在效果很成功。


    闻人声像只被和慕揪住后颈的猫,瞬间就僵硬住了身体,没再乱动了-


    作者有话说:


    16w字了我准备让他们啵嘴了


    声声这样很怕痒的小孩就特别像那种捏一下就响的毛绒玩具(伸出魔爪)


    第42章 我被亲了


    一衿香合拢扇子,终于站起身。


    “闻人声,我说的这些,你可听明白了?”


    闻人声悄悄深吸了口气,才勉强让自己的声音没有打颤:“嗯,明白了师父。”


    一衿香用威胁的语气说:“若是不听我的,遇了危险,就别怪我没提醒你。”


    闻人声把被子往上扯了扯,掩住自己半张脸,小心翼翼地说:“谢谢师父,我想先睡了。”


    一衿香见他瞳孔都有些不不聚焦,确实是一副困茫茫的模样,便也没打算多做停留。


    她留下句“睡吧”,人便转身推开门,离开了厢房。


    咔哒。


    锁扣重新落下。


    闻人声紧绷的精神终于在这一声中爆发了。


    他掀开被褥,眼里泛着潋滟的水光,红着眼怒视着和慕。


    “你到底要干什么?!”


    和慕显得很淡定,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刚刚一直乱动,我怕你露馅。”他指腹往闻人声的腰窝轻按了按,说,“你这么瘦,早早进入金丹期,往后提得动剑吗?”


    闻人声被他按得筋骨都开始发麻,腰忍不住往上挺了挺。


    “你、你你,你别碰我啊!”


    和慕见闻人声百般抗拒,不禁冷哼了声,心说他养大的小孩有什么碰不得的,就碰。


    他于是撑着床面,另一只手非但没退开,还顺着闻人声的腰线不断往上抚。


    闻人声快被他这唐突的举动吓晕过去了,他手按住和慕的胸口,想把他往外推。


    “你要干什么?你别误会,我、我不是断袖!虽然我是妖怪,但我只喜欢人,不喜欢你!”


    “那你没想过,我可能是个断袖啊?”


    和慕指腹微微下压,在闻人声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


    “你突然把我按在被子里,还跟你贴那么近,我会这样也很正常吧?”


    “这……”


    闻人声被碰得脑子里混乱一片,一下就被他给绕了进去。


    “对不起,哥哥。”


    他立刻撇下耳朵,软声认错,


    “但我还是不喜欢被人这样乱摸,你不要这样了,好不好……”


    平时玩到这份上就该放过他了,可不知怎地,和慕今天就是不大想放手,还想看闻人声被触碰后这样那样的反应。


    “你怎么知道自己不喜欢啊?”和慕眯了眯眼,看着身下的闻人声,“以前有人这样碰过你?”


    闻人声攥着和慕的衣襟,短促地送着气,他掌心的温度和山神实在是太像了,这让闻人声分明心里抗拒得不行,身体却已经先一步服软,被他摸得浑身战栗不止。


    “呃……”闻人声忍不住闭上眼,“没有,就是、梦见……”


    梦见?


    听到这个词,和慕眼神动了动。


    “梦见什么了?”


    闻人声含糊地回答:“梦见,被这样过……身体很不受控制,我不喜欢……”


    “哦……”和慕敛下眸,声音低低地,“春梦啊?”


    是梦到自己的春梦。


    和慕现在倒是很想知道那些梦的内容。


    闻人声像只被逼到角落后露肚皮求饶的小动物,他已经不敢再叫和慕把手放开了,只能乖乖地回答问题。


    “嗯……就是很普通的,那种,发情期的梦,你也是妖怪,你肯定也做过这样的梦呀?”


    和慕不应声。


    以前跟闻人声在一起的时候,确实没做过这样的梦。


    但自把名字从无情碑上抹去后,和慕就经常会梦到闻人声。


    偶尔是春梦偶尔是噩梦,或是前一秒在花前月下红帐春宵,下一刻又是白衣素缟生离死别,各样的梦都有,梦中人无一例外都是闻人声。


    闻人声见和慕不说话,又小心翼翼地问:“……哥?”


    和慕这才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落到面前的闻人声身上。


    他脸颊泛着潮红,胸襟的衣服有些凌乱,皮肤也因紧张而热成了薄粉色。


    “哥……”闻人声咽了咽喉咙,说,“我真的不喜欢你,我有过心上人的,我对你真的没有感觉……”


    和慕很想说他这可不是没感觉的模样。


    但他还是化开笑意,语气轻松地问道:“真不考虑我啦?”


    闻人声乖巧地点点头:“你人特别好,哥哥,但我现在真的不想。”


    和慕轻笑了笑,直起身把闻人声从床上拽了起来。


    “好吧,那可惜了。”


    闻人声见他终于肯放过自己,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他长长地吐了口气,顺了顺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和慕坐在床榻另一边,弯起眸看着他梳理头发:“我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么有眼缘的人呢。”


    闻人声散下头发看了他一眼,脸颊红扑扑的。


    “我们才刚认识几天,你能喜欢我什么啊?”


    和慕没有回答,只笑着看他。


    闻人声一边拢着头发,一边教育和慕:“你也是妖怪,对待感情不能这样轻浮,应该要一生一世一双人才对。”


    和慕问道:“你只想和你的心上人在一起?”


    闻人声点点头:“虽然我已经放下他了,但我以后也不会喜欢上别人,这样自己一个人就可以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为什么自己为什么被这个慕容和摸两下身体,反应就会那么过激啊?


    分明就没有喜欢他,但身体就是控制不住,怎么克制都会有回应,一切都像是身体顺其自然的本能。


    难道是因为发情期快到了?


    闻人声数着日子,如此想道。


    那就得小心了,发情期的妖怪最没理智,要是他在无意识间做了什么背叛自己本心的事情,他真的会羞愤欲死的。


    和慕很快就把自己从方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他将桌上的阴阳令和钱票拿过来,借了长明灯的火,噌地一声在手里点燃。


    “时间快到了。”他说。


    闻人声眉头微微蹙起,担忧地望向和慕。


    “你不是骗我的吧?”


    “放心吧,”


    和慕眼瞳里映出跳动的火光。


    “我会让你见到家人的。”


    *


    子时夜半。


    闻人声坐在床榻上,按捺住紧张的心情,牢牢握紧了和慕的手。


    “我是你的引渡人,接下来你要先自己来到地府,我会稍晚一些。”


    和慕半蹲在闻人声身前,仔细地叮嘱道,


    “拿好长明灯,它指向哪儿,你走向哪儿,若是错了方向就再也回不来了,知道吗?”


    闻人声郑重地点了点头,握紧了行灯的灯柄。


    “我要去哪里找你?”


    “你只管往前走,”和慕柔声说,“我会找到你的,放心。”


    这一句话听得闻人声怔愣了一瞬。


    恍惚之间,他又忍不住将面前的慕容和错看成了他阔别已久的故人。


    尽管容貌不似,声音不似,可覆在他手背上的温度、说话的语调,都恰如故人来。


    真的会是巧合吗?


    是因为思念过度,还是他的身份……


    刚想到一半,闻人声就猝然起了一阵困意,身体也变得越来越轻,好像整个人灵魂出窍了一般。


    是离魂之术开始起效了。


    闻人声合上眸,赶紧抛却方才的杂念,将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了识海的某处。


    慢慢地,他的意念仿佛脱离了身体,整个人都升入一片无边的黑暗。


    ……


    “新鬼烦冤旧鬼哭……”


    不知过了多久,似有飘渺的歌声响起,如歌如泣,嗓声宛转地飘荡在耳边。


    “哈……”


    闻人声深吸一口气,猛然睁开眼。


    四周的景色已然有了变化。


    闻人声张顾了一圈,发现自己似乎身在一处荒郊野岭,到处都飘浮着荧绿的幽火,耳边弥漫着哀怨的夜哭声,时而有夜鸮啼血嘶鸣。


    “咕——”


    闻人声感觉背脊一阵阴寒,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魂魄的重量不及一根尾羽,他身体轻盈得可怕,感觉随意跳一跳人就能直接飘起来。


    他手里提着长明灯——这眼下是唯一的指路标,他要沿着灯指引的方向找到地府的入口。


    灯芯穿过薄纸,化作一团微小的光点升在半空,开始往前飘动。


    闻人声就跟着它,一步步踩过湿泞的土地,目光时不时地四下乱瞟,总觉得附近会有什么恶犬突然扑袭过来。


    不知走了多远,眼前的迷雾终于散去了些,一座古朴的庙宇渐渐出现在了视野里。


    抬头看,庙宇上挂了张蛀痕斑驳的牌匾,歪歪扭扭地刻了“土地庙”三个字。


    而庙前有一段静止无波的小河,水透彻得能瞧见底下的卵石和泥土。


    距离不远,一步就能跨过去。


    “应该是让我在这里等他吧?”闻人声自言自语道,“长明灯也没反应了。”


    他踌躇了片刻,随后走到岸边,准备一步跨过河流。


    然而刚抬起脚,那原本静止的河面忽然掀起一阵漩涡,透彻的河水骤然变了颜色。


    漩涡中心似有强大的吸附力,底下的卵石泥沙尽数被卷入其中。


    闻人声神色一变,慌忙想要退去,可河水没有放过他,竟直接从水面探出一只手来,猛地抓住了闻人声的脚踝。


    “诶!”


    闻人声脚底一滑,只来得及抓住长明灯,整个人就被拖进了河水中。


    仅仅数秒的时间,土地庙前的河流就重新归于平静,方才湍急的漩涡也瞬间没了踪影。


    闻人声被卷到河底,匆忙捂住了自己的嘴,牢牢摒着气息,以免在水中淹死。


    他已经被这莫名其妙的水流上下颠倒甩了好几圈,心肝脾胃肾都要搅成一团了。


    “唔……”


    快不行了!


    闻人声用力闭着眼睛,用尽浑身力气憋着气,可这漩涡仿佛没有尽头,仍旧把他甩个不停歇。


    到最后闻人声实在闭不住气了,他猛呛了一口,身体开始随着漩涡越卷越快,整个人也陷入了溺水的状态。


    他慌忙拨了两下水,试图抓住些什么来求生。


    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见,灵魂被卷到了不知何处的忘川河底,四周只有轮转不停的水流。


    完了,这才进地府多久,竟然就要被淹死了!


    正绝望之际,他的后背忽然靠上了一个胸膛,伸出的手腕也被人扼紧。


    随后,闻人声感觉这人强行掰过了自己的脸颊,自己的唇上很快就压来一阵触感。


    一道温暖的灵流借着这样的触碰,缓缓渡来。


    第43章 是野男人


    “唔!”


    闻人声手无力挣扎了一下。


    被亲住了!


    那人掐着他的下巴,强行把他紧闭的齿关撬开,压上了他的唇瓣,手转而覆到闻人声的后腰上,带着两个人亲昵地贴近到一起。


    黄泉之下,只容得下轻如蝉翼的魂魄,但闻人声却仿佛能听见对方的有力的心跳声,还有身体烫热的温度。


    力气全都被这亲吻给融化了。


    身周的水流依旧湍急,叫闻人声睁不开眼睛,只能呜咽着被迫接受对方渡来的灵力。


    或许是方才呛了两口水的缘故,他喉咙里涩得发紧,大脑也是一片空白,就这么毫无反抗地叫这人给搂着亲了好久。


    一直到身周的水压散去,足尖终于落到地面,闻人声才感觉后腰上的力道缓缓撤去,唇瓣也随之分离开来。


    他被亲得脸颊通红,神色都有些懵,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这才抬头看向面前之人的容貌。


    果然是慕容和。


    ……分明一个时辰前还拒绝了他,现在居然得寸进尺,敢直接亲他?


    他从来没有被别人亲过!!


    闻人声赶紧拿手背狠狠擦了擦嘴唇,羞愤地看着和慕。


    “你干什么!”


    和慕却一点儿没有唐突了闻人声的自觉,兀自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摸了摸闻人声的耳鬓。


    “没事吧?”他温声道,“我赶到的时候刚好看见你被吸下去,情急之下就那样给你渡气了。”


    闻人声:“……”


    他心里憋屈着,本想对着和慕发一通火,可一听人家是为了救自己,顿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委屈全给噎在了喉咙口。


    “那、那你,你刚刚也不应该抱着我啊,还抓我手腕,我明明都说了……”


    和慕做出无奈的表情:“水流太急,魂魄太轻,情非得已。”


    居然还挺有道理……!


    这个流氓!


    闻人声跟慕容和相处下来,也渐渐发觉了他性子的恶劣,说出这种话多是真假参半。


    可偏偏自己嘴笨,怎么也想不出反驳的说辞!


    生了半天闷气,最后他只好咬了咬牙,硬是挤出来了一句恶狠狠的“谢谢”。


    和慕笑起来,揉揉他的脑袋。


    “不用谢。”


    被强亲了还要说谢谢,天底下大概只有闻人声这一个小妖怪会这么做了。


    和慕承认自己方才给他渡气有那么点儿以公谋私的意味,但不得不说,闻人声和他想的一样好亲。


    闻人声哪里猜得到和慕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拿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唇,郁闷地盯着自己的鞋尖看。


    初吻……


    这、不算吧?


    只是为了救他一命才做的,并不是出于什么别的情感。


    闻人声年少时,在那些潮湿的梦境里也跟山神亲吻过,而且是肌肤相贴,你情我愿的亲吻,他认为那样亲昵的触碰才能算得上是初吻。


    被慕容和强来的这种,不能算。


    “对,不能算。”


    哄骗完自己后,闻人声才有勇气重新提起劲看向和慕。


    “那这里是哪儿?”


    他们被水流卷下后,落到了一片渺无人烟的破庙内部,二人前方落了一尊满身青苔的泥巴像,台前红烛东倒西歪地摆着,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阴霉气。


    “这里就是土地庙,”和慕解释道,“地府只接双数魂魄,方才你离那河流太近,被当作孤魂卷进来了。”


    “只接双数……”闻人声说,“这也太奇怪了,要是没有同行的魂魄,岂不是一辈子也入不了轮回了?”


    和慕轻笑了笑:“所以大部分魂魄都会在这里等待自己的亲人,两个人再一块儿投胎。”


    闻人声问道:“既然族长不在这里,那他应该是跟自己的家人一起进去了吧?”


    和慕点点头,张口正要说话,二人身边又忽起一阵阴风,绕着他们身周吹了两圈。


    泥像台前的红烛又倒了几排,闻人声觉得浑身一阵寒凉,身体轻得快要飘起来了。


    他前后乱扑了两下,正在他双脚差点要离地时,和慕忽然就扣住了他的手。


    二人一接触,那股失重感就消失了,闻人声重新站稳地面,微微抬头望了眼和慕。


    和慕顺势穿过他的指缝,把彼此交握的手拿到闻人声眼前晃了晃。


    “你八字太轻,魂魄的重量不够,”他说,“牵好我,这样才不会走丢。”


    这么一听,闻人声稍事犹豫了会儿,手指才慢慢收拢,回扣住了和慕。


    “你不要多想哦,”闻人声告诫他,“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


    和慕不乐意了,故意说:“这么警惕,你还惦记你的心上人啊?”


    闻人声矢口否认:“我没有!”


    “那为什么不让我多想?”和慕捏了捏闻人声手,“反正你们都分开了,你不想原谅他了,不是吗?”


    他顿了顿,又意有所指地说:“难不成,其实你还没放下,重新见到他又会坠入爱河?”


    闻人声完全不知道这个人在较什么劲。


    他恼火地看着和慕,语气很不客气:“就算我一辈子也不见他……也不会和你在一起的!”


    本以为这话说出口能叫慕容和伤心,然后安分一点儿别再觊觎自己。


    可这人非但没有露出半分愁容,反倒笑意更深,连眼睛都弯成了一线,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好啊,”和慕高兴地说,“我知道了。”!


    莫名其妙!


    闻人声气得想咬他。


    正琢磨着从哪里下口能叫慕容和疼死,四周的阴风就骤然停止,白雾飘飘然沉落下来。


    随后,二人面前忽然出现了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身上穿了红衣和绣花鞋,扮相像是个媒婆。


    “诶,”闻人声被她吓了一跳,“鬼啊?”


    媒婆闭着眼睛,冲他们慢吞吞地行了个礼,说道:“这里的土地庙,二位,可是赶来投胎的?”


    闻人声点点头:“是的,老婆婆,你知道转世投胎的地方怎么去吗?”


    媒婆听见闻人声的声音,这才缓缓抬起头。


    她仍旧闭着双眼,但不知怎地,闻人声依旧能觉察到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看得他浑身发毛。


    “二位,”她用苍老的声音说,“生则同衾,死则同穴,黄泉路上好相伴。”


    闻人声跟和慕交换了一个眼神。


    “什么意思?”


    媒婆不答话,不知从哪掏出来了本小册子,皱着眉翻了几页,一边沉吟着说道:“六亲……妻财宫……”


    “男子……”


    闻人声不知道她在嘀嘀咕咕什么,忍不住想上前往她面前挥挥手,却被和慕给拉住了。


    “别急,”他说,“她在找我们之间的红线。”


    闻人声惊愕道:“红线?我们才认识两天,能有什么红——”


    “你二人,可已成亲?”


    话还没说完,媒婆就慢吞吞地出声打断了他。


    和慕一丝犹豫都没有,笑着回答:“只是心意相通,还没来得及成亲。”?!


    闻人声眼睛都睁大了,忍不住用力掐了他一下,暗道:“你又来啊?”


    “可有过肌肤之亲?”媒婆又问。


    和慕摸着下巴思索了会儿,答道:“刚刚那个,算吗?”


    媒婆“嚯”了一声,收起册子。


    她端详了二人片刻,慢声道:“既是如此,土地庙会成全你二人生前没有完成的夙愿,以祝福二位的往生之路忘却前尘恩怨,净身入轮回。”


    闻人声喃喃道:“……夙愿?”


    媒婆没有回答闻人声的疑问。


    她双手搭在身前,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随后,媒婆的身体便像一抹被吹散的烟,慢腾腾地弥散在了二人面前。


    “祝二位,一路顺风。”


    听着耳边的弥留之音,闻人声双目微微睁大。


    他下意识抓紧了和慕的手,可方才还紧紧握住他的那个力道又在此时猝然消失,叫他一下抓了个空。


    闻人声面色一惊,连忙看去,慕容和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身侧了。


    耳边忽然炸开锣鼓喧天和鞭炮噼啪声,再一回头,方才的泥塑菩萨竟也遽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红稠高挂的一座高堂。


    台前摆着牌位香烛,台边还有两把太师椅,怎么看也像是误闯了谁的成亲礼。


    闻人声往后退了半步。


    “……啊?”


    他迟疑道,


    “谁成婚?”


    话音刚落,他头上就被人罩了块什么东西,视野一下子变成了一片红色,什么都看不见了。


    “唔!”


    闻人声连忙想伸手去扯这块莫名其妙的破布,可身边不知何时多出来一堆多管闲事的人,七手八脚开始拽他的手臂,把他拖到了什么地方。


    还没等闻人声反应过来,他就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无法自控地开始行动,对着前方深深鞠了一躬。


    与此同时,耳边响起拖长了音的“一拜高堂”。


    是他自己成婚!


    闻人声慌乱道:“等、等等,我不想——”


    不要啊,他跟谁拜堂了?


    难道是慕容和?还是那个老太太??


    哪个都不要!


    可就算心头抗拒得不行,闻人声还是被强行按着,在“二拜高堂”和“夫妻对拜”两声后,跟不知是谁拜完了天地。


    还没来得及哭,就感觉背后推搡来好几双手,吵吵嚷嚷直把他往某处赶过去。


    一路上还总有人往他头上撒莫名其妙的果子和五谷花瓣,砸得他头疼。


    要命了,要是所有人死后都要遭这一回,那他更得飞升成仙了。


    他才不想和莫名其妙的人成亲!


    忍耐了好一会儿,耳边喧闹的起哄声终于渐渐淡去,闻人声感觉身后的力道也消失了。


    闻人声尝试着伸手往前摸了摸,自己似乎被推到了一扇门前。


    “…………”


    事已至此,好像不推门进去就没办法了。


    他依稀记得自己在话本上见过这场合,情人拜堂成亲后的那个环节,应该叫……


    咔哒。


    还没想完,面前就吹起一阵轻盈的风,门似乎被人轻轻打开了。


    闻人声赶紧抬臂往身前一拦,警惕道:“我是被逼的,我不想嫁人,你别想对我动手动脚哦?”


    可说完这句,面前之人却只轻声笑了笑。


    “声声,反悔了吗?”


    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灌入耳中,叫闻人声心头倏地一烫,身体瞬间僵硬在了原地。


    “……”


    不会吧……


    正痴愣间,面前之人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臂,用了一个极尽温柔的力道,把他拽进了自己的怀里。


    闻人声全然没有反抗,他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就这么直挺挺地靠着那人的胸膛。


    这个声音、这个怀抱,再过多少年他都不会认错。


    是山神。


    闻人声的呼吸都变得有些短促了,他动也不动,任凭这个人把自己打横抱起来,送去了床榻边。


    身体缓缓落陷到一片柔软的褥子上。


    把他放下后,和慕自己也跟着坐了上来,两个人共处在这一张不宽不窄的床上,就跟在芳泽山的那些日子一样。


    闻人声紧张得不敢呼吸。


    那个老婆婆说,她会完成自己生前的夙愿,让自己了却前尘,安心上路。


    虽然他还没死,但是这么一看,他心底最期待的愿望,岂不就是、、


    和山神……成成成成亲?!!


    这怎么可能呢!!!


    闻人声呼吸不上来,他惊恐地捧住自己通红的脸,往床的另一边瑟缩过去。


    为什么这会是他的“夙愿”?


    分明这两年他已经没那么喜欢和慕了,连他长什么模样都快记不清,梦里也很少会见到他了,怎么可能会……


    和慕安静地在他身边坐了会儿,随后倾身,用手背缓缓撩开了他的头纱。


    闻人声眼底泛动着水泽,仓皇无措地抬眼跟和慕对上了目光。


    “山神……”


    闻人声颤着声唤了一句。


    和慕还跟记忆里长得一模一样,瞳色锐利,眼尾收得像一把锋利的刀,还有眉心的金色纹路……


    不对,为什么黯淡成这样了?


    闻人声背脊抵靠着墙面,双腿紧紧收在身前,眼眶透着薄红。


    搞不明白。


    他尝试过表达爱意了,结果并不如人意,落得两人都痛苦不堪,他不明白自己的心为什么还会给出这样的答案。


    他想过和山神成婚,或者说目下这个场景跟自己曾经设想过的一模一样。


    可是时至今日,一切都不一样了,他的心也……


    和慕空出的那只手放下床帘。


    他拉近了两人的距离,闻人声感觉他跟自己靠得越来越近,唇上已经依稀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了。


    和慕想要亲吻他。


    可能不止是这样,也许还要做些别的,闻人声有点思考不动了。


    但就像自己说的那样,这个亲吻与慕容和那样的亲吻不一样。


    这是……他从前的心上人……


    在这一刻,闻人声的呼吸都要停了。


    阴曹地府的空气骤然变热,连灵魂的触碰都变得滚烫起来,没有血肉的身躯此刻也有了心脏的搏动。


    床帘落下。


    和慕带着轻微的呼吸声,压上了闻人声的唇瓣。


    几乎是在这个瞬间,闻人声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和慕似乎看出了他的紧张、仓促,所以吻得很轻柔,只是浅尝辄止般地轻咬了他的唇。


    闻人声没有怎么抗拒——不如说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抗拒。


    他只好不安地接纳着这个吻,从唇瓣若即若离的相擦,到和慕逐渐深入的探取,再到唇舌相抵,耳鬓厮磨。


    闻人声的身体愈发燥热,和慕越吻越深,到最后都有点急不可耐的意味,让闻人声几乎招架不住。


    他一边亲吻,手一边摸上了闻人声的颈侧,指稍顺着颈线往下滑到锁骨,一道道勾开了闻人声的衣襟盘扣。


    解了两颗,和慕的亲吻终于停下来,他抵着闻人声的额头,呼吸有些重。


    “声声,”他指腹暧昧地触碰在闻人声的锁骨上,低声道,“这些吻痕……是谁留下的?”


    听到这话,闻人声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什么吻痕?


    他于是低头看向自己半开的中衣,这才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多了好几点薄红的印记,缠绵悱恻、毫不隐晦地落满了颈线和锁骨,还有更深的藏在未开解的衣衫中。


    痕迹还很新,显然是刚留下不久-


    作者有话说:


    明明是自己干的还非要问是谁干的,我去好坏啊和慕你继续


    第44章 你说跟他


    谁干的?


    闻人声彻底懵了,他本被亲得双目湿红,气息微促,瞧见自己身上狼藉一片的模样,眼神就更是茫然。


    “可是,刚刚、还没有的……”


    闻人声有些无措地解释。


    他看不见和慕的眼神,也感受不到他的情绪,只能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手忍不住攥紧了和慕的肩。


    但和慕似乎没有很生气,他手背若即若离地游走在闻人声的颈窝处,像在抚弄一只乖顺的猫。


    “声声,”


    他贴在闻人声耳鬓,指腹缓缓按上细嫩的脖颈。


    “我记得,当初是你答应与我成婚,说要嫁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声音带着烫热的温度,和一点略显强硬的威胁。


    “可新婚之夜……你却先去外面寻了别的人吗?”


    闻人声心头一颤,眼里水雾都浮出来了。


    虽然他知道自己没做这样的事,偏偏和慕一说,他就像是被戳穿了什么丢人的秘密,羞耻心一个劲地往上泛。


    分明没有这样做过。


    虽然离开了山神很久,但闻人声从来没有对其他人动过心,更不可能与人有这样亲密的接触。


    但是身上的红痕又从哪儿来?闻人声百思不得其解,委屈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我真的没有,我也不知道这些痕迹是怎么回事,我刚刚还不在这里,在一个破庙里,见到了一个老太太,然后她跟我说……”


    “她说要完成我生前的愿望,但我的愿望不是这样的,我也没有死……”


    闻人声叽里咕噜地解释起来,可因为太心焦,说话颠三倒四地,什么也没说清楚。


    和慕见他眼泪汪汪,浅笑了一下,手摸到闻人声的后颈处揉了揉。


    他低声道:“真没有寻过别人啊?”


    “当然没有!”


    “也没有喜欢?”


    “没有!”


    “没有肌肤之亲?”


    “…………”


    轮到这个问题,闻人声就答不上来了。


    一个时辰前他刚被慕容和强吻过,现在说没有肌肤之亲,跟撒谎没区别。


    他不想对山神说谎,但是眼下坦白这些,那岂不是坐实了自己新婚之夜去寻了别的野男人吗?


    闻人声百口莫辩,很想这样两眼一闭晕死过去。


    他也确实闭上了眼睛,但和慕并没有因此放过他,很快闻人声就感觉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滑过了自己的锁骨,从那半开的衣领处深入了进去。


    他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和慕手上正戴了他送的那枚扳指。


    两年前,他送给和慕的告白礼物。


    “呃……”


    闻人声低哼了声,攥住了和慕的手腕。


    “你怎么会带着……这个东西?”


    和慕没有解答他的疑问,他的指腹穿到闻人声的中衣底下,扳指也跟着钻了进去。


    玉石既凉又润,很是坚硬,擦过胸口时甚至让闻人声的身体轻轻颤栗起来。


    闻人声受不了被这样碰,慌乱地止住和慕。


    “等、你你……你要干什么?”


    和慕又解开闻人声一枚扣子,手已经穿过衣服摸到腰上了。


    “你年纪尚小,即便犯了错我也不会怪你。”


    他托着闻人声的腰把人往自己这儿带了一带,温柔地说,


    “今晚你就带着这身痕迹跟我做,你哭的时候,我会留点情面的。”


    “…………”


    闻人声从没听过和慕对自己说这样赤//裸的话,他感觉再这么下去,山神在自己心里的形象都要崩塌了。


    见和慕又要亲上来,闻人声连忙侧过头躲开。


    他急喘了两口气,瞳孔渐渐开始聚焦。


    好在方才被那玉石凉得刺激了一下,闻人声也从热意中稍微找回了点儿理智。


    如果这场面是那媒婆所说的“完成夙愿”,眼前这个场面估摸着应该是什么迷惑人的幻境。


    他不知道这个“夙愿”继续下去会发生什么,自己的魂魄会不会永留地府。


    得先找到慕容和再说。


    闻人声深吸了口气,定定地看着和慕,说:“我要找慕容和,他现在在哪儿?”


    和慕脸色冷了冷。


    “……慕容和?”


    闻人声点点头:“慕容哥哥是和我一道来的,我们不能分开,你带我去找他。”


    “哥哥?”和慕冷笑了声,“你觉得在我面前这么说,合适吗?”


    “我——”


    和慕这会儿终于有了些生气的情绪,他没等闻人声说完,手就牢牢握住他的腰,急促又激进的吻重新落到他唇上。


    “唔……你别、亲……”


    闻人声被他亲得喘不过气,他齿关都咬不紧,不停地被烧烫的气息探入进来,耳边尽是些叫人羞耻的接吻声。


    和慕边亲还边摸他,那枚扳指的触感藏在衣衫底下乱走,时不时就要揉按他两下,弄得闻人声后颈发麻,喉咙里忍不住逸出两声轻唤。


    可到了这种关头,闻人声的意识却越来越清醒。


    他如今身在地府,绝对不能陷入在这种虚无缥缈的梦里,若是这么任由他做下去,恐怕就没机会再醒来了。


    他是来见族长的,不是来成亲圆房的,也不想把自己的第一次就这么直接交出去。


    闻人声一狠心,犬齿一闭,狠狠地咬了和慕一口。


    舌腔里顿时弥漫来一股腥甜,和慕闷哼了一声,终于跟闻人声分开了唇。


    闻人声就抓住这个机会,一把推开和慕起身,拿起头上掀了一半的盖头,甩到了他身上。


    “山神是个很温柔的人,才不会像你这样对我,也不会把我欺负哭的!”


    闻人声生气地看着和慕,斥声道,


    “你别以为我这么好骗!”


    此话刚说完,和慕望着他的眼神忽然就跟静止了一般,变得僵硬不动。


    接着,四周的景色都开始变化。


    红帐、烛火、棉被、还有和慕的面容,一切都像被搅乱的染缸,混成了一色。


    头纱最终也没有掉入和慕怀中,而是落了个空,飘飘然躺在了地上。


    面前的景象重新化回了最初破败的土地庙。


    闻人声额角冷汗直冒,步子趔趄了一下,扶住了一旁的佛台。


    果然是假的!


    想想就不可能,山神要是这会儿真这么巧出现在地府,闻人声能直接把这佛台给吃下去。


    砰!


    恰在此时,耳边炸响一阵兵刃相撞之声,随后只听肃肃两声,一个身影擦地滑退至闻人声身侧。


    和慕侧头扬了扬面前的灰,左臂横剑在前,头也不回地说:“回来了?”


    闻人声匆匆望过去,和慕竟同一只相貌丑陋的妖怪打了起来。


    那妖怪浑身上下尽是割痕,整个人像是被肢解后用肉块重新拼接而成的怪物。


    妖怪身周有数百只蓝蝶,正振翅齐飞,掀起一阵劲风,把闻人声的头发直往后吹。


    他抬臂挡了挡风,问道:“这是谁啊?”


    “方才那媒婆,”和慕解释道,“我们不慎中了她一记幻术,我出来得比你早些。”


    说完,和慕回头瞥了闻人声一眼,空出的那只手顺便替他拢了拢衣服。


    “你这幻境倒是挺香艳。”


    “香艳”这俩字的口吻落得奇怪,闻人声低头一看,自己衣服都开了大半,方才全叫人家给看干净了。


    他脸一红,羞恼地扣上衣服。


    “没有!”


    不对,等等、如果他醒来后一直待在这里,那自己刚刚……发出的声音……


    和慕似乎猜到了闻人声在想什么,唇角稍扯了扯。


    “叫得这么好听,”他调侃道,“遇见心上人啦?”


    闻人声耳根蓦地红了,登时斥声道:“关你什么事!”


    和慕冷哼了声,心说怎么不关他的事了?分明方才喊“山神”喊得那么可怜,搞得他剑招都乱了。


    那不远处的妖怪没有给他们多交流的时间,一伸手,掌心暴涨出数万根白丝,急急朝二人身上攻来。


    闻人声往边上一闪,伏住地面,狼耳和尾巴重新冒了出来。


    他顶着呼啸的风声,大声朝和慕问道:“这个妖怪为什么会在地府拦着我们?”


    和慕甩开包裹剑身的白绸,应道:“你没准认得它,它叫做千相,是一种没有性别的妖怪。”


    “千相……?”


    闻人声从腰间摸出匕首,一抚刃化出一把长剑。


    幻术、蓝蝶、还有那怪异的身体……


    闻人声瞳孔一缩。


    “……狐妖?”


    “我杀他之前,确实是个狐狸的模样,”和慕一边躲着攻势,一边往闻人声这儿靠近,“不过现在人不像人,妖不像妖,也不知道它是个什么东西了。”


    千相掌心的丝线韧性极强,挥剑几乎砍不断,闻人声只能尽力斩出一些空间,以免身体不小心被丝线穿透。


    若真是狐妖,那就是杀亲仇人了。


    闻人声攥紧了剑柄,双眉微微内收。


    “我要见的亲人,就是他杀的。”他对身前的和慕说。


    和慕没有亲自挥剑,始终用法力在操控,他的佩剑是一柄琥珀金色的单手剑,贯穿在丝线之间犹如一道闪电,很是强悍。


    听见闻人声的话,他没有做出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轻“嗯”了声。


    闻人声的瞳孔收得更紧,身在地府,离故亲的亡魂越近,他的愤怒就越是汹涌。


    “我要杀了他。”他咬牙道。


    一定要为族长复仇。


    “可以,我帮你,”和慕双指回勾,将佩剑召了回来,“但先留它一命,探探它的底细,害死你族亲的凶手或许不止一个。”


    “我知道了。”


    闻人声双指抚剑,口中寒气一吐。


    “请哥哥来掩护我。”


    话音刚落,闻人声步子一压,扬剑弹开一根白丝,身体顷刻跃起踩上,又借力连踩数根,以极快的速度往千相跟前逼近。


    和慕就按照闻人声的要求,替他处理着四方来攻,并未给予更多的支持。


    这个仇必须由闻人声亲手来报。


    否则他的道心就悟不出来,他的修行就不会有进步,飞升的心意也没办法安定下来。


    闻人声注念于自己轻功的步伐上,注意力从未有此刻这般集中过,他感觉自己也化成了那数百蓝蝶中的一只,轻盈地逆风而飞。


    千相见闻人声不断迫近,攻击却屡屡被金色长剑打断,不免乱了章法,手里的丝线好几根都缠到了一起,拧也拧不开。


    直到闻人声踩到最后一根丝线,他眸光亮起寒色,旋身抬剑对准了千相的脖颈。


    “你杀我族亲,”他喝道,“你的魂魄没有资格去往生!”


    话音落下,两声铮然。


    和慕与闻人声的剑相对而靠,同时指到了千相的脖颈。


    这么近距离一看,闻人声才发觉千相的脸和身体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恐怖。


    身上除了那些深可见骨的割痕外,还有许多糜烂的疮口,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胸膛。


    它头部的碎肉拼接得很是仓促,连五官都是错位的,整只妖全然没有一个完整的形态,还往外散发着腐肉的腥臭味。


    闻人声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忍耐了一下,问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被双剑交叠扼住喉咙的千相再发不起攻势,它微仰着脖颈,咬牙切齿地望着闻人声。


    “为什么……?”


    “你还敢问我为什么!”


    千相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指着不远处的和慕,捂着鲜血淋漓的脸尖啸道:


    “你看看我如今这相貌……都是他干的,全都是他……他活剔我骨,生剜我肉!我在他手底下受了好多苦,我死得好痛啊!!!”


    闻人声听得耳膜震痛,背脊也是一节节寒意连连攀上。


    剔骨剜肉?


    慕容和做的?


    为什么慕容和会认识这只狐妖?他难道也来过湘城,来过芳泽山?


    闻人声记得自己离开芳泽山的时候留下了色杀,没有取走千相的性命。


    如今它身在地府,应当是有人断了它的生路。


    这个人……竟是慕容和吗?-


    作者有话说:


    宝宝你…


    第45章 我的道心


    “废话少说吧,”身后的和慕冷声打断道,“是谁派你守在这土地庙的?”


    千相一咬牙,手中重新爆出一大把白丝,弹开二人的剑刃。


    闻人声神色一动,擦地急退几步,躲开了千相的攻击。


    千相冷笑道:“这种问题,怎么也不该从你口中问出来吧?”


    闻人声开始有些摸不清楚状况,他不知道千相是如何跟慕容和认识的,慕容和又是怎么摸到芳泽山杀死千相的。


    而且看千相的死状,慕容和多半是恨极了它,所以才会痛下如此杀手。


    他们之间……难道有什么血海深仇吗?


    和慕似乎无意在此时透露自己的身份,他指印一变,再次操纵金乌剑穿风而去,跟千相缠斗到一起。


    闻人声这回没有再跟上进攻,他眯起眼瞧着千相的身体,狼耳敏锐地立了起来。


    他方才趁乱扬出去过两道横剑气,擦过千相的身体,把它半边肩膀给平削而去,伤口深可见骨。


    虽然千相似乎没有什么痛觉,身体依旧行动自如,但闻人声隐隐从那白骨上看到了一枚奇怪的印记。


    这痕迹应当是用烙铁在骨头上印下来的,形状像是半只蝴蝶,通身发着火一样的明红。


    闻人声躲开几下攻击,靠到和慕身侧问道:“它肩膀上的那个痕迹是什么?”


    和慕闻言瞥了一眼,随后问道:“你在沧州,可有听说过‘夜游神’?”


    “夜游神……”


    闻人声沉吟了一下。


    记忆里许多仁曾跟他提及过,“夜游神”是近两年在沧州城外兴起的暗杀组织,专门逮杀仙门百家中的妖族门徒。


    夜游神出现的时机恰好在天灵根暴露之后,不难猜到,这个组织应当是天庭为逼出闻人声下落而行动的。


    闻人声迟疑道:“是它做的?可是它明明死了,为什么能影响到阳间的变数呢?”


    “自然不是它一人所为,”和慕说,“我在江湖上待的时间比你久,稍微知道些上界的奇闻轶事。”


    “天庭的帝君手底下有位命官,名叫司命,她主掌下界万民的命数,但不知为何恨透了妖怪,早些年就与妖族之身的文曲星不对付,现在又紧咬着下界的妖怪不放。”


    “听说新的天灵根降生于妖怪身上后,更是像疯狗一样非要将那天灵根给逮出来。”


    和慕大致猜得出来司命想要做什么,“夜游神”在下界肆意滥杀妖怪,不断榨取妖怪飞升的机会。


    这样一来不光能逼文曲星交出闻人声,还能以此扩大自己在天庭的势力,以期日后在上界只手遮天。


    这些事闻人声的确是第一次听说,虽然他在文曲星身边待了两年,但师父从不与他讲天庭的事情,只让他安心待在沧州城,哪儿也不要去。


    和慕冲千相抬了抬头:“那枚痕迹,就是夜游神特有的烙印,刻在它骨头上,说明它已经是司命的死士了。”


    闻人声有些紧张地抓住剑柄,说:“所以,它是为了天灵根才待在这里的?”


    闻人声没有告诉过慕容和自己是天灵根。


    他隐隐感觉到这千相是冲着自己来的,或许要牵累慕容和跟自己一起陷入危险了。


    闻人声不喜欢麻烦别人,尤其他跟慕容和尚不熟络,不想带着他涉险。


    “那个,哥哥……”


    他抿了抿唇,犹豫着说,


    “对不起,我瞒了你一些事情,我——”


    “先别说了,我瞒着你的事情也不少,”和慕打断他,“你这把剑还没开灵智吧?”


    “嗯,还没有,怎么了?”


    和慕笑道:“我替你把千相炼了,铺成你飞升的垫脚石,助你开刃,如何?”


    “……炼了?”闻人声不禁望向他,“怎么炼?”


    和慕侧过身,金乌剑终于实实在在地落入掌心,架至与肩同高的位置。


    “我自有方法,但有一件事必须要你自己来。”


    “你要克服心里的障碍,亲手杀掉它。”


    话音刚落,他就先一步起了剑势疾冲而去,率先替闻人声开道。


    千相从刚刚开始压根就没停止过攻击,它像只发疯的厉鬼般尖啸不止,拼了命地想要杀掉和慕与闻人声。


    和慕没有直取他的性命,打法十分保守。


    换做平时,和慕不会用这种缠缠绵绵的腻歪打法,一般五招以内就能下人性命。


    但为了配合闻人声,他还是尽量要给这个小孩创造一些足够发挥全力的空间,以帮助他渡过心里的这道坎,突破境界,悟出自己的道心。


    闻人声愣在原地,手中的剑微微战栗。


    “克服……”


    他心里,还有什么坎没过去?


    不知为何,听了和慕的一番话,他望着千相的残躯,脑中忽然又想起闻人敬死在自己怀中的那一幕。


    慕容和说要炼化它,要让它成为自己武器的一部分,要自己把它当作垫脚石踩下。


    可是他似乎没有这颜与样的勇气。


    族长死后的两年,闻人声一直都被蒙蔽在那个雨夜可怖的梦魇里,这几月虽有好转,但也顶多是麻木地逃避、不去想,却从未真正走出来过。


    闻人声的心跳愈发仓皇,他觉得手里的剑越来越重,几乎快要提不动了。


    低头一看,自己手心不知何时涂满了厚重的血,他喘息有些急促,匆忙想擦干净,然后跟上和慕的步伐。


    可是怎么也抹不开、抹不净,像一口喷涌的泉眼汩汩渗出,很快就落了满地的血泊。


    “冷静,”闻人声呼吸都在打颤,“不要、不要怕……”


    他咽了咽喉咙,深深喘了好几口气,却是无济于事。


    剑,拿不起来。


    不远处的千相似乎比方才又强上了不少,手中的白丝化成千万刃纷至沓来,进攻的频率愈发密集。


    只是它的身形愈发没个人样,面容几乎全部被损毁,原本缝合起来的皮肤也因缠斗多时而一寸寸裂开。


    和慕翻身跃上佛台,左右挥剑弹开两片白刃,匆忙瞥了身后的闻人声一眼。


    他看上去很害怕,似乎在被什么梦魇困扰着,清瘦的身形微微发着抖。


    他还和以前一样,遇到不开心的事情就喜欢抱着自己,这模样实在可怜得叫人心疼。


    但眼下和慕也没办法直接帮到他,就和当年融合天灵根时一样,通悟道心这种事只能靠自己。


    他思索了片刻,从袖口抖出两枚铜钱,暗自掐了个法印往千相身边掷去。


    两枚铜钱在半空翻飞两圈,“叮”地一声砸落地面。


    旋即,从钱眼中心喷出两道弥天白雾,瞬间将千相的身体裹成了白色。


    和慕捏了把汗:“见不到这恶心的脸,大概会好过一点吧……”


    闻人声听到动静,瞳孔稍稍凝聚了些。


    和慕替他挡去了千相被肢解的血肉,闻人声感觉逐渐能呼吸得上来了。


    只是头脑还昏沉得要命,像装了数不清的噩梦,连脚底踩的地面都成了发软的浮浪。


    “哈……”


    他艰难地吐了口气。


    拿不起剑。


    为什么拿不动剑了?


    是因为害怕,不敢杀人吗?


    他十岁那年斩死过一名大乘期的剑修,那时候他通悟出来的道心是执剑者不可退,所以他不是害怕杀人的胆小鬼。


    可是为什么面对自己的杀亲仇人,这把剑却迟迟拿不起来呢?它像垂坠了万钧之力,即将要带着自己陷落到无穷无尽的噩梦里。


    因为不愿意杀,还是没能力杀?


    “分明不是……”


    闻人声痛苦得想要蜷缩起来,他扶住膝,大口大口地送着气,脑中反反复复想起闻人敬死前的模样。


    那些堵不住的血洞,还有一声比一声虚弱的心跳,天灵根让他把这些弥留之音听得太清楚、太透彻,时至今日记忆犹新。


    他分明不想,他恨透了这狐妖,他要为养他爱他的族亲复仇,这一剑如何能退!


    可是该怎么办……


    拿不动、拿不起来、简直要疯了……!


    如果山神在、山神在他身边就好了,山神总是带着自己修行,可以为他指点迷津,在这种时刻也会告诉他怎么做的,如果他没有走,如果自己没有离开芳泽山,如果……如果……


    闻人声听着耳边呼啸不断的风声,瞳孔近乎收成一线。


    他的意念也随着这阵风穿越回了两年前的那场暴雨中,回到了那个孱弱、无助、痛失至亲的自己面前。


    可是——


    他一咬牙,两行泪从眼中滑落下来。


    没有如果了。


    他已经长大了,不能再依靠任何人了。


    得到这个答案的同时,闻人声心中生出一种刀割般的快意,掌心的力道渐渐回流,身体里的灵力也逐渐开始生长起来。


    他拿手背抹了抹泪,重新抬眼望向前方,千相仍旧跟和慕打得不可开交,这只狐妖似乎还没放过自己,发红的眼睛时不时就朝他望过来。


    这是自己的仇人,为了故去的族长,他必须要杀了它。


    闻人声双指一拂剑,割破指尖,将大量的灵力淬入剑中。


    强大的灵力瞬间爆炸开来,接连不断地震破千相的白刃,一时间闻人声身周的空气都凝成了冰霜,连他的睫毛都覆上一层薄薄的雪白。


    他凝聚精神,终于提起剑往千相的方向攻去。


    和慕自始至终都在关注闻人声的情况,见他似乎自行开解了内心,顿时松了一口气。


    方才他都打算不顾身份,把身后那把色杀先行交给闻人声了。


    灵力回流后的闻人声终于解开了身体里天灵根的禁制,他眸光泛着寒色,手中的剑势出得极快,仅仅数秒时间就再度逼近到千相面前。


    千相也能感受到闻人声的异状,它手里的招式愈发混乱,仓促间大喊道:“你、天灵根……又是你,你为什么还不死!”


    “我还没死。”


    闻人声目光紧盯着他,语气前所未有地冷静。


    “两年前在芳泽山,你杀不掉我。”


    “九年前在归一剑宗你杀不掉我,十八年前在我母亲身边,你依旧杀不掉我。”


    “今天,我会亲手杀了你。”


    因这天灵根,他自出生起就被这狐妖缠上、三番五次地追杀,哪怕到了地府它也没有罢休。


    只因为天庭这点只手遮天的妄思,让闻人声短短一生里幸福的时日屈指可数,他不可能宽宏大量地不抱有任何恨意。


    今天就是了结这一切的时候了。


    闻人声五指一扣剑柄,掌心的灵力已经满溢到开始往外不断渗出,他的剑尖凝住了一点白光,沿着边刃不断抹开,最后将整把剑淬炼成了冰雪的颜色。


    他想好了,这把剑,往后就叫做“天心”。


    闻人声点地跃起,手中的天心收至肩后,目光紧紧盯着千相的脖颈。


    随后,包裹它的白雾顷刻散开。


    千相悚然地望着闻人声,一如两年前的大雨中,它望着十六岁的少年因恨意斩出的那剑。


    就在这一眼里,闻人声面前的景象倏地化成数百只蓝蝶,往他面前扑飞而来。


    闻人声呼吸一滞,剑刃斩下的速度骤然放慢了无数倍。


    “声声,”耳边传来一个声音,“做得好!”


    “闻人声。”


    又是另一个声音,


    “听到你的道心了吗?”


    他的道心。


    从方才那些痛苦的记忆里领悟出来的道心,是什么?


    是他举目无亲的孤独、得而复失的幸福、抽筋剥骨的成长,在这一切过后通悟出来的——


    蝴蝶掠过他的耳侧,振翅的声音无比明晰,宛若一声心脏的颤动。


    再回过神时,千相的头颅“啪嗒”落地。


    它双眸未闭,白骨上仍旧留着夜游神的印记,只是魂魄被彻底斩开,在原处静待了两秒后,就化作了几抹飞灰消失而去。


    天心上滴血未沾。


    剑身首端滋滋烧着一点火光,又很快熄灭下来,最后落下一枚漂亮纤细的蓝色蝴蝶印记。


    “它的幻术咒法刻到你的剑中了,”和慕目光亮了亮,跃下屋梁,“往后你也可以用这幻术了,这是好东西。”


    方才他蹲伏在梁上,看得一清二楚,闻人声这一剑斩得极为漂亮,毫不拖泥带水,显然是人剑合一后会做到的状态。


    此后这把剑就不再是什么凡品了,而是能和金乌、青白玉,甚至色杀齐名的神武。


    运气好的话,道心说不定也悟出来了。


    和慕心中正高兴,他掸了掸肩头的碎雪,走至闻人声身前,笑盈盈地看着他。


    “果真厉害,不愧是文曲星的——”


    话还没说完,新生的神武便带着肃杀的薄凉,迫近了和慕的颈侧。


    和慕瞳孔微收,后半句话没再出口。


    面前的闻人声抬起眼,眸色如冰,凝滞着一层薄霜,这大概是和慕头一回见到他用这样的眼神望向自己。


    毫无感情,比数九寒天的霜风还冷。


    “你,”


    闻人声缓缓启唇,


    “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


    掉马了掉马了


    我觉得睫毛上有一层浅浅的霜的样子好漂亮啊 偶尔一冷脸萌


    第46章 保持距离


    和慕唇角渐渐抹平,他眸光微暗,脸上的神色藏在银色覆面之下,叫人看不分明。


    闻人声的剑很稳,就这么紧贴在和慕的颈侧,没有多用一分力道,连血丝都没划出来。


    “你为什么会认识千相?”闻人声望着他,眸色深深,“你是怎么杀掉它的?”


    和慕:“…………”


    闻人声没有催促他,就保持着这个架剑的动作,一动不动。


    方才在斩下千相头颅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两个声音。


    一个问他,听到自己的道心了吗?


    一个叫他“声声”,还说他做得好。


    前者是他自己的心声,是他在那一刻领悟出来的道心。


    后面那个声音是慕容和的,虽然被施加了咒法,让他记不清楚这个声音的模样,但这两个字落到耳中,闻人声就不会听不出来。


    这世上除了闻人敬,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他。


    “你是……”


    在那个名字落到唇边时,闻人声的声音还是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和慕,吗?”


    和慕兀自沉默着。


    二人站在佛台之前对望彼此,视野里纷飞着簌簌而下的雪花,有几片落到天心的蝴蝶纹上,很快就融作一点水珠。


    片刻后,和慕抬起手,取下了自己的银色覆面。


    “……是我。”


    面容的咒法解开,声音也恢复原状。


    虽然做足了心理准备,也把真相猜了大半,但在看见那张脸时,闻人声的呼吸还是乱了。


    这和任何幻境里的体会都截然不同,他深深地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微微发颤,手里的剑竟也稳不下来,不慎往和慕颈侧划下一道赭红的血痕。


    真的是山神,他回来了。


    和慕眸底泛上愧疚的底色,他甩下覆面,没有顾忌天心锋利的剑刃,就这么抵着闻人声的剑一步步往前。


    “声声……”


    闻人声双唇微张,有些短促地吐着白气,和慕往前一步,他就不自觉地后退一步,似乎是要把彼此的距离控制在自己可以承受的范围里。


    他还没做好准备。


    他下过决心,此后再也不要和这个人见面,家人也好情人也好,任何关系都不要再有。


    可是和慕偏偏要朝他走来,不顾他的抗拒和抵触、亦步亦趋,他的神色依旧,似乎有足够的耐心等到闻人声退无可退。


    闻人声咽了咽喉咙,他稍稍垂下眸开始躲避和慕的目光,双手抓牢了剑柄,强迫自己不要再发抖。


    “你别过来。”


    他双目湿红,嗓音都带着水汽。


    “求你了,不要过来了……”


    哐当。


    话音刚落,闻人声的后腰就撞上了身后的佛台,红烛和香炉倒了满桌。


    没有退路了。


    他一只手往后撑住佛台,满目恐惧地望着和慕,手中的剑打战得愈发厉害。


    和慕脖颈的血已经顺着剑刃淌下来,沾湿了他的虎口,甚至渗进了他的衣袖。


    可和慕还是没有停下。


    他不管不顾地靠近着自己,直到距离被拉近得再也没有缝隙。


    他的手慢慢覆上闻人声的手背,把自己禁锢在了他的怀抱中。


    “声声,”


    和慕低头望着闻人声,抬膝卡进了他的腿间,掌心慢慢收拢,把闻人声彻底压在了佛台上,


    “我找了你好久。”


    闻人声胸膛微微起伏着,天心从手心里滑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和慕的肩膀,抵住了他的手腕。


    逃不走了。


    必须要面对了。


    闻人声方才只匆匆望了和慕一眼便没敢再多看,此时也不得不直面这个过去日思夜想的心上人。


    和慕是活了好几百年的神仙,相貌一如从前不曾有变,唯一与两年前不同的是眉心那抹印记。


    它仍旧有痕迹,却没了色彩,黯淡地落在眉间。


    闻人声微微睁大双目。


    “你的神格……”


    “我不想要了,”和慕低头靠住闻人声的肩,“我只想要你,声声,我不再修无情道了。”


    不想要了,是什么意思?


    “你、”闻人声迟疑道,“你的神格,没有了吗?”


    和慕轻声道:“没有了,我现在和你一样,是没有飞升的剑修。”


    闻人声的心一沉,手指下意识蜷曲起来。


    和慕不再当山神了吗?


    是因为自己让他的道心动了,所以他没办法再修无情道了吗?


    和慕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连忙解释道:“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没有想好,现在我想清楚了,我根本接受不了离开你后的长生,声声,我——”


    “等等!”


    闻人声赶紧抬手阻断了他的话,


    “我不要听,你别说给我听!”


    和慕松开扣紧闻人声的手,转而捧住了他的脸颊,语气有些急躁:“你不愿意听了吗?我想和你解释,声声,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还没等和慕说完,闻人声就拼命摇头,把脸埋进了和慕的手心。


    “你给我点时间,我知道不是你的错,但是我还不能,”


    他哽咽了一下,


    “我还接受不了山神的背叛,我、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我还没有想好,你不要逼我了还不好……”


    和慕一听,有些着急地解释:“我没有背叛你,声声,我只是——”


    “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离开我,”


    闻人声眼中滚动着涟涟水光,颤声打断他。


    “这……难道不算是背叛吗?”


    和慕瞳孔一缩,手中旋即传来一阵湿润的触感。


    低头一看,闻人声眼里的泪水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下来,淌过那两点泪痣,径直洇到自己手心。


    他哭得特别安静,连抽噎的声音都藏了起来。


    和慕难得感到无措,他连忙帮闻人声拭了拭泪,又想上前抱住他,却被闻人声给推住了肩。


    “对不起、山神,”他的声音带着微哑的哭腔,“我不是故意这么说的,你让我冷静一下……”


    和慕:“……”


    闻人声如此一说,和慕自然没有办法再强迫他做什么,只好面色担忧地松开了闻人声。


    他稍稍退去几步,轻叹了口气。


    原想在闻人声见到闻人敬的魂魄之后,再告诉他真相,没想到在这土地庙会中了司命的埋伏,让他提前暴露了身份。


    闻人声方才还经历了痛苦的悟道之路,亲手斩杀了自己的杀亲仇人,这会儿又突然见到阔别两年的自己,会有这种反应也很正常。


    他要给闻人声一点时间。


    想通之后,和慕将地上的天心捡起,替闻人声收进剑鞘挂回了腰间,轻抚了抚他的头发。


    他用哄小孩的语气,柔声道:“你别着急,声声,我就待在这里,等你想清楚了,我就带你去找族长,好不好?”


    闻人声方才还不觉得有什么,被和慕一摸头发,眼泪又要涌出来了。


    他连忙鼓着脸憋住,从喉咙里逸出了一声低低的“嗯”。


    和慕说到做到,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他果真就没有再纠缠着闻人声解释当年之事。


    闻人声就蹲在那座泥塑菩萨像下,尾巴灰扑扑地躺在地上,盖了一层雪,动也不动。


    他已经想了好一会儿了。


    一旁的天心不停地在自己身边转悠,似乎着急忙慌地想帮他排忧解难。


    闻人声觉得很对不起这把神武,它刚刚开灵智,自己却要把它晾在一边。


    但他实在是没有心情,他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


    想要见到族长的魂魄,定然是需要跟和慕同行的,可闻人声心里别扭得不行,他一点儿也不想跟和慕待在一起。


    不是讨厌他、烦他,也不是抵触他,就是不想待在一起,觉得不应该见面,不应该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闻人声还没做好接受这一切的准备。


    他亲手斩了千相,绞杀了它的魂灵,让它上天入地再不能轮回复生,这一剑是为了当年的自己。


    可和慕呢?


    他对和慕的离开还没做到释怀。


    就像当年他不知道族长为什么会突然带着族人离开,留他一个人在芳泽山一样。


    他也会有脾气,被抛下会不开心、会难过,哪怕后来知道他们的离开是情非得已,闻人声依旧会有情绪瘀滞在心中,让他下意识想要逃离。


    闻人声把天心化回匕首的模样,在地上漫无目的地划来划去。


    “不想和他说话,”他嘟囔道,“我就只说五句话,然后每句话不能超过五个字……”


    和慕耳力还不错,虽然他特意站得远了些,但还是听到了这句。


    他抱着剑,有些忧愁地望着闻人声。


    听这孩子的意思,还是不打算跟自己有太多接触。


    和慕平时虽然喜欢欺负闻人声,但这种情况下再强迫他接受自己,多少有点不当人了。


    难办。


    闻人声蹲在原处嘀咕了一会儿,终于甩了甩尾巴上化开的雪,悉悉索索地站起身来了。


    和慕见状连忙直起身,走到闻人声身边,试探道:“声声,想好了吗?”


    闻人声瞥他一眼,默不作声地往后挪了一步,故意侧过身不看他。


    他嘴角还是往下撇的,声音有些闷。


    “保持距离……”


    他原想唤“山神”,可又想到他如今不是神仙了,再叫这个称呼不合适。


    犹豫再三后,闻人声轻轻重复道:


    “保持距离,哥哥。”-


    作者有话说:


    小宝宝一个


    第47章 很细的腰


    不好,多说了一个字!


    闻人声赶紧捂住嘴。


    这句不算,从下句开始,他不会跟和慕说超过五个字的任何一句话。


    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要保持在五步开外!


    闻人声这么想着,立刻又默默数着数往后挪了几步。


    和慕并不知道闻人声这些复杂的小心思,他眼看着这小孩鼓着一张包子脸越走越远,一路走出土地庙,还差一点儿就要退到庙外的河边去了。


    和慕站在原地,佩剑飞到闻人声身后,给他往前托了一把,这才没叫他第二次跌进河里。


    “你要走到哪儿去啊,声声?”


    和慕无奈道,


    “我知道你还在生气,我们先去找族长,好不好?”


    感受到后腰的一阵凉意,闻人声这才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


    他离吃人的河水只剩了堪堪几寸的距离,是色杀拦住了他。


    他很喜欢这把剑,也不想把他跟和慕之间的事情牵怒到别人身上,便没再意气用事地甩开色杀,轻声道了一句“谢谢”。


    色杀重新见到他似乎很高兴,晃了晃剑身,还主动躺到河水上方,似乎在示意闻人声踩着自己过河。


    闻人声摆手道:“不用的,你别这样……”


    色杀能通人语,听到闻人声的话后又直立起剑身,挑了岸边的一盏纸灯笼过来,递到闻人声面前。


    闻人声一看,是他落下的那盏长明灯。


    灯芯已经灭了,但好在前方的迷雾也散开了不少,逐渐能望见一条通往其他关口的路。


    “声声。”


    和慕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闻人声身边,还拿手背轻碰了碰他。


    “我们现在要去往生台,再往前你就不认识路了,我带你走,好吗?”


    闻人声被他碰得一吓,连连闪开数步,佩剑直接拦到身前,硬生生把二人给划开了。


    “不是说保持距离吗!”


    和慕估摸了一眼俩人的距离,说:“这样还不够啊?”


    闻人声的尾巴焦急地甩来甩去。


    “当然不够,你应该……”


    话说了一半,他又红着脸给憋住了,脸上的表情又是委屈又是羞恼。


    不,不对,不能跟他说那么多话的,他们两个现在完全就是陌生人的关系,何必有那么多的交际?


    不要理他!


    这么想着,闻人声狠狠地瞪了和慕一眼,随后一横天心,直接踩着它渡了河,头也不回地往那条小路上走去。


    “诶!”


    再度被甩开的和慕站在原地,伸出来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


    又跑了。


    闻人声从小就是这个脾气,不光心思细腻,还特别容易多想,忽然生气是常有的事情。


    眼下又在气头上,就差冒两撮小火苗出来了,估计他这会儿就算是咬到了舌头也能把错全都推到自己身上。


    和慕知道自己不能着急,要耐着性子哄,可闻人声连靠近他的机会都不给自己,到底要怎么……


    正苦恼间,他忽然瞥到了地上掉的那只银色覆面,脑中旋即灵光一现。


    和慕连忙抬指收回覆面,带着色杀赶紧跟上了闻人声的步伐。


    *


    天心飞得很慢,闻人声也不好意思一直踩着它,很快就从剑上下来了。


    他幽幽地叹息一声,将天心收回剑鞘,郁闷地朝往生台的方向走去。


    有了神武,还亲手杀了自己的弑亲仇人,闻人声本该欢呼雀跃才是,可现在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待在沧州城的这两年,闻人声很少有想过再跟和慕见面,但抛开那些情丝不说,和慕是他最重要的家人,他不可能不思念这个人。


    不论是出于哪种情感,他都没有憎恨过和慕,他只是对这个人很生气,很想责怪他为什么抛下自己。


    闻人声一边走,一边捏着自己的手指胡思乱想。


    没多一会儿,身后就吹过来一阵凉风,和慕的脚步从色杀上落下,走到了闻人声身边。


    “声声?”


    “……”


    闻人声不理他,加快了步伐。


    和慕赶紧追上去,轻轻一抓他的肩膀。


    “声声,”他仓促道,“这样,你不用回答我,听着我说就可以了,我说完就不缠着你了好不好?”


    他语速很快,听上去是真的有点急了,语气还带着点儿请求,让闻人声忍不住放慢了步子。


    只是听一听,听完就走。


    闻人声想道。


    和慕见他有点服软的意思,连忙扣上银色覆面,说道:“你不愿意跟和慕说话,就还当我是慕容和,好不好?”


    覆面上有变化音貌的法术,和慕的声音一入耳,就变成了跟自己仅有两面之缘的慕容和。


    不知怎地,虽然知道他们是同一个人,但闻人声的心情意外地平静了下来,也没再抗拒和慕的接触了。


    他停下来,快速地瞥了和慕一眼,又收回目光,小声道:“然后呢?”


    和慕试探着碰了碰闻人声的手,说:“声声,你心里不开心,又觉得责怪我不太好,所以憋屈又难受,对不对?”


    闻人声被他说中心思,手指稍蜷了蜷。


    他从小就是很乖的孩子,不光很少生气,也从来不会对族长和师父摆出什么不高兴的脸色,唯一会发脾气的对象就是和慕。


    但和慕从来不介意这一点,还总是说,闻人声能在自己面前毫无保留地发泄情绪是件好事。


    可这两年分开之后,闻人声渐渐没了安全感,不想再把情绪毫无保留地交给和慕了。


    闻人声吸了吸鼻子,赌气道:“我以前总是把坏脾气留给你,现在我改掉了,还不行吗?”


    “是你自己愿意改的吗?声声,”和慕试探着握住闻人声的手,极尽温柔地说,“你对我发点脾气又怎么了,你年纪还小,不发脾气才奇怪呢。”


    闻人声看了他一眼,还是不搭理,又想转身跑。


    还没跑出去一步,手就被和慕给拉住了。


    和慕这次牵手牵得很克制,没有强行跟闻人声扣住五指,只是像小时候那样,把他的手包进了掌心里。


    “等回去之后,你讨厌我、恨我,对我发脾气,都没有关系,但至少现在,我想帮你实现你的愿望。”


    和慕望着他,双眉微微蹙起。


    “声声,就当是为了族长,我想和你暂时和好一下……可以吗?”


    闻人声乖乖地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些。


    暂时和好……


    如果是为了见到族长的魂魄。


    如果是为了替他好好送行,暂时把那些心事放到一边,跟和慕好好相处的话,听上去也不是很难接受。


    而且和慕说的话太温柔了,弄得闻人声鼻子有点酸,再不答应下来就又得丢人地哭了。


    他悄悄抽噎了一下,最后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应道:


    “是暂时吗?”


    和慕连忙点头:“对,暂时的,回去随便你怎么生我气都可以。”


    闻人声踌躇片刻,终于慢吞吞地回头,跟和慕对上了目光。


    “……只是暂时哦。”


    暂时的和好,等回到凡间之后,他还是要贯彻自己不搭理和慕的原则。


    和慕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松懈下来。


    他唇角化开笑容,一时没忍住,把闻人声拉过来亲了亲脸颊。


    亲这一下还不满足,复又亲了亲闻人声的耳朵,还在他耳边说了句“谢谢声声”。


    闻人声被亲得脸都红了,他连忙推开和慕,急声道:“暂时和好不是这个意思!”


    “好好好,不是这个意思,”和慕笑着看他,“但至少不用保持距离了,对不对?”


    闻人声不说话,手指绞着衣角。


    沉默了片刻后,他抬头看了和慕一眼,旋即眼疾手快地揭掉他的银色覆面,扔去了一边。


    “不用戴这个,”闻人声嘟囔道,“你就是你,不用扮演什么别人的。”


    “而且你戴着这个亲我,到时候又要乱说什么,我跟别的男人……”


    “嗯?”和慕疑惑道,“什么别的男人?”


    “没、没什么!”闻人声摇摇头,支支吾吾道,“快点走了,再拖下去族长都要投胎了!”


    “哪有这么快啊……诶,声声!”


    和慕根本喊不住他,闻人声跑得像只逃跑的兔子,眨眼就离了他好几里,差点都没影了。


    *


    就这么一跑一追了一路,二人总算气喘吁吁来到了往生台的牌楼前。


    越是靠近轮回之地,形态残缺的孤魂野鬼就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成排的健康魂魄。


    他们手里拿着各自的牌号,在奈何桥前等着轮回。


    桥上站着两个阴兵,一个手里拿着冥钞,一个怀里抱着一面铜鉴,上来一个魂魄就拦住一个。


    闻人声二人正处于队尾。


    和慕附到闻人声耳边,小声道:“冥钞是过路费,铜鉴是看生前的功过,判断入哪一道轮回。”


    闻人声点点头,说:“我在话本里见过。”


    和慕说:“这些人都是按时候来排队的,我们去找找闻人敬过世的那个年份。”


    这条通往往生的队伍很长,从入口处看根本望不见尽头,和慕随便抓了个魂魄问了年份,接着大约估算了一下,走到闻人敬那里至少要花上七天的时间。


    七天过去,离魂术也差不多就要结束了,时间太紧。


    和慕没有选择排队,他从腰间解下阴阳令,牵着闻人声走到附近的一家“无常”客栈里。


    客栈里没有掌柜,台前只有一根空落落的红绳,桌上摆着一张算盘。


    和慕将阴阳令挂上绳子,一边解释道:“这块令牌是天庭的东西,可以用来传唤无常,叫他把我们给捎过去。”


    闻人声看着他拨动起算珠,似乎调整到了闻人敬过世的年份。


    没弄两下后,和慕就松开了手。


    算盘兀自运作起来,将方才滚动的珠子重新归位,“咔哒”几声后,闻人声顿时感觉背后凉嗖嗖的。


    一回头,发现有个戴白帽、长舌头的无常正盯着自己看。


    这形象在凡间也很出名,闻人声认识他,是白无常。


    白无常冲二人行了个礼,笑着说:“二位,是天庭来的大人?”


    “是司命大人派下来的,”和慕睁着眼睛说瞎话,“要寻一个妖怪的魂魄,无常大人可否带路?”


    白无常眼睛眯成一线,连忙作揖:“诶,是司命大人啊,这就带二位去!不过这位——”


    他拖长了音,目光瞥到闻人声身上。


    “也是妖怪吗?”


    闻人声尾巴晃了晃,有些警觉地按住了佩剑。


    “是妖怪,妖怪不能放行吗?”


    白无常连忙摇头,露出讨好的笑容:“自然没有,是人是妖都是上界的大人,我啊,这就带二位走!”


    说罢,白无常就变化出一把长而窄的蒲扇,上面拿朱笔批了“一见生财”四个大字。


    他将这蒲扇放平,变到能承载三人的大小,接着毕恭毕敬做了个“请”的姿势。


    和慕顺势搂了把闻人声的腰,把他给带了上去。


    大概是动作太自然,闻人声也没怎么抗拒,就这么被和慕给带了上去。


    蒲扇稍稍抬起一点高度,开始穿越漫长的往生之路。


    和慕站在闻人声身后一点儿的位置,他抱着剑,目光不自觉地落到了闻人声的腰上。


    ……刚刚碰到了。


    身形还是十六岁那时的样子,能有多大变化呢,闻人声的腰很细,要是没穿衣服,从背后大概也就是他一掌能握住的程度。


    稍稍往下一点儿就是尾巴的位置。


    他只有发情期的时候才会把尾巴往上卷,平时就这样自然地垂在身后,尾尖带着一点点弧度,让人很想要摸。


    和慕以前就摸过很多次,虽然那时候并非出于什么色心,但误打误撞知道了很多闻人声的敏感点。


    说起来……自己不在的这两年,闻人声的发情期都是怎么渡过去的?-


    作者有话说:


    因为太喜欢新约的稿件了所以擅自换了新封面qwq……线稿也很貌美呀好喜欢小声声意气风发的样子


    第48章 这个流氓


    往生台下铺了一条很长的路,所有从土地庙结伴而来的魂魄都要在这里排队。


    他们手里拿的木牌子上写好了下一次投胎的生辰八字,越是往前走,魂魄的形态就越淡,生前的记忆也会一点点消失。


    闻人声坐在蒲扇边缘,默不作声地望着底下成排的魂魄。


    他晃了晃腿,尾巴不自觉地扫了两下。


    地府比想象中还要热闹,闻人声小时候听说过,往生之路上所有的魂魄都会慢慢经历生前的一切,再一点点淡忘掉。


    也难怪地府一定要两个魂魄结伴而行了,这条路那么长,一个人走实在太孤单了。


    闻人声撑着半边脸颊,幽幽道:“不知道族长有没有忘掉我呀……”


    忧郁了没多会儿,闻人声就发现这一路上安静得可怕,白无常不说话也就罢了,连和慕都没出声过。


    闻人声心生疑惑,回头朝和慕看了一眼,发现他正盘坐在另一头打坐调息。


    这个时候打坐?


    好奇怪。


    闻人声起身,悄无声息地往和慕身边挪了挪,心说自己只看两眼,不会跟他主动搭话的。


    和慕闭着眼睛,精神很专注,手自然地搭在膝上,似乎没有觉察到闻人声的靠近。


    闻人声于是又大着点胆子,往和慕面前挥了挥手。


    谁料这一下和慕忽然就睁开眼,一下攥住了闻人声的手腕。


    闻人声吓得一激灵,仓促间跟和慕对上了目光。


    “你、你干嘛,”闻人声赶紧挣了挣手,“突然抓我手干什么?”


    和慕没有放开他,反倒是把人往自己身前带了些,笑着问道:“你刚刚在看我呀?”


    闻人声尾巴心虚地摇起来,连忙道:“谁要看你,我才不看。”


    和慕主动往前挪了挪,把闻人声圈进怀里,柔声道:“看样子还要飞一会儿,我们聊聊天好不好?”


    闻人声猝不及防就被和慕捉进了怀里,脸上顿时飞上两抹桃色。


    他背脊靠着和慕的胸膛,虽然听不见心跳,感受不到温度,但总感觉自己的身体像块被捂热的冰一样,马上就要融化了。


    闻人声连忙拉住和慕的手臂,挣扎得像条活鱼,尾巴不停地甩来甩去。


    “聊天也不用抱着聊!”


    但和慕不听,手一下揪住闻人声的尾巴,还变本加厉地从他耳边凑上来,跟他亲昵地蹭了蹭。


    “刚刚打了这么久,很累吧,”和慕低声道,“我帮你揉一下?”


    一被抓尾巴根,闻人声瞬间就不动弹了,身体还轻轻抖了一下。


    又被摸尾巴了……!!


    和慕见他果真不动,就用双指夹住他的尾巴根,力道不轻不重地往后捋了一下。


    闻人声被这样一激,差点要叫出声来,情急之下一口啃到了和慕的手臂上。


    不行不行,前面还有个无常在呢,不能叫出来,太、、太丢人了……


    闻人声一边啃他,一边闭上眼嘴硬道:“我不要!”


    和慕任由他啃自己的手臂,仍旧捏着尾巴不放:“真不要?”


    闻人声呜呜两声,赶紧摇摇头。


    和慕笑了笑,没有理会闻人声的抗拒,指腹稍微往闻人声后腰的位置揉按了按。


    这里靠近尾巴根,是很敏感的地方,他知道闻人声最害怕被摸到这儿,随便弄两下身体就没力气了。


    因为被抱着,所以和慕的这点儿小动作藏得很严实,完全不会被看出来。


    闻人声被按得低吟两声,忍不住收起腿,膝盖都并到了一起。


    “嗯……”


    他埋低了头,身体打颤得厉害,绒尾本能地卷住了和慕的手腕,似乎在跟他求情讨饶。


    和慕只是逗逗他,也不想玩得太过分,他很快就松开手,还安抚地摸了摸闻人声的尾巴。


    “好了好了,怎么反应这么大啊?”他调侃道,“对了,你那把剑叫什么名字,可有想好?”


    闻人声眼眶红红地抱着自己的腿,要不是这个状态没办法变回原型,他现在就已经羞耻地蜷缩成一个毛团了。


    太过分了……


    明明没有原谅他,就被他这样摸了!


    尾巴根是只有伴侣才能摸的地方,和慕跟他分明还不是可以交尾的关系,怎么可以这么唐突就……


    和慕见他没反应,试探了一句。


    “声声?”


    “小少侠?”


    “闻人声!”


    闻人声吓得一激灵,这才回过神来,急喘了两口气。


    “你在想什么?”和慕捏了捏他的狼耳朵,“耳朵好红。”


    闻人声耳朵抖了一下,声音极轻地应道:“叫天心。”


    “天心?”和慕搓搓他的耳绒,“很不错的名字,你想知道这把剑怎么用吗?”


    耳朵相比于尾巴稍微没那么敏感,被搓来搓去的时候感觉到的更多是放松。


    没多会儿,闻人声就屈服于和慕揉耳朵的手法,紧绷的精神渐渐松懈下来,还舒服得发出了两声呼噜。


    他懒洋洋地把身体靠到了和慕身上,含糊道:“像土地庙里,我中的那个一样?”


    和慕点头道:“嗯,而且你是天灵根,幻术的力量远比千相的强大,没准我都会中招呢。”


    闻人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难怪他的剑上会有一个蝴蝶纹路,这就是幻术的法咒。


    那这样以来,往后他都不用再受幻术困扰了,也不会再做那些稀奇古怪的梦。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垂下了狼耳,主动靠到了和慕的手心。


    和慕挠着他的耳根,又问:“说起来,在那个幻境里你都看到什么了?”


    “啊?”


    闻人声猛地回过神来。


    “什、什么都没有看到啊……”


    “说什么呢?”和慕轻拨了一下他的狼耳,“你的幻境,应当是我内心的映射,我们认识那么久,你不可能什么都没看到。”


    而且那时候他还隐隐听到闻人声带着哭腔的声音呢,现在说什么都没发生,谁会信啊?


    “你内心的映射……”闻人声有些发愣,“是什么意思?”


    和慕解释道:“比如我遇到的那个幻境,是跟你,还有闻人敬、文曲星一起在芳泽山的模样,这就是你内心的映射,不过我修为高一些,很快就突破了。”


    “你在里面待了很久,见到什么了?”


    听到这话,闻人声才慢慢地反应过来了些什么。


    他原还在自责,觉得是不是自己变坏了,才会三番五次遇到这种梦境。


    如今听和慕这意思,他看见的那些,拜堂、红烛、还有什么新婚之夜,什么野男人——


    其实都是,和慕心里真真切切想过的东西?


    这叫什么恶趣味!


    闻人声腾地站起身,羞恼地看着和慕,尾巴毛都炸开来了。


    “你居然……”


    和慕坐在原地,一头雾水地眨眨眼。


    “——我居然?”


    闻人声忍无可忍,他攥紧拳头,一咬牙,扑上去狠狠地往和慕肩上啃了一口。


    这个山神……简直是流氓!


    咬死他!


    可两个人都是灵魂之躯,一个咬人不疼,一个被咬也没感觉,倒像是在调情。


    和慕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生气,但没有放过闻人声这么主动的投怀送抱,他趁机用力揉了一把闻人声的头发,把他揉成了炸毛。


    “你别生气呀,声声,”和慕调笑道,“我还什么都没说呢,难不成你的幻境里全是些不好意思的东西?”


    “讨厌你,我讨厌你!”闻人声松开犬齿,呜咽着埋进和慕肩头,“我不会原谅你的!”


    和慕也不知道自己具体说错了哪句话,才叫闻人声得出的这个结论。


    但没有办法,闻人声生气了,他就得不顾一切地哄,直到把人哄开心了为止。


    不过……为什么这回骂的是流氓,而不是什么负心汉大骗子之类的?


    和慕认真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行为。


    自从他不修无情道之后,就压根没克制过自己对闻人声欲望。


    尤其是这段时间,在重逢的欣喜过后,席卷上来的就是无穷无尽的欲念,让他看到闻人声就会有亲他、抱他的冲动。


    若是气氛再旖旎一些,他甚至会浮想得更深入,想要看到闻人声沾满情欲的眼睛,想听到他满是水汽的喘息,还有因为自己而洇出薄汗的身体,什么样的他都想过。


    而且自己也没少上手摸过,腰和尾巴、甚至连嘴也亲了。


    流氓这一点……倒也没说错。


    但他毕竟已经不当神仙了,若是还昧着良心做什么正人君子什么柳下惠,只能落个自己难受的下场。


    谁愿意呢?反正他不愿意。


    *


    白无常的蒲扇飘了一天一夜,总算是到了目的年份的附近。


    他往下指了几个长兔耳朵的魂魄,说道:“从这个魂魄开始往前,就是癸卯年过世的了,这年死的妖怪多,你们得仔细找找看。”


    闻人声有些激动地看着那群兔子精,下意识扯了扯和慕的衣角:“哥,我好像看到族长了!”


    和慕说:“慢点,我陪你下去寻他,跑不掉的。”


    身后的白无常也应声落下蒲扇,闻人声一门心思想着要见族长,没等扇子完全落地,他就一跃而下,开始扒拉那堆魂魄去追闻人敬的身影。


    白无常站在原处没动,他慢条斯理地收起蒲扇,眯着眼望到闻人声身后的绒尾上。


    “司命大人的手下……”他沉吟道,“会有这样的妖怪吗?”


    还没等他多看两眼,便察觉到一道锐利得能杀人的目光朝他扫过来。


    他神色一惊,这才发现和慕正不大友善地盯着自己看。


    “无常大人还有别的事?”


    “啊,没有、”白无常捏了把汗,露出讨好的笑容,“没有的。”


    “那可以管好你的眼睛,”和慕平和道,“若是管不住,那就我来替你管,可好?”


    白无常瞄了一眼和慕背后的两把神武,自知不是对手,连忙冲和慕行了个礼,随后便再也不敢多看闻人声一眼,转身就往来时路走回去了。


    见他老实,和慕脸上的冷色这才化开了些。


    他很快追上闻人声的步子,在他身后拍了拍肩。


    “怎么样,找得见吗?”


    闻人声从一堆魂魄里挤出来,表情有些失落,看来是没寻到。


    “我看错人了,”他摊了摊手,“这一年死的妖怪太多,分都分不清。”


    和慕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那你喊喊闻人敬的名字?”


    闻人声点点头:“好,我这就——”


    “闻人敬?”恰在此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打断了闻人声的话,“叫我啊?”


    “…………”


    这个声音……


    闻人声身形一僵,迟缓了几秒,随后慢慢回身看过去。


    不远处果真站着一个上了年纪的矮小魂魄,正拿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二人。


    “你们……认识我?”-


    作者有话说:


    [害羞][害羞]


    第49章 重新开始


    闻人声的心蓦地一沉。


    重新见到闻人敬的喜悦还没开始,人就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


    这句话一出,谅是傻子也能听得出来,闻人敬是不记得他们了。


    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但真的得知族长失去记忆后,闻人声脸上还是泛上难过之色,连瞳孔都灰下了不少。


    “族长……”


    和慕抚了抚他的背,安慰道:“没关系,魂魄的记忆本就不稳定,你跟他聊聊天,说不定他就想起来了。”


    闻人声亮起眸光,看向和慕:“真的吗?”


    和慕弯了弯眸:“时间还很充裕,我陪你等着。”


    闻人声瞬间有底气多了,他用力地点点头,连忙上前拉住闻人敬,免得他再次从人群中走丢。


    “你叫闻人敬是不是?”闻人声定定地看着他,“我找你有事。”


    闻人敬胆子很小,见闻人声这么气势汹汹地抓着他,登时开始往后瑟缩起来,手小幅度地想要挣脱开。


    “我没犯事啊!”闻人敬大喊道,“抓我干嘛,你是无常?!我我我、我今岁五十,从来没干过坏人的勾当啊!我、我底下还有百来个兔子兔孙,还有个刚断奶的小狼崽,你别……你别抓我……”


    “小狼?”


    和慕跟闻人声对视了一眼,


    “是你小时候吧?”


    闻人声也反应过来了,连忙凑上去问道:“你收养了只小狼?他叫什么名字呀?”


    闻人敬讶异道:“名字?他还小,化形都没学会呢,哪要什么名字啊?”


    可说到一半,他又自顾自地嘀咕起来:“名字……名字,我确实要想想……”


    闻人声再度望向和慕,神色有些着急:“族长的记忆应该是回退到刚捡到我的时候了,怎么办呀?”


    “声声,”和慕稍稍俯身,揉了揉他的脖颈,“你先想清楚,你要跟族长说些什么?”


    “我……”


    闻人声顿了一会儿,放低声音,


    “我想告诉他,我很想他,他能不能多来梦里看看我,还有……想知道他什么时候转世投胎,这样我就能偷偷看一眼下一世的他了。”


    和慕点头,道:“你先试试问他那只小狼的事情,看看他能不能想起你来。”


    闻人声于是扯住闻人敬,追问道:“你捡的这只小狼,他长什么模样?”


    闻人敬拿怪异的目光看着闻人声。


    “你们打听这个干什么?”


    他自顾自嘟囔了两句,像是在怀疑闻人声跟和慕的身份。


    但过了没几秒,又动作夸张地冲闻人声描述起来。


    “这小狼是我从一个臭狐狸手底下救回来的,模样长得乖,像小狗,叫声也是‘嘤嘤’这样叫的,你肯定没见过这小东西。”


    他越比划越兴奋,甚至上手摸了摸闻人声的辫子:“噢,他的毛就跟你这头发颜色一样,一道灰一道黑的,你知不知道我怎么踹翻那个狐狸的?……”


    他喋喋不休说了好半天,把他怎么踹翻狐狸、怎么捡到闻人声,又怎么带回家照顾起来的事儿叽叽咕咕全部说了个遍。


    闻人声听一半就有点儿困茫茫的,说到最后,连和慕都开始打瞌睡了。


    “话真多,”和慕打了个呵欠,“我以为兔子精都不爱说话呢。”


    闻人声还不肯放弃,仍旧旁敲侧击地引导着闻人敬恢复记忆。


    就这么过了半个时辰,正当闻人声终于忍不住,想要出口打断时,闻人敬一锤手心,恍然道:


    “我知道了!”


    二人连忙打起精神凑上前去。


    闻人声眨眨眼,期待地问道:“知道什么了?”


    闻人敬压低声,神神秘秘地说:“我知道该叫这小狼什么名字了。”


    闻人声失望地“啊”了一声,并不是很好奇这个秘密。


    和慕倒是来劲,兴冲冲问道:“诶,我也知道他该叫什么。”


    “你?”闻人敬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你怎么会知道闻人声叫什么名字?”


    “我就是知道啊,”和慕耸了耸肩,说,“他叫‘笨蛋闻人声’,对不对?”


    “啊对——嗯?不对!”闻人敬矢口否认。


    “不对!”闻人声也着急地反驳。


    什么啊,这都什么时候了,和慕还有心情在这里玩!


    “小孩子哪有什么笨不笨的啊?你这年轻人怎么说话的!”


    闻人敬抢在闻人声之前,先一步教育起和慕,


    “难不成你家孩子一出生就是个神童?就算是神童也少瞧不起人,闻人声看面相就是个聪明孩子,往后也会有出息的,说不定还能飞升呢,你少盼着他不好!”


    和慕:“…………”


    他无奈地挑了挑眉,心说自己飞升的时候闻人敬他爹都没出生呢,堂堂(前)苍玉真君,有朝一日居然能挨一只兔子精的训。


    真不像话。


    不过闻人声看上去挺开心,躲在闻人敬身后咯咯偷笑起来,像个偷吃了甜点的小孩。


    “幼稚,”和慕把他给拎回身边,嗔怪道,“就帮着你族长,不帮着你山神哥哥啊?”


    闻人声连忙收起笑容,正儿八经答道:“死者为大。”


    和慕指了指自己的魂魄之躯:“那我现在也是死者。”


    闻人声说不过他,耍赖道:“死得不好,罚你的。”


    “没良心,”和慕故作难过,“我可要心寒了。”


    闻人声说:“你也可以罚我啊,我又没说不让。”


    “哦……”


    听到这话,和慕眯了眯眼,


    “这可是你说的?”


    闻人声全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表情十分坦然:“大侠一言驷马难追,我今后做错了什么事,只要师出有名,你想怎么罚都行。”


    不过这话说出来,也是料定了和慕不会重罚他,顶多就像小时候那样,打两下他的屁股就好了。


    那点小惩罚,他随便装疼嗷两下就过去了。


    和慕倒是没深入这个话题,他指了指闻人敬怀里的牙牌,说道:“你该看生辰八字了。”


    “对哦,”闻人声忙上前扯了扯闻人敬的衣角,“族长,我能看你手里的牙牌吗?”


    闻人敬忙往后一护,警惕地看着二人。


    “干嘛?”他说,“这东西随便给你们看了,下辈子你们来追杀我怎么办?”


    和慕说:“我们也是死去的人,过了奈何桥,咱们谁都不认识谁了,看一下又怎么了?”


    “这、可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们啊?你们是谁?!”


    闻人声连忙阻止和慕,免得他又说出什么没礼貌的话吓跑闻人敬。


    随后,他就磨蹭着主动上前,拉住闻人敬的臂弯,晃了晃,冲闻人敬撒娇:“族长……你不记得我了,那你看看我的眼睛?”


    “眼睛?”


    闻人敬于是皱着眉看向闻人声的眼睛,和慕也不自觉地跟着看过去。


    闻人声的眼睛很漂亮,像是明蓝色的宝玉,世间任何江河湖海都显不出这样的颜色。


    虽然依旧留有着几分稚拙,但不影响它摄人心魄的力量。


    和慕很喜欢这双眼睛,过去,这层漂亮的底色里总是能映出自己的模样,带着毫不遮掩的爱意。


    闻人敬看了几秒,很快就发现了闻人声眼睛的特别之处。


    跟他捡到的那只小狼一模一样。


    他这会儿也不咋呼了,有些呆滞地望着闻人声。


    “你怎么会……”


    他嘴唇有些颤抖,摇着头喃喃道,


    “不会的,我把你放在芳泽山,那里有山神的结界,你不可能会死……”


    闻人声见他这表情,意识到族长可能误会自己死了,连忙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族长,我没死,我是偷偷跑下来看你的。”


    “偷偷……?”闻人敬迟疑道。


    “嗯!”闻人声弯了弯眼眸,“我很想族长,所以来看你啦。”


    闻人敬听得有些半知半解,他的记忆已经消散了不少,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世的,对闻人声的人形也很陌生。


    但不论如何,闻人声的这双眼睛,他不会认错。


    这是世间绝无仅有的颜色。


    闻人声还惦记着生辰八字,指了指闻人敬手里的牙牌:“现在可以给我看了吗?”


    “哦……”闻人敬回过神来,慢吞吞地把牙牌递给他,“看、看吧。”


    闻人声赶紧接过来,飞快扫了一眼上边的八字,随后再心底默念了一遍,又连忙变化出纸笔记录下来。


    写完后,他将小纸片叠好攥进了手心,兴奋地看向和慕。


    “拿到了!”


    和慕冲他点点头,做了个“干得好”的表情。


    还是撒娇这一套管用。


    闻人声雀跃着抱了抱族长,高兴道:“谢谢你,族长!”


    闻人敬被他扑得身形晃了一下,勉强站稳身子。


    他神色复杂地望着闻人声,犹豫道:“你真的是……那个小崽子?”


    “对呀,我就是闻人声,是你捡回来的小狼。”


    说完,闻人声把和慕拉过来,小声道:“这个,就是芳泽山的山神,不过他已经被贬了,现在是个平平无奇的绝世高手。”


    和慕掐了一下他的脸蛋:“你师父这么教你的?”


    闻人声咿呀叫了一声,从他身边闪开。


    “本来就是这样说的,”他反驳道,“以前是天下无敌,那现在不就是平平无奇吗?但相比其他人还是绝世高手,哪有问题?”


    呛起人来也一套一套的,果真是文曲星教出来的。


    和慕扶起额,轻叹口气。


    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自己教呢,这样教个小傻子出来,只会跟着自己,那就不担心闻人声会跑了。


    闻人声就这么闹腾地凑在闻人敬身边,也不管闻人敬有没有相信自己,当即开始缠着他,叽里咕噜讲自己在沧州城的这两年的风风雨雨。


    和慕就站在一边听着,一边悄悄观察闻人声的表情。


    这次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和慕久违地从他眼底望见了两年前那般幸福的眸光,如春光流转,很是明丽。


    他在衣袖底下悄悄转了转自己的扳指。


    细想来,当年他飞升心意已决,非要追求什么大道至公,却很少有停下来看一看这样的目光,望一望这样的景色,因追寻自由而错失了更多的自由。


    现在他觉得——


    若是能停留在这一刻,也很好。


    *


    三个人就这么在地府待满了七日。


    这七日里,闻人声耐心地将闻人敬忘却的那些故事仔仔细细讲了一遍。


    虽然最后族长也没想起多少,但望向闻人声的目光却是多了几分眷恋,应当是相信了他的。


    第七日子时,临近离魂术解除的时间。


    闻人声还是黏在闻人敬身边,磨磨蹭蹭不肯放手,直到和慕小声提醒了闻人声,他才失落地放开了闻人敬。


    “到时间了,族长,”闻人声带着遗憾,小声说,“我要回去啦。”


    闻人敬没有做什么挽留之辞,他轻抚着闻人声的手背,温声道:“别难过,还有山神陪着你呢。”


    闻人声“嗯”了一声,主动走回一步,拉住了和慕的手。


    “族长,我已经长大了。”


    他稍稍低下头,脸色有些羞赧。


    “原本是因为放不下族长,所以才想来到地府,没想到见到族长之前,我的心就释怀了。”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抬眼和闻人敬对上了目光。


    “我现在,找到了自己的道心,也可以跟族长好好道别了。”


    他的道心,是在为族长复仇的那一刻觉醒的。


    天灵根赋予他的第一个能力,就是感通万物,他能比常人百倍细腻地感受到万物的心跳。


    可世间多是苦痛,一个人的能力太渺小了,又能扶持起多少苦难之人呢?


    一直以来,天灵根总是在提醒闻人声,不要用任何带温度的目光去看待这个世界。


    对世间万物的感受至深,到最后就会落得漠视一切的结果,这是一种自我保护。


    闻人声也隐隐有这样的感觉,自己的资质天生就适合无情道。


    出剑的那一刻,他的确心死过,想要将这一切痛苦的根源斩断。


    但最后一秒,他听到了和慕的声音,还有自己的心。


    这条路,和慕已经走过了。


    而他要做的不是步往和慕的后尘,而是找到自己的道心。


    是从无情的至高点退一步,是接纳众生、怜悯众生,是毫无保留地体悟世间一切爱恨怜憎。


    并在这一切之后,依旧葆有一颗温柔的心,善待世间万物。


    这,就是闻人声的道心。


    “长大了好啊。”


    闻人敬温柔地揉了揉闻人声的头发。


    他魂魄的颜色已经有些寡淡了,但闻人声还是能感受到这个动作的温度。


    族长在对自己说:


    好孩子,下一世再见。


    ……


    地府没有日月经天,逝去之人会在这里淌过漫漫无尽的时间,一点点回忆生前千万事,再一点点丢却记忆,被这地府的忘川水重新洗涤成干净的灵魂。


    虽然来不及亲眼看到闻人敬的往生,但闻人声知道,这个善良的小老头已经给下一次轮回积攒了足够的功德。


    他攥紧了手里的生辰八字,分外留恋地望了一眼往生台。


    数万亡魂缓缓而行,远望去像一缕飘渺的烟。


    闻人声站在来时的那座土地庙前,静静地望着这一幕。


    和慕站在他身侧,倚靠着墙面,默契地没有打扰他。


    凝望良久后,闻人声开口道:“走过一回往生的路,就像死过一次一样,忽然心情就变得轻松起来了。”


    不知怎地,和慕听到这句话后,心绪遽然变得有些紧张。


    他连忙直起身,靠近到闻人声身侧,轻声应道,“声声。”


    “族长要重新开始他的人生了。”


    闻人声抿了抿唇,也抬起眼看向和慕。


    “你觉得我们要不要也试试,重新开始?”


    话至此处,闻人声顿了顿,唇角化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不是从成为家人开始……”


    “而是从你和我,开始。”


    第50章 好硌人啊


    这样的话对于和慕而言,分量已经足够了。


    一直到二人回到阳间,魂魄归体,他都紧紧握着闻人声的手不放,像是怕他反悔,又担心睁眼依旧是大梦一场。


    好在,这次没有。


    一旁的闻人声躺在床榻上,睡了整整两天才彻底回魂过来。


    刚一睁眼,就瞧见和慕双指正搭着自己的脉息。


    “元神归位了,”他说道,“生辰八字还记得吗?”


    闻人声眨眨眼,连忙坐起身,手忙脚乱从桌上翻找了张笺纸出来,咬破手指,往上唰唰写了两下。


    “还记得!”写完八字后,他连忙把血淋淋的纸拎给和慕看,“是这个对吧?哥哥也记了,你对对看!”


    和慕皱了皱眉,接下纸条,捏起了闻人声咬破的手指。


    “急什么?”他说,“不疼啊?”


    闻人声努努嘴,收回手。


    “哪有这么弱不经风。”


    和慕替他擦掉血,伤口很快就闭合了起来。


    “看吧?”闻人声冲他展示了一下完好无损的手指,“一眨眼就好了。”


    说完,他就从和慕手里抢回那写着八字的纸条儿,宝贝似地塞进了衣襟里。


    他自言自语道:“离这个年份还有段时日,不着急,这段时间我要好好努力修炼,把道心巩固好,争取早日飞升,然后再……”


    说了一半,他“啊”了一声,忽然望向和慕。


    “你呢?还打不打算飞升,哥哥?”


    和慕坐回床榻上,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你悟出来的道心,已经决定好,不再改变了吗?”


    闻人声思索了会儿,点点头:“我的道心不会变的,也不会走火入魔,这是我生来就坚守的东西。”


    “那你确实是天赋异禀,”和慕冲他笑道,“我的道心,也已经决定好了。”


    闻人声一听,连忙凑上前去:“真的吗?是什么呀?”


    和慕摆了摆手指:“道心不可言,我不问你的,你也不要问我的,等我飞升了之后你就知道了。”


    这一点和慕倒是没唬人,一衿香也跟自己讲过,一个修行者的道心是不能随便说出去的。


    不过想来,和慕不愧是自己从前最崇拜的人,被贬下凡后修为大减,可没多久就又修回了大乘期,还领悟了新的道心,飞升只是一句话的事。


    旁人一辈子也做不到其中一件,和慕居然堪堪两年就完成了。


    啊……他也好想成为这样的大侠啊,和慕花了多少年才拥有这样的能力?一百年、两百年?不会要三百多年吧……


    和慕见他想得出神,默不作声地拽了拽他,把人带进了自己怀里。


    他把闻人声抱在腿上,低头蹭了蹭他的颈侧。


    闻人声身上的气味一点儿也没变,跟小时候一样,飘着兰花一样的淡香,很吸引人。


    “声声,”他埋在闻人声的颈窝,小声道,“在九泉之下,你同我说的那句‘重新开始’,是什么意思?”


    闻人声被他蹭得发出两声轻微的低哼,脸上微微有些发烫。


    都十八岁了,和慕怎么还是喜欢把他抱在腿上亲来亲去啊。


    他动了动身子,表示出一点儿不适应的意思。


    但和慕没打算放过他,他双手箍住闻人声的腰,继续贴着他耳朵,亲昵地说话。


    “重新开始,”和慕说,“是不是说,我现在可以追求你了?”


    追求……


    闻人声停下了挣扎的动作。


    他还真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闻人声原本的观念很传统,他觉得自己是山神收养的小孩,长大了就应该嫁给山神,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他,成为他的人,这是早晚都要做的事情。


    所以闻人声说的那句话,本意也只是想告诉和慕,他们之间不再是这种无条件交付自己的亲昵关系,而是脱离“家人”的身份,开始平等地正视彼此。


    不过在他们当了那么久亲密的家人后,也很难一下子脱离到陌生人的关系。


    再加上和慕对他的欲望一点儿也没有藏起来,比如现在,那些明晃晃的占有欲都快从字里行间溢出来了。


    “是……的吧?”闻人声犹豫着答道。


    和慕弯了弯眸:“那就好。”


    闻人声低低地“哦”了一声,埋低了头。


    不过……哪有这样追人的啊?


    闻人声在沧州城生活的这两年被一衿香保护得很好,凡是觊觎过闻人声的妖怪,她都万分警惕地给处理了,没有人敢像和慕这样接近他。


    可和慕这个人一点儿也不收敛,他就好像料定自己不会拒绝一样,屡次三番地对他得寸进尺,让闻人声很是不知所措。


    眼下这一幕要是让一衿香看到了,估计能气得直接把这屋子给掀飞过去。


    这思考的空档里,和慕已经解开闻人声脖颈处的盘口,往他藕白的颈线上落了好几个吻痕。


    闻人声被他咬得有点痒,忍不住伸手推了推和慕的脸。


    他话语里掺了点埋怨的意味:“我没有允许哥哥对我这样。”


    而且这才刚从地府回来呢,他应该要先和师父请早,然后把这两天落下的修行给补上,怎么能被关在房门里做这样的事情?


    和慕“嗯”了一声,果然不亲了,只是手还没有安分,指稍撇开了一点闻人声肩膀处的衣服,刚好露出后颈侧那块带着淡痣的皮肤。


    “千相留下的幻术印记,”和慕拿指腹轻磨了磨这里,“还没消掉呢。”


    “……印记?”


    闻人声被他摸得眼底都起了雾,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只能笨拙地重复和慕的话。


    “嗯,”和慕说,“你后颈这里有一点痣,其实你十五岁那年,我就发现了。”


    他说话的语速很慢,听不出来什么情绪,指稍的动作也极为轻柔,但足以让闻人声浑身都紧绷起来了。


    他用尽浑身解数,才没叫自己的尾巴翘起来乱蹭,只是身体细微的战栗克制不住,可怜兮兮地坐在和慕身上发抖。


    和慕把他抱紧了点儿,笑他:“这么敏感啊。”


    “胡说八道!”闻人声羞恼道,“而、而且,被这样摸肯定会有反应啊,你怎么不说你、你耍流氓……”


    “什么耍流氓啊?”和慕不承认,“你小时候我就这样亲你,我还抱着你睡呢,现在长大了,就叫耍流氓啦?”


    闻人声红着脸反驳:“那根本就不一样,那个时候我还小呢。”


    “哪儿不一样?”


    一边说着,和慕就伸手探进闻人声的衣下,分外缱绻地勾勒一下闻人声的腰线。


    “总不能是因为你变敏感了……就说我耍流氓吧?”


    这回闻人声终于没忍住,轻轻地呻.吟了起来。


    不光是没忍住,一直安安分分躺着的绒尾也无法自控地往上抬起,欢快地在和慕身上扫来扫去。


    “……”


    听到这声音,和慕顿了半秒,当即翻了个身把闻人声推到了床上。


    “诶!”


    闻人声猝不及防摔到被褥上,还没来得及反应,两只手腕就被抓到一起压去了床头。


    抬眼一瞧,和慕的眼神泛动着暗光,简直是想生吃了他。


    “啊,不是……”闻人声连忙蜷起腿,“你干嘛,你别乱来啊哥哥,我、我们才刚从地府回来!我还待在师父的宫殿里呢……你要干什么!”


    和慕才不管他,他抬腿顶开闻人声的膝盖,手掌稍稍收了点力气,把闻人声死死压制在了床上。


    “我还想问你呢,”和慕说,“你拿尾巴扫我干什么?”


    闻人声欲哭无泪:“我不是故意的,我……你突然摸我,我就这样了,我控制不住的……”


    和慕不听他的,空出的手捏住闻人声乱动的大腿。


    他耍赖道:“那我可不管。”


    闻人声被按住一条腿,另一条腿就屈起来,抵住了和慕跟自己之间的距离。


    “哥哥,你冷静点,”闻人声崩溃道,“你到底要干嘛呀,我只是同意让你追求我了,没有说要和你在一起,我们没有成婚不能这样的……我不是这样的人,当然你也不是,所以我们……”


    他像只被卡住四肢的小动物,只能不停地嘀嘀咕咕跟和慕讨饶,以此来捍卫自己不被吃干抹净。


    但哪怕到了这种时候,闻人声心中依然对和慕葆有着极为正人君子的形象,他相信和慕只是刚刚被惹急了,并不会真的对他霸王硬上弓。


    和慕一直是个温柔体贴的人,虽然偶尔爱开点恶劣的玩笑,但再怎么样也不会欺负他到这种程度的……


    和慕没有像刚才那般着急了,他听见闻人声对自己充分的信任,心情愉快了不少。


    他眼眸弯了弯:“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么个坐怀不乱的样子呀?”


    闻人声可怜兮兮地点点头:“哥哥你冷静一点儿,我刚刚真的不是故意拿尾巴弄你的,我从来都不这样,你最了解我的呀……”


    从来都不哪样呢?


    如果说的是“勾引人”,那闻人声分明现在就在做这样的事情。


    和慕望着他,只感觉身上一阵平复不下的燥意,他深吸了口气,目光顺着闻人声眉眼稍稍往下,望到自己刚刚在他颈侧留下的吻痕。


    好红,被咬了两下就有这样的痕迹。


    闻人声感觉和慕的目光烫得吓人,虽然方才还说信任山神,但闻人声还是觉得眼下的处境太过危险,本能地想要逃跑。


    他于是抬起那条还能动的腿,想调整一下位置,防止这个人一会儿忽然贴上来压住他。


    可动了没两下,他膝盖就不小心划到了和慕某个硌人的位置。


    “…………”


    闻人声呼吸一滞,抬眼跟和慕对上了目光。


    一时间空气都陷入了静默-


    作者有话说:


    inin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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