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命悬一线
闻人声还没反应过来,土地神已经被和慕一脚踹了出去,腾空翻飞两圈,轰然一声嵌进了土地庙的墙面里。
他鼻梁都被踹断了,血粘着白色的须髯哗啦糊了满脸,一只眼睛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闻人声被吓得身子一抖。
抬头一看,和慕脸色黑得可怕,金色的眸光中闪烁着阴寒的杀伐之气,像是下一秒就能徒手拧碎土地神的头骨。
闻人声连忙拉住他:“哥哥,别生气,我们还需要他画符咒呢。”
和慕冷嗤一声,抬腿跨过土地庙的门槛,目光刀割一样剜在土地神身上。
“下届的土地神一抓一大把,没了他一个,我们还能找别的,”他寒声道,“可这口恶气今日不出,往后就没机会了。”
“哥!”闻人声这回手脚并用扒拉住了和慕,吃力地喊道,“时间来不及了,我们要快点去找师父!”
和慕不听他的,他唇间吐出一口寒气,抬手召来了色杀。
土地神刚从墙里挣扎着拔出身体,一抬眼,就发现面前一个浑身发着黑雾的人扬起剑,不由分说就要砍向自己。
土地神眼里充血,模糊得看不清和慕的相貌,但对那把剑的恐惧简直刻在骨子里。
一感受到压迫到令人窒息的灵流,他遽然就意识到了这人是谁。
“等、等等,等等!”
土地神惊恐万状地伸手拦住和慕。
“我现在就画,别杀我!!”
和慕眨眼间就给色杀灌注了强悍的灵力,看上去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土地神吓得抖成了个筛子,慌不择路地往后腾挪,可背后只剩下厚厚的一堵墙,早就无路可退了。
一旁的闻人声见状,干脆拦到和慕面前,身子一扑直接跳到了和慕怀里。
没办法了!
反正和慕一定会抱住自己,至少这样他就没有空去拿剑了!
果不其然,和慕一下就托住了突然跳上来的闻人声。
可闻人声的体重太轻,和慕一只手就能把人稳稳地抱在怀里,并没有放下剑。
闻人声急了,握住和慕拿剑的手,劝阻道:“我知道哥哥生气,但你先别杀人,我们拿道神咒再说好不好?”
闻人声的尾巴在后面着急地扫来扫去,看上去确实不想让他杀掉土地神。
和慕眼里的戾色褪去了一些。
他叹了口气,问:“你就不生气吗?”
“我生气啊,”闻人声说,“但我知道他说的都是假话,这样一想就不生气了。”
人类讨厌妖怪的逻辑都如出一辙,就是觉得妖怪身份低贱,不应该这么漂亮,不应该这么善良,不应该这么单纯无害,一定全是伪装出来的,妖怪的原型一定都狰狞可怖,丑陋无比。
可是闻人声知道自己的原形一点也不丑,和慕经常会夸他可爱,还很爱吸他的肚皮,亲他的小爪子,温柔地替他梳理毛发。
这种切切实实的爱意,可比旁人随口一句的贬低来得有力多了。
和慕皱眉道:“那就是我生气,我听见别人这样说你,很来火,我要杀了他。”
“可是没有生气的必要呀,哥哥。”
闻人声替和慕理了一下头发,上前搂住他,还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安抚。
“我小时候也经常生气,现在已经改好了,你也能改好的。”
闻人声的脾气一直都很好,但住在兔子洞里的时候,他发现族长养的兔子们脾气都很大,哪怕很小一只也会经常生气。
那时候闻人声年纪还小,为了合群,他也会偷偷模仿兔子生气跺脚的样子,故意不听族长的话。
但是学了几次之后,闻人声就觉得脚好疼,整天跺脚好累,还会经常饿肚子,生气一点儿也不好玩。
久而久之,他就不喜欢生气了,现在的他只会对山神发一点小脾气。
和慕听了闻人声的话,心中的火气慢慢被抚平了下来,他收回色杀,双手握住闻人声的腰,把人放到了地上。
他脸上的冷意逐渐化开,转而弯起眸:“那听你的,声声。”
闻人声松开怀抱,回头看向土地神的方向。
这人被吓得像是三魂七魄走了一半,两条腿哆嗦个不停。
不仅如此,闻人声还发现他的相貌都有了一些变化。
他脸上的胡须和皱纹肉眼可见地褪了下去,容貌也慢慢变得年轻起来,看上去年纪不大,大概只有二十不到的样子,五官很普通,还生了点雀斑,是一张不怎么好看的脸。
“你……”闻人声犹豫着开口,“干嘛要把自己打扮成老人?”
土地神抬头看了一眼闻人声,嗫嚅着开口道:“我……我不是土地神。”
“我叫夷方,是个凡人。”
*
夷方鼻青脸肿地地跪在地上,埋头在黄纸上画着缩地神咒。
和慕踱着步,总结了一番夷方的陈情:“也就是说,这儿原本的土地神已经被司命给囚禁了,这些年都是你在这里滥竽充数?”
闻人声盘坐在夷方对面,问道:“可你没有神格,画出来的缩地神咒真的有用吗?”
“有用,”和慕替他回答,“我们回芳泽山那时候,就是找他画的神咒。”
只是那时候赶得及,没来得及细细辨认。
对和慕来说,土地神的神格太弱了,以至于跟凡人没有什么区别,没那么敏锐也是正常的。
“司命大人分了我一点神格的力量,所以我可以画出神咒,但也仅此而已了。”
夷方画完一张,哆哆嗦嗦地回答,
“天庭这几年飞升的妖越来越少,人手不够,他叫我临时顶上土地神的位置。”
和慕随手拣起案上一枚银质的烛台,放在手里把玩了一下。
“过得还挺滋润。”他冷笑道。
夷方打了个寒噤,赶紧埋头画第二枚符箓。
可这回手抖得不行,怎么也画不好第一笔,笔尖一落到纸上就会糊出一个墨点子。
闻人声看了半天,最后忍不住说道:“算了,你跟我们走吧。”
“啊?”
夷方直接抖掉了手里的毛笔。
“……走?去哪?”
和慕一下子就意会了闻人声的话,接上一句:“你会画符,当然也会用缩地术,现在开始你就跟着我们,对外就说土地庙闭门谢客一段时间,这样还能减少中州百姓外出的数目。”
“什、什么?你们要带我去哪??”
闻人声点点头,认可道:“哥哥说得对,这样日后与司命开战,我们这边压力也小一些。”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
“等等!”
夷方爬起身,攥住手里画了一半的缩地符咒,颤声喊道:
“我、我我,我哪儿也不去!”
“我就要待在土地庙,这里吃好喝好,每天都有人来上供,我不要跟你们去送死!”
听到这话,和慕跟闻人声齐齐望了一眼夷方。
“…………”
片刻后,和慕缓声道:“没有人在问你的意见。”
他顿了顿,蹲下身顺手拣起地上画好的那张符,一边说道:“且不论你这些年依附着司命施舍的神格,从中州百姓身上刮了多少油水,光靠着画符受供,你就已经锦衣玉食好多年了吧?”
“你现在还能活着,都是因为闻人声不计前嫌,以德报怨,大发慈悲拦住了我。”
色杀不知何时已经悬在了夷方的头顶,剑尖凝着一束微光,只要和慕一勾手,下一秒就能把他像烤红薯一样串起来。
闻人声学着和慕,装出恶霸的模样,恶狠狠地威胁夷方:“从现在开始,你的命是我们两个人的,不准有异议,听懂了没?”
夷方两排牙齿打着哆嗦,喃喃着往后爬了两步。
“我……不走……”
话还没说完,耳边就吹来一阵凉风,没等他反应过来,土地庙就彻底变了模样。
*
沧州城,华宫。
为了掩人耳目,闻人声特地选了华宫作为落点,他将符纸一吹,三人顷刻就转移到了华宫的正殿门。
一落地,闻人声就着急忙慌地往一衿香的寝宫跑过去,连和慕都没来得及追上他的步子。
他实在是很担心师父。
从看到那封信开始,他心中就隐隐有一丝不安感,总觉得师父隐瞒了他们什么事情。
华宫太安静了,整座沧州城都太安静了,这里的每一处角落都充斥着山雨欲来的死寂,叫人浑身的血都在发凉。
一直到推开寝宫的大门,看见躺在美人靠上的一衿香,闻人声心中的石头才轰然落地。
一衿香抬眼瞧见闻人声,眼中闪过一丝犹疑。
随后她极快地收敛这抹情绪,晃起手中的扇子,说道:“你回来做什么?”
“师父……”
闻人声急得要掉眼泪了,他扑上去抱住一衿香,声音带着一点哭腔。
“对不起师父……我们走得太着急,没有告诉你,让你一个人待在这里。”
“说什么胡话,”一衿香撑起身子,轻推开闻人声,勉强维持着声音的平和,“我是沧州城的城主,什么时候沦落到离开小辈就不能活的地步了?”
“山神说你受伤了,”闻人声抹了抹眼泪,说,“城里现在很乱吗?师父有没有中毒?夜护法正在跟中州的山月神医研究解药了,等解药带回来就没事了,师父伤到哪里了,我现在就给你渡灵力!”
他前言不搭后语地讲了一大堆,一衿香耐心地等他说完,最后一个问题都没有回答,只是拿扇子掩着面,轻咳了两声。
“苍玉也跟你回来了,对吧?”她问道。
闻人声垂下耳朵,点点头。
“那就好,”一衿香坐直身,她脸色有些苍白,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说,“闻人声,你坐过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闻人声听话地坐到一衿香身边。
“师父要说什么?”
一衿香示意侍女关上门后,问道:“中州那边的神医可跟你讲过‘祸津’的来由?”
闻人声点头,说:“讲过一些,她说这种毒是东瀛传来的,不难解。”
“说得不错,‘祸津’中有针对妖怪的毒素,根植的时间越久,伤害力越强,解药的效果就越差。”
一衿香垂下眸,望了一眼掉了满地的蛇鳞。
“若是中毒,‘祸津’就会刺激你的灵根,让你短时间内拥有超出身体负荷的力量。”
“与之相对的,你的神识会慢慢被‘祸津’吞噬掉,回归到妖怪最原始的状态,变得只懂得捕猎和求存。”
听到这里,闻人声神色有些着急。
他连忙打断一衿香:“我知道的,但是神医说了,只要那些妖怪用了解药,就会恢复正常的,师父你先别慌,司命跟我约好了五年内不会进犯沧州城,我们还有时间的。”
“她确实不会进犯。”
一衿香无声地叹了口气,抬眸看向闻人声。
“那些红莲,早在四五十年前就已经深种在沧州城中了。”
“是我不够细心,没有察觉出来。”
司命不是什么蠢人,她敢做出这种狂妄的许诺,就一定给自己留好了足够的退路。
这个性情顽劣乖张之人,从一开始就想好了灭亡妖族的方法,她不会进犯沧州城,因为她要看着这个地方自生自灭。
“自你们带着那个风媒离开后,城中越来越多的妖怪都开始发病。”
一衿香抬手抚上闻人声的脸颊,轻声说道,
“如此下去,毋说五年,或许连今年的冬天都熬不过去。”
“…………”
今年的冬天……
闻人声在心里僵硬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怎么回事?
在回来之前,闻人声一直觉得还剩下很多时间。
他还可以继续修行,只要赶在这五年内飞升,一切都有挽回的余地,他可以帮师父守护住沧州。
为什么短短数日之内,沧州城就到了命悬一线的境地?
闻人声脑袋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一衿香。
一衿香相比之下冷静得多,她的情绪没什么起伏,一如往常,甚至有些淡漠。
她拉过闻人声的手,忽然放了一块宝玉在他手心。
她说:“这是我护心的法宝,你将它戴在身上,它能隐匿掉你的一切踪迹。”
……护心的法宝?
闻人声面露错愕。
就是一直以来护佑沧州百姓,不被司命找到的那件法宝?
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突然给他?
一衿香似乎猜到了他想问什么,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说道:“妖怪存在的时间远比人类要久,所有的妖怪都诞生于天道的选择,而非繁衍。”
“这个族群今朝覆灭,再过百年依旧会迎来新生,你不必担心自己会孤独太久。”
闻人声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勉强发出声音:“师父……你这是,什么意思?”
“闻人声,逃跑吧。”
一衿香拢住闻人声的手,用一种无比平静、以至于叫人遍身发寒的目光望着他。
“不要再想着飞升了,跟苍玉离开这里,寻一处地方避世,好好地过完此生,好吗?”-
作者有话说:
还以为三十万能完结[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结果还是因为各种原因超出了一些!
第82章 方生方死
另一边。
和慕随手捡了条蛇,把夷方绑在了华宫的大门前。
“看好了,”他吩咐那条小蛇,“他要是动了,你就咬他脖子,直接毒死他。”
小蛇不敢反抗,连连点头,很快就唤了一大群蛇过来,把夷方给团团围住。
夷方一个凡人哪里见过这么多的妖怪,滑溜溜的蛇鳞贴着脖颈的肤肉游过,触感冰凉,伴随着叫人头皮发麻的丝丝声。
他尖叫一声,两眼一翻白,直接昏厥了过去。
“胆子真小。”和慕嘲弄了一声。
他拍拍手,望向闻人声离开的方向。
这小孩轻功是越来越好了,这才几分钟的功夫,人就没影了。
和慕踩上宫殿的翘角飞檐,大致望了一眼一衿香寝宫的方向,很快就飞身追了过去。
等到了寝宫,恰好见到闻人声失魂落魄地走出殿门。
他立刻迈步上前,拉住了闻人声的手。
“怎么样?”和慕关心道,“脸色好差,文曲星的情况不好吗?”
闻人声愣在原地,听到和慕的声音,他才迟钝地回过神来。
他咽了咽喉咙,忽然感觉舌腔里一阵涩苦,连胃都莫名其妙地绞痛起来。
“声声?”和慕意识到不对劲,上前握住了闻人声的双臂,“怎么了?慢慢说,别怕。”
闻人声用力地呼吸了两声,抬眸望着和慕,眼泪猝不及防地就从眼眶里滚落。
“哥哥……”
他难以自控地呜咽了一声,埋进了和慕怀里。
“怎么办……”
他快被压抑的气氛给吞没了,整个人都在轻微地战栗,身体一阵一阵地发冷。
“我不想走……不想失去师父……”
和慕连忙抱紧他,轻拍了拍他的背脊。
“先别哭,声声,”他安抚道,“你师父的性子你也知道,她喜欢一个人担事,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不会去求人,情况没那么严重的。”
闻人声哽咽着,拼命摇头:“她把护心法宝给了我,还说、还说要我今日就离开沧州,不然就直接把我丢出去……我……”
他说着说着,喉间滞重的酸苦感就让他再难发出声音。
他用力地吞咽了一下,终于涩声开口道:“哥哥,这次真的不一样了,你帮帮我,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哥哥……我要怎么办……”
和慕还算冷静,他抱住闻人声,轻缓地抚着他的背,一边根据这小孩断断续续的字句推断起目前的状况。
一衿香的护心法宝叫做“乘雾”,是奇门八神的神通之一,能让人拥有兴云驾雾、隐匿踪迹的能力。
这些年她就是用这件法宝护佑沧州城,不让闻人声暴露在天庭视野之下。
如今她将乘雾给了闻人声,就意味着要弃城,一旦法宝离开沧州,不出七日,沧州的结界就会彻底消失。
届时天庭眼中的沧州城就不再是空中楼阁,它失去庇护,很快就会被司命发现,如今她在上下界手眼通天,城中的妖怪甚至不会有逃跑的机会,迎来的注定是消亡。
闻人声现在还没有达到境界圆满,和慕也不可能抛下他独自飞升,没有神格,凭他们几个要对付司命还是有些吃力。
的确是两难的境地。
*
思索再三,和慕决定先带闻人声去城内的客栈住一晚。
可出来住的当晚闻人声就发了低烧,他浑身的皮肤都烫得泛粉,后来三天里大部分时间都在睡梦中度过。
睡醒后也不哭闹,就抱着和慕不说话,像个乖顺的小笨狗。
得空时,和慕就会出门看一眼沧州城的情况。
他戴着斗笠坐在客栈屋檐,神色漠然地望着哄闹的长街。
这里正发生着一场斗殴。
他从早晨就坐在这儿看了,大概是一只狂化的妖咬死了另一户人家的长子,起初只是吵架,最后有人先动起手来,两边人很快就拧打作一团。
不多会儿后,就有妖怪接二连三地死在街上,青石板路被大片的猩红浇透,血汩汩灌进砖缝里。
从那湿泞的土壤里很快又生出几朵新的“祸津”,像是大地被剥开的疮肉。
前两天和慕还会出手帮忙,可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逐渐有麻烦的人缠了上来,他也就收手了。
和慕一向不爱做济世救人的事,他所有善良的前提,都是不会威胁到闻人声的安危。
他看了一会儿,听到屋里有些响动,眼神中终于有了点色彩。
他跃下屋檐,从客栈二楼的窗户进屋,回到了房间中。
闻人声已经醒了,他坐在床边看着一副卷轴,脸上还残留着低烧后的余热。
“声声,”和慕摘下斗笠,坐到闻人声床边,“好一点儿了吗?”
闻人声弯起眉眼,冲和慕笑道:“好像已经退烧了,谢谢哥哥。”
和慕绷紧的情绪总算松懈了些,他拉过闻人声的手放进掌心。
“在看什么?”
“上次尘守给的卷轴。”
闻人声往边上腾挪了点儿,掀开被褥拍了拍床边的位置。
“哥哥过来一起看。”
和慕依言跟闻人声坐到一块儿,伸手揽住了他的肩。
这卷轴很长,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远看只能看清几个墨点子。
除了字以外也有一些意味不明的图纹,像是莲花、蛇蝎、蛊虫,随意地拼合在一起。
闻人声已经醒来半个时辰了,清醒之后的时间一直在看这本卷轴。
“我把这卷轴看了一半,发现上面记录的似乎是司命第一次研究‘祸津’时所做下的手记。”
“声声,”和慕握住闻人声的手,“看完之后有没有什么想法?”
和慕的手心是暖的,把闻人声两只手都包住了。
闻人声靠在他怀里,温声细语地撒娇:“有点看不懂,想听哥哥帮我解释一遍。”
和慕亲了一下闻人声的头发,说:“好,我讲与你听。”
这卷轴和慕也翻过很多遍了,上面的内容烂熟于心。
说罢,他覆着闻人的手背,带着他指到卷轴右侧的一枚莲花图纹上。
“这就是生长在东瀛土壤上的‘祸津’,外形是一枚鲜艳漂亮的红莲,你师父应该同你说过,‘祸津’的毒素可以短暂增强妖怪的肉身和法力。”
闻人声点点头。
和慕把他整个人都抱在怀里,贴着他说话,两个人身上都暖烘烘的。
和慕带着闻人声往下指了指:“卷轴上说,‘祸津’短时间内强化灵根的方式,是强行扩大灵根吸收自然之气的速度。”
“灵根是承载自然之气的容器,它所能承受的‘气’是有限的,所以那些妖怪中毒后,虽然会暂时变强,但精神和神识会被代偿,要不了多久就会变成走火入魔的状态。”
“这盘棋司命下了很久,她想要看到的局面就是沧州城自取灭亡,不攻自破。”
和慕将卷轴上的内容简单跟闻人声复述了一遍,随后重新跟闻人声扣住五指。
“声声,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他说,“只要你不伤害自己就好,我会陪着你的。”
闻人声也缓缓扣住和慕的手背。
他对这句话没有分毫的质疑。
在低烧的这段时间他少有清醒,但也依稀能感觉到是和慕在忙前忙后地照顾他,替他擦干净身体,喂他喝药,在他被噩梦惊醒的时候又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
小时候自己生病,族长也会这样悉心照顾他,闻人声虽然没有族人,却拥有比血亲还珍贵的家人。
是这些爱意让他一点点好起来的。
他想要报恩。
沉默片刻后,闻人声悄悄地深吸了口气,开口道:“哥哥刚刚说,灵根是承载自然之气的容器。”
和慕“嗯”了一声,心中莫名地不安起来,下意识攥紧了闻人声的手。
“声声……”
“既然是容器,就会有上限,”闻人声轻轻打断他,“哪怕是哥哥的灵根,也承受不住完整的自然之气,所以那些身中‘祸津’的妖怪才会发狂。”
说到这里,闻人声顿了顿,稍侧过身定定地望着和慕。
“但是世间有一种灵根不同。”
“…………”
和慕的心跳蓦地一沉。
可还没等他开口阻止闻人声,这小孩就继续说了下去。
“天灵根不是容器,是自然本身。”
“只要将沧州百姓身上溢出的自然之气全部吸纳到我身上,他们就不会因为灵流过载而发狂,沧州城也就不会灭亡。”
“不可以。”
和慕猝然站起身,厉声道,
“风险太大了,你现在的境界承受不住那么多灵力,会死的。”
所有的修行都不能一蹴而就,哪怕是天灵根,吸收了超出境界的能力,也会识海爆裂而死,这么做完全是在牺牲闻人声的生命,和慕绝对不能接受。
他上前攥紧闻人声的肩,有些强硬地说:“这些话我当听到过,声声,以后也不要再提了。”
闻人声眉头微微内收,有些可怜地看着和慕:“哥哥……可是我太笨了,我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所以你要做什么呢?”和慕咽了咽喉咙,哑声道,“我们不是约好谁都不准自我牺牲吗?你要食言了吗?声声、闻人声,我求你,你真的不要……”
闻人声坐起身,拉住和慕的手。
“哥哥,”他轻声道,“我不会死的,你听我说完好不好?”
和慕本想说自己不想再听,可闻人声看上去太虚弱了,他这几天没有吃东西,眼神都是恹恹的,平素清亮的眼瞳里蒙着一层薄薄的雾,眼尾也泛着红晕,总是像在啜泣的模样。
他根本没办法将任何拒绝的话说出口。
“…………”
和慕陷入了沉默。
闻人声见和慕不说话了,就缓缓开口,继续说道:“接下来,我们将城中所有的‘祸津’收集起来,炼化到一起,然后由我服下。”
“如此一来,我身上的天灵根就会暂时最大化地开始吸收灵力,城中发病的妖怪都会重归正常。”
“最后,”
闻人声拉起和慕的手,按到自己胸口。
“请哥哥封死我的心脉,让我的呼吸和心跳都停止,只留一息。”
“——我会抓紧这一线生机,领会剑意,悟道飞升。”-
作者有话说:
[可怜][可怜][可怜]小声声啊!
第83章 小狐狸精
闻人声说完最后一句话后,和慕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深深望着床榻上的闻人声,这小孩的目光没有回避,眼底也没有任何心虚,似乎已经早就在心里琢磨过了这计划。
拿自己的性命去涉险,就为了救这些压根不认识的妖怪?
和慕难得跟一衿香的意见保持一致,他绝不可能答允闻人声冒这种风险。
良久后,和慕眸光暗下,开口道:“醒来之后,一直在想这个?”
闻人声“嗯”了一声,有些紧张地蜷起手指。
“哥哥,我……”
“我收回前言,”和慕淡声道,“今天开始你就待在这里,哪里也别去,我会看着你,直到你改变主意。”
“……什么?”
闻人声神色一惊,掀开被褥就要下床。
“不行、哥哥你不能这样!师父没了护心法宝,她等不了太久的,我现在就要——”
“你师父不会怪你的。”
和慕平和地打断他,抬起手,门上便“咔哒”一声自动落了锁。
“你干什么!”
闻人声气急了,他跳下床就去扒拉那道门锁,可这锁被和慕下了咒法,他就算有天大的力气也不可能拉开。
没多会儿,闻人声就耗光了所有的体力,气喘吁吁地靠住了木门,额角淌着薄汗。
“你不能这样……”
闻人声又委屈又气愤,恨恨地看向和慕,喊道,
“你说了不管我做什么决定都会支持我的!你骗我!”
和慕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他暗自咬牙,冲上前扣住闻人声的手腕,把他按到了门上。
“我是说了,可那是在你不伤害自己的前提之下!”
和慕说话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闻人声被他吓了一跳,眼泪顷刻就浮了出来。
“我没有伤害自己!”
闻人声心里那股委屈的劲儿直往上泛,他红着眼眶,用法术把尾巴和耳朵全收了起来。
“别碰我,”闻人声用力甩开和慕的手,“你为什么凶我!”
和慕原本急得心火直窜,可见到闻人声眼眶里蓄满的泪水,脾气就跟被水浇了似的,一下就熄干净了。
他连忙抱住闻人声,轻抚着他的背脊。
“对不起声声,”他低声哄道,“是我着急了,我不凶你了,不哭不哭……”
他这么一说,闻人声就更委屈更想哭了,他用力捶打和慕的肩膀,想把人给推开。
“我讨厌你!”他带着哭腔说,“我不要和你说话了,你给我出去!我不想看见你了!”
“声声,你听我说,”
和慕摸着他的头发,把人紧紧锁在怀抱里,像是怕他下一秒就化成雀儿飞走了。
“你不用想太多,天庭的事情交给我,我会飞升杀掉司命,吸收沧州所有的‘祸津’,这些事情都不用你去做,你只要好好——”
“我不要!”闻人声斥声道,“谁要你来做,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
“那你就当我自以为是,”和慕强硬道,“随便你怎么说,我不允许你出事。”
“别抱我!我讨厌你!!”
“……”
闻人声还是一边哭一边推他,可两个人的力量差距实在太大了,他被和慕圈锁在怀抱里,怎么也挣脱不开。
就这样慢慢磨尽力气后,闻人声终于感到了疲倦。
他把额头靠住了和慕的肩,短促地送着气息,两颊发着异样的潮红。
“头晕……”
他虚弱地低吟了一声。
和慕见状,赶紧把人打横抱回了床榻上,还替他掖好了被子。
“好好休息吧,声声,”和慕说,“不要再想这件事了,在你好起来之前,我都会帮你处理的。”
闻人声望了他一眼,随后垂下眼帘,长长的睫羽轻打着颤。
他小声喃喃道:“为什么哥哥……就不能相信我一次呢?”
为什么总是要对他有这么多的不放心,总是把他当作长不大的孩子?
闻人声从小就躲在所有人的羽翼之下,从族长、师父到山神,他总是在被无条件地保护,所以他从家人身上学到的第一件事,也是“守护”。
他已经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侠了,为什么和慕总是不相信他有改变世界的能力?
和慕轻抚着闻人声的脸颊,眸中的底色晦涩不清,情绪似有百种千般的混乱。
最后,他叹息着说道:“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我真的不想赌这一次。”
“声声,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闻人声合上眼,轻蹭了蹭和慕的手心,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的剑……是用来守护家人的。”
“我不想让它失望,也不想让我自己……失望……”
最后一个字落得很轻。
他淌着泪,很快又进入了梦乡。
*
闻人声被和慕关了足足七天。
一开始他还赌气不想喝药,甚至妄图绝食明志,但没过半天肚子就饿得咕咕叫,只能趁和慕不注意的时候把饭菜吃个干净,然后再骗他说自己全部都倒掉了。
和慕也不拆穿,还是按时喊他吃饭,然后再刻意离开一段时间,好让闻人声有机会偷吃。
而闻人声则是一边跟和慕较劲,一边暗自琢磨着逃出这客栈的方法。
外边的“祸津”数量很多,光靠他自己收集定然是不够的,他得找一些帮手。
和慕靠不住,夷方还有说服的余地,等夜阑和山月回沧州后,也可以向他们求助。
但眼下的难题,就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
闻人声看了一眼桌上的汤药。
最近闻人声睡得很不好,和慕会稍微放一些安神的药物在桌边,每次的量都很少。
“要是用量够的话……能让他昏睡过去吗?”闻人声摸着下巴来回踱步,“哥哥的身体很好,恐怕得多放一点才能药倒他。”
这么想着,闻人声将桌上的药物揣进枕头底下,心里悄悄计算着日期。
正注念间,和慕轻敲了敲门,进了房间。
闻人声神色一惊,慌忙钻进被褥里,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呵欠,做出睡眼惺忪的样子。
“醒了?”
和慕抬脚提了把椅子过来,坐上去搭起了腿。
闻人声看了他一眼,往被褥底下钻了钻,悄悄解开了自己的衣襟搭扣。
“不然睡着吗?”闻人声故意呛他,“喝了一点那些安神的药,才勉强睡好,你明天给我多带一些来。”
和慕说:“不要依赖这种东西,你的心如若不躁乱了,自然能睡得好。”
闻人声冷笑了一声。
他在被褥里脱了一半上衣,又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你既不抱着我睡,又不让我喝点安神药,我怎么睡得好?哥哥太为难人了。”
和慕没作声,他稍稍眯起眼,看着闻人声的小动作。
半晌后,他说:“你想让我陪你睡?可你前几天都不乐意,还让我滚到床底下去睡。”
闻人声狡辩:“我、我让你下去睡你就下去啊?你一点都不懂我!”
和慕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容,他叹了口气,放下腿,转而坐到闻人声床边,将外袍给脱下了。
“好吧,那你再多睡一会儿。”
说罢,他撩开被角,跟闻人声钻进了同一个被褥。
“我陪你。”
闻人声眼睛一亮,他盯着和慕上床的动作,在他躺下来的一瞬间,眼疾手快按下他的肩,抬腿跨坐到他身上。
“哥哥。”
闻人声肩头的衣服滑落一半,衣物下的皮肤如春雪化开般淌入和慕眼里。
养病了好些天,闻人声的气色已经好起来了,肌肤光滑白皙得像是暖玉照人,还透着一点薄粉。
因为不好意思全脱掉,闻人声只能这样半遮半掩地穿了一半,但效果意外地很不错。
——有人一下子就看应了。
和慕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已经无意识地摸上了闻人声的大腿。
这几天闹得不开心,和慕知道闻人声忽然这么做一定是有什么鬼主意。
虽然头脑清醒,但和慕又实在顶不住。
闻人声坐在他身上,生疏地用双腿/上/下/蹭他,勾得他浑身都血气激荡,理智被欲望远远地甩在了后头,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满脑子就只剩下“好色”“做死他”这些下/流的想法了。
闻人声眼见和慕呼吸越来越重,心中暗道一句“很好,趁胜追击”,又赶紧动腰晃了晃尾巴,俯身朝和慕耳边轻飘飘地吹了口气。
“哥哥你……一点都不想我吗?”
他伏在和慕耳侧,红着脸,支支吾吾地学着话本里的台词。
“我一个人待在、待在这里,好孤单,我想……诶你等等!我还没说完!不要捏我屁股!”
……
入夜。
洗漱过后,两个人裹着被子赤//裸地抱在一起。
和慕吮咬着闻人声的后颈,加深了一下方才的痕迹,直到这点殷红再也散不去,他才心满意足地松口。
闻人声被咬得有点疼,但这种疼感并不叫人难受,反倒让他很着迷。
他稍稍仰起头,和慕稍带潮意的头发蹭在他颈侧,有些痒意。
“声声,”和慕半张脸埋在闻人声脖颈,说话有点闷,“身上好香。”
糕点的香气,还伴着一点草药的气味,让人很想吃。
他刚刚就尝过了,闻人声在他齿间的厮磨轻咬下,还会害怕得浑身发抖。
和慕不想让他离开,如果他的心脉封死,呼吸停滞,那么一切都成了全无鲜活的死物,他根本不敢去设想闻人声会死去的任何一种可能。
哪怕是一点点风险也不行。
和慕亲了一会儿,试探道:“声声,你这几天……想法可有什么改变?”
闻人声沉默了须臾,最后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不想了。”
“哥哥,我听你的。”
*
后来的几日,闻人声果然不吵也不闹了,他每天都乖巧地待在房中温书学习。
和慕原想待在房中陪他解闷,可只要他在,闻人声就跟只小狐狸似地,会变着法子勾/引他,两人总是两句话没说完就滚上了床。
起初还有兴味,可次数太多后,和慕就不免担心起来。
闻人声刚刚病愈,身体哪能承受这样的造作?
和慕怕把人玩坏了,为了健康着想,他只能趁闻人声睡着的时候再偷偷回屋。
这样诡异的情况一直持续了小半月,两个人却都默契地没有提。
直到这天,闻人声忽然端了一只茶盏过来,塞到了和慕手里。
“这是什么?”和慕接过水,奇怪地看着他。
闻人声眨眨眼:“请哥哥喝水。”
听到这话,和慕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微微蹙起眉。
这杯“水”表面浑浊不清,一看就是被溶了东西,剂量还不小,感觉是能毒死十头牛的程度。
和慕嘴角抽了抽。
这是……给他下药了?-
作者有话说:
[爱心眼][爱心眼][爱心眼]
第84章 我要逃跑
和慕把茶盏捏在手里轻晃了晃,身体倚到了一旁的书案上。
闻人声紧张地盯着他的动作。
他今天满怀愧疚地把这半月攒下来所有的药粉都倒进了这杯水里,铆足劲儿搅和了好久才彻底溶开。
只要喝下去,别说是大乘期了,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得倒在这儿睡一个时辰。
闻人声的轻功很好,一个时辰的时间足够他逃跑了。
他满眼期待地看着和慕,催促道:“哥哥快喝呀。”
和慕不喝,问:“你今天想去做什么?”
闻人声思索了一下,他今天打算先逃出去找夷方,让他用缩地神咒带自己去沧州城稍远一点儿的地方,从那里开始收集城中的祸津。
他只有这样一个朴素的计划,其他的想不到更多了。
闻人声挠了挠脸,心虚道:“待在房间里……睡觉……”
和慕把茶盏搁到桌上。
“那我们一起睡。”
见和慕没打算喝水,闻人声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失落下来,他撇下嘴角,有些不高兴。
“我给你倒水,你根本就不喝。”
和慕心说那是水吗?若不是知道闻人声心思单纯,不会做谋杀亲夫这种事情,他差点都以为这是杯“见血封喉”了。
和慕斟酌了会儿,问道:“你很想看我喝掉它?”
闻人声点点头,支支吾吾地说:“这是我专门给哥哥下……呃,倒的水,只有你可以喝。”
“这样啊,”和慕挑了挑眉,重新拿起杯盏,故意说道,“可这水看上去有点不一样,你往里加东西了?”
“啊?”
闻人声反应很过激,尾巴腾地就竖起来了,
“我没有加东西呀?就是很普通很普通的一杯水,我不会害哥哥的,我才没有这么……这么坏!”
说完,闻人声就在心里深深地愧疚了起来。
他竟然真的这么坏。
——给自己最爱的山神下药,想毒晕他!
虽然这种药物顶多让人昏睡,不至于伤害身体,但怎么想也觉得自己太不懂事了。
要不要趁现在乖乖坦白?
可和慕还是会继续关着他啊,这都快一个月了,离入冬越来越近,沧州城的时间所剩无几。
这个冬天是最后的期限。
如果继续放任“祸津”在城中肆意生长,让越来越多的妖怪发狂,彼此相残,这一难或许真的会让妖族从世上消亡。
闻人声还要救师父,还要救很多人,他不想再让谁代替自己牺牲。
已经无路可走了。
如此一想,闻人声不安的心又慢慢沉静下来,他正了正色,抬眸看向和慕,伸手轻推了一下杯盏。
盏中水微微一晃。
“哥哥。”
闻人声将杯子推到和慕唇边,执拗地望着他。
“你答应我吧。”
“……”
和慕眸色深深地凝望着闻人声,另一只手抓握住了闻人声的手腕。
他原本还有很多问题,很多不解想要刨根问底。
譬如为什么闻人声要执着于救沧州城,为什么要豁出性命,为什么要逞强,为什么要冒险。
但这一切,似乎都在闻人声这个清莹的眼神里,有了答案。
为什么要探问一个少年人的心呢?
它本就如脱缰之马,易放难收。
在闻人声的眼里,生命的分量远没有挥出去的剑那样重,他既决心要救人救世,便没给自己留下胆怯的余地。
和慕垂下眸,掌心稍稍收力,悄无声息地调动灵力,在二人之间刻下了一道咒印。
这种秘法是他多年前偶然习得的,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使用的机会,没成想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替心咒。
每个人的灵魂都有独特的气味,这种咒法可以偷偷将中咒二人的气味对调,混淆地府无常的感知。
若是闻人声身死,他体内的替心咒就会触发,欺瞒住勾魂的无常,用和慕的魂魄替他赎回一命。
若非到了这种进退维谷的局面,和慕是不想用这咒法的,毕竟豁出性命才能保全爱人算不上什么光荣的事情,好好活下来守护闻人声才是他应该做的。
但现在闻人声有更想做的事情,他想挥剑,想成为大侠,不想做池鱼笼鸟,再也没有人能阻挡他的成长了。
和慕只能用这种方式封守住最后一道底线,替他承担这次走险可能会失败的后果。
这是他所能给闻人声的,最大的自由了。
想完这些,和慕忽然一仰颈,将杯盏中的水一饮而尽。
闻人声双目微微睁大,下意识拉住了和慕的手,心中猝然起了强烈的后悔之意。
“不要!”
闻人声脱口而出。
“都喝完了,还说什么不要啊?”
和慕抹了抹唇角,随手将空了的杯盏扔上桌,接着直接揽住闻人声的腰,对着他的唇深深吻了下去。
刚刚那杯水已经被他咽干净了,这样接个吻也无伤大雅。
和慕这次亲吻得极不温柔,像是要把闻人声给自己下药的这事儿给报复回去,他咬着闻人声的唇,放在齿间厮磨,舌尖又推抵到闻人声的舌腔里,亲得人喘不过气。
若不是药效起得快,他头已经有些晕了,真想把闻人声丢床上扒光了教训他,做到他哭着求饶也不停。
真是长本事了。
“唔……”闻人声呜咽了一下,推了推和慕的肩,“呼吸……呼吸不……上来了!”
和慕这才放开他,又兴犹未尽地吻了吻闻人声的唇角,低笑道:“现在可以说实话了吧?”
“对不起哥哥……”
闻人声抹了抹眼泪,抽抽嗒嗒地道歉,
“我给哥哥下药了,用了很多药,你马上就要睡着过去一段时间,我现在要逃跑了。”
闻人声就是这样面皮薄,藏不住事儿,傻得可爱。
和慕问:“那你想好怎么补偿我没有?”
闻人声听话地回答:“以后我什么都听哥哥的。”
真是许了个不得了的承诺。
和慕精神有点恍惚,他强撑着意志,转身把闻人声压上了书桌,桌上的笔架和镇纸叮铃咣啷摔了一地。
“声声……”他贴着闻人声的耳鬓,低声道,“一定要好好活着,飞升之后在天庭藏好,不要轻举妄动,我很快就会来找你的。”
闻人声紧紧抱着和慕,把脸埋在他肩头。
“你都知道了,干嘛还喝!”
和慕笑着说:“我怕我反悔啊。”
说罢,他吃力地从衣襟处摸到一枚铜钱,抵开闻人声的手掌,塞到了他手里。
“我原本……打算替你来做这件事,”他说,“这半月里,我将大半城的‘祸津’斩去根脉,都收在这枚法宝里了,只要折断铜钱,它就会归入你的身体里。”
“做完这些,回来找我……我替你封去心脉。”
和慕越说越困,药物的效果慢慢上来了,他的意识几乎全黑,刚松开闻人声,就跌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哥哥……”
闻人声匆忙抹了抹眼角的泪痕,无措地唤道。
和慕只来得及“嗯”了一声,合上眼,很快就昏死了过去。
“……”
闻人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见和慕平稳的呼吸声后,他才慢慢地回过神来。
这是和慕第一次对他放手,给他铤而走险的机会。
现在他要把城里剩下的祸津全部都收入铜钱中,然后一举引入自己的身体里,拼尽全力稳住心脉,抓紧一线生机破格飞升。
要做的事情很简单,但也需要足够的勇气。
闻人声抿了抿唇,快步走到门口破开了锁,轻功一跃就出了客栈。
他先去了华宫门口,找到了被晾了二十多天的夷方。
这些天夷方一直被华宫的蛇妖捆着,没有进食也没有喝水,靠着自己身上那一星半点的神格才勉强苟活了下来。
闻人声一壶水浇醒了他,扯着他的衣服把人拉了起来。
“夷方,”他声音急促,“快,现在我要你在一个时辰内带我去遍沧州所有的地方。”
夷方猝不及防被冷水泼醒,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什……什么?”
“一个时辰内,”闻人声重复道,“我要去遍沧州城的每个地方,把‘祸津’全部收集起来,超过这个时间,山神就要反悔了。”
“一个时辰……”夷方茫然道,“也不是不行,但你……”
“那就快点!”闻人声忍不住喝道。
“哦哦哦!”
夷方连连点头,双手潦草地结了个印,两人很快就跳跃到了沧州城边缘的位置。
闻人声松开扯着夷方衣领的手,四下张顾了一圈。
运气很好,这里人烟稀少,“祸津”也没有被处理过。
他不敢怠慢,一只手弹起铜钱,在它落下之前快速结了一个手印。
铜钱翻飞两圈,中心的方形镂空处很快亮起一道白光,四周掀出悍然的天风,把闻人声的头发都吹得飘荡起来。
夷方慌忙抱住旁边的一棵树。
“少、少侠,你要干嘛啊?”他咽了咽喉咙,“还有你说的‘祸津’是什么?我怎么从来都没听过?”
闻人声衣袖翻飞,手印一变,地面的红莲开始被连根拔起,天风卷着花朵前仆后继地钻入钱眼中。
“‘祸津’就是这种莲花,”闻人声一边施法,一边解释道,“它能让妖怪发狂,我现在要把城里的‘祸津’全部都收集起来。”
夷方疑惑道:“只要收集起来,你们妖怪就不会发狂了?”
闻人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会,因为那些妖怪身上的毒已经有四五十年的积淀了,发狂是迟早的事情。”
“啊??”夷方惊恐道,“那你收起来要干嘛?赶紧跑啊!”
“我不会跑的。”闻人声认真地说。
“那我跑了!”
夷方拔腿就要跑,闻人声也不去追,只轻飘飘地落下一句“那我等会儿告诉我哥哥”,手里的咒法还在继续。
这人一听见闻人声口中的“哥哥”,头皮一阵发麻,顿时又小跑着回到闻人声身边。
“我跟着你,”他拍拍胸脯,郑重地说,“我保护你。”
闻人声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脑海里想的全是和慕刚刚对自己说的那番话,还有那个突兀的亲吻。
总觉得有点奇怪,却又说不上来。
昨天分明还是根撬不动的铁钉,为什么今天他给和慕下了药,他反而就松口了?
还有和慕的道心,为什么他有信心一定能在自己之后突破飞升的境界呢,是因为他找到了比无情道更坚定的道心吗?
那会是什么样的道心呢?
闻人声还来不及细想,铜钱就吸收干净了“祸津”,啪嗒一声掉进了他的手心里。
“…………”
闻人声收拢掌心,抬首凝望着沧州的五方杂厝、千门万户,目色空寂如雪。
“好了,”半晌后,他轻轻道,“我们从东边开始吧。”-
作者有话说:
[可怜][可怜][可怜]
第85章 我身已去
闻人声御剑带着夷方一路东行,他们特意站在了更高一些的地方,好能把地面的情况观察得更为清楚。
沧州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混乱。
城中统共两条大街,北边的一条被一衿香特意划出来,关守着已经中毒至深、心性发狂的妖怪,华宫大半的人手都被调派到了这里。
可城中发病的妖怪数量越来越多,仅仅几天的时间,整条北街就快被撑满了。
普通的牢笼关不住妖怪,他们身形受“祸津”影响,变得庞大无比,哪怕是最小的鼠妖也会足足长大到两人之高。
闻人声微微皱眉,默不作声地看着底下一只发了狂的恶犬。
他已经挣脱了铁链,正冲不远处的一只麋鹿精低吼着露出獠牙,上唇外翻,涎水无法自控地从齿间滑落出来,长长一条拖到了地面。
狰狞丑恶、难以驯化,看见猎物就龇牙咧嘴口舌生津。
——这就是司命想要让世人看见的东西。
“我、我就说吧,妖怪的本相都是这副模样!”
一旁的夷方半跪在天心上,一只手死命抓着闻人声的裤腿。
“太吓人了,你会不会也变成这样?我现在是中州的土地神,你得保护我的安全啊!”
闻人声听到他又数落妖怪的不是,心里有些不高兴,但还是许诺道:“我会保护你的。”
夷方不是很相信,他干脆两只手都抱住了闻人声的小腿,生怕闻人声一个不高兴把自己丢下去。
闻人声没空安慰他,他目光紧盯着那只犬妖。
和许多仁一样,他的身体被祸津折磨成了怪异扭曲的模样,双目翻白,后背斑纹迭起,心智已然泯灭。
哪怕是心性善良的妖怪,在身中“祸津”之毒后,也会变得穷凶极恶。
或许在几日之前,他和那只麋鹿精还是互相扶持的邻门,会把自己的孩子交给对方照顾。
可世间总无常事,昨日温情转眼成了同室操戈、血流漂杵。
闻人声眼底涌出了无尽的悲伤,他心中生出刀割一般的痛苦,连脚下的天心都开始微微作颤。
太可怜,太无辜了。
在恶犬扑杀上去、差点就要一口咬伤麋鹿精的喉管时,闻人声闭上眼,抬手扬起一道法术,把犬妖打飞出去十里。
轰然一声,地面骤起一阵飞尘。
这一声如石坠湖面,很快就在沧州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躁动的妖怪不约而同仰起头,望向了半空中的闻人声。
苍灰色的天边坠下一滴急雨,恰好打在闻人声眼尾的泪痣上,顺着脸颊边缘缓缓下落,摹出了泪痕的行迹。
“……闻人声?”
有人先一步认出了他。
“是之前逼退夜游神的那个……”
“他不是消失很久了吗?”
“……”
夷方听见底下的喧闹,又忍不住拉了拉闻人声的裤脚。
“你在这儿很出名吗?你之前是救世主啊?”
他说完这句,心说果然当过救世主的人都会上瘾,轮到下回还要义无反顾地跑出来涉险,这就叫英雄病。
夷方是个聪明人,不会做这种蠢事,他决心趁闻人声一会儿引出“祸津”的空档逃跑,离开这个满是妖怪的鬼地方。
“我不是救世主,”闻人声抹了一下脸上的雨珠,不温不火地说,“这里就是最后的‘祸津’了,等收完这些,麻烦你送我回客栈,我会给你报酬的。”
“哦……”夷方有些错愕,“你打算放走我?”
闻人声掌心一摊,用灵力将铜钱递上半空。
“我哥哥性子不大稳重,脾气不好,”他说,“前些天捆着你让你受苦了,我替他向你道歉。”
夷方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被妖怪道歉的一天,他张了张口,没敢说话。
他和大部分人一样,对妖怪抱有着没来由的恶意,他总是从话本和戏台上见到妖怪丑陋凶狠的模样,并对此深信不疑。
尤其在司命赐予他大富大贵的生活之后,他就更讨厌妖怪了,觉得此前生活的不幸都是因为妖怪作祟,抢走了他的气运。
可闻人声完全不像自己想象中的妖怪那样,他心性纯澈善良,连说话的嗓音都是温柔的。
夷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妖怪,心绪一下子就乱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闻人声也没多言,他手掌一开,凌空的铜钱瞬间被放大了数倍,如铜镜一般遮罩在了上空,细雨从钱眼中钻入,润湿了一小隅土地。
只要处理完这里的“祸津”,沧州城就能暂时安全了,后面的事都交给师父和山神,自己只要努力活下来就行。
闻人声这么想着,手印一变,铜钱的钱眼再度亮起白光。
地面的红莲微颤几下,感受到灵力的召引,逐渐被连根拔起。
闻人声铆足劲回拉灵力,打算将这里的祸津一次性收完。
夷方紧张地看着他的动作,逃跑的事儿也给忘了,刚刚甚至差点脱口而出一句“加油”。
“你站稳了。”闻人声说。
他凝聚精神调动着灵力,地面的红莲很快就被拔走了一大半,河流和屋檐瓦片间的红疮正一点点被清除干净。
“哦……”夷方抱住他的腿,“站、站稳了,少侠!”
然而正在此时,天边的苍云颜色骤然昏黑,沧州城刮起一阵妖风,四周的结界也逐渐开始不稳。
夷方慌忙抬头望去,双目微微睁大。
“夜……”
闻人声也循声望过去,却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夜什么?”他问,“我看不清楚。”
“夜、夜游神……是那个、那个!”夷方猛地爬起身,指着天边喊道,“给我神格的那个!司——”
话音刚落,夷方喉口一甜,口中遽然喷出一股血来。
闻人声吓了一跳,慌忙扶住他:“你怎么了?!”
夷方哗啦呕出一大口血,眼眶发红,艰难地握住闻人声的手。
“神格,我、我太弱了,不能喊她的法号……”
法号,神格……
闻人声在心底沉吟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夷方的意思。
是司命来了!
他双眉微收,掌心猝然一合,所有的“祸津”一瞬间钻入了钱眼中。
铜钱顷刻变化成了原本的大小,闻人声御剑上前,伸手想要接过。
然而最后一刻,那枚铜钱却猝然从闻人声掌心飞了出去。!
他神色一紧,猛然抬头。
一道红发身影在面前缓缓落下。
“你说拿走就拿走啊?”
司命眉眼带笑,用甜腻的口吻说道,
“闻人声,我把你看作知己,你也不能这样辜负我吧?”
闻人声脸上浮现出无比的憎恶,他快速御剑退至一处屋顶,把夷方给放了下来,头也不回地点了他几个穴位。
“你快跑吧,”闻人声收起剑往身前一拦,说道,“你会缩地神咒,逃跑不是难事,去华宫最近的那个客栈找山神……”
说到一半,他又冒着冷汗摇摇头,仓促道:“不对……现在已经两个时辰了,哥哥应该已经在找我的路上,不用你了,你直接跑吧!”
“我……”夷方艰难地发声,“那你……”
闻人声打断他:“我手里还有剑,可以保护好你们的。”
说罢,他往后退去一步,下盘一发力纵身跃起,拿剑就往司命身上斩去。
司命偏身一躲,手中也召了一把剑,跟闻人声兵刃相抵。
“还给我!”闻人声喝道,“那是我哥哥的东西!”
司命弹开他的剑,讪笑着说:“一文钱而已,你跟着我飞升,天底下的法宝都是你的。”
闻人声咬牙,再一招打过去:“你说好了五年,为什么耍这种阴招?!”
“我耍阴招?”
司命面露不悦,
“是你骗我说你要修无情道,我那日才放过你的呀?”
“可谁成想我前几日偷偷来看你,你竟还和你那情郎腻歪在一块儿,我被你骗得好难过!”
闻人声斥声道:“你一开始就没信吧?”
闻人声的剑招逼得很紧,司命点地后退几步,一边戏耍似地躲着闻人声的招式。
“哦,那又怎么了?”司命挑了一下闻人声的下巴,“我就喜欢看妖怪本性毕露的模样,不可以吗?”
闻人声偏头躲过,满脸的憎恶:“那不是妖怪的本性,是你故意引诱他们发狂的!”
司命轻笑一声,绕到闻人声身后,掰着他的脸强迫他看向地面。
“你看,你刚刚帮了他们,他们也没人感谢你啊。”
不知是不是司命忽然到来的缘故,底下的妖怪又一个接一个的变化出原形,开始无差别地彼此攻击,很快就有妖怪倒在地面,被撕扯着四肢尖叫起来。
“快逃!”闻人声提气喝道,“拼尽全力跑,不要自相残杀,我会救你们的!”
这一声划破寂静的长空,雨势骤然转急,噼啪砸在地面。
方才被吓得跌坐在地的麋鹿精往后爬了爬。
她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妖怪,她挣扎着站起身,开始不顾一切地往前跑。
闻人声回过头,目光瞄准了司命指间拈住的那枚铜钱。
不需要抢过来,只要把它斩碎就行。
闻人声心下一定,再度把重心放低,重新架起剑势。
司命个子矮小,他的剑招必须要低一些才能斩中那枚铜钱。
司命躲着他的招数,耀武扬威似地把手里的铜钱晃来晃去。
“多亏了那个扮土地神的小子,我才能这么快就找到你们新的藏匿处,你要是怪他,就把他杀了吧?”
“本来我们也没想着躲你多久,”闻人声恶声道,“何况你缠着我师父那么多年,找上来也是迟早的事情,并不意外!”
司命一听他提到文曲星,情绪就稳不住了。
她脸色顿时一黑,徒手握住了闻人声的剑。
“你说什么?”她恶狠狠道,“你说我缠着她?我什么时候缠着她了?!我恶心她讨厌她,是她一直在我面前不识好歹!”
闻人声见这激将法果真有用,瞬间松开剑柄,将天心化作匕首大小,从司命手中夺了下来。
“别随便抢别人的东西!”
他清喝一声,翻腕反握住匕首,直接朝司命的眼睛处扎过去。
司命双目一瞪,下意识拿手去挡,手心里的铜钱明晃晃地就暴露了出来。
闻人声唇角一勾,调动全身的气力,握紧匕首往下一扎!
咔哒。
自刀尖落下处裂开蛛网一般的纹路,铜钱咔咔几声,顷刻碎裂成了五块。
“什么东西……?”
司命一皱眉,看着落了满地的铜钱。
下一秒,却见闻人声三指回扯,几道赭红色的灵流瞬间从铜钱中央暴起,争先恐后地涌入了闻人声的心口。
他脸上顿时泛起痛苦的神色,双目却依旧坚定,用能杀人的眼光恶狠狠盯着司命。
“我会杀了你的。”他说。
司命神色一愣,旋即捂住嘴,惊讶道:“你要自杀啊?这么多‘祸津’进到你身体里,你还没变强就要心智尽失了,你好笨啊!”
她语气里还有那么几分惜才之意,闻人声听得眉头紧蹙。
可他很快就来不及顾忌这些东西了,大量的“祸津”进入身体,开始刺激体内灵根运转的周天。
闻人声浑身一股燥意,识海如同爆裂一般疼痛,杀性不停地往上泛。
天灵根贪婪地汲取四周的灵力,数千根细丝从他背后暴涨穿行而出,前赴后继地缠上地面那些灵力溢出、以至于心性发狂的妖怪。
他们很快就被抽走了大半的灵力,身形慢慢缩小下去,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面。
与之相对的,闻人声感觉体内的灵流躁动得更加厉害,每一道灵力都像被赋予了生命,在他身体里四处乱撞。
他强撑着意志稳住精神,重新执剑指向司命,跟她扭打在了一起。
司命也没想到闻人声真这么拼命,她一时乱了阵脚,手里的剑没打两下就跌了下去,身体很快就被划了好几道伤痕,有几次差点被刺中致命之处。
“不是吧……你不想跟慕容和在一起,不想跟他成亲了吗?”
司命不可思议道,
“我看过你的命数,闻人声,你跟慕容和的红线是我见过最紧密的,你难不成想跟他殉情?这也……”
“不关你的事,”闻人声咬紧齿关,翻身一跃踩上司命的肩,把人压了下去,“今天我不杀你,哥哥也会杀掉你,你终有一死,逃不掉的!”
司命脸色也不好看,她一抓闻人声的脚踝,把人翻了出去,点地急退几步。
“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她冷笑一声,徒手往地面一拍,“慕容和已经自贬凡人,现在上界的武神魁首是我,你们想杀我,先拿到神格再说吧!”
屋檐的砖瓦被司命这一拍掀飞了一大层,闻人声闪身躲过,仓促地回望了一眼。
沧州大部分的妖怪都已经倒下了,是时候该封锁心脉了。
他将天心往下一刺,剑周猝然飞出数万只蓝蝶,朝司命扑杀过去,将闻人声暂时护在了其中。
他盘坐下来,深吸一口气,艰难地运气了一个小周天。
封死心脉,跟自戕也没什么区别,哪怕做得再好,身体也会遭受极致的痛苦。
闻人声很怕疼,他先挑了两个不怎么疼的穴位,指尖凝力点了两下,身体中灵流的活动瞬间就被截断,燥意也缓和了不少。
“这样一来……”闻人声慢慢地呼吸着,“就不会变成,那种很丑的妖怪了。”
可这两道经脉分别与“五感”和“气力”相关,封死之后,闻人声再也没有力气支撑自己,四周的蓝蝶也很快化作流萤驱散。
甫一散开,司命的剑就穿风而来,直指闻人声的眉心!
“闻人声!”
“少侠!”
——
一阵耳鸣。
闻人声两眼一黑,在剑尖指向自己前,仰身倒了下去。
夷方飞扑过去用身体接住了下落的闻人声,他的双膝因为滑行而被磨破了皮肤,如针扎一般疼痛,叫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呃……好痛!”
好在闻人声在夷方的缓冲下安全落地,身体没受到多大的伤害,夷方忍着疼翻身把人放平,开始去探闻人声的气息。
“你搞什么啊?”夷方不可思议道,“自废经脉?你这样后半辈子都拿不起剑了!你到底要干嘛??”
“还剩……两个穴位……”闻人声吐了口血,挣扎着拉住夷方的袖子,“让我哥哥来封,我不敢……我怕我直接把自己……唔!”
说到一半,他心脏一阵绞痛,又往地上呕了一大口血。
他刚刚已经封去了五感的心脉,眼睛逐渐开始充血失明,看不清东西了,耳边夷方的疾呼也变成一阵模糊的嗡鸣。
难怪和慕一定要亲自来帮他封死心脉,自己的手太笨拙了,把身体搞得那么痛……
早知道一开始就不给他下药了,或者下少一点也……
“不对……那样的话哥哥就不会允许我……”
闻人声嘴里嘀咕着模糊的话,夷方被他吓得不轻,他哆哆嗦嗦地伸手,正想结一个缩地神咒的印。
可下一秒,他就感觉背后传来一阵悚然至极的阴寒,身体一时间竟僵硬着没办法动弹。
杀气。
是很强烈的杀气……比那个司命身上的杀性还要强!
夷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他下意识护住闻人声的头,浑身的骨头都细密地颤抖起来。
“厉害啊,”耳边传来司命的声音,“你现在是凡人之身,居然一个时辰就杀出来了?”
凡人之身?谁来了?
夷方顶着心中翻腾不断的恐惧感,勉强支起脑袋,往前方看去。
瓢泼大雨打得满地湿泞,他的目光越过闻人声身下的血迹,一路穿行,最后望见了一个身影。
那人半身站在阴翳之中,提着一颗的脑袋,随手甩去了一旁。
他手中一把色杀染透了猩红,血珠混入雨水,顺锋刃汩汩而下-
作者有话说:
我写了两章,后面还有一章
第86章 牵你的手
要被杀了!
一瞬间,夷方脑子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可一阵凉风飘过后,意料之中的断头并没有到来,和慕只是轻轻推开他,俯身把闻人声抱入了自己怀中。
他不轻不重地点了闻人声两个穴位,闻人声脸上的痛苦之色很快就消失了,他体温骤然下降,整个人便如死去一般,安静地倒在了和慕怀里。
来得不算太晚。
和慕提前半个时辰就醒过来了,他一觉醒来,心中就涌上了无尽的后悔之意,冲出门就要去找闻人声,把人逮回来,不准他去送死。
可司命竟是提前一步,在他附近布下了几百个实力强悍的夜游神,他们身上甚至有微弱的神格,应该是司命违背天道赋予他们的。
和慕立刻意识到不对劲,他满心想着闻人声的安危,手里的剑一点也没留情,见人就砍,一路砍到闻人声所在的位置,恰好赶上他自封心脉跌落下来。
闻人声很聪明,他选择先封了两个不会疼痛的地方,暂时阻断了狂化的进程。
和慕几乎是后脚就赶到了,他精准地断开闻人声的气息,只留了一小道生机,等待他破格飞升。
闻人声做得很好,他保全了沧州的百姓,也没有白白送命。
“用缩地神咒送他去华宫,文曲星那里,”和慕对夷方说,“敢慢一步就杀了你。”
夷方腿还在发抖,肌肉都酸疼无比,但他也知道情况紧急,连忙拉住闻人声,双手结出一个法印,两人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做完这些,和慕撑起身,缓缓抬眸看向司命。
司命耸了耸肩:“是他自己杀的自己,不关我的事。”
“蠢货。”和慕冷嗤一声。
司命面色不豫:“你——”
话还没说完,和慕几乎是瞬间就杀到了司命跟前,他掐紧司命的喉管,左臂一收,一拳打到了司命脸上。
这一拳直接把司命的脑袋给打穿了,血浆蹦了和慕一脸。
“你想打,怎么不敢找我打?!”
他拧着司命的脖颈,寒声道,
“天庭养出来的废物、杂碎、畜生!谁准你这种晦气的垃圾缠着他不放的?!”
他都快气疯了。
虽然早就知道闻人声要经历这一难,虽然已经约好了不久后就见面……
虽然一切都还在计划之中,虽然还没有偏离他的掌控——
可还是接受不了!
还是愤怒、痛苦,气得要肝胆俱裂,恨不得把面前这个罪魁祸首碎尸万段!!
和慕掌心一发力,手背青筋暴起,直接折了司命的脖颈,把人狠狠翻摔到地面。
司命愤怒地低吼了一声,身周掀起一阵巨力,把和慕掀了出去。
和慕擦地停稳,色杀重新落入手中。
“既如此,有什么后招就尽管拿出来吧。”
司命冷然一声。
她的身体缓缓升入半空,一抬起手,天边就降下了一段苍灰色的云层。
和慕捏紧色杀的剑柄,双指一划,淬入了巨量的灵力,色杀闪出寒芒。
片刻后,云层中猝然降下一棵百丈高的巨树,穿破结界,轰隆一声扎根到了沧州城里。
很快,树上就抽条出一根巨枝,“噗嗤”贯穿了司命的胸背。
“原本还想徐徐图之,好好劝慰闻人声弃暗投明……”
司命摸着肩颈,咔哒一声把脖子归位,眼里闪着兴奋的精光。
“现在,我改主意了。”
*
另一边。
夷方抱着闻人声扑倒在华宫中,大声喝道:“闻人声死了!快,怎么办?!脉搏都没了!”
一衿香身负重伤,原本还盘着身体在疗伤,如此大动干戈,一下子把她给惊醒了。
“什么?”
她睁开眼,匆忙看过去,发现不省人事的闻人声后,一股凉意瞬间从足底攀上,冷得她头皮发麻。
她立刻化出人身追至闻人声身前,双指探上了他的脉息。
——没有了。
一衿香双目瞪大,急喘着气,又不信邪地附耳到闻人声的胸口,去探听他的心跳。
没有声音。
一切生命的迹象都没有了。
一衿香脑中一片空白,她跌坐在地,仓皇地去抚摸闻人的脸颊,喃喃道:“怎么会……不对,魂魄还没走……”
“没走,应该是没有死的!”夷方连忙说,“他本来自封了五感和气力,后来山神跑过来把他生下的心脉也封死了,但应该留了一丝气息!”
一衿香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神色,她急声追问道:“发生什么了?给我说说清楚!”
夷方连忙把今天的事情解释了一通,一衿香思路很清晰,很快就从片段的信息中推理出了闻人声的计划。
“竟有这种事……”
她揪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头一阵发晕,她握住闻人声冰凉的手,问道,
“苍玉现在人在哪?”
夷方连忙回答:“跟司命打起来了,他看上去特别特别生气,跟地狱的修罗恶鬼没什么两眼,他让我走我就赶紧跑了!”
一衿香脑子头一回这么乱,她看着断了气息的闻人声,心中惶惶不安,总觉得接下来要有什么事情发生。
她此刻也不免深深懊悔起来。
先前自己自暴自弃想要弃城,擅自把护心法宝给了闻人声,没成想竟把这孩子逼迫到了这种地步。
她这个当师父的怎么这样不称职?
小辈还没放弃的事情,她一个活了几百年的文曲星,却轻而易举地就丢盔弃甲了。
“闻人声……”她轻抚着闻人声的手背,哑声道,“我向你认错,你一定要醒过来,好吗……”
如果她能和苍玉一样,做点什么帮到闻人声就好了。
有什么……可以帮到他呢?
正思索间,门口忽然传来侍卫的疾呼。
“城主!”
“夜阑大人从中州回来了,还带了‘祸津’的解药,眼下正在宫门外求见!”
*
阴曹地府。
闻人声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变回了五岁时的模样。
没有人形,只是一只没有立耳的小狼,尾巴也短短的一小截,灰扑扑地落在地上。
身体好轻,像随时都要飘走了。
——真的飘起来了!
“怎么回事?!”
闻人声在半空扑腾了一下爪子,身体不受控地往上飘,眼看着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远。
“救命——”
这俩字刚喊出口,他就被一把冰凉的镰刀给勾了下来。
勾他的人是个长舌的白无常,他们先前在地府见过一面,闻人声认识他。
“啊……”他迟钝地说,“我怎么又来地府了?”
白无常理所当然道:“因为你死了啊。”
死了……
“…………”
“死了?!”闻人声不可思议道,“怎么可能?我明明让哥哥封死心脉时留了一息的啊!”
“你的死因不是因为心脉封死,”白无常说,“而是灵力过载,识海爆裂而死,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
闻人声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可他现在是一只鬼,掉不出眼泪,只能无助地呜咽两声。
怎么可以这样?!
闻人声急哭了,扑着爪子汪呜直叫,他不想被白无常勾走魂魄,他还没有拯救沧州城,没有给族长复仇呢!
而且他死了,山神又要怎么办?
他们还没有成亲,山神没有新娘了,以后一个人住在芳泽山,会不会很孤单啊?
还有师父……他还没有出师,还没有报恩……
闻人声真的不想死,他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没有做,好多愿望没有实现。
闻人声想着想着就啜泣起来,两只耳朵软趴趴地贴在脑袋上,看上去伤心极了。
可白无常是个勾魂使,这种场面他可见多了,不会因为一个小狼妖而心软。
他无情地拎着闻人声,抬腿就要跨过地府的大门。
谁料此时,一只手忽然拉住了他。
“你等等。”
白无常低头一看,是个兔子精,依稀记得他最近要转世投胎了,名字好像叫……
闻人敬?
“干嘛?”白无常挑眉。
闻人敬指了指他手里的闻人声,示意他还给自己。
“这是我认识的妖怪,”他说,“他特别爱哭,我想带他再去看看前尘往事,这样进了地府就不会哭闹了。”
白无常摸着下巴思索了会儿,他确实不喜欢爱哭的魂魄,咿咿呀呀的很讨人厌。
“好吧,”他扬了扬手,说,“记得及时带回来,头七一过还没进地府的话,魂魄就要散咯?”
闻人敬点点头:“放心吧!”
白无常很快就消失了,闻人敬这才松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闻人声。
这小孩已经哭得睡着了,眼睛旁边还掉了两抹泪痕,蜷着尾巴抱住自己。
“声儿啊……”闻人敬坐下来,轻抚着他的毛发,语气中带着深深的遗憾,“你怎么这么快就来找族长了?”
听到这话,闻人声耳朵动了一下。
他睡得很沉。
地府的空气太凉,他的八字太轻,只要风轻轻一吹,魂魄就会飘去很远的地方。
他需要拉住别人的手才不会走丢。
而在这场空茫的大梦里,他好像……也曾拉住了一个人的手。
是谁呢?
大雨瓢泼。
闻人声坐在湖面的一片王莲上,一只手扶着头顶的荷叶,另一只手紧紧揣着怀里的一只小兔子。
可是这片荷叶总共就这么大,闻人声护住兔子,就没办法护住自己的尾巴了,只能把尾巴留在外面淋雨。
这才没多久的时间,尾巴上的毛就被雨水打成绺了,湿哒哒的好不舒服。
闻人声委屈地看了一眼自己被淋湿的尾巴,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族长,”闻人声用稚嫩的声音问道,“什么时候到家呀?”
闻人敬还在卖力地划着王莲,没有注意到处境局促的闻人声,只说“快了快了”“马上就到家了”。
闻人声叹了口气,蜷起身子护住怀里的兔子,学着闻人敬的话小声安慰道:“快了快了,马上就到家了。”
没什么好哭的,闻人声。
他闭上眼,在心里悄悄哄着自己。
至少他还有一个温暖的小家。
只要让族长帮他洗一个热水澡,再把尾巴小心地擦干净就好。
希望明天有个好天气,最好有太阳出来,这样他就能重新把自己晒成毛茸茸的样子了-
作者有话说:
居然写了八千字
五岁的小声声[可怜][可怜][可怜]
第87章 想守护你
雨越落越大,模糊了天和水的界限,远山也只剩下青灰色的一抹残影。
闻人声蜷在王莲上,听着雨打荷叶的声音,困茫茫地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变回原形被抱进兔子洞里了。
族长在窝里烤了火,还特地把闻人声的尾巴从他怀里拿出来摊平,好让它被烘烤得均匀一些。
闻人声打了个呵欠坐起身,他身边已经围了一大群白兔子,刚好把他圈在了一个圆里。
“没着凉吧?”闻人敬烤着红薯,问道,“以后雨天就不要跟出来了,你想要的话本我帮你带回来不就是了?”
闻人声摇摇头,趴在地上伸出两只爪子烤火。
“族长每次带回来的话本都不好看。”他嘟囔道。
闻人敬年纪大了,哪里懂闻人声这种小屁孩爱看的东西,他“嚯”了一声,把烤好的红薯收了回来。
闻人声嗅到香气,连忙乖巧地坐好,前爪着急地踩着地面。
虽然跟族长去了一趟城里,吃了很多东西,但闻人声一闻到红薯的香气,就感觉自己又饿了。
等到闻人敬剥开皮壳,把烤好的瓤肉递给自己,他就连忙化出人身,双手接住树枝的另一头,迫不及待地啃了上去。
略带着烫意的甜味从舌尖蔓延开来,闻人声只抿了一小口,就幸福得尾巴都在乱晃。
他连忙把红薯捧到闻人敬面前:“族长也吃。”
闻人敬不喜欢吃这种烫呼呼的东西,他赶紧躲开,一惊一乍地说:“我的嘴要被烫成四瓣了。”
闻人声见族长不领情,撇撇嘴蹲在一旁自己吃了。
自顾自吃了一会儿,闻人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歪头看向闻人敬:“族长,等雨停了,能不能带我去山顶上看看啊?”
“山顶?”闻人敬疑惑道,“你要去看山神庙?”
闻人声连忙点点头,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话本,摊开到小短腿上,指向书上的苍玉真君像。
“我现在最喜欢他,”闻人声的脸被烤得暖烘烘的,笑着抬头看向闻人敬,“好想看看他的神像,给他带一点香火,希望他能一直保护我们。”
闻人敬瞥了一眼,那话本上绘出来的苍玉真君一点儿也不好看,凶神恶煞的,完全不懂闻人声为什么会喜欢。
他收回目光,继续烤着第二颗红薯。
“刚下过去,山上很滑,过两天再去。”
“啊——”闻人声拖长了音,脸色有些失望,“好吧,那我会等到第三天。”
小孩的心性简单,虽然愿望不能马上实现,但一想到闻人敬给他的许诺,他的心情很快又高兴了起来。
他笑盈盈地晃了晃脚丫,继续啃手里的红薯。
第二天果然是个好天气。
闻人声醒来后,立刻就背上自己的小包袱,准备去河里抓几条小鱼晚上吃。
家里的兔子都不吃肉,他的食物常常是闻人敬单独弄来的,闻人声很懂事,不想总是麻烦族长。
时值盛夏,闻人声没有穿裤子,只穿了一件很长的布衫,长到能遮住膝盖,淌进河水里的时候水层恰好没了半截小腿。
凉飕飕的,很舒服。
闻人声把小短尾翘起来,防止它再度被弄湿,接着就迈起步子开始抓水里的小鱼。
小鱼游得比大鱼快多了,格外难抓,闻人声废了好大的力气,整整一天都淌在水里,人都快泡发了,才终于抓住了一条。
“抓到了!”
鱼尾甩出一串剔透的水珠,闻人声兴奋地高举起这战利品,欢呼雀跃。
“闻人声好厉害!”
然而举起这条鱼的一瞬间,他的余光中忽然闪过一道影子。
闻人声疑惑地收起小鱼,循着方才的黑影望过去,发现不远处的树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男人,他坐在满地的落叶上,后背靠着树,已经睡着了。
这人穿了一身墨黑色的衣袍,闻人声从没见过这样的打扮,心里便起了好奇的心思,抬腿跨出小河,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那个男人。
一直走到男人的身前,他都没有醒,闻人声于是大着胆子凑近,打量起他。
这个人的头发很黑,只有额前两缕刘海是白的,跟闻人声的发色恰好相反,他好奇地左看右看,还伸手去拽了拽这人的头发。
这男人睡得很沉,怎么也不醒。
“好奇怪的人。”
闻人声嘀咕了一句,决定不再搭理他,抱着自己捞来的小鱼回了兔子洞。
后来的几天,那个男人一直睡在那里,闻人声每次去看,他都一动不动地躺着,像是死去了一般。
闻人声最近读了点讲修罗恶鬼的话本,又瞧见那人穿了一身黑,下意识想到这人莫非是地府的黑无常,哪天睡醒了要来勾自己的魂魄?!
他害怕得睡不着觉,也不敢告诉族长,夜里就把兔子族亲抱在怀里,默念着“苍玉真君会保护我的”,一直到实在困得不行了,才战战兢兢地入眠。
到了第六天的时候,闻人声实在忍不住了。
他鼓起勇气,走到那个男人睡觉的地方,远远地扔了一块石头过去,刚好砸到那个男人的手边。
“你到底是谁!”
他用稚嫩的声音喊道。
意外的是,这回这个男人竟有了反应。
他手指稍动了动,慢慢地睁开了眼。
闻人声吓了一跳,慌忙躲在树后。
“不要过来!”他警告这个人。
那人没有过来,他大梦方醒一般,茫然地四下张望一圈,似乎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身在此处。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了吵醒他的源头——闻人声身上。
“…………”
在二人对视的瞬间,闻人声明显感受到了他目光里的惊异和错愕,仿佛见到自己是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
“我不认识你,”闻人声连忙表示,“你待在这里,我每天都睡不着觉了,快点走吧。”
那个男人像是没听见,目光紧盯着闻人声,甚至还摸索着爬起身,准备朝他走过来。
闻人声吓得尾巴耳朵都冒出来了!
他年纪还小,一害怕就腿软,根本没力气逃跑,只能背过身捂住脸,心里默默祈祷着这个人看不见自己。
“不要吃我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闻人声带着哭腔呜咽起来。
“不要勾走我的魂魄,我不要死,我不要离开族长……”
他一想到死亡就觉得可怕极了,族长经常跟他说什么“身前万事皆成空”,人一死,就什么都没有了,吃不到烤红薯,抓不到小鱼,淋不了雨,连心爱的家人都见不了面,只能一个人孤单地在世间游荡。
闻人声不想失去家人,他越想越难过,最后差点都哭出来了。
可不知过去了多久,那个“黑无常”始终没有勾去他的灵魂。
听到身后响起枝叶被踩断的细碎脆响,闻人声拿开双手,紧张兮兮地转过身,看了一眼那个人。
他半跪在地上,跟闻人声视线齐平,眸中闪烁着悲恸的底色。
“你怎么啦……”
闻人声一时忘了恐惧,忍不住关心道,
“你不开心吗?”
那男人不说话,他分外眷恋地望着闻人声,又缓缓低下头,抱住了闻人声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肚子上。
“求求你……”
他嗓音低沉沙哑,话语中带着痛苦,
“回到我身边吧。”
“我好想你……”
闻人声僵在原地,无措地看着他。
为什么突然抱住他?
他们是素不相识的人,虽然闻人声观察了这个人好几天,但一直都把他当作吓人的索命无常,抗拒着不敢靠近。
他们是第一次对上目光、第一次接触,不应该像彼此敌视的天敌一样警惕吗?
可闻人声明显能感觉到这个拥抱的情绪。
它含着无尽的悲伤和思念,像是未亡人跨越山川湖海,天地一线,从此岸来到彼岸,只为了一瞬的重逢。
他们认识吗?还是自己忘记了认识过他?
闻人声愣了半晌,不知怎地,他的情绪似乎也被这个人感染,喉咙有些发涩,眼里也水涔涔的,好想要哭。
“你别难过,”闻人声忍住眼泪,小声安慰道,“你想跟我当朋友的话,我们可以每天在这里见面。”
“我就住在附近,这里很安全,还有山神守护我们,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住在一起,但你个子有点高,我们要搭一个新的家……”
说到一半,闻人声心头的难过之意就愈发压抑不住,眸中的水雾蓄成水珠,差点就要从眼眶里掉下来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或是替这个人难过些什么,只是感受到这个人的痛苦,他就发自本能地想要落泪。
他抬起手,想要摸摸这个人的头发。
可手刚一落下,耳边就猝然响起蝶翼振翅的声音。
眼前的男人忽然就化作了数千只蓝蝶,在闻人声身隐形消,像一场不着痕迹的梦。
不见了。
“……”
闻人声站在原处,这样瘦小的身躯孤零零地站在天地间,望着蓝蝶化作飘渺的烟飞向远山。
“好奇怪的人,”闻人声抹抹眼睛,嘟囔道,“要交换名字才能成为朋友啊。”
下次再见的时候,一定要问清楚他的名字。
这么想着,他转过身,眼尾没有擦干净的泪水顺势从脸颊边缘淌落了下来。
……
啪嗒。
一滴血砸在枝叶上。
和慕慢慢调整着呼吸,手背抹了一把脸侧的伤口,垂眸看了一眼掌心。
因为用力过度,剑柄上的护手已经把他的掌心给磨得血肉模糊,滑腻的血甚至叫他拿不稳剑。
“别打了,再打就要死人了!”夷方顶着一块蛇鳞做的圆盾,蹲在不远处喊道,“山神大人,你留点力气吧,别再激怒她了!”
“没什么好留的。”
和慕换了左手拿剑,重新抬头望向那棵快要顶破天际的巨树。
这是司命所有法力的来源,她主掌无情道和司命宫多年,这棵“连理枝”上系着天下所有生灵的命运红线,而今却不停地抽条出新芽,往司命身上供送着法力。
拿别人的命运去当作法力挥霍无度,实在是下作。
和慕强撑着一口气,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闻人声还没有醒吗?”
已经是第六天了。
头七一过,他的魂魄就再也没有还阳的机会了。
夜阑一边应付着夜游神,一边喊道:“已经喂下山月的解药了,还没醒!”
一旁的山月扶着一衿香,轻声说:“解药没有问题,少侠身上的祸津已经散去,只是不知为何……还没有醒转。”
听到这儿,和慕无声地叹了口气。
剑招乱、气息乱、心也乱,这一场战斗持续了五天五夜,和慕的精神渐渐陷入疲乏,身体也快达到极限了。
这五天里他的剑一刻都没有停歇过,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对付司命和担心闻人声身上了,甚至没空去对付涌入沧州城的那些夜游神。
好在一衿香跟夜阑等人及时出手帮忙,加之城中的妖怪接二连三地醒过来,合力反抗起那些夜游神,他们才没陷入一边倒的局面。
司命坐在高耸入云的连理枝上,懒散地一挥手,巨树很快就抽出两道带着棘刺的枝条,冲和慕打过来。
和慕接回骨折的手臂,咬牙后退几步,扬出两道剑气。
棘刺斩不断,他试过很多次了,用色杀不行,用金乌也不行,斩断了还会疯长,一作二、二作三、三作百,带着那些千丝万缕的红线,反反复复地纠缠上来。
这种磨人的打法最不适合和慕,他的剑虽然干脆利落、力量悍然,缺点是一旦陷入苦斗就会有力竭的情况。
从前他是天下第一,武神魁首,任何人不可能在他手底下接过十招,所以他压根没考虑过弥补这方面的缺点。
以凡人之躯诛神本就艰难,何况现在司命已经强到了能比肩天道的程度,他得找到一击毙命的办法。
“神格……”他喃喃了一声,“还是需要神格,需要功德,要杀人……”
不对……
和慕扶了一下昏沉的额头。
他已经不修无情道了,杀人是没用的,他要靠自己现在的道心飞升。
道心……
闻人声……怎么样了?
六天过去了,和慕的精神也紧绷到了极点,时不时就会犯恍惚,脑中反复回忆着跟闻人声的最后一面。
他想着闻人声冰凉的体温,不停地反思着自己。
当初封死心脉时他有没有失手?
有没有不慎多封了一道心脉?
闻人声是不是被地府为难住了?他会死吗?他难道已经死了吗?
如果他不愿意回来怎么办?他的伤口还痛吗?一个人孤单吗?会难受吗?痛苦吗?他在哪儿?他去哪儿了?好想见他、好想知道他的安危、简直要疯了!
到最后问题越积越多,有那么一瞬间,和慕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当初找不到闻人声的时候。
那时的痛苦与此几无差别,他总是会无法自控地想到闻人声死去的场面,想到他的头发,他的眼睛,他的泪痣,他对自己亲昵地说过的每一句话。
放弃无情道后,这些沉闭多年的情绪一次性地翻涌上来,终于让和慕意识到自己所谓的“无情”和“自由”有多可笑。
真正的无情人何须刻碑立誓呢?
本该像一衿香那样,生来无拘无束,在命盘上便没有六亲之缘。
想到这里,和慕灰暗的眼神忽然亮起了一点光。
如果他的无情道是“假”的,那么司命呢?
脑中闪过这个念头的同时,连理枝抽发出第三根藤条,趁和慕不留神的空档,猛地穿入了他的右肩。
“呃……”
他闷哼一声,勉强站稳身形。
司命懒洋洋地靠着树干,悠悠道:“你跟闻人声打算成亲,是不是?”
“……”和慕懒得跟她说话。
司命自顾自讲道:“唉,你们若是寻常的凡人,我倒是会说你们佳偶天成,可偏偏两个都是灾星,瞧瞧这遍地横尸,若不是你们,哪里会有这种惨剧?”
“你有病啊!”一旁的夷方听不下去了,喊道,“他们不来沧州城,你一样会杀光所有的妖怪,逼迫文曲星出面的好不好?这事情连我都知道!”
“啧。”司命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你这是打算叛变了?”
夷方连忙缩到一块塌陷的墙后,胆小地叫嚣:“那怎么了?良禽择木而栖,现在时势有变,我当、当然不能站错队啊!”
虽然也有这个距离离和慕太近的缘故,要是说自己没叛变,他害怕和慕一剑把他给捅死了。
上边的司命听了很不高兴。
她冷嗤一声,烦躁地捋起了自己的头发:“一个两个的都要投靠文曲星……这文曲星到底有什么好?所有人都喜欢她,跟苍蝇一样缠着她?”
一旁的和慕沉默地听了许久,他刚刚失血过多,脑子又开始发昏,恍惚间竟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芳泽山,甚至还见到了小时候的闻人声。
比他第一次认识闻人声还要早,那个小狼妖大概只有五岁,自己半跪下来都比他高一些。
他的嗓音脆生生的,说起话来总像是在撒娇,自己抱着他哭,他还会温柔地邀请自己当他的朋友。
他从小就是这样纯粹、善良的妖怪。
好想……
好想见到他啊……
和慕眼神又慢慢聚焦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色杀,身体忽然又有了一点力道。
想起来了。
他的剑,他的道心,他要守护的东西……
他跟闻人声的红线,是自己亲手系上的,他拼了命、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跟闻人声在一起。
这不就是他后半生要做的事情吗?
想到这里,和慕不知上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握紧肩上的藤条,咬紧牙关,将它奋力往外一抽。
“噗嗤”一声,鲜血四溅!
替心咒还没触发,就说明闻人声的魂魄还没入地府,一切都来得及。
闻人声还在等着他。
就在这一念间,一道天雷轰然劈下!
这道雷自天宫而下,穿破苍云,径直往和慕身上打去。
可非但没把人劈得焦黑,和慕身上的伤口反倒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痊愈。
“这是……”山月面色微微一惊,喃喃道,“飞升的天劫?”
“这个时候还能飞升?”夷方都看呆了,“他还是人吗?!而且飞升不是需要通悟道心吗?难不成他的道心是挨揍?”
“这你都看不明白吗?”
一衿香用略带嫌弃的口吻答道。
夷方挠挠脸,疑惑道:“看明白什么?”
一旁的夜阑退至夷方身侧,好心解释道:“苍玉大人从前是修无情道的,但因为道心不稳被剥去神格,贬为了凡人。”
“被剥去神格的凡人若是再想要修道飞升,就得选一条与从前截然相反的道路,”一衿香说,“没想到他这新的道心只修了两年多,竟已到了大圆满的境地。”
与无情道截然相反的……
夷方愣愣地抬起头,望向墨云翻滚的天空。
连理枝被天雷劈断了两根,司命的脸上终于挂不住笑意,她攥着拳头,指尖几乎要掐进皮肉里。
“好啊……”她咬牙切齿地看着和慕,“好啊!慕容和,你要不要照镜子好好看看自己,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初在无情碑前刻下姓名的嘴脸?!”
和慕缓缓睁眼,时隔数年,他眉间黯淡的符纹再度亮起华光,手中的色杀也因神格的降临而寒光乍现。
他动了动胳膊,齿间吐出一口寒气。
“有情众生,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司命一听他这话,心火腾地一声就蹿起来了。
“你懂个屁的有情众生啊?”她跳下连理枝,扯着头发尖叫起来,“你有病吗?你们一个两个都是疯子吗?!”
“我早就应该杀了你们,一帮蠢货,下贱的妖怪,下贱的人类,下贱的神仙,全都给我去死!!”
和慕一横剑,冷目望着她。
把道心跟另一个人连起来,这种事情听上去的确是疯了,但和慕就是要这么做。
所有的道心都是毕生的修行。
如果要和慕从世间找到一件事,致心一处,从一始终,乃至此生来生都绝不辜负、不放弃,那他只能说出一个。
那就是守护闻人声。
他现在的每一次呼吸,每一阵心跳,都是为了闻人声,都是因他对闻人声的爱意,才得以延续。
弄丢这份爱,他就没有活下去的资格-
作者有话说:
山神因为爱妻子而得道飞升[求你了]
下一章声声就复活了喵 我居然没收住又写了六千字 然后现在眼睛都要瞎掉了!!(瞪大眼睛滴眼药水中……
第88章 我想回家
今天闻人敬回来得很晚。
一到雨季,芳泽山的菌菇就接二连三冒出来了,他想多摘一些带回去,给闻人声煮锅鲜汤。
回来的时候,就发现闻人声很安静地躺在窝里发呆,身上盖了一片精致的小毯子。
这毯子是闻人敬去街上挑了好久的布料,亲自缝给闻人声的,这小孩很喜欢,每天晚上都要盖着睡。
“族长,”看见闻人敬,闻人声耳朵动了一下,小声喊道,“你回来啦。”
闻人敬搁下手里的竹篮,坐到闻人声身边,替他捏了两下耳朵。
闻人声很喜欢被揉耳朵,他从毯子里爬起身,盘坐起来,好让闻人敬给他多捏一捏。
闻人敬揉了一会儿,又开始给他梳头,一边梳一边问道:“你今天都做什么了?”
“……”闻人声撇下耳朵,低头玩着手里的小毯子,似乎在纠结着要不要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闻人敬。
半晌后,他说道:“族长,我最近遇到一个很奇怪的人。”
“人?”闻人敬诧异道,“人类?”
闻人声点点头。
回家之后,闻人声的脑海中总是能想起这几天遇到的那个男人。
为什么第一次见面,他就要抱着自己哭呢?还说思念自己,让自己回到他的身边……
难道是自己忘记姓名的家人吗?
闻人声第一次听到这样直白的记挂,这个人也不像是在说谎,毕竟他抱着自己哭了好一会儿,肚子那块的衣服都被哭湿了。
闻人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布衫,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上面有一点闻人声特有的香味。
难道那个人……是喜欢自己的味道?想吃掉他??
对了,说起味道,感觉肚子又有一点饿了,族长带了好多东西回来,晚上能吃个饱了,好开心呀……
闻人声想着想着,思绪就乱飘到别的地方去了,一直到闻人敬敲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才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
闻人敬问道:“到底是什么人啊?”
闻人声咬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含糊着说:“没什么人。”
*
第二天,在闻人声的软磨硬泡之下,闻人敬终于答应带他去一趟山顶。
闻人声高兴得不行,把自己的小包袱塞得鼓鼓的,装满了摘来的供果和山下买的几条线香,一大早就跟着闻人敬出发了。
他们一直从白天走到黄昏,才终于爬到了山顶。
一路上,闻人声都在兴奋地讲着关于苍玉真君的故事,还嘀咕着自己以后也要当这么厉害的神仙,拥有一座自己的小山头。
闻人敬一边笑一边听,时不时地就应上两句,倒也不算烦闷。
“到了!”
闻人声“嘿咻”两下跳过破烂的木桥,终于望见了完整的山神庙。
他张圆了嘴:“哇——”
比他想象中的破一点,但很大,也很气派!
闻人声张顾了一圈,在离山门不远处找到了自己最想见到的东西。
“神像,”闻人声指了指山门处,“族长,我们可以给神君上供了!”
说完他就兴奋地跑去神龛前,借着落日余晖,上下仔仔细细地把它打量了一遍。
那神龛缠满了树藤,里边供着一尊面相庄严的神像,手持一把单手剑,背后拖着一条很长的披风。
闻人声连忙脱下包袱,把里面的几枚供果整齐地摆到神龛前,然后又拿出线香,点上火,小心翼翼地插入了香炉中。
闻人声回头问道:“族长不拜吗?”
“你拜一下,让他保佑你就好了,”闻人敬说,“人太多,我怕他保佑不过来。”
闻人声懵懂地点点头,随后双手合十,开始虔诚地向神龛鞠躬。
“我给山神大人带了一点好吃的果子,希望你喜欢!”
他闭上眼,小声地说。
“嗯……我的愿望是有一个幸福安稳的小家,家人都是很善良的人或者妖怪。”
“还有,如果、如果可以的话,我好想见你一面呀。”
“你可以教我法术,教我用剑吗?我好想像你一样厉害,好想和你当好朋友,如、如果是家人的话……也可以!”
第一次许愿的小孩总会有些贪心,闻人声闭着眼说了好多话,一直到他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才缓缓收回手,睁开了眼睛。
暮色已快褪去,他们要赶在天黑前到山腰处找一个窝,时间不多了。
可闻人敬没有催促他。
于是闻人声站在原处,静静地看着那三支缓缓燃烧的线香。
太阳渐渐下沉,第七天也快结束了。
不知为何,闻人声心中忽然涌现了无尽的悲伤之意。
他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还有什么愿望没有告诉苍玉真君。
是什么愿望?
白日里那化作蓝蝶消失的男人忽然出现在了自己的脑海中。
……是忘了他吗?
闻人声感觉鼻子有点酸,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尖。
那个人离开了芳泽山,还是彻底离开了人世呢?
难道,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吗?
他……到底是谁?
闻人声无助地攥了攥衣角,他望着庄严的神像,喃喃着开口道:“山神……”
“我还想……”
话说了一半,闻人声忽然哽咽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许什么样的愿望。
日进斗金?长命百岁?那都太虚浮、太贪心了。
闻人声想要的从来都不多。
他只需要一个安身之处,一个能和家人相依相偎的地方。
——哪怕只是一个洞穴,一张草席。
只要有家人,就已经弥足珍贵。
“……”
晶莹的泪水在闻人声眼眶里打转,眼前模糊成了茫茫的一片,再也看不清东西了。
在这些念头里,闻人声忽然找到了自己悲伤的源头。
他转过身,望向那个始终站在自己身后,默不作声等待着他的人。
“我想……”
他看着闻人敬逐渐透明的身体,眼眶里的泪再也蓄不住,簌簌地落了下来。
他颤抖着张口,用极小的声音说,
“想回家了。”
“……”
在这一刻,时间骤然止歇。
闻人声望着族长的眼睛,望着他脸上苍老的纹路。
在这漫长到没有边际的对视中,芳泽山的一草一木渐渐褪色,化成无数的灰屑盘旋着飘散。
最后,四周的景色重新变为了阴冷的地府,闻人敬依旧抱着他,慈祥的眉目一如梦中。
“声儿,”他笑着说,“快回家吧。”
回家……
对,他还要回家。
山神还在等他!
“族长!”
闻人声坐起身,仓皇地拉住闻人敬,急声道,
“族长,我不要死,我还要去找山神,他还在等我……”
“好,不死不死,”闻人敬笑着摸他的脑袋,“声儿啊,你生前心善,从未做过恶事,也不该这么早就殒命的。”
前尘往事一个劲地涌回脑海,闻人声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外边的情况又是如何,沧州城的大家还好不好。
他当然无比眷恋着那个幸福的梦,和族长待在芳泽山的每一天,生活简单朴素,又盈满了无边的美好,闻人声很喜欢这样的时日。
可梦里没有山神。
没有山神,没有师父,也没有真正的族长,那不是他的栖身之所,不是家。
闻人声慌忙从闻人敬的怀里跃下,他的身体已经恢复成十八岁的模样,灵魂的重量也愈发轻盈,似乎随时要消散成泡沫。
“我要回到沧州城!”闻人声扶着闻人敬的肩,有些激动地喊道,“族长,我要回去了,等你转世投胎,我一定一定会来见你的!”
说罢,他松开闻人敬,拔腿就往地府土地庙的方向跑过去。
“等等。”
然而正在此时,白无常的身影忽然降下,挥下镰刀拦住了他。
“你不能走。”他说。
“为什么?!”闻人声急道,“我没有死,我的魂魄还没有消陨,我马上就要飞升了!”
“那不关我的事,”白无常无情地说,“在地府,一切魂魄都归我管。”
闻人声心说自己再不走就真的要成鬼了,情急之下,身子一跃就想跳过去。
白无常见状,镰刀一抬就把人勾了下来,掐住脖子按到了地上。
“既然你不愿意,”他说,“那我只能强收你的魂魄了。”
闻人敬一吓,冲上去就要扒拉白无常。
“你别动我孩子!”
“这是我的本份!我今天就要——嘶!”
白无常刚伸手摸到闻人声的魂魄,皮肤就像被灼烧了一般发出“滋啦”一声,痛得他收回了手。
白无常皱起眉:“……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闻人声的眉心竟缓缓浮出了一道印记,像是一尾青蓝色的火焰,华光跃动。
白无常面露惊愕:“这是……”
“他要飞升了!”闻人敬抢着喊道。
闻人声摸着脖子坐起身,他还没反应过来,便忽然发现自己身周亮起了一圈金色的光芒。
他下意识伸手摸了一把,什么都触碰不到。
没了白无常的桎梏,闻人声翻滚着飘在半空中,眼看着四周的光芒越积越多,到最后近乎吞没了眼前的一切。
闻人声挣扎着往前扑了一下,最后整个魂魄都被华光给包裹了进去。
轰隆!
一道天雷骤然打上华宫。
这道雷比方才打在和慕身上的还要迅猛,震颤得整座沧州城都在发抖。
闻人声倒吸一口气,猛地睁开眼,身体本能地坐了起来。
“山神!”
“哇啊!”
守在他身边的许多仁被吓了一跳,一屁股跌坐在地。
闻人声急喘几口气,四下望了一圈,发现自己正身在华宫的偏殿中,这地方很隐蔽,只有许多仁一个人在他身边陪着。
“多仁哥,”闻人声起身,慌忙拉起他,追问道,“外面怎么样了?山神还好吗?师父还好吗?他们打起来了吗?司命——”
“哎哟,少侠啊!”许多仁一拍大腿,“你快去帮忙吧,山神和城主他们已经跟司命打了第七天了!”
“山神大人刚刚飞升,现在是我们这边占优势,可是司命那个鬼东西道力量无穷无尽,城主还在想办法,哦哦哦,你快去吧!城主说你醒了就第一时间喊你过去!”
闻人声一听,心更是揪在一起,他揣起地上的天心,二话不说就推开了房门。
夜风呼啸而过。
一出门,闻人声就发现沧州城完全变了模样。
外边的结界已经全部被撤下,半空中密密麻麻飘着黑衣鬼面的夜游神,远看去像是乌云压阵,叫人胆寒。
耳边尽是兵刀相撞、鲜血飞扑之声,哀鸿遍野,听得他头皮发麻。
从华宫的方向看城内,能望见一棵顶天的巨树,那应该就是战场的中心了。
闻人声一踩天心,往其中注入灵力,以极快的速度朝巨树的方向飞去。
不到片刻,他已迫近城心,御剑悬停在了半空。
“哥哥……”闻人声喃喃了一句,努力在满地废墟中寻找和慕的位置。
很快,他就发现巨树前有两个身影扭打在一起,刀光剑影间破空声不断,震得人骨头都在打颤。
那二人都是大乘期以上的境界,出剑的速度极快,战局外的人只能望见残缺的剑影。
闻人声定睛一看,立刻就认出来了,打起来的是和慕跟司命。
二人打得天地将倾,两把剑撞在一起,灵流不断爆出悍然的伟力,震开了四周所有的高屋墙垣。
闻人声急得转了两圈,他很快找了一处屋顶停下,冲底下的一衿香等人打了声招呼。
“师父!夜护法!山月神医!”
“还有夷方!!”
众人闻声齐齐回头。
——在看见生龙活虎的闻人声后,又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夷方第一个跳出来:“你要吓死我呀!”
“少侠,”山月揪着手里的帕子,欣喜道,“太好了,恭喜你!”
“我没事了!”闻人声连忙指了指远处的和慕,喊道,“有没有办法让他们停下来!”
夜阑一听,立刻从腰间摸出一枚烟火筒,二话不说拉动引线。
砰!
天边立刻爆炸开一道烟花。
正在酣战的和慕听到动静,当即弹剑把司命打出去,身体退后数步,落在了一处房顶上。
他站稳身,问道:“怎么——”
“哥哥!”
还没等和慕看清发生了什么,怀中就忽然扑过来一个毛茸茸的人。
闻人声像个磁铁似地,整个人挂在了和慕身上。
他用力蹭了蹭和慕,接着又从和慕怀里抬起头,笑盈盈地看着他。
“我回来了!”
在这一声里,和慕的身体竟直接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双目含情的闻人声,大脑忽然变得一片空白,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哥哥,”闻人声捧住和慕的脸,轻声重复道,“我回来了,终于见到你了!”
听到这句话,和慕才堪堪确认闻人声这个拥抱的实感。
是真的。
短暂的空白之后,接踵而至的是无边的狂喜。
和慕几乎是手足无措地抱紧了闻人声,手不断抚着他的后颈,口中喃喃道:
“声声……”
他咽了咽喉咙,声音沙哑,
“声声,你回来了,你终于……我好、我好想你,对不起,我——”
“我也想你,”闻人声无比温柔地说,“和慕哥哥。”
这一次不会再分开了。
他们要紧紧捆绑彼此,当比翼鸟连理枝,当交颈缠绵的天鹅,总之再也不当离别人。
闻人声这样想着,他从和慕身上跳下来,换了个更亲密的拥抱。
然而这一回刚抱上去,闻人声就感觉身后有股力道不停拖拽着他。
他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经腾空起来,身子不断地在往前倾。
闻人声扑腾着抱住和慕的脖子,慌张道:“怎么回事?!”
“这是天道的力量,有神仙正在点将,”和慕也紧紧拉着他,“你取得飞升资格了,声声!”
话音刚落,地上就无端掀起一阵飓风,猛然把闻人声给吹了起来。
“哇啊啊!!”
他像被天上伸下来的一只大手“啪唧”给抓住了,整个人上下颠倒着被往上提。
闻人声很快就抱不住和慕了,他们渐渐从拥抱变成拉住手臂,到最后只能握住一只手。
“你是第一次飞升,”和慕顶着风,吃力地喊道,“天庭……会把你强行召唤过去,赋予你法号!”
“法号?”闻人声衣袖翻飞起来,“那、那我在天上等哥哥过来?!”
“来不及了!司命下凡前必然在天庭备好了境界,你一上去就会被他们扣押下来!”
闻人声面色一惊,他完全没有想到过这个层面,他没有去过天庭,万一一上去就会被五花大绑给扔进炼丹炉里了要怎么办?
闻人声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他下意识握紧和慕的手,想把人给一起带上去。
可在这一眼间,闻人声的目光越过和慕,忽然望见了底下的沧州城。
这里已经尸横遍野,满地废墟。
不光是普通的民众,连夜阑、一衿香这样的高手都身负重伤。
这是跟司命鏖战六天后的结果,如若不是有和慕在,他们几个或许都没命了。
没办法放任不管,一开始他就是为了保护沧州城才铤而走险的。
想到这里,闻人声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看向和慕。
“——哥哥!”
他竭尽全力喊道,
“你留在下界保护大家!我一个人去!”
和慕瞳孔一缩,握住闻人声的手瞬间滑下去一大截,二人几乎只剩指尖相碰。
又一阵天风刮来,似有要把闻人声吹上九天之上的势头。
“闻人声!”
别走!
和慕另一只手已经打算召唤佩剑,可色杀也被吹得东倒西歪,一时间竟没办法停稳在和慕脚下。
“他们还需要你的保护,哥哥!”闻人声说,“不用担心我,我现在很——”
“这种时候就多存点私心吧!”
两人正僵持间,一旁的一衿香忽然清喝一声打断了他们。
她取下头上的发簪在手心一旋,最后掌力一发,生生震碎了这玉石之物。
断裂的碎玉重铸成一把青色折扇,她扬手一甩,扇中就吹起一阵与天风相抵的飓风,直接往和慕后背托去。
“护好闻人声,”一衿香沉声道,“有我在,沧州城不会有事。”
在这一声里,和慕神色一变,猛地一发力,紧紧抓住了闻人声的手腕,身体腾空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宝宝们[害羞][害羞]还有几章就完结啦!
第89章 托身白刃
闻人声本就怕高,这会儿身体没有支撑点,整个人又倒悬在半空,害怕得喊个不停。
好在借了一衿香的一阵风,两人一块儿被吹了上去,和慕及时把闻人声搂进了怀里。
色杀也顺着天风落至二人脚下,停得稳稳当当。
“好高!”闻人声惊呼一声,缩进了和慕怀里,“要摔死了!!”
和慕拍拍他的背,往下望了一眼,的确很高,他们离地已足有百丈的距离了,除了司命那棵耸入云端的连理枝以外,整座沧州城都化成了细小的一个点。
闻人声第一次被赋予神格,天界的门已经为他打开,再往上一段距离,就要到九重天上的天宫了。
时至此刻,和慕也不免生出一些紧张的情绪来。
此去天宫行事凶险,看现在司命的实力,天庭的神仙未必不会跟司命沆瀣一气。
他们两个人去还是有些吃力,只能盼着文曲星等人在下界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哥哥!”
怀里的闻人声轻唤一句,紧紧揪着他背后的衣服。
“你你你再抱紧点,我好害怕!”
和慕依言抱紧了些,闻人声一点儿没夸张,他身子发抖个不停,连垂下来的狼耳朵都在打哆嗦。
都要飞升了,胆子居然还是这么小。
没有人保护要怎么办啊,刚刚居然还想逞强,说要一个人来天界。
看着看着,和慕心头那点紧张之意就散去了。
他眉间渐渐松开,化成柔和的笑意,手爱抚着闻人声的后背。
“不是已经不怕御剑了吗?”他俯身跟闻人声蹭了蹭脸,问道,“怎么还一直在发抖呀,声声?”
闻人声觉得惭愧,他害羞地躲开和慕,又往和慕怀里埋了埋,嘴硬道:“都怪你,是你飞得太高了,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那现在准备好了吗?”
“……没有!”闻人声稍稍抬起头,不高兴地看着他,“哥哥继续抱着我。”
和慕没应话,他无奈地摸了一把闻人声的头发,抬头望向面前的南天门。
他倒是想多抱一会儿的。
闻人声也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落在天宫的入口处了,门口还站着一大帮秃了顶的老头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贴在一起的俩人看。
闻人声看着那几个锃亮的光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从和慕怀里跳了下来,还暗自用手臂打了一下和慕。
“你也不提醒我!”他小声嗔怪道。
和慕笑了笑:“我正要提醒呢。”
闻人声撅嘴梳了一下自己炸开来的狼耳毛,随后极有礼貌地冲那些老头子行了个礼。
“各位好,我是新飞升上来的妖怪,我叫闻人声。”
和慕抱着剑打量了一圈,问道:“你们,都是土地神吧?”
那几个光头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纷纷点头。
和慕继续问道:“第一次飞升需要天界神仙的点将,是你们中的谁点的他?”
“这……”几个土地神面露难色,嗫嚅道,“苍玉大人,我们的神格,没办法点将天灵根的……”
和慕挑眉:“那你们待在这儿做什么?”
话音刚落,耳旁就传来几声震耳欲聋的鸣响。
南天门四周开始翻卷出几浪云海,几个土地神见状纷纷退避开来,垂首做出恭敬的模样。
“谁?”闻人声本能地警惕起来,手碰到了腰侧的佩剑,“哥哥小心。”
闻人声来天庭本不抱着大杀一通的心态,虽然他们拿到了神格,足够应付这些人,但这儿毕竟是在九重天上运转了千百年的天宫,一朝覆灭,下界万民的生活也会受到影响。
如果天庭的帝君是个好说话的人,一切就都好办了……
这么想着,面前的流云渐渐弥合,开始凝出一个人影,闻人声拇指一拨剑柄,天心无声地出鞘了一小截。
“是本尊选中的他。”
一个尖细的声音传入耳中。
随后,素白的云层中缓步走出一个更是矮小的人,这人膀大腰圆,身上穿件金色绸缎的长袍,衣摆一路拖到地面,整个人像一颗金色的西瓜。
他没有穿鞋,赤脚踩着云层站到闻人声二人面前,努力仰头看着二人。
“诶,那个,你就是天灵根吧?”他指着闻人声说道。
闻人声皱起眉,说:“我有名字,我叫闻人声,不叫天灵根。”
听到这话,四周的土地神立刻又交头接耳议论起来,仿佛闻人声说出了什么惊为天人的话。
“不就是天灵根吗?”
“他居然敢对帝君……”
和慕暗啧一声,暗自从袖口抖落一枚铜钱,手指劲力一弹,这铜钱就挨个砸过那几个秃头的脑袋,力道极重,直接把这些人的脑袋砸下去一个坑。
“啊!我的头!!”
“我的头!”
一排土地神接连哀嚎着倒了下去,像几只葫芦似地满地乱滚。
被称为“帝君”的那位也中招了,他尖叫着捂住了自己的头发,怒斥道:“谁啊?!谁敢打本尊??”
闻人声望了他们一眼,眉间稍稍松开,勾了勾和慕的手指,小声道:“谢谢哥哥。”
和慕没说话,揉了一下他的后颈。
问了半天没人答话,“帝君”只好作罢,轻咳一声,按照闻人声的要求改了口:“闻人声,是本尊唤的你。”
“哦,”闻人声非常警惕,“你是这里的帝君?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要点我?你认不认识司命?”
“帝君”抬高下巴,倨傲地说:“你一次只能问一个问题。”
闻人声狐疑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帝君”说,“本尊没有名字,不过,你可以唤我‘太无天尊’。”
闻人声不假思索地喊道:“太——”
“唔!”
半个音节还没出口,和慕就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提醒道:“不要直接喊他的法号。”
对哦,还有这回事。
闻人声连忙点点头,待和慕收回手后,就自觉地鼓起脸,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神格的力量是按照天界仙班位次来赋予的,譬如武神之中,谁的修为最强,谁的神格就最高。
而在众仙班之上,这个法号“太无天尊”的帝君是神格的极位,哪怕是和慕直呼他的法号,也会落得一个七窍流血的下场,更别说闻人声这种刚飞升的小神仙了。
要不是和慕提醒他,闻人声就笨拙地喊出来了。
他越想越羞愧,往后一步躲在了和慕身后。
“对不起哥哥,”他小声说,“我刚刚飞升,什么都不懂……”
和慕笑了一下,安抚道:“你第一次来,没有人怪你,声声。”
说罢,他眸光一暗,目光冷冷地扫向太无。
“——倒是有心人,明知你刚刚飞升,神格虚弱,却还要刻意引你直呼法号……你找死啊?”
太无被和慕这眼神吓了一跳,他慌忙扯了个土地神拦到自己面前,指着和慕喊道:“你想干嘛?本尊是太无天尊,你一个被贬过的神仙,休得对我不敬!”
这么说着,他身体却发抖得厉害,又扯了一个土地神拦到自己身前,两颗光头形成了一道屏障,保护着自己。
和慕扯了扯唇角,答道:“你这天庭又不是什么金贵之处,我自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闻人声在和慕身后探出脑袋:“就是就是。”
太无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目光落到闻人声身上,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些。
“苍玉,你、你现在的道心,难道和这妖怪有关吗?你竟敢……!!”
“这要怎么跟你解释呢,”和慕冷嗤一声,“简单来说,就是关你屁事。”
这千百年来,不是没有因六亲之缘而飞升的先例,但因为对一个妖的爱意做到极致而飞升,甚至从前修的还是无情道,和慕的确是头一个。
太无会震惊也是正常的,但就从他刚刚对待闻人声的态度来看,和慕不打算给他多大的尊重。
闻人声也冲太无做了个很凶的表情,给和慕帮腔:“就是就是,别人修什么道心也要管,你跟司命是不是沆瀣一气啊?”
他的尾巴生气地甩来甩去,把四周的云雾都给打散了。
闻人声很不喜欢这个太无天尊!
这个人既没有和慕悍然无边的修为,也没有一衿香广识天地的学识,看上去甚至还没有夷方这种半吊子神仙来得健康,到底是怎么当上帝君的?
闻人声感到非常不解,他觉得师父比这个人更适合当天庭的帝君。
一旁的和慕显然没了耐心,他上前一步,拍飞拦在太无面前的两个土地神,一只手提着太无的头发,把人给拎了起来。
“说,”他恶声道,“司命到底在做什么打算?!”
“啊啊啊啊!!!”太无被扯得大叫起来,挣扎着去扒和慕的手,“好痛!我、本尊……你放手!好痛啊你放手求求你我说我说,好了好了我全都告诉你!”
和慕这才把人给丢下,闻人声赶紧跟上去拉住了和慕的手,生气地看着太无。
“你真的是帝君吗?”他质疑道,“你长得这么矮小,一点法力都没有,还有点丑……”
说到一半,闻人声就感觉自己有点不礼貌,慌忙捂住了嘴。
和慕顺手拉开闻人声的手牵住,说:“没关系,他就是长得丑,也就仗着有个帝君的神格能作威作福而已了,天庭的实际掌权人一直都是司命。”
太无满地爬着去捡自己的头发,一般抱怨道:“我也是有话语权的,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不然你为什么要亲自给闻人声点将?”和慕挑眉道,“你也没想到,司命直接打穿天宫,把连理枝送到下界去了吧?”
被说中真相,太无嗫嚅着不敢回答了。
闻人声思索了会儿,问道:“所以……他是来找我合作帮忙的?”
和慕颔首。
“可以啊,”闻人声叉着腰,俯身笑嘻嘻地看着太无,“但有个条件,你答应我,我们就帮你干掉司命,如何?”
太无坐在地上,目光在闻人声跟和慕之间扫来扫去。
“什、什么条件?”
“你,”闻人声指着他,说,“从帝君的位置上下来,让我师父文曲星来当。”
*
二人来到司命宫的时候,发现这地方已经变得狼藉一片,歇金顶被整个掀开了,原本生长着连理枝的地方被凿穿了一个大洞,粗壮的枝干一路延伸到下界。
和慕一手提着土地神,一手提着太无,用力往前一甩。
这二人翻滚两圈,齐齐跌坐在地。
“说吧,”闻人声搭起臂,问道,“要怎么才能把连理枝给斩掉?”
太无被打得鼻青脸肿,他爬起来还想跟闻人声叫嚣,却被和慕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司……司命已经用血肉之躯饲养连理枝很久了,现在他们俩是一体的,只要斩断连理枝,司命也会死去。”
太无灰头土脸地坐在地上,说道,
“所以你们要让下界的贱民……呸,下界的人控制住司命,然后再斩断最粗壮的那一截树心,才能杀死司命。”
闻人声摸着下巴思索了会儿,说道:“那得跟师父他们联系上了。”
和慕冲一旁被同样打得鼻青脸肿的土地神抬了抬头。
“所以带他来了。”
土地神比太无识相得多,他连滚带爬跪到二人跟前,猛磕了三个响头。
“二位仙君,我什么都会做的,只、只要下边的那几位大人身边有土地神,我就可以联系上!”
“哦,”闻人声高兴地跳了跳,拉住和慕,“夷方,夷方是土地神!”
“夷方……夷方是吧?”土地神连忙应道,“我认识,是中州的土地神,我这就联系上他!”
土地神二话不说就盘坐起来,双手结了一个法印。
片刻后,他双臂大开,旋了一圈,半空中便浮现一个圆盘,映出下界的景象。
闻人声也坐下来,冲那边挥了挥手。
“夷方?”
那边传来声音:“少侠?怎么是你们?”
闻人声连忙追问道:“师父怎么样了?”
夷方挪动身子,将那圆盘对准连理枝的方向。
“还在和司命打呢,”夷方说,“少侠,我跟你说,司命完全就是一个疯子!她简直比刚刚还恐怖,看见文曲星就像疯狗一样咬着她不放,一边打还一边一刻不停地说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话!”
闻人声跟和慕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所以……司命到底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师父?就因为她也是妖怪吗?”
“不光因为文曲星是妖怪,"一旁的太无忽然插话道,“还因为她是天界唯一不搭理司命的妖怪。”
闻人声歪了歪头:“居然只有我师父不搭理她?我以为所有人都不爱搭理她。”
听到这话,和慕唇角忍不住勾了勾,顺手捏了一把闻人声的尾巴尖。
闻人声一惊,赶紧捂住屁股,嗔怪地看了和慕一眼。
“干嘛啊?”他小声说。
“你还挺会说话。”和慕笑盈盈地看着他。
闻人声轻哼一声,完全就不懂和慕是什么意思,他重新看向太无,追问道:“那司命为什么这么讨厌妖怪?”
太无说:“这、这我哪知道啊?天庭那么多神仙,我又记不住……”
“不过,这种事情发生在司命身上也不意外……司命是家中独子,备受宠爱,自小被教育人尊妖卑,长大后自然而然就成了这种性子咯。”
听到这里,闻人声撂下了脸色。
“我还以为妖怪伤害过她,她才这么恨妖怪,”他不悦道,“居然只是因为所谓的‘尊卑’有别?太可笑了……”
这样一个神仙,饱受家人的宠爱,毫无阻碍地飞升成仙,本该是多完满的人生?为什么偏偏要去作弄、毁掉别人的幸福?
闻人声忍不住攥紧了拳头,心火直烧。
太过分了。
太无拍拍腿,叹息道:“中州那次屠杀,文曲星从司命手底下救了一个妖怪,此后她就一直把文曲星视作自己的劲敌。”
“她总觉得文曲星处处针对自己,处处压她一头,久而久之就生了恨意,司命在天界的势力越来越大,最后挟持我将文曲星赶去了下界。”
“二人分开之后,司命还不罢休,常常写一堆辱骂文曲星的信件,遣人送去沧州城,全都被退回来了。”
和慕抱着剑站在原处,看着土地神面前的圆盘。
“夷方,”他说,“一衿香跟司命现在谁处上风?”
那边的夷方张望了一下,说道:“打得不相上下,本来是司命处上风的,但一衿香大人稍微说两句,她就开始发疯,还尖叫个不停,破绽百出,稍微打了一会儿就落在下风了。”
听到这里,闻人声再也忍不住了,他腾地站起身,握紧了腰侧的天心。
“哥哥,”他正了正色,看向和慕,“请你再帮我一次。”
*
另一边。
如夷方所言,司命果真已经疯了,她双目发红,手中的剑毫无章法地乱挥,尖叫着和一衿香扭打在一起。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啊!文曲星!!!”
“你到底恨我什么啊?”
一衿香接住她的招式,被说得一头雾水。
“我在天界的时候就跟你不熟,你有什么可恨我的?”
“我就是恨!”司命的剑压上她手里的折扇,咬牙道,“凭什么你一个妖怪……总是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总是咬着我不放!你只是一个妖怪,你老老实实死在我脚底下又怎么了?!”
一衿香皱起眉,一时间不知道她这段话形容的到底是谁。
现在是谁紧咬着谁不放?
她侧目望了一眼司命身后的连理枝,这才发现枝条已经跟司命完全生长在了一起,她的身躯有一半化成了木头,甚至从骨头中长出了几朵花苞,看得人一股恶寒。
“你……”一衿香睁大眼,说道,“你的神智受到连理枝的影响了吧?”
“什么连理枝……什么连理枝?!”
司命一把掐住一衿香的喉咙,用力把人摔到地上。
地面猝然震开一圈蛛网般的裂痕,一衿香咳出一口血,涨红了脸握住司命的手腕,竭力往外推。
司命干脆“砰”地一摔手里的剑,骑上去双手死死掐紧一衿香的脖子。
“好恶心……好恶心!”她吼道,“你的沧州城已经完了,为什么还不老实点去死?!”
“城主!”
不远处的夜阑大喝一声,飞扑过去撞开了司命。
一衿香见状极快地爬起身,捂着喉咙猛咳了两声。
“疯子……”她抹了把唇角的血,暗啐道。
山月连忙接住一衿香,给她送了一颗补血丸到唇边。
“恩公大人,不要透支灵力,”她说,“少侠那边说,要我们竭尽全力拖住司命,由他们来斩断连理枝的。”
“对对对!”夷方应道,“我们想想办法,用什么东西困住她!”
一衿香咽下药,喘了几口气,四下张望了一圈。
用来困住司命的东西……
她顿了几秒,忽然结出一个手印,身体“嘭”地一声化作了一条巨蟒。
“哇啊!”
夷方没见过这么大的蛇,他惊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好……”
“好厉害!”山月抢着说。
“…………”
“师父好厉害!”圆盘那头的闻人声也跟着欢呼了一声,“绞住她,不要放跑她,就这样!”
一衿香吐了吐信子,贴地游到司命身侧,原本跟司命扭打在一起的夜阑见状,找准时机给了司命肚子一拳,随后眼疾手快就往边上翻滚过去。
司命“哗啦”呕出一口血,摸着地还要爬起身,却被一衿香蛇尾一甩给卷了起来。
“唔!”
司命的五脏六腑在一瞬间被蛇尾绞得稀碎,她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五指死命扣着一衿香的蛇鳞。
坚固的蛇鳞很快就被她硬生生扣下来一块,一衿香忍住剧痛,蛇身又旋上一圈,缠紧了司命。
“别动了,你的真吓人啊!”
夷方喊了一声,手里揣着根不知哪来的绳索,扑上去就往司命脖颈上一套,随后一脚踩着一衿香的身体,咬紧齿关往后拉过去。
山月和夜阑也连忙拉起绳索的后半段。
司命的脖颈被勒得咔咔作响,她不顾一切地挣着身体,竟直接靠脖颈的力量把三人拉拽了回去。
“我的天……”夷方手心都被磨破了,丝丝抽着气,“快来帮忙!!”
闻言,沧州城一部分醒来的妖怪也加入了进来,众人拽着一根麻绳,齐力往后控制着司命。
“可以了吗?!”那头的闻人声喊道。
“可以了!”夷方咬牙喊道,“少侠,快点出手!快要——坚持不住了!”
“只要一点点的时间,再坚持一下!”
说罢,那头的闻人声“噌”地一声抽出天心,正色凝视着底下万丈之高的连理枝。
“哥哥,”他深呼吸了一口,沉声道,“走吧。”
该了结了。
三声破空之后,天宫的云层骤然大开,和慕抱着闻人声急坠而下。
不管从前再怎么惧怕,这一刻,所有的冲动和血脉偾张都一个劲往百会涌去,让闻人声浑身都在发热。
他拿剑的手从未有此刻这般稳过,和慕抬手握住闻人声的手背,将自己所有的剑意全部都注入了天心之中。
“我会不顾一切接住你的。”
风声之间,和慕的声音无比清晰地落入耳中。
所以这一剑不必有所顾忌,怀着所有的愤怒、恨意、良善之心,尽情地往下斩去。
天风灌入衣袖,在脸侧滚滚翻飞,闻人声只感觉灵流强大得都快从指尖溢出来了,他咬紧齿关,凌空翻了个身,手朝后架稳剑势。
他越落越快,整棵连理枝高耸入云,不断地从他视野中滑过,闻人声眯起眼,屏住呼吸寻找着太无所说的那个“树心”。
和慕已经松开了他,落在了后头,现在一切都要靠自己。
别紧张,闻人声……
闻人声齿间吐出一口寒气,四周的空气开始凝出冰霜,落在他的头发、睫毛之间,把他染成了雪色。
天心的剑尖凝聚着华光,所有的灵力即将要达到它所能承载的极限。
忽然,闻人声眸色一凝。
……找到了!
那一点如脉搏跳动的树心,连理枝的心脏。
闻人声手腕微微一扣,用尽了浑身的力道,一剑斩了过去!
在挥下去的那一刻,天心的剑意骤然被拉长了数百米,闻人声只感觉手中的剑如有千钧之力,差点要把他整个人都甩下去了。
亮着寒光的剑意落到巨大的树干之上,伴随着密密麻麻的“咔哒”声,在一瞬间穿破了过去。
随着一道完美的刀口落下,整棵连理枝狠狠震颤了一下,连带着天宫和地面都为之撼动。
接着,轰然倾塌!
地面的众人听到声响,齐齐仰头望过去,连理枝的四周已经起了一阵弥天大雾,巨大的树干正缓缓往他们的方向落下。
“快跑!”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方才牵制住司命的妖怪们纷纷松开绳子,拔腿就跑,一衿香受伤最重,夜阑二话不说把人背了起来,往一侧狂奔而去。
夷方用缩地神咒带了好几个妖怪转移,最终赶在树干倒下之前,所有人都到了安全的地方。
夷方急喘着气,一时间也顾不得什么人啊妖啊的那点执念,伸手就扶住了一旁的妖怪。
“我真的要死了,太可怕了,你们……”
他说到一半,却发现身旁的妖怪都仰着头,满脸担忧地望着半空。
夷方愣了愣神,也跟着抬头望过去。
一瞬间,他瞳孔骤然缩起。
“——少侠!!”
闻人声竭尽全力斩下一剑后,彻底失去了意识,手里的天心也落了下去。
他身周还飘着尚未逸散的灵力,化成缥缈的烟,裹挟着他,远远望去竟如碧色的流萤,自九天坠落而下。
“快……”
“快!!!”
夷方扯着嗓子喊道,
“——快接住他!”
这一声的同时,众人耳边炸响一声嗡鸣,一道金光划过流萤急坠而下,抢在闻人声之前率先落地-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的话下一章就是正文结局噜
第90章 此心不渝
“声声。”
“声声?”
闻人声皱了皱眉,四肢的酸疼感在清醒的那一刻尽数涌入感知里,疼得他轻哼了一声。
他下意识往和慕怀里靠了靠——方才下落前是他接住了自己。
和慕听着闻人声小声的哼唧,忍不住低头亲了他一口。
“一下子用那么多灵力,身体会疼是正常的,”和慕说,“山月还在这里,我带你去找她,声声。”
说罢,他就把人打横抱着,一路往方才的硝烟处走去。
山月一看见闻人声,就急急忙忙赶过来,双手捂住闻人声的胸口,给他用了一个治疗的法术。
“太好了,少侠……”山月性子腼腆,此刻也忍不住掉了眼泪,颤声道,“只是一点小伤,没事就好。”
听到这话,一旁的夷方浑身的力气都卸下了,他仰身倒了下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幸好幸好……”
他捂了一下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脏。
“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要被吓死了!”
一衿香被夜阑搀扶着坐到闻人声身边,拿手背替闻人声捋了一下头发。
她半垂下眸,轻声道:“谢谢你,声声。”
在沸反盈天的闹响之后,沧州城像是一根紧绷太久的弦骤然松懈,一切都归于平静,在这一刻陷入了沉寂。
除了零星几个人的脚步声以外,耳边似乎只能听见沉缓的呼吸。
所有人都竭尽了全力,他们需要这片刻的安宁。
良久后,闻人声身上的疼痛渐渐褪去,也逐渐能睁开眼了。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垂眸一看,才发现和慕一直紧攥着他的手。
“哥哥,”闻人声回扣住他,低声道,“司命……”
话还没说完,坍塌的巨树下就发出几声翕动,众人神色一紧,齐齐往方才司命倒下的方向投去目光。
闻人声瞳孔一缩,他的心跳骤然加快,往地上摸索了两下,抓到了自己的剑。
“还活着……”他喃喃道,“还没结束,大家小心!”
和慕眉头一皱,他松开闻人声的手,缓缓站起身。
而就在这一秒里,撑天的巨树轰然一声瓦解成了泡沫。
原本司命倒下的位置缓缓爬起一个身影,她红发披散,脖颈歪斜,颈上还有一道猩红的勒痕,血肉之躯仿佛被千刀万剐地凌迟了一遍,看上去骇人可怖。
闻人声只感觉后脊发凉,他握住剑爬起身,紧张地看着司命。
“你……”
“如何?”司命抹了一把唇角的血,从废墟中站起身,“觉得我应该死了,不应该站起来?”
闻人声眉间一蹙,斥声道:“我斩去了你的根脉,你已是强弩之末,何必再与我们相斗?还是好好安息吧!”
司命却轻笑了笑,巨树化作的泡沫缓缓黏连到她身上,一点点修复着皮开肉绽的身体。
她吐了口气,缓声道:“这个叫太无,上一个叫玄元,再上一个叫……叫什么来着……”
“太无?”闻人声努力辨别着她的话,“天庭的帝君吗?”
“老实说,对这种人我压根也没抱多大的希望。”
司命嘲弄地勾了勾唇角,往闻人声身前走过来。
和慕下意识想拦到闻人声身前,却被他抬手阻止了。
“她身上没有神格的气息了,”闻人声说,“哥哥,先别出手。”
和慕沉默了片刻,应道:“不要离她太近,她完全是个疯子。”
闻人声点了点头,收起剑,站在原处看着司命。
他眸色没有什么情绪,像一汪平静的水。
“你想说什么?”
司命最后在闻人声面前停下了,她艰难地喘着气,但还是高傲地扬起下巴。
“天庭坐着的那个帝君是谁不重要,”她说,“但没有我,上界的神仙活不下去,下界的贱民也活不下去。”
闻人声没听懂:“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司命有点生气了,“意思就是,现在天庭的那些神仙,北斗七星、风师雨师,全都是我赋予的神格,都是我提拔上来的!”
闻人声微微睁大眼睛:“你塞了这么多人进天庭?”
和慕抱起怀里的剑,说:“她一直控制着不让妖怪飞升,天庭的人手不够,所以她就偷偷提拔那些资质欠缺的修士飞升,修她那个所谓的‘无情道’。”
“资质不够,道心自然也全都是假的,这样一来,天庭就有大半的神仙都被她掌控了把柄,所以她才能控制住帝君,只手遮天。”
闻人声这下明白过来了。
就跟他们不想拆掉天庭的理由一样,神仙的位置并不是来个人就能填上的。
如今想要给天庭换血,只能慢慢等,等上个数百年,让新的飞升者一个个替代掉那些被司命偷偷换上来的神仙。
“那该怎么办啊……”闻人声陷入了苦恼。
司命见他一副没辙的模样,心中更是得意,她一拢袖子,说道:“你们去过天庭了吧?都看到了,现在的帝君就是个没法力的废物。”
说到这儿,司命忍不住轻笑起来:“想仰仗他来整顿天庭,还不如老老实实听我的。”
闻人声没有应话,他思索了片刻,回头看向夷方。
“夷方,能不能再联系上那个土地神,把帝君给喊下来?”
夷方张了张口,正要回答,却被和慕淡声打断了。
“不用。”
话音刚落,和慕的身影就凭空消失在闻人声面前。
几秒过后,他重新落地,手里还提着喊叫不止的太无,把人丢到了司命面前。
太无脸着地刹住了身体,“哎哟”一声紧捂着额头。
“搞什么……不是已经把树砍掉了吗?为什么还要本尊下来!”
司命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她皱眉看了一眼地上的太无,质问闻人声:“你什么意思?”
却见一旁的闻人声附耳过去对一衿香说了什么,还撒娇似地晃了晃她的手。
“师父,求你啦,你真的特别特别适合,大不了就一小段时间,暂时的,好不好?”
一衿香拿扇子挡住脸,别开了眼神。
“只是暂时?”
“对,就暂时的,我们也会来帮忙的!”
一衿香抿了抿唇,半晌后才应道:“……好吧。”
司命见状,心中浮现一阵不安感,她连忙踹了一觉太无,怒道:“什么意思?你对他们许诺什么了?!”
太无连连后退:“没……”
司命瞪着他,咬牙切齿道:“敢骗我,我就弄死你。”
太无实在是怕了,他连忙摇摇头,低眉顺眼地说:“嗯……我,我已经答应了。”
“你说什么?”司命冲他吼道,“你答应了什么!”
太无心虚地瞟了几眼闻人声,用更轻的声音说:“我答应让文……文曲星……”
“……当下一任的帝君。”
“…………”
一瞬间,司命像是听不懂人话似地,身体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
“你……你说、”
“你身上的神格替你救回了一命,既你福大命大,我们也不是非要赶尽杀绝。”
不远处的一衿香摇了摇扇子,轻飘飘地打断她。
“你说天庭少不了你,那你就好好待在天牢里,辅佐我做事吧。”
闻人声也点点头,说:“第一条命的仇我已经报了,接下来你就好好赎罪,当好我师父的‘手下’,我们都会理解的!”
他特意强调了“手下”两个字,像是故意说给司命听的一样。
司命瞪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闻人声,刚想出口说些什么,脚底下又被丢过来好几个土地神,七手八脚地把她捆了起来。
“带回去带回去!”太无连忙起身指挥道,“关进天牢里锁起来!”
司命挣扎了一下。
“等、等等,我——”
话还没说完,地面就出现一圈缩地神咒的符纹,几个神仙眨眼就消失在了众人面前。
闻人声松了口气,欢呼着跳到和慕怀里。
“做到了!”
和慕方才一直默默听着,也没打断闻人声,这会儿终于有机会抱住他了。
“变聪明了,”和慕笑着摸闻人的脑袋,“好厉害啊,闻人声。”
闻人声也凑上去,用力地蹭蹭和慕的脸,幼稚地重复道:“好厉害啊,闻人声!”
和慕又得寸进尺地亲了他两口,一直亲到闻人声有点害羞了,才手忙脚乱地推开了他的脸。
“还有人呢……”
和慕闻言四下扫了一圈,发现所有人都在盯着他们看。
跟他对上目光的一瞬间,众人又默契地转过身,埋头干自己的事情去了。
和慕浑不在意,放下闻人声后掐了一把他的脸。
“可以写进话本里了是不是,传奇大侠?”
本是一句调侃之词,闻人声却很认真地思考了一番,最后点点头。
“可以!”
毕竟他现在真的是个大侠了,拥有一本属于自己的英雄话本,有什么奇怪的?
一想到自己马上要成为名震江湖的侠客,闻人声脸上的笑意就怎么也抹不平。
他捂着嘴偷笑起来,绒尾高兴地甩来甩去。
和慕笑盈盈地看了他一会儿,等他兴奋的劲儿稍微过去了,才伸手捏了一下闻人声的脸颊。
“还有一件事。”
闻人声连忙收敛了一下,一本正经地问道:“什么事?”
和慕没有立刻回答,他弯着眸,稍俯身下来,凑到闻人声的耳边。
“和我成亲的事,声声。”
闻人声瞬间红透了耳根,他慌忙退出去一步,双手推搡着和慕的胸膛。
“那、那那那,那你也不要现在说啊,你怎么这么着急!我又不是……又不是不愿意……”
他支支吾吾地喊着,和慕扶住他的手臂,问道:“那该什么时候说?”
什么时候?
闻人声低下头,眼里冒着圈圈,艰难地思考着。
可他实在太害羞了,脑子完全是空白的,什么都想不出来。
最后闻人声只好闭上眼,用极轻的声音应道:
“等……回芳泽山之后,可以……”
“可以……嫁给你……”-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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