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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40

    第36章


    程诗韵看狗血剧的时候, 幻想过自己有一天得癌症了怎么办。


    她很怕死,也惜命。


    但如果是癌症这种花钱如流水,治也治不好的病, 她可能就不治了。


    程京华和冉虹殷就只有她一个女儿,她死了,就没人给他们养老。


    所以如果她得了绝症, 她会劝她爸妈放弃治疗, 让他们把钱留着养老。


    她想活, 但是不想痛苦地活, 更不想看到有人因为她而活得痛苦。


    让他们放弃寻找肇事司机, 也是程诗韵经过深思熟路之后的理性选择。


    情感上她当然希望把肇事司机绳之以法。


    但理性告诉她,两年了,线索几乎找不到了,要抓到肇事司机也基本不可能了。


    她都死了, 不应该再拖累他人。


    至于她变成小蛇又回来这件事,程诗韵也决定先不要告诉倪家齐。


    保不齐她哪天又死了。


    没办法,她就是短命鬼嘛。


    而且, 要是倪家齐知道她回来了, 肯定会跟谢时瑾争夺她的“抚养权”。


    倪家齐还有他的爸爸妈妈, 谢时瑾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


    次日一早。


    谢时瑾手上的伤口终于开始愈合结痂, 在厨房处理小蛇的食物。


    小蛇跟小猫不一样, 小猫可以吃猫粮, 蛇主要吃老鼠、鸡、兔子以及各种蛙类。


    老鼠不干净,程诗韵还是猫的时候, 谢时瑾也不让她吃老鼠。市场里也没有青蛙卖,只有牛蛙,浑身长满疙疙瘩瘩的小疙瘩, 太丑了,还有又腥又臭的粘液,程诗韵下不了嘴,所以一大早,谢时瑾就去买了一只活鸡回来。


    但鸡又太大了,比程诗韵大好多倍,她嘴巴张到最大,都吞不下,还被鸡啄了两口。


    当她蚯蚓呢,可恶!!!


    谢时瑾在厨房处理活鸡,程诗韵都不敢进去。


    别说杀鸡了,从小到大,她连鱼都没杀过,又有点圣母,听到鸡的惨叫声都不忍心。


    谢时瑾杀鸡很利落,十几分钟就把一只活鸡处理好了,切成手指头那么大的块儿让小蛇吃。


    程诗韵一边吃,一边听谢时瑾说他找到新工作了,待会儿要去上班。


    囫囵吞下一块鸡肉,其实不太好吃。程诗韵问:“什么工作?在哪里呀?”


    谢时瑾说:“远,也累,忙起来就没空照看你,所以不能带着你一起。”


    并且在考虑到她的品种未知,毒性未知的基础上,建议程诗韵不要偷溜出门。


    程诗韵头埋碗里。


    还有十来天就开学了,短期工作不好找……该不会是去搬砖吧。


    他不说话,那大概就是了。


    谢时瑾给她添好水和食物之后就出门了。


    程诗韵成了留守儿童。


    ……


    才九点钟,日头就很晒了。


    昨天夜里两点,市中心发生了一起入室盗窃案,杨胜男熬了个通宵抓到嫌疑人,这会儿刚录完口供,准备回家休息。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还没来得及调整座椅靠背歇会儿,手机就又响了。


    小刘打电话来说查到郭仁义的修车记录了。


    杨胜男让他来停车场。


    没一会儿,小刘就喘着粗气,坐上副驾驶把一个本子递过去:“这两年,郭仁义就只有一次修车记录,2016年7月12日上午。”


    “上午?”杨胜男皱眉。


    “对。”小刘点头说,“修的是保险杠。”


    维修机动车做实名登记是2017年开始实施的,2017年之前的记录都不好查,附近几个区的修车店他都跑遍了,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他查到一个。


    小刘说:“风驰汽车行,这个店老板的女儿就在仪川七中读书,老板认识郭仁义。”


    “郭仁义来修车的时候,老板想套个近乎,就跟他聊了两句。”


    “郭仁义说他前一天,也就是7月11号晚上值班回家,遇到路怒症,跟人追尾了,交警队那边我也去查了,确实有他的报警记录。”


    “东西收好。”杨胜男把本子还给他,系上安全带,“再去找郭仁义一趟。”


    “找郭仁义?”小刘疑惑道,“可是修车记录和老板的话,什么都证明不了啊。”


    杨胜男启动车子,打了把方向盘:“郭仁义来局里接受调查那天,临走的时候他问过是谁把钥匙扣交给了警方。”


    小刘一头雾水。


    所以呢?


    毕竟是跟自己有关系的事,多问两句也挺正常。


    车子驶出警察局,看着不断后退的车辆和行人,小刘后知后觉地问:“师父,你认为那两张照片里的钥匙扣是同一个?”


    杨胜男笑了一下。


    不确定,但她相信那个少年。


    谢时瑾说钥匙扣是在郭仁义家里找到的,无非就是想告诉他们程诗韵的死可能跟郭仁义有关系。


    可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们也不能直接去搜郭仁义的家,只能再从郭仁义本人身上下些功夫了。


    ……


    市医院。


    郭轩右眼球破裂已经失明,天气炎热,他又不肯配合上药,伤口化脓了,医生正在给他清创。


    “妈,我好疼……好疼!别碰我!”


    郭轩推了把医生,边哭边闹。


    医生也很无奈:“小朋友,不把脓清理干净的话,炎症会扩散,到时候不仅更疼,整只眼睛都会恶化,只有现在好好处理,以后才能顺利做手术装义眼,尽量不影响外观,明白吗?”


    郭轩比谁都明白,但他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自己的眼睛就这么瞎了,更接受不了自己从小到大想当飞行员的梦想就那么破灭了。


    钱娟心疼得不得了:“忍一下儿子,忍一下就好了……”


    这时,郭仁义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看了眼,眼神一紧,没接,直接挂断。


    可没过几秒,手机又震了,还是同一个号码。


    钱娟擦了擦眼泪,抬头问:“谁的电话,怎么不接?”


    郭仁义皱眉说:“骚扰电话。”


    话音刚落,一条短信发了过来。


    只有三个字:【见一面。】


    郭仁义捏了捏胀痛的眉心,摁熄屏幕对钱娟说:“我回去给小轩拿换几套洗衣服,你在这儿好好照顾小轩。”


    “好,你去吧。”钱娟点点头,又叮嘱了句,“路上小心。”


    另一边,杨胜男到了仪川市医院,刚把车开进停车场停稳,就看到一个中年男人从住院部的门口出来。


    “师父,郭仁义。”小刘解开安全带就要下车。


    杨胜男一把按住他:“别动。”


    小刘:“怎么了?”


    杨胜男抬了抬下巴。


    小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忽然发现住院部那扇玻璃门后面,还站着一个清瘦少年。


    “谢时瑾,他怎么在这儿?”


    郭仁义上了车,谢时瑾扭头进了住院部。


    杨胜男对小刘说:“你跟去看看。”


    谢时瑾来医院,要么去找钱娟,要么找郭轩。


    小刘赶忙打开车门,跟进住院部,没想到迎面撞上一个老大爷。老大爷差点摔倒,小刘扶着他的胳膊,连忙道歉:“抱歉抱歉,您没事儿吧……”


    谢时瑾回头看了一眼。


    二人隔空对视。


    小刘有一瞬间的尴尬,刚想出声,就见谢时瑾转过头,从住院部的另一个门出去了。


    “谢时瑾!”小刘喊了他一声,紧跟着追出去。


    结果等他跑到医院门口,就见谢时瑾拉开一辆出租车的门,坐了上去。


    住院部有两个门,正门不准停放社会车辆,出租车和网约车都是停在后门。


    小刘一下懵了,他掏出手机,给杨胜男打了个电话:“喂,师父,谢时瑾跑了,他好像……不是来看郭轩的。”


    杨胜男说:“我看到了。”


    她看了眼从她左边超车的出租车。


    “啊?”小刘站在原地挠头,“他到底要干什么啊?”


    杨胜男挂了电话,跟紧前面的出租车和郭仁义的车。


    郭仁义并没有回麓山国际,而是在第二个路口就掉头,上了高架桥。


    半小时车程后,郭仁义开进了一个商场的地下停车场,他拿出手机发消息:“我到了。”


    片刻后,一个戴着口罩,扎着低马尾的女生眼角余光瞟了瞟周围,确认没什么人后从安全通道走出来。


    过来后,女生就立在车旁,脑袋埋得很低,显得有些无措。


    郭仁义摇下车窗,冷冷道:“上车。”


    冯月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上去,郭仁义又把车开出地下停车场。


    车里的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出风口直直对着冯月吹,女孩有点冷,怯怯地抱着胳膊。


    郭仁义瞥了她一眼:“戴口罩干什么,还嫌不够显眼?”


    冯月摘了口罩,露出肿起半边高脸。


    郭仁义眯了眯眼睛,转过头什么也没说。


    冯月鼻头一酸。


    男人态度冷淡:“我不是说过近期不要联系?”


    儿子受伤,警察也在盯他,他实在没心情哄小女孩。


    “我知道。”冯月又戴上口罩,咽了咽口水,小声说,“我想离开仪川,你能不能……再给我一些钱。”


    “两万,我再也不找你了。”


    她餐馆的工作没了,来商场应聘服装店,试用期都没过就被通知不用来了。


    她爸说国外的人满十八岁之后父母就不管了,她也满十八了,再住在家里就要交房租。


    这个月她再不交钱,她爸就要把她赶出去,她哪有钱,她顶了两句嘴,又被她爸揪着头发打了两巴掌。


    郭仁义一脚刹在路边,冷冷地看着她:“两万?我不是给过你十万?”


    冯月抿了抿嘴唇。


    郭仁义确实给她打过十万,不过她那时候没有银行卡,钱就打在她爸卡上了。


    过了一个多月,警察没有怀疑到她头上来,她也镇静下来了,偷偷拿她爸的卡去银行取了钱,给自己买了很多从前买不起的东西,还烫了头发,但没过多久就被她爸发现了。


    加上她自己存的一千二百块的学费,全都被她爸没收了。


    “钱我已经给你了,守不住是你自己的事。”郭仁义厉声道,“下车。”


    冯月忙说:“我只要两万,就两万,我保证以后不会找你!”


    “你就看在我们……”


    那段关系太不堪,也见不得光,她没好意思说出口,但觑着男人冷戾厌恶的神色,她哽咽了一下,又提起:“还有两年前的事……”


    “你威胁我?”郭仁义眉毛低压。


    郭仁义是仪川七中的校长,经常在国旗下发表重要讲话,形象一贯威严,也深受学生爱戴,但只有冯月知道他是何等心狠手辣。


    看着男人阴鸷凶狠的眼神,她恍惚又回到两年前的那个下着暴雨的夜晚。


    电闪雷鸣间,男人凶神恶煞,死死掐着女孩的脖子。


    女孩半个身体都悬空,要么被他掐死。


    要么,坠下高楼。


    冯月连忙否认:“没有!我没有!我只是害怕……”


    那件事之后,郭仁义不仅给了她一笔钱,还给她找了学校,临江市的私立高中,给她交了两年的学费。


    可她爸听到她要转学的消息,把学也给她退了,她只能辍学打工,再累再辛苦,她都没有找过他。


    整整两年。


    也就只有前段时间,在前锋路撞见谢时瑾,她慌不择路,才给他打过一次电话,见了一次面。


    但她最近总是遇到谢时瑾,一看到谢时瑾她就想起程诗韵,想起那张素白漂亮的脸,她很害怕,已经在仪川呆不下去了。


    郭仁义点了一支烟。


    没开窗,辛辣刺鼻的烟草味在狭小的车厢弥漫,呛得冯月直咳嗽。


    “怕什么?”


    他伸手,把女生耳侧垂下来的头发撩到耳朵后面。


    “监控、录音录像,什么证据都没有,怎么抓你?”


    冯月颤抖了一下,紧紧闭着眼睛,任由男人摸着她的脸。


    郭仁义说:“最近警察可能会来找你。”


    “找我?”冯月立马紧张起来。


    “有人给了警方一个钥匙扣,说是程诗韵的。”郭仁义掸了掸烟灰,“当时她手机上挂了钥匙扣?”


    冯月眉头紧蹙,回忆了一下:“我、我……记不太清楚了。”


    当时程诗韵的手机从楼上掉了下去,她下楼去捡,她太害怕了,什么都没注意。


    她记得程诗韵那天过生日,在q/q空间发了很多照片,冯月拿出自己的手机,想从中找找看,然而当她打开列表联系人,才想起来所有高中同学,包括程诗韵她都给删了。


    她小心翼翼地说:“……会不会掉在车里了?”


    ——他们把人和手机,一起塞进了后备箱。


    郭仁义吸了口烟,浓烈的尼古丁灌入肺腑。


    钥匙扣应该是滚进后备箱的角落里了。


    7月底的时候他去洗过一次车,估计是洗车的人清理出后备箱的钥匙扣,给他放到了中控台。


    那阵子他有两三个月没开这辆车,也就没发现,还是郭轩问他车上怎么会有这种小女儿家的东西,他以为是冯月落在他车上的,怕郭轩在他妈面前乱说,他就胡诌了理由说是在学校里捡的。


    他压根就没看清楚那个钥匙扣长什么样子,之后钥匙扣被郭轩拿走,玩腻了扔到客房里,又被保姆找出来……


    一个小小的钥匙扣,竟然惹出这么多事来。


    郭仁义摁灭了烟头,对冯月说:“钱我可以给你,警察来找你的时候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男人粗粝的拇指摩梭着她的下巴,冯月点头:“知道……”


    她什么都没见过,跟程诗韵也不熟,事发的时候在家里睡觉。


    “乖。”


    ……


    半下午,大概三四点。


    程诗韵无聊死了,盘在猫窝里睡觉,然后做了个梦。


    梦到她不是被车撞死的,而是被人掐死的。


    那个梦太真实了,脖子被人掐住的窒息感根本让人无法呼吸,以至于程诗韵醒过来的时候还在后怕。


    她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又害怕又委屈。


    最后她实在忍不住,去了谢时瑾的卧室,钻进他的衣柜里,一阵乱拱。


    谢时瑾的衣服都是洗过的,布料绵软,有淡淡的洗衣粉香气,还有他身体的味道,温煦、清冽又干净。


    程诗韵整条蛇都钻进去,埋在里面,熟悉的气息总算让她好受一点,可心里还是止不住地委屈。


    为什么不带她?


    有多累不能带她?


    她只是一条小蛇呀,她乖乖盘在他身上就行了,不会胡闹,也不会撒娇,更不会耽误他工作。


    明明之前恨不得去哪儿都带着她,她吃口饭,喝口水,他眼睛眨都不眨也要盯着她。


    怎么偏偏,这次就不带她了。


    程诗韵非常没有安全感,窝在她用少年的衣服筑成的巢里。


    天开始黑了。


    她很害怕。


    也好想他。


    ……


    下午六七点钟,郭仁义家的保姆到医院来送饭。


    郭轩情绪不稳定,动不动就发脾气砸东西,医生说晚上最好留一个家属陪床。


    八点过一刻,天完全黑了,钱娟从住院部出来,今晚大概是郭仁义陪床。


    谢时瑾坐公交回家。


    他刚走到小区门口,一辆黑色小轿车截停在他面前。


    少年目不斜视,直接绕开走了过去。


    驾驶座上的人下来,喊了他一声:“谢时瑾。”


    谢时瑾回过头,杨胜男走近他,问:“你上午是不是跟踪郭仁义了?”


    少年定定看着她不说话,黑冷眼眸在暗淡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冽。


    杨胜男说:“小刘刚毕业,没什么经验,很多工作他也是第一次接触,我不是替他辩解,忘记拿证物确实是他的问题,我已经批评过他了。”


    询问室的监控录像她都看了,那天她去接待省上来的领导,是小刘给谢时瑾做的记录,结果碰到出警,一着急,小刘就忘了拿钥匙扣。


    因为这件事,杨胜男能察觉,少年不再信任他们。


    确实,两年了,警方什么线索都没找到,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挺无能。


    然而谢时瑾却不像他对倪家齐所说的那样,不找了。


    真的不找,他就不会跟踪郭仁义一整天。


    “抓住每一个罪犯,还所有被害人一个公道,是警察的责任,这些事应该我们来做。”杨胜男说,“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你不要轻举妄动。”


    十七八岁的少年很容易冲动,只是怀疑,倪家齐都能把人家的车砸了,面前的少年看起来沉静平稳,实际上更加偏执。


    2016年7月12日事发当晚,警察来给目击者们做笔录,那几个快递员支支吾吾说监控关了,谢时瑾突然就像疯了一样,挥起拳头狠狠砸在那些人脸上,砸得他们满脸是血。


    要不是警察拦着,他敢杀人。


    谢时瑾终于侧头了她一眼,眉眼的阴影浓深,问:“我怎么相信你?”


    杨胜男一愣。


    遇到困难找警察是刻在国人骨子里的话,今天却头一次被质疑。


    她叹了口气说:“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让你相信我,但是我可以保证,我会顺着你说的这条线索查下去,一年,两年,只要我没退休,我就会一直查。”


    “查冯月。”谢时瑾的声音有点沙哑。


    杨胜男眯了下眼睛:“那个女生是冯月?”


    排查受害者社会关系的时候,杨胜男记得警方也调查过这个女生。


    冯月跟郭仁义碰面时戴着口罩,杨胜男没把她认出来。


    为了防止被郭仁义发现,他们的车没有跟太紧,也没有安装窃听设备,并不知道他们在车里说了什么。


    谢时瑾点头:“她和程诗韵是好朋友,她也见过那个钥匙扣。”


    他说了很多,重点说了程诗韵死后冯月的怪异举动。


    “好,我知道了。”杨胜男又说,“倪家齐来找过你吗?他五六天没回家,他妈妈报警了。”


    谢时瑾蹙了下眉,摇头。


    “这个浑小子,短信不回,电话也不接了。”杨胜男又给倪家齐打了个电话,还是无法接通,她抬起头,面容清俊的少年还站在原地,她说,“行了,你先上去吧。”


    天都黑了,单元楼门口的灯也亮了起来。


    谢时瑾背着书包上楼,杨胜男又想起什么来,问道:“对了,你的猫怎么样?找到了吗?”


    少年没有回头,垂着眼睛说:“回来了。”


    “回来了?”杨胜男诧异。


    谢平学来找谢时瑾的那天,他的猫为了维护主人受了伤,但是后面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消失了。


    杨胜男接到通知赶来的时候,谢时瑾跪在马路中央,一只在找猫,满手是血,触目惊心。


    倪家齐也在找那只猫,杨胜男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然而少年已经消失在了楼道口。


    今天的天气很热,谢时瑾临走前打开了客厅的空调。


    钥匙插/进锁眼里,门一开,凉意扑面而来。


    客厅没有开灯,很黑。


    谢时瑾按下开关,灯光骤然明亮。


    “程诗韵?”


    碗里的鸡肉只吃了一半。


    客厅里没有小蛇的影子,卧室门半开。


    程诗韵隐约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小蛇也没有手表,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只感觉自己睡了好久。


    她迷迷糊糊从衣服堆里钻出来,看到门口站着的清瘦人影。


    客厅的灯很亮,卧室里黑压压的,谢时瑾从明暗交错的分割线上走了进来。


    程诗韵眼睛一酸,疯狂压抑住想哭的念头。


    谢时瑾慢慢走过去,看到被拱得乱糟糟的衣服,心脏一软,轻声问:“怎么睡在这里,困了么?”


    “……你什么意思,我不能睡你的床?”


    程诗韵睡意全无,凶巴巴地瞪着他,嘶嘶了好几声。


    “昨天不让我进你房间,今天不让我睡你床,谢时瑾!你是不是早就想我走了?!”


    她等了他那么久,一回来就质问她。


    不准她睡她也睡了,赶她她也不会下去的!


    “没有,我没有那么想。”谢时瑾走近,半蹲在床边,清秀的脸在朦胧夜色里显得十分温柔,“这也是你的家,你睡哪里都可以。”


    看到他蹲在自己面前的一瞬间,程诗韵再也忍不住,扑到他身上,三角形的小脑袋埋进他的脖颈里。


    “谢时瑾。”


    她抽噎起来。


    语气从未有过的委屈。


    “……你怎么才回来。”——


    作者有话说:你怎么才回来=想你想得要哭了[眼镜]


    第37章


    小蛇哭起来像小猫, 也像小孩。


    抽抽嗒嗒的。


    听着她的哭声,谢时瑾感觉自己的心脏无声被捏紧,无措地抬手搂住她:“哭什么, 程诗韵。”


    屋子里太黑了,她在家里呆了一天,哪儿都去不了, 也没人跟她说话。


    空荡荡的房子, 还乌漆嘛黑的, 她害怕。


    她上初中的时候, 程京华和冉虹殷要守晚自习, 晚上十一点才回来,她也是一个人在家。其实她很不喜欢这种空落落的感觉,会让她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但曾经那么多个漆黑空旷的夜晚,她都没有觉得那么害怕过。


    更没有像现在这样哭过。


    明明重生成猫被订书机钉穿耳朵她都没哭, 被谢平学摔死她也没哭,可现在她就是特别想哭,停都停不下来。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赘着谢时瑾不能去死, 也赘着少年必须要去挣钱养她。


    “是饿了还是不舒服?”她只哭不说话, 谢时瑾也不清楚她怎么了。


    小蛇的鳞片冰凉, 触手如寒玉, 埋在他脖子里呜咽, 少年心软成一片,摸了摸小蛇的身体, 低声安慰:“别哭了,小云朵。”


    他叫她的小名,结果适得其反, 怀里的小蛇呜咽得更凶了。


    程诗韵瓮声瓮气地抽噎:“……你不准叫。”


    她的声音过于含糊,像被水汽泡过,谢时瑾轻声说:“小云朵,我没听清楚。”


    他凸起的喉结随着说话的动作上下滑动,近在咫尺。


    程诗韵想咬他脖子, 又考虑到自己有毒,就收起毒牙轻轻衔了下他的喉结,像是威胁,又像是撒娇:“你不准叫我小名。”


    谢时瑾被她这一下蹭得呼吸紧绷,喉结难耐地滚了一圈:“我不能叫?”


    他嗓音又低又哑,喉结微微震动,很磨耳朵,程诗韵后知后觉……


    她、竟然、咬了、谢时瑾一口!


    谢时瑾发现了吗?


    好像没有。


    刚才还没骨头似的攀在他身上的小蛇似乎僵住了,硬邦邦的,谢时瑾坐到床边,摸了她一下:“小云朵?”


    程诗韵从少年怀里拱出来,缠在他手腕上,细长的尾巴啪地一下拍在他嘴唇上。


    谢时瑾:“?”


    ……有点痒。


    程诗韵堵住他的嘴:“说了不许你叫。”


    谢时瑾把她的尾巴揪下来,捏在手心里。


    小蛇尾巴细细长长,尾端有尖尖的尾刺,不在攻击状态的时候很软。


    “为什么?”


    他手心好热。


    烫得她微微一缩,尾巴是蛇类最灵活也是最敏感的部位之一,保持平衡、控制方向、交/配都要用到尾巴。


    谢时瑾一直这么捏的话……再往上一点,就会摸到她的泄殖腔。


    只有跟雄蛇交尾才可以碰的地方。


    程诗韵嗖得一下蜷起自己的尾巴,不给他摸了。


    ……也不是不能叫。


    只不过他一叫她小名,她就觉得很委屈,更想哭了。


    明明知道他是在哄自己,可少年的声音一出口,就像开了闸,她所有的情绪都忍不住要涌出来,丢死人了。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程诗韵张开血盆小口威胁,“嘶——!不准就是不准。”


    谢时瑾看着她,歪头缓缓眨了下眼睛,一点都没有被她吓到的样子。


    害怕他刨根问底,她只好补充:“……只有我家里人才能这样叫我。”


    家里人。


    像凭空被人浇下一盆冷水,少年眼中炙热又汹涌的情绪霎然散去。


    静了两秒,他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谢时瑾轻轻拍着她,拍小孩一样安抚闹脾气的小蛇,真的没有叫她小名了:“程诗韵,为什么要哭?”


    “你还好意思问。”程诗韵攀在他身上不肯下来,闷声控诉,“你回来那么晚,还不给我开灯,天一黑屋里就什么都看不到。”


    她又不是人,没长手的,怎么够都够不到开关。


    “只是这样?”


    “嘶~”程诗韵不满极了,“什么叫只是这样,你都不知道天一暗这屋里有多黑多恐怖!”


    谢时瑾牵了牵唇:“对不起,我忘记了。”他真诚地道歉。


    程诗韵嘶嘶两声。


    他都道歉了,还能怎么办,原谅他呗。


    “你找的什么工作那么晚才下班?”她一个人在黑漆漆的屋子里都要怕死了。


    谢时瑾说:“明天不会了,我早点回来。”


    他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碗里的肉怎么都没吃,不好吃?饿不饿?”


    “不饿。”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吃,只想埋在谢时瑾脖子里,使劲儿嗅他颈侧的味道。


    怎么会有人那么好闻呀。


    程诗韵猛猛吸了两口少年干净的气息,忽然一愣,又认真嗅了嗅,问:“你去医院了?”


    谢时瑾身上有消毒水的气味。


    再看他受伤的左手,绷带没换。


    程诗韵奇怪:“你去医院干什么?”


    谢时瑾眨了眨眼:“宠物医院,买了乳鼠。”


    早上他就发现了,程诗韵并不是很喜欢吃鸡和兔子,他咨询过宠物医生,饲养蛇类还是要以喂活物为主,所以回来时他特意去买了乳鼠,比老鼠干净,程诗韵可以吃。


    谢时瑾把她抱出去。


    程诗韵还攀在他手臂上:“你骗我。”


    谢时瑾身上的气味很重,一看就是在医院待了很久。


    谢时瑾好像没听见一般,抱着她来到客厅:“要试试么?买的不多,你喜欢吃我再去买。”


    乳鼠就是还没长大的小老鼠,常用来饲养宠物蛇,尤其是对幼蛇或消化能力弱的蛇类来说,细嫩的乳鼠比成鼠更容易消化。


    但蛇类是异宠,饲养群体小众,卖乳鼠的宠物店并不多,他跑了三家店才买到。


    “为什么要骗我?”程诗韵压根不想管什么老鼠不老鼠的,像抓住了丈夫出轨的糟糠之妻一样,严厉质问他,“你去找谁了?郭轩?郭仁义?”


    谢时瑾把桌上的泡沫箱拆开,五六只乳鼠在里面吱吱乱叫,挤在一起像一堆肉粉色的肥虫,程诗韵看了一眼,身上的鳞片都要炸开了:“拿走拿走,好恶心。”


    她饿死也不吃这种东西。


    少年抿了抿唇,放低了声音:“那试试青蛙?”


    “更恶心。”程诗韵追问道,“我问你话呢,你去医院找谁了?”


    程诗韵不吃,谢时瑾也不知道这些乳鼠怎么处理,只能先养着。


    宠物店给了饲料,他去厨房拿了个不怎么用的小碗,拆开一包饲料倒进去放进泡沫箱里,又去卫生间洗了手出来问程诗韵:“你想吃什么,我现在去买。”


    程诗韵总算知道对牛弹琴是什么滋味了,心里又急又气,恨不得狠狠咬他一口:“什么都不想吃,你不说,我就不吃,什么都不吃,饿死算了,反正我也不想活。”


    蹲在地上收拾她饭碗的少年转过头来,眉头渐渐蹙起来,嘴唇开阖,嗓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紧绷:“你说什么?”


    “……反正也不想活?”


    谢时瑾沉下脸,眉目深拧,漆黑的眼珠从散乱的额发里透出来,嘴唇微白,看向她的目光有些阴冷病态。


    程诗韵一惊:“你瞪我?”


    谢时瑾竟然瞪她。


    程诗韵只觉得不可思议:“就你有眼睛?就你眼睛大?我等了你那么久,你现在因为一句话就瞪我,还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


    谢时瑾被哽了一下:“……我没有。”


    “你没有?那难道还是我看错了?你欺负我变成蛇了眼睛小是吧?”


    “程诗韵——”


    他想解释,声音急了点。


    “你那么大声干什么,吼我干什么?凶我干什么?”


    他音量一高,程诗韵就委屈得要死:“你骗我,我都没生气你生什么气?”


    无理取闹,不可理喻!


    她的尾巴啪啪拍到桌面上,气势汹汹的,一点道理都不讲。


    谢时瑾脊骨微弓,长而直的睫毛压低,良久,他才低声道:“没有,我没有凶你,没有生气。”


    “也不会和你生气。”


    骗鬼呢。


    脸色那么臭,被班上男生阴阳怪气的时候,他的脸色都没这么难看过。


    “算了……”程诗韵说。


    她突然发现。


    自己似乎没有什么立场,要求谢时瑾必须对她坦白。


    人家不想回答,她还锲而不舍地追问,显得她咄咄逼人,脾气很坏。


    可她刚才,的的确确是在发脾气。


    越是面对跟她亲近、关系好的人,她就越爱在他们面前张牙舞爪,要他们哄着她,顺着她。


    但她忘了,除了亲近的人,谁会惯着她的小脾气。


    谢时瑾又不是她的谁。


    沉默了片刻,程诗韵说:“我也没有跟你生气,我只是……”


    害怕像上次一样,看到他满身是伤。


    只要谢时瑾不在她身边,她就很害怕。


    好奇怪。


    程诗韵都没想到自己会这么依赖他。


    这种依赖不是好事。


    也让她觉得无措。


    “你不想说,就当我没问吧。”程诗韵努力保持着镇定的神情,语气释然地宣布,“但是我还有一个事要告诉你。”


    就在刚刚,她狠下心来决定的。


    “我好像打扰你很长时间了,所以……”


    谢时瑾对上她的眼,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程诗韵有些犹豫,这段时间她过得太安逸,都忘了耳朵被钉穿,被流浪狗追,被小孩子用石头丢是什么滋味了——可这,原本才是她应该过的生活。


    所以程诗韵现在竟然不敢想象,要是她离开谢时瑾会怎样。


    但仔细想想,她还是觉得不能再耽误谢时瑾。


    不能再,让他受伤了。


    她说。


    “谢时瑾,我想回家了。”


    “……回我自己的家。”


    ……


    耳膜像被钢针刺穿,尖锐的痛楚一路刺进心脏。


    谢时瑾看了她半晌,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下去,久到仿佛过了一个漫长的秋冬,才开口:“……回家。”


    他的声音平淡而缓慢,似乎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


    所有的预设都在脑海里演练过千百遍。


    只是这句话真正从她口中说出来时,胸腔里还是有点隐秘的疼。


    终于说出来了。


    程诗韵心里轻松一大截:“对啊,我妈只是对动物毛发过敏。”


    她现在浑身上下都找不出一根毛发,已经找不到继续赖在谢时瑾家里的理由了。


    如果她是一只普通的猫,一条普通的蛇,可能谢时瑾都不会多看她一眼。


    只是因为谢时瑾目睹了她的死亡,对她心怀愧疚,而她,居然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份愧疚,还厚着脸皮让别人养她那么久。


    别人的客套话,她却当真了。


    把别人的家,当成自己的家。


    程诗韵自嘲地笑了一下,只觉得自己够愚蠢,也够贪心。


    几秒的寂静。


    “程老师……还在北京。”谢时瑾闭了闭眼,声音隐隐有些抖。


    她当然知道程京华还在北京,家一个人都没有,她连门都进不去,只能像之前一样,窝在楼道里喝西北风。


    “那又怎样。”程诗韵故作平静地说,“难不成你觉得我一个人活不下去?”


    “你这么看不起我?”她追问。


    谢时瑾没回答她,薄唇抿紧,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甚至称得上漠然。


    就好像借住在他家的一个麻烦精同学终于要走了。


    程诗韵的心跳都停了一下。


    可谢时瑾看上去也并不高兴。


    程诗韵不想猜他高兴不高兴了,语气控制不住地冷硬:“我承认这段时间一直都是你在养我,你会做饭会挣钱,你很厉害,但你不要太小瞧我了,没来找你的时候,我不也活得好好的。”


    “你不会以为离开你我就活不了吧?”


    房间里骤然安静。


    程诗韵哽咽了一下。


    不是的。


    她想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


    她是想感谢少年对她的照顾,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就是一个小小的问题,她不应该说得那么犀利难听。


    算了,随便谢时瑾怎么想。


    程诗韵不再看他,自然也就没看到少年眼里翻涌着暗潮。


    又要下雨了。


    今年夏天,仪川雨水也多。前天下了今天又下,没完没了。


    含着水汽的风拍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呜咽,窗外漫开的黑暗像浓稠的墨汁,淹没了所有躁动的情绪。


    阳台上的栀子花还没挪进来,泡了水又得烂根。


    一道惊雷过后,蹲在地上的少年起身去关了阳台的窗户,把那盆栀子花转移到了客厅的餐桌上。


    他拉开椅子,坐在程诗韵对面。


    谢时瑾注视她的眼神,有种滚烫的疼痛:“一定要走么?”


    “什么时候走?”


    还真是……


    巴不得她立刻消失。


    像是了结了一桩不得不应付的麻烦。


    程诗韵扭过头,居然有点不敢去看谢时瑾现在脸上是什么表情。


    如释重负?厌恶?解脱?


    可能都有吧。


    如果谢时瑾没有目睹她的死亡,怎么可能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谢时瑾帮助她,是因为他善良。


    而她,本来就是一个拖油瓶。


    她早就应该走了。


    但程诗韵好像连再见都说不出口,她烦躁地甩了几下尾巴,从椅子上跳下去。


    少年的瞳孔慌乱颤抖,本能地伸手去抓她:“别走。”


    程诗韵躲开了。


    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却被少年解读为抗拒。


    谢时瑾一下站起来,他太着急了,膝盖在桌腿上重重磕了下,咚的一声闷响。


    程诗韵心头一跳。


    谢时瑾很重地呼吸着,扶着桌沿,胸口起伏得厉害,好像没有办法呼吸一样,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别走……程诗韵。”


    少年面色苍白地开口。


    他的眼睛里满是慌乱与痛苦,好像是她拿了他最最珍视的东西来威胁他。


    他束手无策,只能低低祈求。


    往日里冷静自持的少年,此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无计可施的狼狈,只能放低姿态,近乎哀求地重复:“别离开我……”


    有那么一瞬间,让程诗韵产生了时光倒流的错觉。


    这种神情,她一定在哪里见过。


    他的眼神从来没有像这样哀痛。


    透过他,程诗韵仿佛看到了五六年前,她在小巷子里遇到的,一个被一群高年级男生围着辱骂、推搡的少年。


    程诗韵语气埋怨:“嘶!你那么着急干什么?也不看着点。”


    她听着都要疼死了。


    谢时瑾单膝跪在地上,把她揽进怀里,声音听起来要难受得要命:“……程诗韵,不要走……不要走行不行?”


    他说了好多遍。


    喑哑的嗓音灌入内耳,共鸣颤动。


    “……我也没说现在就要走。”


    看到他痛苦到颤抖的样子,程诗韵的心跳猛得漏了个拍。


    她心里也有点难受,只能通过数落少年来掩饰自己的心虚:“这么晚了,我现在回家不是上赶着被车轧死吗?我有那么蠢吗?”


    “我只是……困了,想回窝睡觉,你、你笨死了,没见过你那么笨的人。”


    “明天也不要走,永远都不要走。”谢时瑾说。


    她太小了,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少年只能不断收紧胳膊感受她。


    他缩着肩膀,锁骨很瘦,像一个小孩子一样抱着自己。


    弱小、脆弱、无助。


    好像真的很害怕被人丢弃。


    程诗韵的眼眶里突然涌起一阵酸涩,说起来丢人,其实她也不想走。


    她只是一条小蛇,没有野外生存能力,这也不敢吃,那也不敢吃。


    鸡都敢把她当蚯蚓啄!


    但她全身上下,嘴最硬:“不走就赖在你家,那怎……”么行。


    “可以。”谢时瑾打断她。


    “你想住多久都可以。”不要离开他,不要抛弃他。


    房间里安静得只有少年的呼吸。


    程诗韵神色恍惚了一下,一动不动,大脑像被僵尸吃掉了似的,充满疑惑地发出一声:“……嘶?”


    她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谢时瑾脑子烧糊涂了吧。


    程诗韵从他怀里挤出来,用脑袋碰了下他的额头。


    ……也没发烧呀。


    说什么胡话呢。


    哪有一直让别人待在自己家的道理,她只是一条小蛇,养她不仅什么忙都帮不上,还得花很多钱。


    他的眼尾染上薄薄的红,没哭,但眼眶湿润,好像程诗韵再说一个“不”字,他的眼泪就要流出来把她淹没了。


    明明她想的是不能再让谢时瑾受伤、不能再让他伤心了,但此刻少年难过成这样,让程诗韵感觉自己不是条好蛇。


    “谢时瑾。”


    程诗韵不太能理解:“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借钱给他们家,收养她,帮她找肇事司机,真的只是……因为愧疚吗。


    可最不应该愧疚的就是他。


    少年挣扎地抬眼,深黯的瞳孔翻涌着暗潮,滚烫的视线堪堪落在她身上,却又像被灼到般,仓促地挪开。


    他想要看她,又不敢看她。


    拉扯,挣扎,偏偏半点由不得自己。


    少年的喉结费力地吞咽着,想要把涌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可那些被他压抑着的、克制着的、隐忍了许多年的情绪,终究还是找到了突破口,如破土的新芽般,执拗地挣出他的胸腔。


    他说:“……不是愧疚,是因为我喜欢你——”


    “笃笃——”


    门外同时响起一阵敲门声。


    “你说什么?”他唇瓣翕动,声音好小,程诗韵没听到。


    谢时瑾紧紧闭上眼睛:“……”


    “小谢睡了吗?”门外的人问。


    谢时瑾想把耳朵上的助听器摘了扔出去。


    “小谢?”


    程诗韵说:“是林叔,这么晚了找你是不是有急事?”


    少年深深呼吸几下,才压下那点被打断的滞涩,起身走向门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静:“林叔。”


    “没睡啊,没睡就好,我看房间里灯还没关,想着你可能也没睡。”林叔笑着推开半扇门,递过来一个鼓鼓的袋子,“这是从我老家寄来的特产,荷叶粑,蒸十分钟就能吃,吃不完的放冰箱冻起来。”


    谢时瑾接过来,哑声道:“谢谢林叔。”


    “客气什么,又下雨了,今晚不出门了?”


    谢时瑾摇头:“不出了。”


    “哦哦,好。”少年这几天精神状态都好了很多,林叔也为他高兴,“时候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林叔叮嘱了两句就回屋了。


    关上门,谢时瑾走到厨房,把特产放进冰箱后又把小蛇没吃完的食物收拾了。


    程诗韵从栀子花后面冒出来,跟着进了厨房:“你刚才说你喜欢什么呀?后面的我都没听到。”


    “……你听错了。”谢时瑾避开她的目光,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程诗韵就盘在水龙头上,支起脑袋看他:“嘶~请问,我脸上哪里有写‘我很好骗’四个字?”


    谢时瑾说错话的概率,都比她听错的概率要大。


    “我喜欢……”少年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张开嘴唇,“对别人好。”


    “……”


    这是个什么癖好。


    看了他一会儿,程诗韵说:“你喜欢的东西……还挺特别哈。”


    该说他心地善良呢,还是又傻又单纯。


    盲目地对别人好,其实是在委屈自己。


    但无论怎么说,谢时瑾对她好都是事实,而且他都说了她想住多久都可以,她再拒绝,就显得矫情了。


    “……既然我爸还在北京,那就等他回来了,我再考虑要不要回家吧。”程诗韵心虚地补充一句,“这个世界上坏人很多的,以免你对谁都好,被人给骗了。”


    愣怔好几秒,少年说:“真的么?”


    程诗韵被质疑得有些无语:“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谢时瑾弯了下唇,嗯了一声说:“那先谢谢你。”


    “谢谢就不用啦,谁叫我也很善良呢。”嘿嘿。程诗韵一如既往的大方。


    “我今天去医院找郭仁义。”谢时瑾垂了垂眼,岔开话题,“发现了一些线索。”


    程诗韵一愣。


    果然。


    她就知道。


    谢时瑾没那么容易放弃。


    她轻声叹气:“你不是答应我不找了吗?”


    少年垂着眼睫,沉默不语。


    他一直在找——


    作者有话说:男人的眼泪,女人的兴奋剂[眼镜]


    第38章


    程诗韵死后第一个月, 快递站关门了,其余几个目击者换了工作。


    九月开学,高二的晚自习下课时间调整到十点半。


    放学铃一打, 学生从教室蜂拥而出,讨论自己哪个知识点没听懂,周测哪道题没做对, 平常得一如几个月前最普通的夜晚。


    十二月, 距离程诗韵死亡已经过了半年。


    学校里渐渐没什么人再提起这件事。冉虹殷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不好, 程京华既要上课, 还要照顾她, 每天两点一线,在学校和教师公寓之间来回跑。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警方忙于处理其他各种各样的意外、纠纷,也不再频繁找目击者。


    寻找肇事司机的事, 被迫暂时搁置。


    只有谢时瑾还在找。


    他找到其他目击者家里,像冉虹殷求他一样,求那些人仔细想想当时有没有看清楚一点。


    “一天天的有完没完!”刚下班的男人不耐烦到极点, “那个女娃又不是我害死的, 谁害死的你找谁去, 每天找我算怎么回事?”


    “滚滚滚。”


    2017年1月, 快过年了, 仪川罕见地下了场雪。


    雨夹雪, 雪花很薄很薄,落到手上就化了。


    仪川七中后校门那条街, 很多门面都改造成了饭店,白天学生扎堆热闹得很,但到了晚上, 气温降下来,学生也放了假,就冷清得多。


    谢时瑾之前打过暑假工的快递站,门面装修成了一家米粉店。


    “妈,我关门了。”来店里帮忙的儿子要拉下卷帘门。


    老板说:“再等等。”


    每个下雨天,都有一个少年撑着一把蓝色的雨伞,从那边的红绿灯路口走过来。


    天越来越黑,周围几家店铺都收了摊,九点半的时候,一抹鲜艳的蓝,如期出现在视野里。


    他远远走来,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颌线。


    老板见过他很多次,终于忍不住问:“小伙子,你是在找什么啊?”


    少年抬起伞沿,说:“找人。”


    老板点点头:“哦哦,那你可以给她打个电话啊。”


    “……打不通。”


    他薄薄的眼皮冻得通红,眼眶却又湿又热。


    老板从来没看见过他要找的那个人,少年只是撑着伞在这里来来回回打转。


    此刻雨雾又浓了些,少年的伞影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晃来晃去,倒映出的影子被雨水揉得模糊。


    他走到路口的路灯下,会停下脚步,抬头往远处望一会儿,可雨幕沉沉,什么都看不见,没过多久,他又会转身往回走。


    像一只不能投胎的地缚灵,只能在自己死去的地方原地打转。


    老板劝道:“这条路的路灯又坏了,我给你照着,天气太冷了,你找不到就赶紧回去吧。”


    少年看着远处。


    程诗韵走这条路的时候,没有人给她照灯。


    她只能打着自己的手机手电筒,踩着湿透的帆布鞋往前走。


    他一遍又一遍走过这条路。


    想她当时有多无助,多害怕。


    他恨自己失了神,没有跑快一点。


    或许快一点把她送到医院,她就还有救。


    他觉得自己好没用,她活着的时候,他保护不了她。


    现在她死了,他想为她做点什么,也做不到。


    他的犹豫和怯懦,到最后都变成了不能弥补的遗憾,像雨水里的影子,抓不住,也抹不掉。


    程诗韵不知道他为自己做了什么,他从来都不说。


    但她明白。


    一年。


    两年。


    ……


    十年。


    无论过多久,谢时瑾都不可能,真正放下。


    那么多警察都找不到,他一个人怎么找,程诗韵只是不想他太辛苦太累。


    但她怎么劝,谢时瑾都不会听她的,肯定像这次一样,嘴上说着不找了,结果自己偷偷一个人行动。


    所以程诗韵妥协了:“那你发现什么了?”


    谢时瑾说:“郭仁义去见了冯月。”


    “冯月……”程诗韵念着这两个名字,“郭仁义……”


    “他们见面干什么?”


    一个自卑又胆小的女生,一个威严又让人心生敬畏的校长,除了在学校里,程诗韵想不出他们还有什么特意见面的理由。


    谢时瑾想了想,问:“冯月高一下学期谈恋爱了么?”


    “谈了。”程诗韵说,“高一上学期就谈了,她还给那个男生送了她折的星星。”


    2016年5月份的时候,冯月上一次月考没考好,只能选班上倒数两排的位置上,程诗韵和谢时瑾做了同桌。


    数学课下课,谢时瑾去厕所洗手,冯月就会跑过来坐在他的位置上,问程诗韵没听懂的数学题。


    但那段时间,冯月老爱折纸星星,说是要她送给男朋友。


    可程诗韵旁敲侧击问过她好几回,她也不说是哪个班的,一脸羞涩又神秘兮兮的样子。


    冯月用来装星星的瓶子,是程诗韵陪她一起去精品店买的。


    一个五角星形状的罐子。


    有天下午,冯月回来特别高兴,说是把她折的星星送出去了。


    程诗韵虽然不赞同早恋,但冯月没有因此影响学习,她也替对方高兴。


    她没谈过恋爱,特别好奇这些早恋的小情侣,于是就问冯月他们牵过手没有,亲过没有。


    冯月满脸通红地点头。


    程诗韵当时一整个白菜被猪拱了的心情。


    之后……


    程诗韵去五楼办公室帮老赵拿资料。


    中小学的校长是要带课的,郭仁义教的是高一文科班历史,主要在行政楼办公,但在五楼有一个临时办公位。


    程诗韵敲了门进去,听到其他老师的调侃声。


    “我们教了这么多年书,也就收到过贺卡,折这么多星星得花不少时间吧。”


    郭仁义笑道:“一个学生送的。我昨天还在班上说,让他们别花时间搞这些,马上又要月考了,把精力多放在学习上。”


    “可不是嘛,现在的孩子心思细,知道感恩是好事,但确实容易分心,上次我班上还有学生上课折千纸鹤,被我没收了……”


    程诗韵走近了,看到郭仁义的办公桌上摊着高一历史教案,旁边的玻璃瓶,就是五角星形状的。


    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星星。


    程诗韵猝然抬眼,看着谢时瑾。


    谢时瑾也看着她。


    一人一蛇对视。


    “……”  ?  ???


    天呐——!


    程诗韵也不愿想歪,但冯月的的确确说过要把星星送给自己喜欢的人。


    先不说别的,就但看年纪,郭仁义都能当冯月她爸了,老师和学生在一起本身也有悖伦理,更何况郭仁义还有家庭和儿子!


    冯月胆子那么小,或许、或许真的是她想多了。


    程诗韵冷静了一下,仔细回忆了一会儿说:“冯月还在折星星的纸条上写了字。”


    只要去查一查郭仁义办公桌上的那罐星星里,有没有冯月的字就知道了。


    谢时瑾说:“我告诉杨警官。”


    他拿出手机给杨胜男打电话,但打了好几遍都提示对方已关机。


    程诗韵说:“现在太晚了,杨警官可能休息了,明天再去找她吧。”


    “好。”谢时瑾给杨胜男发了一条短信。


    翌日早上,谢时瑾带着程诗韵出门。


    蛇类是异宠,怕吓到路人,不能装在猫包里带出去,程诗韵就钻进了谢时瑾的衣服里。


    一开始是缠在他的手腕上,但这还是程诗韵这两天第一次出门,有些兴奋。


    于是谢时瑾就感觉到小蛇卷着他的胳膊,一路爬到他的领口,脑袋搭在他的锁骨上,偶尔趁没人注意伸出脑袋来看看。


    她的蛇信舔到他颈侧的皮肤,很痒。


    现在是早高峰,车上好多人。


    他们在离市公安局最近的公交站台下车,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不小心撞了下谢时瑾的胳膊。


    程诗韵本来趴在他的肩膀上,被人一撞就突然一头往下栽。


    谢时瑾手快兜住她,就是位置不太好,在他胸口上。


    再往下一点。


    程诗韵一张嘴……就能吃到奶。


    但谢时瑾竟然是粉色的。


    谢时瑾的手指关节好像也是粉色的。


    据说这样的男生都比较重欲。


    为什么她知道这些?


    拜托,哪个女生没在好友的推荐下看过几本小黄书?


    程诗韵虽然自诩清纯,没有经历过早恋的荼毒,但也看过两三本。


    书里写的,和肉眼看到的是两回事,还那么近,她的脑袋像是被火燎了一下。


    默念两声“人畜有别、人畜有别”之后赶紧挪开眼睛。


    她只是一条小蛇而已,想吃奶怎么了!


    “撞到了?有事么?”少年音色紧张。


    “没事。”程诗韵从他掌心溜出来,甩了甩脑袋,“你皮肤好滑呀,都攀不稳。”


    好几次她都差点滑下来了,还是凭借她超强攀爬力的才稳住!


    谢时瑾耳根泛红,喉结使劲滑了下说:“忘记带书包了。”


    书包可闷,还什么都看不到,哪有缠在他身上舒服呀。


    “我缠你腰上吧。”


    没等他答应,程诗韵就直接滑下去了。


    冰冷的、滑腻的像章鱼触手一样的小蛇,沿着他温热的胸膛往下,一路滑向他的腰腹,少年呼吸都紧了。


    女孩似乎真如她所说得那样,一点也不嫌弃他身上的疤。


    谢时瑾的腰……好细呀。


    他的身材本就清瘦,腰线更是收得窄,从背后看,腰侧的线条几乎是笔直往下。


    那些疤痕的颜色要比周围的皮肤略深一点,像是小孩儿用粉色的蜡笔在白纸上不小心划下的道道浅痕。


    程诗韵都看过好多次了,一点也不觉得丑。


    她缠在他的腰上问:“嘶嘶~看得出来吗?”


    谢时瑾下意识绷紧了身体,下颌线微微绷起,视线下移。


    他宽松的衣摆被小蛇的身体顶出一点细微的弧度,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里面藏着一条小蛇。


    “……看不出来。”


    他一说话,腰腹的肌肉就跟着轻轻起伏。


    但他能感觉到。


    冰凉的鳞片贴着他的皮肤,一圈圈,紧紧缠绕。


    她的蛇尾轻轻勾了勾他腰侧的旧疤,就像一双带着凉意的手,在他的腰腹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


    酥麻的感觉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都要忘记该怎么呼吸了。


    ……


    嘶嘶!


    变成谢时瑾养的宠物真的很不错,渴了饿了有人喂,连路都不用自己走!


    然后,程诗韵明显感觉谢时瑾步伐加快了。


    好不容易找到一点线索,当然是越快报告给警方越好。


    到市公安局刚好九点钟。


    进入办事大厅,值班民警正在交接班,有人看到谢时瑾走进来,认出他来了,问:“你来找杨队长?”


    谢时瑾点了下头:“请问杨胜男警官什么时候来上班?”


    那人奇怪地看 了他一眼:“你还不知道啊。”


    “杨队调去省厅了。”——


    作者有话说:据说雄蛇有两根[眼镜]


    第39章


    “临江市出了个大案, 省厅从各个市抽调了精英干部去协查破案,杨队长代表我们市局去的……”


    太阳从办事大厅的玻璃门斜切进来,经过地板反射, 光线尖锐,扎得眼睛生疼。


    谢时瑾迟钝地眨了下眼睛,值班民警看他也没其他什么事, 便去换衣服了。


    少年还站在原地, 呆愣愣的像在出神。


    沉默了很久, 他才从被人扼住脖子一般的窒息中缓过来, 他说:“……打扰了。”


    谢时瑾转身离去。


    值班民警换好便服出来, 旁边的同事问:“这孩子怎么又来了?”


    “还能是为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都心知肚明。


    同事又说:“局里负责712案的人就剩杨队了吧?”


    “是啊,两年了,其他人都升的升, 调的调。”


    “不是去年就听说杨队要调到省厅去吗,怎么今年还没动静?”


    “这还不是动静?”值班民警说,“案子破了, 杨队估计就留在省厅, 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谢时瑾下楼梯的脚步被钉在原地。


    他一点一点, 僵硬地回过头。


    办事大厅里的民警各忙各的, 有人在整理案卷, 有人在接电话, 没人注意到楼梯口这个突然停下的身影,刚才的对话也早已被大厅里的嘈杂盖了过去。


    室外的阳光依旧刺眼, 唯有门口那名少年栗色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八月份的天气。


    谢时瑾喉咙酸涩地吞咽了一下,忽然觉得身体在一点点变冷。


    ……


    公交车来了。


    这会儿正是上班高峰期, 车上人挤人,但还好这个站下车的人也多,谢时瑾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他掌心的手机震动不休,突兀的铃声在车厢里很是惹人注目。


    前排乘客都齐刷刷往后看。


    谢时瑾坐在后排,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晦涩的情绪,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电话铃声自动挂断电话后,又了响起来。


    程诗韵不得不从他的袖口钻出来,用脑袋碰了碰他的手,提醒道:“嘶~谢时瑾,接电话呀。”


    谢时瑾转过手腕,看了眼来电显示。


    联系人:杨胜男。


    谢时瑾别开眼,看向窗外。


    程诗韵问他:“怎么不接?”


    “接了也没用。” 谢时瑾说。


    程诗韵愣了一下,少年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几番滚动,说话时的语气却很淡。


    “怎么没用,万一是有急事找你呢?”


    谢时瑾的眼神有点空茫,窗外闪过的苍翠茂盛的树,行色匆匆的人都没在他眼里留下痕迹。


    燥热的风灌进车厢,将他的额发吹得略有些凌乱。


    他脸上明明没有任何表情,程诗韵却觉得他此刻肯定难受得喘不上气。


    她感受到了。


    然后,她看到谢时瑾好像笑了一下说:“没有急事。”


    大案显然更要紧。


    两年了,程诗韵的死已经越来越不要紧。


    除了在松山公墓去找冉老师那一次,谢时瑾上回见杨胜男,还是在2017年年初的时候。


    刚过完年,地上的雪积了一指厚,天寒地冻,杨胜男上楼来喝了杯茶,说警方把程诗韵的死最终定性为意外,说她一定会找到肇事司机,给受害者家属一个交代。


    时间真的会冲淡一切吗?


    可能吧。


    他恍惚间觉得那一幕就在昨天,但细细一算,也有一年半了。


    手机又震动起来,杨胜男发了几条短信过来。


    【昨晚忘记给手机充电了,你给我打电话要说什么?】


    【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这段时间我不在仪川,你别跑空了。】


    【无论你查到什么线索了,都等我回来再说,不要单独行动。】


    谢时瑾摁熄屏幕。


    程诗韵看着他,忽然感觉胸口像被水泥填满,沉重拥堵得不像话。


    “谢时瑾?”她轻轻喊他。


    谢时瑾垂眼,抿唇笑了一下。


    “怎么了?”少年的嗓音里掺着一点嘶哑。


    但风声太大,噪杂得宛若烧红的铁杵淬进冰水里,程诗韵只看到了他的口型。


    她很担心他,不确定地问:“你没事吧?”


    “有事。”谢时瑾伸出左手食指,点了一下小蛇的脑袋,轻笑道,“我再自言自语,就会被当成神经病了。”


    过了好几个站了,车上的人陆陆续续下车,半个车厢都是空的,一个干净俊秀的少年就足够引人注目,尤其他还对着空气频频交谈,已经有好几个乘客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了。


    程诗韵缩回衣服里。


    还能开玩笑,好像没什么大问题。


    她乖乖埋在少年的锁骨窝。


    谢时瑾瘦,平直的锁骨和肩颈形成了一个锁骨窝,不大不小,刚好放小蛇的脑袋,程诗韵就把脑袋放在里面,闻着少年身上清新好闻的气息呼呼大睡。


    这个点,隔壁602的男人刚送孩子去上补习班,谢时瑾和他们擦身而过。


    快到六楼,谢时瑾正准备拿钥匙出来,一抬眼,便见房门大开。


    程诗韵趴在少年肩膀上,诧异道:“嘶~你走的时候没关门?”


    谢时瑾说:“关了。”


    再走近,发现门锁被暴力撬开了。


    程诗韵惊愕:“进贼了?”


    谢时瑾拿出手机,准备报警,却忽然听到一阵细碎的呜咽声。


    程诗韵也听到了,小声说:“好像有人在哭……”


    谢时瑾把她的脑袋按进衣领里,低声道:“躲好,不要出来。”


    听到上楼的脚步声,瘫坐在沙发上的人抬起头,缓缓转过来。


    谢时瑾蹙眉:“倪家齐。”


    倪家齐?


    程诗韵盘着少年腰腹的身体紧了紧。


    好像她被谢平学甩开摔死的时候,谢时瑾喊了她的名字,倪家齐也在场。


    倪家齐今天,是来找她的。


    倪家齐强撑好几天的情绪,终于在看到谢时瑾出现的那一刹崩掉了。


    “谢时瑾,程诗韵是不是回来了?”他哑着嗓子问,“在哪?”


    家里的很多东西都被倪家齐翻出来了,程诗韵玩过的玩具,没吃完的半袋猫粮,穿过的衣服,一地狼藉。


    谢时瑾俯身,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谁让你进来的?”


    倪家齐扶着沙发站起来,一双眼睛通红,愤恨地看着他:“我问你程诗韵在哪,她回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还是杨胜男跟他说别找了,谢时瑾的猫已经回来了。


    他像个傻逼一样在外面找了六天,他身上没多少钱,饿了啃面包,困了睡志愿者休息室,他很臭也很丑。


    他不能用这个样子跟程诗韵见面,所以他回了趟家,洗了澡换了衣服,专门来接她。


    但他没看到程诗韵,家里没有,谢时瑾怀里也没有。


    谢时瑾肯定把程诗韵藏起来了。


    “为什么要告诉你?”谢时瑾反问,嗓音淡漠,“你是她谁?”


    自幼认识怎样,彼此了解怎样。


    程诗韵又不喜欢倪家齐。


    他们是青梅竹马,更是倪家齐一厢情愿。


    倪家齐没有立场,也没有身份问他要程诗韵。


    倪家齐血流一下子涌到头顶,冲到谢时瑾见面,揪着他的领子,厉声道:“你又是她什么人,凭什么霸占她?!”


    “霸占?”


    看了倪家齐两秒,谢时瑾抬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程诗韵不是物品。”


    谢时瑾下颌微仰,凝视着他。


    倪家齐怔了一下,他松开手,颓然地抓了把自己的头发:“我知道……我说错话了,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把程诗韵还给我。”


    他感觉自己都要疯了。


    这六天,他到处找,把程诗韵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都找遍了。


    可他找不到,怎么都找不到。


    他甚至不知道程诗韵是怎么变成猫回来的,什么时候回来的。


    程诗韵为什么只来找谢时瑾不来找他,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


    他捂着脸,眼泪从他指缝里溢出来,又苦又涩。


    “程诗韵……我是倪家齐,我来找你了,你出来看看我,好不好……”


    他哭得话都说不连贯,一声又一声地喊程诗韵的名字。


    长这么大,程诗韵还是头一回见倪家齐哭得那么惨,她以为自己会幸灾乐祸,但听到他哽咽的哭声,她一点笑都不起来。


    良久,谢时瑾开口:“你该回家了,你爸妈到处在找你。”


    倪家齐抹掉糊在脸上的眼泪,死死盯着他:“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把程诗韵藏到哪里了?”


    他语气恶狠狠的,好像下一秒谢时瑾不把程诗韵交出来,他就要跟谢时瑾动手。


    “我没有藏。”谢时瑾的喉结很轻地滑了下,“是她不想见你。”


    倪家齐的心脏倏地坠了下去,像一个落到地上的泥巴娃娃一样,碎得稀巴烂。


    眼眶里的眼泪又要涌出来,他硬生生憋了回去:“为什么不想?她告诉你的?”


    “想见不想见,你让她自己跟我说!”


    “如果她想见你,就会去找你。”谢时瑾说,“但她没有,你还不明白么?”


    他好像知道什么话最能刺痛倪家齐的心,所以一句比一句狠心。


    倪家齐冷笑了一声,像是不信,又像是强撑面子,故作洞悉地问:“谢时瑾,我和程诗韵之间,还用不着你当传话筒,到底是她不想见我,还是你不想让她见我?!”


    谢时瑾喜欢程诗韵,他知道。


    谢时瑾想和程诗韵在一起,他也能理解。


    但谢时瑾要把程诗韵据为己有,想都别想!


    “倪家齐,你应该成熟一点,程诗韵现在过得很好,不想被打扰。”谢时瑾说,“如果以后她想见你,我会带她去见你,现在,请你马上离开。”


    “赶紧回家,不要让你爸妈担心。”


    倪家齐抹了把脸,问:“程叔叔呢,你也不让她跟程叔叔见面?”


    谢时瑾眯了下眼睛,声线压得很冷:“你告诉程老师,程老师只会觉得你精神出了问题。”


    “你疯了。”


    人会成猫,这么荒诞的事,世界上会有几个人相信。


    就算倪家齐拿个大喇叭出去喊,他们也只会觉得他想程诗韵想疯了,程京华更不会允许他这么做。


    倪家齐扯着嘴角笑起来,眼里却毫无笑意。


    “你才疯了,程诗韵是程叔叔的女儿,你凭什么不让程诗韵回家?!”


    “谢时瑾,你太自私了。”


    程诗韵之前不回家,是因为她不能回家,跟谢时瑾自私不自私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真要较起真来,还是她赖在谢时瑾家里不走的。


    程诗韵以为谢时瑾至少反驳他一下的,但少年只是紧抿唇线,任他辱骂。


    倪家齐经常打野球,在球场上学了很多垃圾话,骂人也很脏,听得程诗韵都忍不住想出来骂他了。


    门外突然急促一阵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对面色铁青的中年夫妻闯进屋里。


    “倪家齐!”


    倪妈妈一眼就瞥见佝偻着身体的少年,语气又急又怒:“你又跑到这里来,你闹够了没有!”


    昨天晚上,失踪六天的倪家齐自己找回家来了,倪爸爸倪妈妈担心他又离家出走把他关在房间里,结果他撬开窗户,从二楼跳了下去。


    倪爸爸跟在后面,他扫了眼屋里的谢时瑾,又看向自家儿子,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拧出水:“为了一个死人,你这么作践自己!”


    “她没死!”倪家齐嘶吼道。


    “爸,程诗韵没死,她回来了,真的回来了。”倪家齐拽着倪爸爸的手,又急切地转向一旁沉默的少年,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谢时瑾你说话啊,你告诉他们程诗韵回来了,你说啊……”


    他的嗓音里满是偏执的期待,仿佛谢时瑾的一句话就能推翻所有现实。


    “我看你是脑子不清楚了。”倪爸爸狠狠甩开他的手,声音冷硬如铁,“带走!”


    话音刚落,门外立刻走进两个身材高大的保镖,一左一右架住还在挣扎的倪家齐。


    “放开我!滚开!不许碰我!”倪家齐拼命扭动身体,嘶吼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程诗韵真的回来了!你们为什么不信我!谢时瑾,你快帮我证明啊——”


    倪妈妈缓了缓情绪,眼中带着一丝疲惫的歉意,看向一边沉稳的少年:“谢同学,阿姨向你说一声抱歉,家齐给你添麻烦了。”


    走到门口,看到被破坏的门锁,她又从包里抽出五百块钱,放在门口的鞋柜上:“门锁,麻烦你自己换一个吧,钱不够的话,阿姨再补给你。”


    倪家齐被拖出房门。


    倪爸爸倪妈妈跟在他后面。


    趁没人注意,程诗韵偷偷从少年的衣领里钻出来,看了他一眼。


    倪家齐的腿,好像受伤了,膝盖上都是血。


    程诗韵也不知道,不告诉他们她回来了……做得对不对了。


    ……


    倪爸倪妈拖着倪家齐下了楼。


    程诗韵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到倪家齐被他们踉踉跄跄拽走,心里也是一阵酸涩。


    可能告诉倪家齐他们,她回来了……会不会好一点?


    “人还没走远。”谢时瑾喉咙干涸,声音有点哑。


    他似乎看出来程诗韵在想什么了。


    程诗韵愣了一会儿,才昂起头看他。


    谢时瑾也在门口,站在楼梯转角处,垂着眼睛向下看。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表情也冷静如常,以至于程诗韵听到那句话时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谢时瑾的意思是,现在告诉他们,也还来得及?


    如果真告诉他们,不说倪家齐了,程京华都不会让她留在谢时瑾身边。


    莫名地,程诗韵又想到上一回她说她要回家,结果才走了两步,就痛苦得好像要死掉了的那个少年不是他了一样。


    谢时瑾特别像那种……自己喜欢的礼物不想让出去,却又要故作大方地问一句,等别人真的拿走了,转过脸就嚎啕大哭的小孩。


    但他又似乎是习惯了被人抛弃,所以在某些敏感时刻,会反复确定她会不会离开,极度没有安全感。


    她能给谢时瑾什么安全感。


    程诗韵觉得自己想的有点太多了。


    “……不了吧,我不想我爸也被当成神经病。”


    更何况程京华还带着冉虹殷在北京求医,已经是分身乏术。虽然她很想爸爸妈妈,但蛇的寿命比猫还短,只有三到五年,这一切还都是建立在她平安健康的基础上。


    她现在已经两岁了,还能活几年也不知道,就暂时先不要告诉他们了。


    “倪家齐呢?”谢时瑾问。


    他的眼里渐渐浮出了一层悲凉。


    “她不想见你”——程诗韵没有说过这种话。


    是他自作主张,添油加醋。


    倪家齐和程诗韵至少还占了个青梅竹马的名头,他和程诗韵,什么都没有。


    甚至有人问起来,程诗韵都会说他们只是做过一个月的同桌,不熟。


    倪家齐来找程诗韵,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倪家齐,只好无中生有,编造出程诗韵厌弃他的话,让倪家齐在失望中知难而退。


    这样,他就可以短暂地,拥有程诗韵。


    他知道这样不对,他扭曲事实,是在利用程诗韵对他的信任,利用倪家齐对程诗韵的在意。


    可他控制不住。


    一想到可能再次失去她,他就害怕得像是有只怪物要吃掉他的心脏。


    他原本,就是这样一个卑劣的人。


    但程诗韵也没有驳斥他,又让他有些侥幸地觉得,程诗韵默许了,他似乎也没有那么不堪。


    理智与贪妄在他身体里绞轧,快把他折磨疯了。


    程诗韵想了两秒说:“其实我变成小蛇回来那天,在教师公寓楼下碰到倪家齐了,他怕蛇,看到我就蹦得老远。”


    “许仙都接受不了白素贞是蛇妖,我告诉倪家齐我变成蛇了,他不得吓死?”


    谢时瑾深呼吸了一下,说“倪家齐喜欢你”,而后捏紧了垂在身侧的手,绞得指节发白。


    掌心那道结痂的伤口再次崩裂开来,尖锐的疼意密密麻麻漫开。可他早就已经对这种疼痛感到麻木,丝毫压不下胸腔里翻涌的恐惧和心悸。


    他说:“倪家齐只会迫不及待接你回家。”


    无论程诗韵变成什么,倪家齐都会跟他争。


    程诗韵又心软,说不定倪家齐哭一哭她就跟他走了。


    那他呢?


    跪下来求她会不会可怜他一点?


    “……”


    程诗韵当然知道倪家齐会跟他争,可她就是不想跟倪家齐走啊。


    她都表达的那么明显了,谢时瑾还听不出来?阅读理解是怎么做的?高考是怎么考七百多分的?


    “倪家齐喜欢我又怎么了,谁喜欢我,我就要接受谁,就要跟别人回家吗?你把我当什么了?”


    “等一下。”程诗韵确定自己没听错,“……你刚才说什么?”


    倪家齐喜欢她?倪家齐疯了还是谢时瑾疯了?


    这比她喜欢倪家齐的谣言还恐怖!


    “倪家齐喜欢你。”谢时瑾的嗓音发颤到近哑,“你感觉不到么?”


    “……”程诗韵嘶了声,“感觉到了,他在报复我。”


    死了都不放过她。


    这种谣言,程诗韵很早之前就听过。大概从上初中开始,不是有人传她喜欢倪家齐,就是传倪家齐喜欢她,传着传着,就变成了他们俩在谈恋爱。


    老师把他们俩叫到办公室,程诗韵解释得嘴皮子都要磨破了,倪家齐连屁都不放一个。


    老师说:“中学阶段,你们的首要任务是学习,现在把精力放在这些事上,很容易分心,影响彼此的成绩。”


    程诗韵嗓子都快冒烟了:“……我们真没谈恋爱。”


    “有没有谈恋爱,你们自己心里清楚。”老师看了眼她,又转向沉默憋笑的倪家齐,语重心长,“我知道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但学校有学校的规矩,男女同学交往,再怎么也要保持适当距离。”


    “……”


    得了,白解释那么多。


    走出办公室,倪家齐笑得肩膀都在发抖。


    程诗韵狠狠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笑你笨啊。”倪家齐腮帮子都笑痛了,好不容易止住笑说,“你见过哪个早恋的学生会承认自己早恋,你越解释,越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那你聪明你怎么不解释?”


    倪家齐挑了挑眉:“我?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清者自清,更何况……”


    “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你?”


    “就你?”


    初三,程诗韵刚开始发育,倪家齐已经窜到一米七五了,肩膀宽得能遮住大半个她。


    他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一番,伸出手指戳了下她的脑门:“一根豆芽菜,要真跟我谈恋爱,都是你赚了。”


    倪家齐还说,跟土豆谈也不跟她谈。


    ……土豆是倪家齐养的狗!


    他每天怼她是喜欢她,还是拽她头发是喜欢她?


    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吗?


    肯定不是呀!


    她对路边可爱的小猫小狗都不这样。


    所以。


    谢时瑾又是从谁嘴里听说的?


    倪家齐就看着她一个死人被人造谣,都不帮忙澄清一下?


    混蛋。


    程诗韵火一下就上来了。


    呲地一下,点燃了少年的眼睛,琥珀色的眸光灼灼亮了起来。


    程诗韵气得要死,一点没注意到少年的瞳孔变化,恶狠狠说:“以后再让我听到倪家齐喜欢我,或者我喜欢倪家齐这种话,别怪我咬你啊。”


    小蛇的毒牙跟小猫的乳牙一样,浅浅一对,呲牙咧嘴也没什么威慑力。


    谢时瑾嗯了声,把缠在栏杆上的小蛇扒下来,语气还算真诚:“我不说了,不要咬我。”


    见他被吓到了,程诗韵舔了舔尖牙,对自己的凶恶形象满意极了。


    程诗韵卷着他的胳膊,又问:“倪家齐还有没有说什么?说过我坏话没有,骂过我没有?”


    “没有骂你……骂我了。”


    少年垂下眼睛,重归澄明的眼里漫出些不敢反驳,没人撑腰的委屈。


    “骂你什么?”程诗韵抬起头,想到谢时瑾刚才被骂得一声不吭样子,黑着脸问,“他以前也这样骂你?”


    “……很多。”谢时瑾抿了抿唇说,“记不得了。”


    “你骂回去了么?”


    谢时瑾摇头,抬脚进屋,关上门:“没有。”


    “他骂你你不骂回去?”程诗韵好似发现了什么新奇物种,绿豆大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少年顷刻失语,眼神都清澈了几分:“我可以骂回去?”


    “……”


    “为什么不能骂回去?你长了一张嘴只用来吃饭么?”


    “被人欺负到头上了,还不知道回嘴?”女孩喋喋不休,“脾气软成这样,谁见了都想捏两下。”


    不是脾气软,是骂回去,害怕她会生气。


    她帮亲不帮理的。


    程诗韵说:“嘶!以后骂回去。”


    谢时瑾兀自弯了会嘴角,又压平,很轻地嗯了一声。


    倪家齐把家里翻得很乱。


    衣柜、抽屉、床头柜,但凡能收纳的地方全都被他翻了个遍,能扔的不能扔的都扔在地上,程诗韵对他的那点怜悯心全耗没了。


    什么人啊,跑到别人家里来一阵乱翻。


    谢时瑾不闹,她都想闹了。


    倪阿姨的那五百块钱,纯粹是给谢时瑾的精神损失费。


    卧室也像是被洗劫了一般,乱得要命。


    谢时瑾在叠衣服。


    今天天气好,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成束地落在地板上,也落在谢时瑾身上。


    阳光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滑,在他的肩膀上晕开一层淡淡的金色,偶尔有微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楼下树枝的草木香,拂动他额前的碎发。


    很安静,很温暖的模样。


    程诗韵忽然想。


    谢时瑾能养她一辈子吗?


    一辈子,好像过于长了。


    谢时瑾会去北京上大学,他会事业有成、功成名就,再也不是那个被围在小巷子里瑟瑟发抖被人欺辱的狼狈少年,可能还会遇到自己喜欢的女生,然后结婚,生子。


    谢时瑾的未来清晰明朗。


    她的未来呢。


    她没有未来。


    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


    谢时瑾把叠好的衣服整齐地放进衣柜里。


    倪家齐真的过分了,衣柜被他翻得乱七八糟的,谢时瑾索性把里面的衣服全都拿出来重新叠一遍,叠完一堆还有一堆。


    修锁师父也来了,谢时瑾又出去修门锁。


    程诗韵想帮忙,但变成小蛇比变成小猫还不方便,很多事没有手是做不了的,她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比如把书桌上的台灯归位,再比如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扔进抽屉里。


    尾巴一扫,小蛇化身桌面清理大师,床头柜上的东西都哗啦啦掉进抽屉里。


    抽屉的缝隙并不大,有一盒药卡住了。


    程诗韵下意识看了眼药名,不认识。


    治什么的?


    程诗韵拱了两下,看了看药盒背面的注意事项。


    [适应症:抑郁症;广泛性焦虑症;躯体疼痛以及躯体化障碍……]


    程诗韵没见谢时瑾吃过,但盒子里的药只剩一两片了。


    谢时瑾有抑郁症么?


    程诗韵知道他经常做噩梦。


    谢时瑾没跟她讲过噩梦的具体内容,但偶尔,她会听到谢时瑾在梦中呼喊她的名字。


    声音痛苦,嘶哑,不成字句。


    所以。


    她是他的噩梦吗。


    ……


    这一瞬间,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程诗韵有点呼吸不过来。


    她为什么直接就重生到两年后了。


    如果重生到她出车祸的那天,该多好。


    她还是会来找谢时瑾,告诉他,她的死不是他造成的。


    他当时也才十六岁,却承受了很多不该他加诸在他身上的责任和痛苦。


    老天既然赐予了她变成动物回来的能力,为什么不再可怜可怜她呢。


    她回来得太晚了,也不敢问她离开的两年发生了什么。


    她不问,谢时瑾也不说。


    他一直都这样,因为没人可怜他,也没人心疼他,所以习惯性地独自咽下苦楚。


    如果可以,程诗韵真的很想很想,一直陪着他。


    猫也好,蛇也好,什么都好。


    等到他结婚生子。


    她也陪着他——


    作者有话说:不要那么悲观啦。[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偶然在某书刷到了推文,很多宝贝担心be,不可能的,绝对的he。


    甜甜蜜蜜的he。[眼镜]


    第40章


    那天在市公安局, 值班民警说的话,程诗韵也听到了。


    办完大案,负责程诗韵案子的杨警官大概率就留在省厅不回来了。


    怎么说。


    她本身对这件事就没抱太大希望, 所以现在也不觉得有多难受。


    可是谢时瑾……


    谢时瑾看起来跟平常也没什么不一样。


    尽心尽力地照顾自己照顾她,也没再提要帮她找肇事司机的事。


    程诗韵有种宁静又平和的幸福感。


    似乎和谢时瑾一直这么生活下去,也不错。


    “嘶~你什么时候开学来着?”


    现在都八月十几号了, 程诗韵突然想起来谢时瑾似乎要开学了。


    谢时瑾会带她一起去上学吗?


    “八月二十三。”


    谢时瑾拎着两条兔子腿在给兔子放血。


    动物世界里, 蟒蛇捕到猎物后都是先把猎物绞死再吞下喉咙, 程诗韵一帧一帧地学习, 结果兔子只受了皮外伤!


    没办法, 谢时瑾又只能把兔子宰了切成小块让她吃。


    二十三,那不是只有七天了。


    “我爸他们是不是马上要回来了?”程诗韵记得程京华说和妈妈会赶在中元节之前回来。


    手里的兔子扑腾了一下,谢时瑾捏住兔子的脖子,摁在水池里:“还回不来, 程老师说现在有一种治疗手段可以延缓阿尔兹海默症患者的病情,冉老师在住院,估计还要在北京再待半个月左右。”


    “真的?”


    如果冉虹殷的病有起色的话, 程京华还要请一学期的长假, 留在北京照看她。


    “嗯, 但是程老师会回来一天。”


    杀兔子的画面太血腥了, 程诗韵背对着他, 问:“回来一天?干什么?”


    谢时瑾看了她一眼, 说:“中元节,给你烧纸。”


    “……”


    差点忘了, 她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程诗韵叹息一声,慢吞吞地说:“……北京离仪川那么远,一来一回的, 不嫌折腾吗?况且烧纸钱什么的都是骗人的,死了的人根本收不到。”


    谢时瑾瞥了瞥她,嗓音微哑:“是么?”


    程诗韵听他语气是真的好奇,顿时觉得有些好笑:“你该不会信这个吧?要是烧几张纸就能在那边当钱花,我现在不就是大富翁了?”


    少年眼眸微沉,手里的兔子已经彻底咽气。


    他没说话了,程诗韵诧异地扭过头看了他一眼,心底陡然窜出一个诡异但极有可能的念头。


    谢时瑾不会也给她烧过纸钱吧……


    ……


    烧过。


    逢年过节都烧。


    烧了不少。


    金元宝折得比星星还熟练。


    她都没收到。


    ……


    程诗韵打了个激灵。


    不会吧。


    她死了谢时瑾都不害怕她吗?


    害怕?


    程诗韵后知后觉地想起她来找谢时瑾那天,厨房里传出来的,低低的啜泣。


    她以为……谢时瑾是被她吓哭的。


    程诗韵自嘲地笑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从哪一点判断出谢时瑾在害怕她。


    毕竟怎么看,谢时瑾都不像是害怕她的样子啊。


    她都变成蛇了,谢时瑾还养她,反而很……很在乎她。


    在乎。


    程诗韵被这两个字吓一跳的同时,又忍不住想。


    谢时瑾……是不是喜欢她呀?


    程诗韵扭过头,留意了一下他的神色。


    少年神色冷冷,没什么情绪。


    她强压下心头不断翻涌的情绪,转移话题道:“那你八月二十三去上学了……”我怎么办。


    “跟我一起去。”谢时瑾说。


    这么强势的决定,程诗韵都愣了一下:“……高中宿舍养宠物,用违规电器都是要受处分的,大学是不是也不能养?”


    她还听说男生在宿舍都不穿衣服的,更有甚者喜欢裸睡,她还没谈过恋爱呢,可不想一早上睁开眼睛就看到几具白花花的异性躯体。


    水池里都是血,谢时瑾打开水龙头冲洗,顺便冲了下手:“不住宿舍,租个房子。”


    “租房?”


    租房多贵呀,她又不娇气,也不是不可以委屈一下。


    谢时瑾说:“在宿舍不好杀鸡杀兔子。”


    程诗韵:“嘶嘶~也是哦。”


    她光考虑谢时瑾,没考虑他的室友。


    是个正常人,都接受不了宿舍里有人养条Snake当宠物吧。


    租房就租房,谢时瑾肯定会想办法的。


    这个念头一出现,程诗韵就蓦地怔了怔。


    她凭什么那么觉得。


    好像无论什么事,谢时瑾都能搞定一样。


    明明他们的年纪差不多。


    但她好像比相信自己,还要相信他。


    ……


    程诗韵傲娇嘶嘶道:“如果你诚心诚意邀请我呢,我也不是 不可以考虑一下。”


    她就是一条小小蛇,野外生活经验为0,谢时瑾要是不养她,她连口吃的都找不到。


    而且,她也想看看大学是什么样子的。


    “血放完了嘛?”


    “嗯。”


    程诗韵爬过去了,卷着少年的胳膊爬到了他身上。


    谢时瑾关了水龙头,开始剥兔子皮,眉眼冷静,动作利落。


    他修长的手指漂亮好看,即使做这种事也是赏心悦目的。


    剥完皮,少年又用刀把兔子肚子剖开,把手伸进去掏兔子的内脏。


    程诗韵打了个冷颤。


    那么沉静斯文,似乎只会拿笔的一个人,宰杀活物竟然手起刀落,面不改色。


    他的袖口挽起来了一截,清利凸起的腕骨上有一两个血点子,大概是兔子扑腾的时候溅上的。


    谢时瑾的手上满是血腥味,雪似的白和刺目的红,极致对比。


    程诗韵不觉得恐怖。


    反而有种……很割裂、很刺激、很妖冶的好看。


    怪不得会有暴力美学这种词语,形容得很精准呀。


    解决掉兔子,乳鼠又从泡沫箱里越狱了。


    那几只乳鼠不知道是用什么饲料喂的,特别肥,简直就像粉色大肉虫!程诗韵觉得恶心,吃不下去,谢时瑾就养在泡沫箱里。


    有一只跑到程诗韵的窝里大撒特撒,程诗韵要气死了。


    谢时瑾给她洗了窝,还好太阳大,晒一天就干了。


    用的是跟他同一种洗衣粉,和谢时瑾身上的味道一样,很清冽很好闻。


    程诗韵猛吸一口,快醉了。


    不知道是不是吸得太猛了,程诗韵一整天都晕乎乎的。


    栀子花的花期要过了,原本开得轰轰烈烈、雪白雪白的一簇,现在只剩零星几个花苞还没开,花期最盛的时候,养分都被其他花抢光了,大概率也开不了了。


    谢时瑾买了肥料回来,又把抢夺养分的枝桠修剪掉,抢救了一下。


    “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程诗韵缠在他手腕上,听到阳台外面传进来一阵阵类似于喊号子的声音。


    “听到了。”谢时瑾说,“军训。”


    仪川七中入学军训已经开始了,上午举行了开营仪式,还放了礼炮,阵仗颇大。


    程诗韵问:“嘶~举行开营仪式的话,校领导是不是要出席?”


    她记得郭轩的眼球摘除手术就在这几天。


    谢时瑾点头:“是。”


    校园公众号上推文都已经发出来了,郭仁义出席的。


    程诗韵虽然挺讨厌郭轩的,但他已经瞎了一只眼,受到了教训,估计以后都不敢虐猫了。


    还是……祝他手术成功吧。


    抢救完栀子花,谢时瑾就开始做晚饭。


    整个下午都没出门!


    程诗韵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她溜去卫生间看了眼自己的身体。


    她也很怕在地上爬的动物,蛇、蜈蚣、蚯蚓,她都怕,所以变成蛇之后,她还没仔细看过自己。


    谢时瑾好像什么都不怕,还夸她好看。


    程诗韵爬上洗手池,深吸一口气。


    3、2、1抬起眼睛!


    胖了。


    她左看右看,翘起尾巴看。


    从头到尾都胖了!


    她才回来几天啊,怎么就胖了一圈!


    从苗条小蛇变成了胖小蛇!再过几天,她肯定会变得跟那些乳鼠一样肥了。


    谢时瑾适合去干养殖业,开动物园也可以,绝对会把小动物们养得白白胖胖的。


    照来照去,程诗韵跟自己和解了,她再胖能胖得到哪里去,总不可能比谢时瑾手臂还粗。


    人呐,和动物的区别就在于,人胖了会变丑,但胖胖的小猫咪和小蛇会很可爱呀!


    她现在就觉得自己很可爱。


    干干净净,香香白白,梦中情蛇!


    谢时瑾赚了。


    然而晚饭,程诗韵吃了两口就不吃了。


    一人一蛇坐在一张桌子上。


    程诗韵用尾巴把碗推远。


    谢时瑾看了她两眼:“不胖,再吃一点。”


    程诗韵震惊地支起脑袋:“……你偷看我?”


    谢时瑾说:“你自己没关门。”在卫生间照镜子,一照就是半个多小时,差点要以为她掉进洗手池的下水道里了。


    “我以为我像你那么笨?还怪我不关门,我怎么关?”程诗韵嗖得一下窜到他面前,咬牙切齿,“来,你告诉我,我怎么关。”


    她手都没有!


    “我没关门你就可以偷看?”


    合理怀疑谢时瑾在报上一次的偷看之仇,以前她怎么没发现谢时瑾这么坏。


    谢时瑾偏过头笑了一下。


    程诗韵呲牙威胁,再笑,我真的会咬你。


    少年止住笑:“还吃么?”


    “不吃了,你收了吧……”她盘成一团,没什么胃口的样子。


    谢时瑾皱眉问:“怎么了,不好吃?”


    小蛇食谱上的东西很少,不是鸡就是兔子,吃了这么几天估计也腻了。


    “我不想吃兔子肉……”


    谢时瑾把她的碗收起来,碗里剩了一半兔子肉。小蛇只能吃新鲜的食物,一顿没吃完,剩下的就只能倒掉。


    程诗韵爬到他的手腕上,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啊爬,一直爬到他的肩膀。


    “想吃什么,小鸟,昆虫?”


    谢时瑾把碗放进水池里,挽起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准备洗碗。


    程诗韵还记着刚才的记仇,在他耳边磨了磨牙:“想吃人。”


    “你看过动物世界吧,我们蛇蛇呢,是会吃人的,一口一个,嘎嘣脆。”她立在谢时瑾的肩膀上,看着少年清峭的侧脸,阴恻恻地吓唬他,“就比如你这种,我就很喜欢吃。”


    谢时瑾勾了勾唇角,忍俊不禁:“你吃得下?”


    “吃不下呀,慢慢吃嘛。”程诗韵说,“嘶~我好久没吃人了呀,现在就好想咬你一口。”


    说得好像她吃过似的。


    “咬哪里?”谢时瑾拿起抹布,不紧不慢地擦着碗壁,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滑落,“手?还是脖子?”


    “咬脖子的话……”他若有所思。


    程诗韵目光落在他修长的颈线上:“就咬脖子。”


    少年的脖颈白皙,喉结线条清利,说话时微微震动。


    真的很想让人一口咬上去。


    “现在就要咬?”洗完碗,谢时瑾伸手扯过一旁的毛巾,慢条斯理地擦干净自己的手,“待会儿可以么,我洗个澡。”


    食材就要有食材的自觉性。


    “!”


    程诗韵身子一僵,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谢时瑾扒了下来。


    沾了凉水,他的手好冰,指尖擦过她身上的鳞片时,惹得她一阵战栗,下意识就缠上了他的手臂。


    “我有毒的,你有病是吧?” 程诗韵气鼓鼓地瞪着他,尾巴尖都气成了卷儿,“我咬你一口你就死定了,绝对死定了!”


    “不一定有毒。”谢时瑾低头看她,“连兔子都咬不死,还被兔子蹬了两脚。”


    “???”


    什么?


    程诗韵难以置信:“嘶——!你再说一遍。”


    “我只是没用力,没用力你懂不懂,我要是来真的,一口就把兔子咬死了。”


    气死了气死了,不是被鸡欺负,就是被兔子欺负,简直丢他们眼镜蛇一族的脸!


    “咬么?”


    少年屈起食指送到她嘴边。


    他手掌的伤口在慢慢愈合,然而蛇类的嗅觉堪比精密雷达,程诗韵嗅到了从伤口处渗出来的,极淡的血腥味。


    扑通扑通——


    仿佛能听见他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从指尖温热的伤口,一路泵向胸腔里鲜活跳动的心脏。


    那种晕乎乎的,让她浑身发软的感觉又来了。


    她忍不住吐出分叉的蛇信。


    蛇类的蛇信上布满细小的味觉接收器,很小很小的气溶胶颗粒,也能被它们捕捉到。


    换言之,空气中充斥着谢时瑾的味道。


    皮肤的皂香味,微咸的血腥味,还有一种让她心头发烫的、独属于少年的干净气息。


    她好想……咬下去。


    好想含住他微凉的指尖,感受他的脉搏在她齿间跳动,感受他温热的血液顺着舌尖流淌。


    仿佛少年就该这样被她吃掉。


    不行不行!


    她好像掉进了一个荆棘丛里,挣扎醒悟过来后,程诗韵疯狂吐蛇信。


    小蛇甩了甩脑袋瓜,对着那截送上门的手指,凶巴巴道:“把你咬死了谁来养我!”


    一顿饱和顿顿饱,她还是分得清楚的。


    小白蛇回窝,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谢时瑾走到客厅门口的置物柜前,拉开半旧的柜门,找出一只手电筒。可能是搁置得太久,按动开关时,灯头闪了两下,光线微弱。他又找到配套的充电器给手电筒充上电。


    给手电筒充电干什么,晚上要出门?


    去学校?


    肯定是!


    七中开始军训,学校后门小吃街上,一到饭点就都是穿着军训服的学生在就餐。


    高二高三还没开学,不穿军训服在人群中很显眼,军训期间保安查得也很严,不会轻易让社会人员进学校。


    谢时瑾想晚上去郭仁义的办公室,找她说的那罐纸折星星?


    为什么又不告诉她?


    人与蛇之间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吗?


    程诗韵一口咬在猫窝边上,狠狠磨了磨牙。


    ……


    晚上,等谢时瑾洗完澡,程诗韵叼着自己的窝,挤开卧室门。


    谢时瑾穿着件宽松的黑色睡衣,正在擦头发,听到声音回过头,就看到一条小白蛇,叼着一个大大的猫窝,十分费力地……蠕动。


    这个形容词不太好,却生动形象。


    猫窝太大了,程诗韵用嘴巴咬,用脑袋拱,像在搬一座小山包。


    小蛇松口,猫窝掉到地上,弹了弹,松软如面包。


    “看什么看,还不帮我拿上去。”她颐指气使道。


    湿润的毛巾搭在肩膀上,濡湿了他颈侧的皮肤,谢时瑾半蹲下身,声音里带着刚洗完澡的清润水汽:“拿到哪里?”


    他一伸手,程诗韵就卷着他的手臂爬到了他身上。


    “嘶~床上呀。”程诗韵说,“快点快点,今晚我跟你睡。”


    “跟我睡?”


    谢时瑾的眉梢轻轻挑了下,发丝湿濡垂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滚。


    啪嗒——


    正好滴在小蛇的脑袋上。


    冰冰凉凉的,顺着鳞片一路渗进皮肤里,却莫名勾起一阵燥热。


    蛇不是冷血动物吗,为什么她会感觉身上热热的。


    食欲。


    一定是食欲。


    这么大一个又好看,又好闻,可能还很好吃的人类在她面前晃来晃去,色香味俱全,她都没有咬他一口,她可太能忍了。


    直白一点,就是程诗韵。


    馋他。


    谢时瑾问:“为什么?”


    “嘶?”程诗韵懵懵的。


    谢时瑾屈起指尖,提醒似的敲了下小蛇的脑袋:“为什么跟我一起睡。”


    上回变成猫,她一直都是自己睡。


    大概是打算擦完头发就休息,所以卧室里只留了床头一盏灯,光线柔和地漫在少年身上,使得他本就灼人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愈发明亮深邃。


    他的嘴唇很薄,此刻轻轻抿着,清亮的瞳仁将程诗韵不好意思、躲闪、心虚的神色尽收眼底。


    “因为、因为……”


    程诗韵感觉自己不是一条蛇,而是一颗葡萄,还是被洗干净剥了皮的那种,盛在盘子里摆在他面前。


    两人的视线丝线般交织在一起,某种不知名的情愫悄然在程诗韵心头升起。


    她突然觉得那盏灯还是太亮了,应该关掉的。


    程诗韵被他这么赤裸地盯着有点别扭,想从他身上下来。


    温热的手掌盖过来,把她脑袋上的水珠抹掉了。


    程诗韵缩了一下身体,尾巴尖又很不争气地缠上他的手指:“天气预报说今晚会下雨,你不是害怕下雨吗……”


    杨胜男去办隔壁市的大案了,谢时瑾想独自去查郭仁义,她觉得很危险。


    她要监督谢时瑾,绝对不让他出门。


    她说:“我这个……条蛇,也没什么别的,就是心地善良……所以决定陪你。”


    谢时瑾很轻地牵了一下唇角:“那我应该,谢谢你?”


    “不用啦,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谢时瑾拎起猫窝,安置在他的枕头旁边,把小蛇扒下来放进窝里,转身要走。


    程诗韵用蛇尾勾住他的胳膊:“你去哪里?!”


    少年手腕一紧:“放毛巾。”


    “哦……”程诗韵松开他,“那你快去,头发擦干一点。”


    有点草木皆兵了。


    但她真的不敢想,要是谢时瑾出事了,她该怎么办。


    ……


    走进卫生间,谢时瑾拧开水龙头,凉水顺着指缝漫过掌心,猛地泼了两捧在脸上。


    清冽的凉意瞬间驱散了几分燥热,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悸动。


    额前湿濡的发丝黏在眉骨,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洗手池里,溅起水花。像极了他此刻不受控的心跳,一圈圈泛起涟漪。


    跟他睡。


    他捏了下自己发红发烫的耳朵,扯过肩上的毛巾,盖在头上,胡乱擦了两下。


    回到卧室,谢时瑾掀开被子上床。


    程诗韵感觉身边往下陷了一点儿。


    “要盖被子么?”身旁的人问。


    程诗韵呲牙:“嘶——!只有虚弱的人类才盖被子,我们伟大的眼镜蛇族,不需要这种东西。”


    谢时瑾伸手,把床头的灯关了。


    卧室内顷刻陷入黑暗。


    程诗韵两只小绿豆眼睁得老大,她担心半夜谢时瑾偷偷起来行动,所以今晚不准备睡了。


    她看到少年阖上双眼,缓慢地、有规律地呼吸着。


    过了一会儿,谢时瑾眉头舒展像是睡着了,程诗韵才小心翼翼从自己窝里爬出来,爬到他的枕头上,盘成一个逗号,脑袋贴着他的耳朵。


    她要,一直守着他。


    ……


    谢时瑾只是闭着眼睛躺在床上。


    晚上没吃药,睡不着。


    枕头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零点了。


    按计划,他现在应该穿好衣服,戴上帽子拿着手电筒,撬开郭仁义办公室的锁。


    今夜月光清明,没有下雨。


    窗帘拉着,卧室并非全然漆黑,隐约能看到天花板上的吊灯。


    他偏过头,鼻尖忽然触到一丝微凉的触感。


    程诗韵爬出自己的窝,睡到他枕头上来了。


    小蛇没有眼睑,眨不了眼睛,休息的时候那双剔透的蛇瞳也睁得大大的,规规矩矩盘成一个的小圆团,像一块冰皮月饼。


    谢时瑾就这么偏着头,目光胶着地黏在枕头边的小蛇身上。


    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程诗韵都没反应。


    无数个夜晚反复梦见的画面在此刻成真,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顺着血管疯窜,让他有些难以自持。


    不是人又怎么?


    少年眼神潮热,喉咙干涸地吞咽了一下。


    他倾身,缓缓、缓缓贴近。


    心跳剧烈。


    呼吸微屏。


    距离一寸寸拉近。


    他不能自抑地、很轻地,亲了一下小蛇。


    一触即分。


    ……


    他的眼里有点湿,想再看看她,但程诗韵动了一下。


    少年如梦醒般,慌张地闭上眼睛。


    程诗韵倒是醒了,她感觉刚才有个什么东西温温热热地碰了碰她的脑袋。


    她扭头看了眼熟睡的少年。


    谢时瑾睡容娴静,没有偷跑出门,程诗韵很满意,酣睡几分钟后又感觉到一点儿冷。


    蛇类是变温动物,无法自主维持体温,当气温低于15度时,程诗韵的“七大姑八大姨”就要准备冬眠了。


    她看了眼空调温度:16℃。


    怪不得她会睡着,想冬眠了。


    嘶?多少度?


    16℃!


    男高中生火气就是旺哈。


    程诗韵在床上爬来爬去,没找到遥控器,只能钻进被窝里。


    呵呵,16℃就算是眼镜蛇也要盖被子。


    谢时瑾给她分被子她还不要,她在矫情些什么呀?


    夏凉被很薄,小蛇脑袋将被子顶出一个小小的弧度,缓缓爬过少年的胸口。


    冰凉又细腻的触感,触手一样划过他的锁骨,掠过他的腰腹。


    还要继续往下。


    少年的呼吸顿时加重,再也忍耐不住,谢时瑾将手伸进被子里。


    抓住了。


    ……再往下一点就碰到了。


    “程诗韵,别往下了。”少年喉结粗重地滚了一圈,声音勉强还是沉静的。


    程诗韵在他掌心扭动着,心里懊恼得很。


    谢时瑾身上……好香好暖和。


    她为什么不早点跟谢时瑾一起睡觉呀?


    很多宠物都会跟自己的主人一起睡觉,她为什么不可以?


    “嘶~你醒啦?”


    “嗯。”谢时瑾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捏着她乱动的脑袋,压抑着羞臊道,“怎么不睡觉?”还干坏事。


    程诗韵立刻缠上他的手腕,蹭着他的皮肤说:“嘶~谢时瑾,我闻到了……你身上的费洛蒙。”


    清冽又温热的气息,侵占了她的气味腺。


    让她忍不住,想靠得再近一点,寻找这种气味的来源。


    谢时瑾抿了下干涩的嘴唇:“费洛蒙。”


    生物体分泌的化学信号分子,也可以叫做信息素,是生物交/配、标记领地散发出来的特殊气味。


    程诗韵被他身上的味道熏得晕头转向:“你收一收啊。”


    “收什么?”


    “你的费洛蒙。”


    “怎么收?”


    “就……那样收起来啊。”程诗韵歪着头看他,语气满是理所当然,“你连这个都不会吗?嘶~”


    “……不会。”他摩挲着她脊背上冰凉的鳞片,眼底不自觉漾起一丝笑意,“我又不是蛇。”


    程诗韵反驳:“那我怎么会闻到你的费洛蒙?”


    她合理怀疑谢时瑾故意为之,他想释放出自己的费洛蒙迷晕她,然后趁她不备偷偷出门。


    肯定是。


    他怎么能坏成这样?


    谢时瑾打开了床头灯,坐起身后被子滑落,堆叠在他下半身:“我的费洛蒙,影响到你了?”


    温浅的光雾里,他半边面孔被衬得柔和,另一半隐在暗处,眸光深谙。


    程诗韵吐着蛇信。


    “嘶……”影响到了,特别大的影响。


    她缠着少年的手腕,像绞杀猎物一样,缠得越来越紧,甚至能感受到他鲜活的血液在血管里迸发鼓动:“谢时瑾,我感觉……我的身体好像有点奇怪。”


    下午她就感觉不对劲了,但她以为是自己太久没吃活物,身体出问题了。


    现在那种怪异的燥热又涌了上来,让她身上的鳞片都炸开了一些,只想紧紧贴着他温热的皮肤,严丝合缝。


    少年眼神微暗,摸着她搭在自己虎口上的脑袋,声音低缓宁静:“哪里奇怪,是不舒服么?”


    “不是舒服,我也不知道……”她就想缠在他身上,黏黏糊糊的那种,“你身上,好舒服……”


    “你的费洛蒙,好好闻……”


    她缠得愈发紧了,纤细的身体在他的手臂上缓慢磨蹭。


    谢时瑾的体温很高,当温度高于三十五度时,蛇类会感觉不适,但程诗韵不想下去,想爬遍他全身。


    程诗韵情不自禁地钻进他袖口,不断往他身上爬。


    她爬进了他的衣服里。


    少年半躺着,腰腹紧绷,灼硬:“……程诗韵?”


    她只是缠着他,不断绞紧身体,毫无技巧地裹缠,好似真的要把他当成猎物绞死吃掉了。


    谢时瑾深急地喘息了几息,也感觉不太对,要带她去医院。


    他掀开被子,忽地察觉腰腹一片湿濡。


    他伸手进去抓她,很滑。


    蛇尾纠缠手指。


    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带着微凉触感的黏液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


    宠物医院。


    穿白大褂的医生戴着乳胶手套,两根手指捏起程诗韵的尾巴说:“泄殖腔红肿。”


    医生看向一旁紧抿着唇的少年,语气很肯定。


    “你的蛇到发/情/期了。”——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小宝说进度慢,但是感情和剧情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必须要有一定的铺垫。


    大家都知道他们后面肯定会在一起,凶手也肯定会被抓到,但看的就是抽丝剥茧、袒露心意的过程呀。


    我们有上帝视角,文中的角色没有,主角灵光一闪就把xxx抓住了那是不太可能的。


    小谢想继续查,小云朵觉得危险不想他一个人行动,两个人意见达成一致需要时间(微剧透:下一章)。


    其实我比你们还希望赶紧完结,天,我做梦都在码字,这篇文正文大概就35万字左右,补药催我呜呜呜(ps:纯爽文专栏也有,那个进度很快,嘎嘎乱杀。)


    (pps:费洛蒙的气味来源:男女情动时某个身体部位都会分泌的神秘液体)


    (ppps:有错别字的话这章也不改了,怕被审核制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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