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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5

    第41章


    “发/情/期的蛇喜欢缠东西。”


    程诗韵脸红。


    “泄殖腔分泌的润滑粘液是用来降低交/配摩擦的。”


    程诗韵想死。


    “它可能是把你当成伴侣了。”


    嘎巴。


    是程诗韵死掉的声音。


    呜呜呜——她咬自己一口能去死吗?


    但她打了麻醉, 想咬也咬不了。


    “麻醉药大概三十分钟之后消退。”医生摘下乳胶手套,对神色紧张的少年说,“等麻药消了之后再观察半小时, 没出现呕吐、异常烦躁的情况,就可以离开了。”


    谢时瑾闻言点头,手掌盖在小蛇冰凉的脑袋上, 感受她微弱的呼吸。


    已过凌晨, 宠物医院人很少, 只有几个值班的医护人员和住院的宠物。


    “这也是你养的吗?”护士很好奇, 前几天少年抱来一只猫, 今天又抱来一条蛇,家里开动物园的呀。


    少年嗯了声。


    护士:“这是釉斑蛇吧,好漂亮。”


    小蛇通体银白,背部的浅灰色花纹也很好看。


    “釉斑蛇不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吗, 可以个人饲养?”


    谢时瑾闷咳了声,避开护士的目光。


    医生说:“有证就可以。”


    现在的人已经不满足于养猫猫狗狗了,养蜥蜴、蜈蚣之类异宠的人越来越多, 医院里现在都还有条皮肤溃烂黄金蟒在接受治疗, 医生都见怪不怪了。


    “嘶~”


    什么证?


    学生证可以吗?


    “……”谢时瑾摸了摸她尖尖的小脑袋, 问医生, “她的发/情/期大概有多长时间?”


    医生说:“一般三到五天吧, 你之前说的食欲不振、喜欢缠人, 都是雌蛇想要找雄蛇交/配的症状。”


    “嘶~”


    程诗韵想捂住医生的嘴,还说还说!


    当着当事蛇聊这些, 她不要面子的嘛!


    没脸见人了。


    她把脑袋埋在少年的手心里,拱了拱,遮住呀, 快把她遮住!


    谢时瑾牵起嘴角,又摸摸小蛇的背,安抚。


    “对了。”医生又提醒少年,“虽然釉斑蛇的性情很温顺,但毕竟是毒蛇,国内还没有治疗釉斑蛇毒的血清,尤其是发情期,雌蛇对伴侣的需求很高,得不到满足的话就会把伴侣缠死。”


    蛇类本来也不像猫狗那样通人性,刚来医院的时候,小蛇缠在少年手腕上怎么扒都扒不下来,为了他的生命安全着想,医生建议谢时瑾还是不要蛇宠一起睡。


    谢时瑾坐在陪护椅上说:“知道了,谢谢。”


    对伴侣的。


    需求很高。


    程诗韵突然想到四个字。


    ——蛇性本淫。


    ……


    麻药过了,程诗韵还在装死。


    因为医生说眼镜蛇跟鸡、鸭、鸟其他卵生动物一样,会生蛋。


    一般发情期一个月后,雌蛇就会产卵,但没有受精过的蛋孵化不出来。孵不出小蛇,她就会产后抑郁,烦躁易怒。


    “那个时候的雌蛇攻击性很强,还会出现反野症状。”医生叮嘱,“你最好把它的蛋拿出来。”


    谢时瑾垂眸,颇感意外:“她还会……生蛋?”


    护士笑着说:“蛇蛋比鸡蛋有营养呢。”


    什么意思?


    让谢时瑾吃她的蛋?


    程诗韵也不装死了:“嘶~不可以!”


    不许吃她的蛋!


    头顶溢出一声低笑,少年勾唇点了下头:“谢谢医生。”


    程诗韵不想活了。


    今晚星星真亮。


    适合去死。


    谢时瑾捞起她软绵绵的,快要掉到地上的尾巴,团吧团吧抱在怀里走出医院。


    发/情/热刚过,她的尾巴都是湿的。


    “正常的生理反应,不用害羞。”谢时瑾低声说。


    怀里的小蛇动了一下,盘成一个硬邦邦的圆饼,抡起来能砸死人的那种:“嘶~谁害羞了?你才不要想歪了,我就是把你当成……”


    “一棵树而已。”


    大自然里,没有伴侣的雌蛇发/情了都是找棵树蹭蹭吧。


    很正常。


    她都不是人了,要丢脸也是谢时瑾丢脸,竟然被一条蛇给……轻薄了。


    上一回谢时瑾还把手指伸进她嘴里摸她的牙呢,算扯平了。


    “树也有费洛蒙么?”谢时瑾低头看着怀里的圆饼,捏了下她的尾巴尖,“树也能让你舒服么?”


    程诗韵瞪眼。


    可惜她瞪到最大,小蛇的眼睛也只有绿豆那么大。


    她一下支愣起来,鳞片都炸开了。


    谢时瑾在说什么呀!


    谁舒服啦?她就是卷着他的腰蹭了一下。


    好吧,还是有点感觉的。


    “当然,你身上的肌肉那么硬,跟树有什么区别?”程诗韵坚决不承认,僵硬地下结论,“顶多就是你香一点,好闻一点,除此之外,毫无区别。”


    谢时瑾勾唇:“知道了。”


    白日喧嚷繁华的街道到了深夜也变得安静,谢时瑾抱着一条眼镜蛇往家的方向走,深一脚浅一脚地融入夜色里。


    明月高悬,夜净风清,天空黑得纯粹又通透。


    现在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过了这条马路,就是七中后校门,小吃街关了门,两边的居民楼也熄了灯,黑黢黢的影子沉沉压在夜色里。


    路上没什么车,谢时瑾还是等了红绿灯,走过斑马线,拐进了学子路。


    回家的路不是这条,程诗韵刚想开口,就听到谢时瑾说:“程诗韵,我们去学校看看。”


    “学校?”程诗韵愣了愣,“去郭仁义的办公室,找冯月折的那罐星星吗?”


    “嗯。”


    “杨警官不是说不要轻举妄动吗?”


    “我不相信警察。”少年嗓音疏离。


    “谢时瑾……”


    谢时瑾垂眸,路灯的余光勾勒出他清瘦的面颊:“我没有想瞒着你。”


    今夜没有下雨,程诗韵跟他一起睡觉,只是监督他,不想让他出门的借口而已。


    明知道是这样,可他还是觉得很满足。


    程诗韵靠近他,他很满足。


    程诗韵微微叹气。


    谢时瑾一直很想查明真相,帮她找到肇事司机,杨胜男又去省厅了,还极有可能不回来了,调查郭仁义的事被迫搁置。


    很多事情,搁置着搁置着……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谢时瑾大概也是怕这样。


    两年,她的死已经成了他的心魔,让他放弃已经查到的线索,他怎么肯。


    “不对……你就是没想告诉我,你不想让我跟你一起去。”


    没想瞒着她,傍晚在家的时候,谢时瑾就应该把计划告诉她,程诗韵差点信了他了!


    谢时瑾摸摸她炸开的鳞片:“我查完回来再告诉你,也算瞒着你?”


    算,也不算。


    程诗韵总觉得他在狡辩。


    谢时瑾又说:“我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危险,也不确定你能不能……保护好我。”


    “嘶!”程诗韵吐了吐蛇信,“你在质疑我?质疑我们伟大的眼镜蛇族!”


    她可是官方认证的毒蛇!剧毒的那种!咬谁一口,谁就死了!死定了!


    “有一点吧。”谢时瑾笑了一下说,“现在放心了。”


    即使他离开了,她也不会被人欺负。


    程诗韵嘶嘶两声:“你应该早点带我来检查的。”害得她出大糗!


    但她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无证饲养被发现了是要没收罚款的,如果不是担心她身体出问题,谢时瑾大概会一直偷偷养着她。


    谢时瑾抿唇:“早点来检查你就不会这样了?你的发/情/期本来就在这几天。”


    程诗韵:“……”又提。


    “还好是在家里。”


    “……”还提。


    “不然……”


    小蛇尾巴翘起来,啪的一下堵住了他的嘴唇:“嘶~闭嘴。”


    少年勾起唇角,把她的尾巴捉在手心里:“提都不能提?敢做不敢认。”


    程诗韵抽了一下,没把尾巴抽回来,恼羞成怒:“我什么时候敢做不敢认了?”


    “我不是树。”


    谢时瑾说。


    话题怎么又绕回去了,他的语气好认真,程诗韵脑袋热热的:“我……我就是打个比喻,你怎么那么较真呀?”


    “是你说的。”谢时瑾声音凉凉的,“只是把我当成一棵树。”


    “……”


    “顶多就是我好闻一点。”


    “……”


    “除此之外,毫无区别。”


    程诗韵瞪大眼睛,她那是……害羞才这样说的好不好,这都看不出来,谢时瑾是榆木脑袋吗。


    下次谢时瑾不会真让她去找棵树吧?


    程诗韵舔了下牙尖,更羞耻的事她都对他做了,还要什么脸啊:“这种话是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谁把你当成树啦?”


    “你不是树,你比树好。”好一千倍一万倍。


    “树没有费洛蒙,你才有。”她也只能闻到他的。


    “让我舒服的……是你。”也让她心跳失序,意乱情迷。


    虽然事实如此,可这么说出来也太羞耻了!


    她还是要点脸的,说完就往少年的臂弯里一个劲地拱拱拱,拱成一个O型, 埋在里面不出来了。


    “程诗韵,好痒。”他的胸腔轻微震动。


    “嘶——!”痒死算了。


    “走吧。”谢时瑾把几乎快要嵌进他怀里的小蛇刨出来,摸了下她气昂昂的脑袋,“去学校了?”


    “去呗,我又没说不让你去,我也要去。”程诗韵尾巴尖缠上他的手腕,“这毕竟跟我的死有关系,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你还那么笨,那么老实,一看就会被别人欺负。”


    谢时瑾:“你保护我?”


    程诗韵肯定:“我保护你!”


    ……


    仪川七中校规森严。


    住校生不拿假条出不了校门,但学校西边围栏是坏的,跟博文楼的天台一样,有一根栏杆可以拆下来。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秘密。


    “咔哒”一声。


    谢时瑾指节用力,轻松拆下那根松动的栏杆。


    郭仁义的办公室在博学楼五楼,谢时瑾把栏杆复原,朝教学楼走。


    学生宿舍都熄了灯,偌大的校园里安静异常,除了两个巡逻的保安,基本看不到人。


    当两名保安巡逻到博学楼时,其中一人突然停住脚步,手电光束照着楼下半开的铁门,问同事:“你没锁门?”


    “锁了啊,学生都没上课,怎么会没锁?”同事愣了愣,又说,“下午郭校长来了,估计是他走的时候忘了锁。”


    “再锁一下吧。”


    “等一下。”那人说,“上楼看看吧。”


    同事说:“爬上爬下的你也不嫌累?”


    那人提醒:“你忘了16年的事?”


    他这么一说,同事就想起来了:“你是说老陈?”


    2016年的暑假,学校加装空调在改修电路,监控停用,但前门后门二十四小时都有保安值班。


    老陈是后校门的保安,结果有个女学生被撞死在学校门口,离保安厅二十米都没有,事发时,老陈翘班出去喝酒了,警察来问保安女学生进没进学校的时候,老陈酒都没醒。


    校长生了好大的气,把当时值班的两个保安都开除了。


    保安这工作,说轻松确实轻松,就是每天登记访客,定时巡逻,可一旦出了事,责任不是谁都能扛得下的。


    同事心有余悸:“那还是上楼去看看吧。”


    二人拉开铁门,往楼上走。


    手电筒的光摇摇晃晃。


    一到四楼都是教室,每层八个。


    爬到四楼,同事说:“五楼就不用看了吧,都是办公室,只有老师才有钥匙。”


    他用手电筒晃了一下上面的楼层,应该是没什么人了:“走吧。”


    二人下楼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黑暗中,面容沉静的少年从五楼通往天台的平台处走下来。


    “嘶~他们下楼了吗?”


    少年的衣领里长出一颗小蛇脑袋。


    谢时瑾探出头,从楼梯缝隙往下看了一眼:“嗯,下去了。”


    七中以前有早恋的学生晚上不回家在教室里约会,后来教务处就给教学楼安了铁栅栏门,上了锁。


    但他们来的时候门就没锁,谢时瑾也保持原样,没动那把锁。


    楼下传来保安拉动铁链,给大门上锁的声音。


    程诗韵一脑袋栽到他的锁骨窝里,差点被发现,吓的她心脏都要跳出来啦!


    “程诗韵。”谢时瑾喊了她一声。


    “嘶~怎么啦?”


    她懒洋洋地回应,吐出来的蛇信舔了一下他的脖子。


    她似乎格外钟爱他的锁骨,总爱往那里埋。


    谢时瑾喉结滚了滚:“没事。”


    程诗韵不满地嘶了声:“没事你喊我干什么呀?”打扰她品尝费洛蒙了。


    谢时瑾打开手机手电筒,往郭仁义的办公室走。


    “嘶~办公室怎么都搬到五楼来了?”她趴在谢时瑾肩头,悄声问。


    她记得以前每层楼都有一间办公室,她爸的办公室就在四楼。


    谢时瑾举起手机,照亮门上的门牌号说:“17年学校搞整体改造,把分散在各楼层的办公室都整合到了五楼。”


    507。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回形针,掰直了插入锁眼里,调整好角度一拧,办公室的门就开了。


    ……真刑。


    程诗韵在他耳边磨牙:“你还说你不是想背着我偷偷来学校?”


    作案工具都准备好了,根本没有想跟她商量的意思。


    谢时瑾说:“在医院拿的。”


    出门的时候太着急,他准备的工具都没来得及带在身上。


    进入办公室,关上门,谢时瑾开始找程诗韵说的那个装满星星的玻璃罐子。


    “都两年了,会不会已经被郭仁义扔了?”程诗韵对今晚的行动没报什么希望。


    谢时瑾对她说的那个玻璃罐也有印象:“去年教师节,学校给每个老师都拍摄了宣传照,放在校门口的宣传栏里。”


    他下午在学校网站上翻到了郭仁义的照片,打开相册给程诗韵看了一眼。


    照片里,有学生来请教月考题,郭仁义俯身指着试卷,目光和蔼。


    而他的办公桌上,有个装满折纸星星的玻璃罐格外显眼。


    程诗韵辨认出来了一点:“好像……就是在这间办公室拍的?”


    谢时瑾点头:“嗯。”


    因为是临时办公位,只有给学生上课的时候,郭仁义才会到这间办公室来休息,所以他办公桌上的东西,相比于其他老师来说要少得多。


    日历,钢笔,文件夹……


    谢时瑾用手抹了一下,办公桌上没有灰。


    杯子里还有半杯水,日历上的日期是昨天。


    至少证明昨天,郭仁义才来过办公室。


    他拉开抽屉,没上锁。


    第一层抽屉里有两本教案,几支红笔和几张涂写过的A4纸。


    第二层是一些杂物,密封罐装的润喉糖、数据线、历届毕业生的班级照和各种手写贺卡。


    第三层。


    咣啷一声——


    ……


    夜色浓深,转眼到了凌晨两点。


    一辆银白色小轿车驶入学子路。


    明亮刺眼的两束车灯扫过小吃店的卷帘门,车子停在仪川七中的后校门,按了下喇叭。


    “郭校长,这么晚了还来学校啊?”保安厅的窗户被人推开。


    驾驶座的人摇下车窗,郭仁义捏着眉心,面色疲惫:“家里的钥匙落办公室了,回来拿一趟。”


    这一天实在忙得脚不沾地,上午组织新生军训动员,下午赶去医院陪儿子做手术,这会儿郭轩刚醒,医生说情况稳定了,钱娟让他回去休息,直到回到家,才发现钥匙忘在了办公室。


    保安给他开了电闸门。


    郭仁义说:“辛苦了。”


    “您这一天天的才叫辛苦,我们就是守门的,哪里辛苦。”


    保安跟着郭仁义一起到了博学楼,又给他开了教学楼底下的门。


    到了晚上教学楼会拉电闸,漆黑一片,保安打着手电,陪同郭仁义上楼。


    五楼办公室。


    谢时瑾拉开抽屉,一个装满纸折星星的五角星玻璃罐子因为惯性从柜子底部滑出来。


    “就是这个!”程诗韵从谢时瑾的肩膀上滑到他手腕上,“快打开看看里面有没有字。”


    她记得冯月当时在折星星的纸条上写了字,她想看一眼,冯月都不给,宝贝得很。


    谢时瑾扒开木塞子,里面五颜六色的星星粗略估计有两三百个。


    他倒了两个出来,刚要拆开看。


    “嘶~”程诗韵忽然支起了脑袋,“谢时瑾,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谢时瑾说:“脚步声。”


    上楼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两个人。


    程诗韵警觉起来:“这么晚了谁还会来学校?”


    小情侣吗?


    啪嗒啪嗒——


    突然,走廊的窗户上闪过一束白光,那两个人上五楼了。


    谢时瑾把抽屉合上,关掉手电筒,走到门背后。


    走廊里的对话声传来。


    “这趟折腾完,您回家不得快三点了?”


    “是啊,七点还得过来,监督军训的学生晨跑。”


    ……


    谢时瑾打开手机上一个程诗韵没见过的软件,屏幕上的小红点一闪一闪的,就在他们附近。


    “嘶?”这是什么?


    少年退出软件,打开备忘录打字:[定位器。]


    [网上买的。]


    去医院跟踪郭仁义那天,他安装在了郭仁义的后车轮胎上。


    程诗韵:“嘶?”所以这个小红点是郭仁义?


    郭仁义来学校了?


    “哎哟,那您回去可休息不了几个小时了。”保安的声音拔高了些,赞叹地恭维道,“要我说,这种事有班主任盯着就够了,郭校长何必这么亲力亲为,太辛苦了。”


    郭仁义说:“班主任们也辛苦,休息几个小时够用,不打紧……”


    走廊尽头的门后,少年后背紧贴冰冷的门板,听着脚步声一步步逼近。


    程诗韵缩在他怀里,心跳得很快。


    办公室的窗户没关,只要郭仁义他们过来开门,她就从窗户窜出去缠在来的他们身上,给谢时瑾争取离开的时间。


    脚步声愈来愈近,怀里的小蛇也越加不安躁动,谢时瑾低头,温热的掌心抚摸着她僵硬紧绷的身体,低声安抚:“不要怕。”


    他把回形针重新插进了锁眼里,这样就算外面有人用钥匙也是打不开门的。


    手电筒的光晃动着晃动着,郭仁义和保安走了过来。


    直到走到门口,保安才提醒道:“您钥匙忘都忘在里面了,怎么开门啊?”


    郭仁义下意识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几天忙晕了头,脑子都不管用了。”


    保安哎哟一声:“那您这趟算是白跑了。”


    窗帘没拉,窗户半开,郭仁义下意识朝办公室里看了一眼。


    手电的光束匆匆掠过空荡的房间,对面窗户的窗帘被风吹得动了一下。


    保安说:“郭校长,咱走吧。”


    郭仁义点头,转身正要往楼下走。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掏出一看是钱娟的号码,按下接听键:“喂?”


    电话那头的钱娟带着哭腔,声音急促:“老郭你快来医院一趟!”


    郭仁义:“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小轩要跳楼!”


    下午郭轩做了手术,医生摘掉了他坏死的右眼球。


    转入普通病房后,郭仁义凌晨离开,钱娟一直守在床边。郭轩在睡觉,她也在睡觉,然而等她惊醒过来,郭轩就不见了。


    她满医院找,结果听到有护士报警说天台有人跳楼。


    钱娟边哭边喊:“小轩!小轩你下来!不要做傻事啊儿子!”


    郭仁义脸色骤变,连声道:“我马上来!马上来!”


    二人匆匆离开五楼。


    钱娟声嘶力竭的哭喊,一墙之隔的程诗韵也听到了。


    悲悯有,嫌恶更多,但郭轩要是死了,她也未必会有多高兴。


    “郭仁义的钥匙落在办公室了?”她问。


    “嗯。”郭仁义和保安已经下楼了,谢时瑾重新打开手电筒,照了下办公桌上的日历,旁边就有一串钥匙。


    他继续拆刚才没来得及打开的纸折星星。


    程诗韵从谢时瑾肩头溜下来,尾巴尖一卷,盘在少年手腕上,盯着他手里的纸条看。


    [2015年10月11日,天气晴……]


    “……这就是冯月的笔迹。”程诗韵认出来了,“冯月最喜欢写这种奶酪体,还买过字帖来练。”


    谢时瑾拆了好几颗星星,上面写的,大都是一些摘抄的歌词和小说句子。


    什么情啊爱啊的,说含蓄也含蓄,说明显也明显,一看就是情窦初开的小女生写给心上人的。


    程诗韵催他:“下一个下一个。”


    谢时瑾展开手里的星星纸条。


    ——[2015年10月26日,我们的第一次]


    程诗韵:“?”


    谢时瑾:“。”


    再下一个。


    ——[2016年3月5日,在一起100天纪念日]


    程诗韵:“??”


    谢时瑾:“……”


    每张折星星的纸条上,都写了时间。


    跨度从2015年10月,到2016年5月。


    上面的字句,也随着时日推移,渐渐变得露骨直白。


    程诗韵尾巴尖拍拍少年的手背:“你百度一下郭仁义的简历。”


    谢时瑾打开手机,在网页上输入郭仁义的名字+学校职务,一下就跳出来对方的任职经历。


    ——郭仁义,男,汉族,1970年5月生,仪川人,文学博士……


    “冯月说她男朋友的生日跟她一样,都在五月份,这罐星星也是她折了送给她男朋友的。”


    “所以冯月的男朋友……”


    “真的是郭仁义?!”


    谢时瑾缓缓点了点头。


    程诗韵三观都碎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要发现了!!![眼镜]


    我这条幼稚的悬疑线,希望大家不要取笑我。


    第42章


    冯月是高一上学期谈的恋爱, 程诗韵记得非常清楚。


    九月份他们军训了一周,正式上课是九月中旬,她和冯月做的同桌, 那时候冯月还没谈恋爱,整个人清纯得不行。


    十月份的时候,班上大多数同学都进入了学习状态, 也有同学琢磨着想谈一段恋爱。


    十六七岁的年纪, 身心都在发育的青春期, 内心躁动, 想谈恋爱很正常。


    “冯月也谈了。”程诗韵说。


    不过不是冯月告诉她的, 而是程诗韵自己发现的。


    程诗韵问谢时瑾:“你记不记得期中考试结束的时候,老赵接到举报说班上某些同学在谈恋爱?”


    谢时瑾点头:“嗯。”


    “当时冯月吓得要死。”


    老赵把后果讲得特别严重,还说他手上有一份名单,让谈了恋爱的同学自觉去办公室找他。


    傻子才去。


    冯月想去。


    还是程诗韵看出不对劲, 把她给拦下来了。


    冯月哭得那叫一个惨,说她爸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打死她的。程诗韵心肠又软, 就偷偷去老赵的办公桌找那份名单, 结果发现老赵是诈他们的。


    十一月份, 入冬。


    都说秋冬季节, 是最能看出贫富差距的季节。


    大家的校服里面, 要么是羽绒服, 要么是棉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而冯月里面叠穿的是两件毛衣和秋天的单衣。


    但她却有一根足银手链。


    程诗韵知道她的家庭情况,也知道她自己根本舍不得买这么贵重的东西。


    果不其然,冯月一脸羞涩地说是男朋友送的。


    程诗韵喃喃道:“冯月谈恋爱的时间, 也跟纸条上的时间对得上……”


    当时她和冯月,是衣服能换着穿的关系,但冯月谈恋爱了不跟她说,她就有些奇怪了。


    原来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这要是传出去,一个被勒令退学,一个被革职开除。


    程诗韵脑子嗡嗡的。


    “程诗韵。”


    “嘶?”


    她抬起头,发觉谢时瑾眉目沉敛,压抑得近乎凝滞。


    谢时瑾说:“7月12号冯月和郭仁义在一起。”


    “我死的那天?”


    谢时瑾把手里的纸条给她看。


    ——[约会^_^(2016年7月12日补充)]


    “???”


    约会?


    在办公室吗?


    这罐星星是冯月5月份送给郭仁义的,纸条上的日期也截至到五月份。


    谢时瑾把所有星星都拆了,说:“只有这一颗星星的日期是7月份。”


    “我死的那天他们也在学校?会不会是后面放进去的?”程诗韵十分疑惑,“警察没有找他们问过话吗?”


    “问过。”谢时瑾打开手机照相机,给这些纸条都拍了照,存在一个文件夹里。


    学校没有7月份的监控,郭仁义来警局接受过调查。


    一开始警方也是把程诗韵的死定为意外交通事故,但她的手机迟迟没有找到,几个证人的时间线也对不上,在程京华的坚持下,警察也考虑过他杀的可能性。


    但这已经是程诗韵死后一周的事情了。


    为了排除他杀可能性,警方着手调查了她的社会关系,作为程诗韵的闺蜜,冯月也被问过话。


    谢时瑾回忆笔录内容:“冯月说当时她在家里睡觉,警察找上门才听说你出事了。”


    学校没有监控,前后门的学府路和学子路的监控也是坏的,7月12号当天冯月和郭仁义究竟来没来学校,除了当事人,恐怕谁也不知道。


    程诗韵又尝试回忆当天发生的事,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可心中隐隐,有了一个大胆,却很复合逻辑的猜测。


    “你说……会不会是我撞见了他们在……谈恋爱。”程诗韵不太想用奸情这个词,“所以杀我灭口?”


    主观意愿上,程诗韵不愿意把凶手的标签,草率地贴在冯月身上,但从这几次冯月偶遇谢时瑾的态度来看,冯月确实知道点什么。


    谢时瑾说:“明天去找冯月。”


    程诗韵吐了吐蛇信子表示赞同:“这些星星怎么办?”


    全都被他们拆开了,要重新折好放回去的话,恐怕折到天亮也折不完。


    也不能带走,如果冯月和郭仁义真的跟她的死有关,这些星星可能算证据?


    “要告诉杨警官吗?”程诗韵问。


    交给警察?


    有用么,不过是再一次被推诿搪塞。


    冯月决计不会承认她和郭仁义的关系,这些星星也算不上硬性证据,警察会劳心费力去追查么?


    谢时瑾捻起那些纸条,简单对折两下塞回去玻璃里,堵上木塞子:“郭仁义很久没有打开过这个抽屉了。”


    把手上都是灰。


    他将玻璃瓶放进抽屉里,又把回形针插/入抽屉的锁眼里,用力一掰,回形针断了一截在锁芯里。


    拉了两下,确认抽屉拉不开,他朝程诗韵伸手:“走吧。”


    程诗韵尾巴勾住他的手腕,爬到他胳膊上,调侃:“高考是状元,撬锁也是状元,什么时候背着我学的?”


    “网上有教程,不难。”


    “我记得你卧室那个书桌的柜子里,好像也有两罐星星?”程诗韵八卦,“是别人送给你的,还是你打算送给别人的?”


    “想知道?”谢时瑾拉过办公室的门。


    “谁呀?”回来那天程诗韵就想问了。


    谢时瑾把她冒出来的脑袋按进衣领里,说:“等你变成人了告诉你。”


    “……”


    呵呵。


    “不想告诉我就直说,找什么借口,如果我能变成人。”


    程诗韵用他的锁骨磨牙:“……那不叫变成人。”


    “叫诈尸!”


    ……


    第二天一早,谢时瑾带着程诗韵去找冯月。


    冯月的家庭住址,是谢时瑾在老赵办公桌上的花名册里翻到的。


    从学校坐公交到冯月家要五十多分钟,来回就是将近两个小时。


    高一的时候他们中午十二点放学,下午两点半上课,冯月每天都要回家。


    程诗韵问过冯月为什么中午不在学校吃,食堂也不贵,冯月说她得回家给她爸妈做午饭,午睡都只能在公交车上眯一会儿。


    公交车到站后,谢时瑾下车,按照花名册上的地址找到冯月住的兴庆街。


    左看右看没人,程诗韵“biu”地一下从谢时瑾的领口里钻出来,朝楼上望了望:“……冯月住这里?”


    好老旧,好破败。


    一路过来,她还闻到了十分浓重的,垃圾发酵的酸臭味,熏得她舌头都不敢吐出来。


    谢时瑾看了眼手里的地址:“嗯。”


    三号楼一单元,503。


    楼上有人下来了,程诗韵往谢时瑾衣服里缩了缩,脑袋搭在他肩头拱来嗅去,想找个舒服的地方放脑袋。


    谢时瑾今天穿的是一件圆领长袖T恤,锁骨和锁骨窝露了半截儿在外面,程诗韵找不到地方放脑袋了,直接趴在他肩膀上。


    不远处的垃圾堆旁边有一面裂开的穿衣镜,路过那面镜子时,谢时瑾看了眼……好明显的高低肩。


    小蛇的尾巴懒懒地坠下来,一直垂到他的后腰,冰凉的尾尖偶尔戳一下他的腰窝。


    “程诗韵。”


    “嘶嘶?”


    谢时瑾轻咳一声:“……缠我腰上。”


    “好呀。”


    程诗韵求之不得!滋溜一下就从他肩上滑了下去。


    谢时瑾的皮肤真的好滑,温温热热的,费洛蒙也好好闻,跟他皮肉相贴的感觉特别舒服。


    程诗韵缠在他的腰上,脑袋搁在他的裤腰处,累了还能栽进裤子口袋里睡一觉,正正好!


    “嘶~也不知道冯月在不在家里。”


    “看看就知道了。”谢时瑾往五楼走。


    老式居民楼,外置的水泥楼梯爬满了斑驳的痕迹,一旦下雨,楼梯上都是水,稍不留意就会滑倒。


    楼道里墙皮脱落,水泥墙返潮泛碱长出白色的霉菌,家家户户的鞋架都摆在楼道里,503的门口堆积着几袋生活垃圾。


    还没等他们走近,就听到屋内传出的骂声。


    “明知道你老子要上班,不知道把粥提前晾着?你想烫死老子!”


    冯月刚端着粥从厨房出来,一双油腻的筷子就迎面砸过来,正好砸在她脸上。


    她缩着脖子躲了一下,也就是这一下,激怒了饭桌上的男人。


    “你还敢躲?!”男人拍桌起身,蒲扇般的大手一把薅住她的头发,硬生生将她拽到跟前,“小贱蹄子!吃我的住我的,老子打你骂你都是活该,你还敢躲?!”


    冯月疼得眼泪直打转,捂住自己的脸:“爸!我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男人啐了一口,嫌恶地打量着她:“亏得老子把你养到这么大,半点用都没有,连个钱都赚不回来,要是买卖人口不犯法,老子早把你卖了!”


    程诗韵听出来了:“是冯月的声音……她爸在打她?”


    她知道冯月的爸妈不疼她,连学费都不给她交,但冯月过得比程诗韵想象的还要糟糕。


    程诗韵躲好,谢时瑾立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屋内男人还在骂骂咧咧:“耳朵聋了?去开门啊!”


    冯月抹掉眼泪,赶忙捡起地上的碗和筷子。


    她咬着唇拉开门闩,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门外站着的少年,身形清瘦挺拔,鸦羽般的黑发垂在额前,颜色浅淡的眼珠在阳光的折射下更显得眉眼郁郁。薄唇紧抿,卓然而立,与破败的居民楼格格不入。


    “谢、谢时瑾……”冯月眼圈里的红霎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恐。


    谢时瑾目光微垂,扫过她红肿的脸颊、淤青遍布的手腕和她身后的一地狼藉,很轻地皱了一下眉。


    冯月想关门,谢时瑾扶住门框,手掌伸进来把门卡住了。


    “谁啊?”男人走过来,扯了把冯月的头发,“问你话呢,半天屁都不放一个!”


    冯月被他扯得踉跄,一下撞到大门旁边的柜子上,一阵乒乒乓乓。


    男人仰着脖子,打量着面前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少年,粗声粗气问:“你找谁?”


    谢时瑾说:“我找冯月。”


    “找冯月?”男人的眼神瞬间变得狐疑,上下扫了他一圈。


    “老冯,九点了,快送儿子去上补习班!”卧室里传出女人的催促声。


    男人不耐烦地应了一声,又问谢时瑾:“你谁啊?”


    “楼下的!”冯月急忙道,“昨天家里水管爆了!他是楼下的。”


    门外,谢时瑾怔然,微微扬眉。


    缠在他腰上的小蛇绞紧了身体。


    变成眼镜蛇,程诗韵也是最善良的那条眼镜蛇。


    冯月跟程诗韵讲过,以前她上初中的时候,有男同学对她好感,来家里找她玩,被冯月她爸撞见了,什么解释也不听就两耳光扇到她脸上。


    虽然冯月跟她单方面绝交了,但程诗韵还是把她当朋友的,不想看到她被人打骂。


    谢时瑾淡淡“嗯”了声,没有拆穿她。


    “水管爆了?”男人又扭头看向冯月,一脸不信,“好端端的水管怎么爆了?”


    男人扬起手就要扇到冯月脸上,被谢时瑾抓住了:“水管老化和水压问题都可能导致水管爆裂,不是她的问题。”


    “老冯!你还在磨蹭什么!”


    “来了!催什么催!”


    谢时瑾松开手,男人瞪了他一眼,又推了一把冯月的脑袋,咬牙道,“回来老子才收拾你。”


    男人带着孩子出门,女人匆匆忙忙去上班,剩下一屋子狼藉等着冯月收拾。


    冯月捋了捋被扯得蓬乱的头发,戏谑地笑了一下。


    以前上学的时候,她自尊心很重,生怕让别人知道她家什么情况,现在全都让人看到了。或许是谢时瑾脸上没有嘲讽、怜悯的表情,让她觉得被窥见狼狈,也没她以为的那么丢脸。


    “你来干什么?问程诗韵的事?”冯月抬起头看着谢时瑾,语气冷硬防备,还是那副态度,“我什么都不知道。”


    谢时瑾说:“7月12号,你在学校。”


    冯月瞳孔放大。


    “在五楼办公室,和郭仁义在一起。”


    谢时瑾的嘴唇一张一合,声线沉静,一字一句砸下来,却仿佛让人看到毒蛇从他嘴里蜿蜒爬出来。


    冯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僵硬,眼眶不受控制地急剧泛红肿胀。


    在她惊愕、恐惧的眼神里,谢时瑾平静地下了结论:“你男朋友是郭仁义。”


    砰——!


    大脑一下炸开。


    谢时瑾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


    程诗韵告诉他的?


    程诗韵什么时候发现的,什么时候告诉谢时瑾的?


    可能的、不可能的,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疯狂乱窜,冯月死死掐住颤抖的手心,才勉强压住喉咙口的战栗。


    脑海里回想起男人叮嘱她的话,冯月深吸了一口气,镇定道:“……你开什么玩笑?”


    就算是程诗韵告诉谢时瑾的那又怎样,有证据么?


    程诗韵已经死了,一个死人说的话,谁能证明是真的?


    一个深受爱戴的中学校长和女学生谈恋爱,谁会信?


    冯月讥诮地笑出声来:“知不知道造谣是犯法的,谢时瑾,我警告你,不要乱说话。”


    她跟郭仁义交往,不,连交往都算不上。


    她曾经也以为她和郭仁义在交往。


    郭仁义对她,甚至比她亲生父母还要好,给她买手链、买衣服、买文具。她都不敢拿回家,让她爸妈看到了,这些东西第二天就会出现在她弟弟身上。


    但后来她发现,被他这样好的对待的女生不止她一个。


    程诗韵死后,怕引人怀疑,她和郭仁义基本没联系过,谢时瑾能有什么证据?


    “高一上学期,你谈恋爱了,高一下学期,你给你男朋友折了一罐纸星星。”


    谢时瑾打开手机相册,将昨晚拍的照片给冯月看:“这是在郭仁义办公室的抽屉里找到的。”


    冯月浑身一僵,缓缓抬起眼。


    她看到了那些她曾经上课时在课桌里偷偷折过的纸星星。


    那一阵校园里很流行折星星折千纸鹤,几乎全班女生都在折。


    每一根用来折星星的彩纸条上,她都写了一句话。


    写的时候很甜蜜,也幻想过收到这罐星星的人,拆开纸条会有多惊讶多高兴。


    而现在,冯月看到这些东西只有恐惧。


    无穷无尽的、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恐惧。


    星星被人拆开了,纸条上字字句句都是她青涩的、叛逆的、永远见不得光的爱意。


    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指尖冰凉,手心沁出的冷汗濡湿了掌心,几乎要顺着指缝滴落。


    照片的拍摄时间是昨天。


    ……两年了。


    郭仁义竟然没扔?


    谢时瑾收起手机,目光沉沉地锁住她,连珠炮似的质问终于落下:“冯月,你为什么要撒谎?”


    “程诗韵的死是不是跟你有关系?你知道什么?”


    “那天晚上你看到程诗韵了?”


    “为什么不跟警察说实话?”


    谢时瑾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柄柄重锤,狠狠砸在冯月的太阳穴上。


    她死死咬着后槽牙,逼自己绷住发颤的声线:“照片里的东西……除了能证明是我的字迹之外,还能证明什么?”


    “我给我男朋友也折了一罐,送错了而已。”


    “你别再来了!”


    冯月梗着脖子,矢口否认自己和郭仁义的关系,也否认自己7月12号当晚去过学校。


    她砰地一下关上门。


    门后,冯月死死抵着冰冷的门板,双腿抖得几乎站不住。


    方才那番振振有词的辩驳,不过是她色厉内荏的伪装,再说几句,她就要崩溃了。


    谢时瑾在敲门:“冯月。”


    “你别问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她捂住耳朵,大声嘶吼,“滚!你滚啊!”


    敲门声停了。


    谢时瑾的说话声却没停。


    “冯月,我一直把你当成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我知道你找我借钱是为了上学,你都存够了钱,为什么又不上了呢?”


    “你说你要考去很远的城市,北城就很好,冬天还会下雪。你说你要去看外面的世界,要离开这个窒息的家。”


    “你勇敢、坚强、善良,是我见过的,最不该被困在这里的女生,两年了,我还以为你的生活会变得好一点。”


    “什么?”冯月放下捂住耳朵的手,透过猫眼往外看。


    谢时瑾还站在门口,乌黑的发被风撩得微乱,面庞还是那样冷峻。


    可他一直在说话。


    熟悉的语气,与记忆里如出一辙的口吻。


    有种直觉告诉她……


    冯月眼底漫着上层薄薄的水汽,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谢时瑾,你刚才……是谁说的?”


    门外的人静了几秒。


    谢时瑾抬眸,望向那扇紧闭的门,眉目间凝着一片压抑的黑静,如深夜的海,暗流翻涌。


    “——程诗韵。”


    脑中轰然一响。


    滚烫的眼泪瞬间冲破眼眶,冯月捂住自 己颤抖得快要裂开的嘴唇。


    谢时瑾的声音,隔着门板再度传来:“那些话,是程诗韵想对你说的。”


    “程诗韵……”冯月张了张嘴。


    “冯月。”


    少年冷冽的声音落在耳朵里,变成了女孩温甜的嗓音。


    程诗韵说:“以后,我们不是朋友了。”


    “祝你今后,过上你想要的生活。”


    门内,冯月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抱住蜷缩的膝盖,她的肩膀剧烈耸动,喃喃地哭泣着:“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办法……”


    “我真的没有办法……”


    等了一会儿,确认谢时瑾下楼了,她摸出手机给郭仁义打电话,对方没接,她只能发短信。


    【谢时瑾知道我们的事了】


    【他发现了】


    【他发现程诗韵的死跟我有关系】


    【他知道那天我们在办公室】


    【他来找我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她的心越来越慌,脑子里不断闪现那个暴雨夜的画面。


    那天弟弟缠着她,非要她帮忙代写暑假作业,她不肯,冯家耀就把作业本撕了,等爸妈回来嫁祸到她头上,爸妈根本不听她解释,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他们一家三口开开心心去看电影,她红着眼睛跑出去,她要离开这个家。


    雨好大,天色昏暗,她身上没有钱,也不知道该往那里去,一路跑到学校,上了楼,躲到五楼的办公室里。


    她也有五楼办公室的钥匙。


    11号晚上郭仁义还在这里值班,他的电脑忘记拿回家了。


    那晚她不打算回家,把几张椅子拼在一起想要将就一晚,她打开郭仁义的电脑,想要找弟弟说的那部电影看,结果在电脑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他们学校,跟郭仁义“谈恋爱”的女生不止她一个。


    郭仁义拍了视频。


    很多很多。


    她给郭仁义打电话,要对方给她一个解释。


    没过多久,郭仁义到学校来了,他们在办公室里吵起来。


    郭仁义甩了她一巴掌,头一偏,她就看到了窗外的女孩。


    她看了他们很久了,被发现之后女孩举起手里的手机,义正词严地说要帮她报警。


    ——“冯月,你跟我走,跟我去报警。”


    “报啊。”


    “到时候全校的人、你爸妈、你亲戚朋友,都知道你跟人上过床,你不是处女了,你以为她还会像现在这样拉着你的手?”


    ——“冯月,你相信我好不好?我会帮你作证的。”


    “你觉得她是真心帮你?她现在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等别人在背后骂你贱货、婊子、不知廉耻的时候你看她会不会躲着你走。”


    ——“我不会!冯月,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永远站在你这边,你跟我走!”


    “事情闹开,全校人都会骂你脏,连你爸妈也会觉得你丢尽了脸,跟你断绝关系。”


    “等她的朋友问她,你怎么还跟冯月玩儿,你信不信她立马就会说我早就跟她绝交了?”


    “你不过是她人生里一段见义勇为的谈资,别人问起这件事,她会不会跟别人添油加醋地讲你?”


    男人的话咒语一般响在耳畔。


    冯月挣开了程诗韵的手。


    雨真的好大,电闪雷鸣,淹没了女孩的尖叫声和唾骂声。


    然后……然后……


    她淌下一滴泪。


    叮铃铃一阵手机铃声响起。


    冯月抹掉脸上的眼泪,慌忙接起来。


    “喂?”


    ……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圣母心?”


    “我爸也老说我心软没心眼,路边骗人的乞丐,人家给一块我给两块。”


    谢时瑾往楼下走,小蛇又从他肩膀上冒出来了,贴着他能听到声音的那只耳朵嘶嘶嘶。


    “但曾经,我们也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冯月以前对我也很好的。”程诗韵说,“高一我来生理期把裤子弄脏那次,就是冯月陪我回的家。”


    家里没有卫生巾了,是冯月下楼去给她买的,还教她怎么洗才能把衣服上的血迹洗干净。


    谢时瑾眉梢微扬说:“我记得。”


    “……你可以不用记得的。”小蛇的尾巴蜷了蜷。


    说起这个程诗韵就又有点不好意思。


    谢时瑾借给她的衬衣被她弄脏了,怎么洗都有一块淡淡的印子,按冯月教的方法也没用。


    她说要赔,谢时瑾还不要,就要那件衣服。


    死心眼。


    走到楼下了,程诗韵往望了眼楼上那扇紧闭的门:“……可能我死后,她也为我哭过呢。”


    曾经的友谊赤诚真挚,现在的隔阂疏离也无可否认。


    绝交之后,她反而没有那么难受了。


    早上九十点钟,路上都是赶时间的社畜,人太多了,程诗韵又乖乖缩回谢时瑾的衣领里。


    但没过几秒钟,她又“biu”地一下冒出来,撞到了谢时瑾的下巴。


    谢时瑾下颌微仰,喉结滑动:“怎么了?”


    程诗韵直勾勾地盯着他的侧脸,好像要把他的脸颊给盯出个洞来。


    眼神很赤裸,青金瞳仁竖成一条线,毫不掩饰的侵略性,像蛰伏的猎手,骤然盯住了猎物。


    谢时瑾脸颊微微发热,怕被她察觉,先败下阵来偏了下脸:“别看了。”


    “嘶~”


    她的蛇信很长,完完全全吐出来,有半掌长,嘶嘶舔过他的下颌。


    头皮涌出阵阵麻意,谢时瑾压下她的脑袋,耳根泛红:“这么想?”


    “……还在外面,我打车回去。”


    他的手掌按在肩膀上,又被程诗韵拱起来。


    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程诗韵觉得自己的思想都不干净了,恼羞成怒:“什么呀!我根本没有想那种事!”


    “真没想?”绞他绞得那么紧。


    “当然没有!!!”她臊得不行。


    小蛇张大嘴巴,似乎谢时瑾再反驳她一句,她就要一口把他给吞了。


    谢时瑾挪开手掌,唇畔浮笑:“好凶。”


    他笑容明亮纵容,程诗韵愈加猖狂,尾巴卷成一个圈儿,勒住他的脖子:“凶的就是你。”


    就勒了一下,恐吓他。


    程诗韵窝回他的衣服里,敛了敛心神,正色道:“我刚才想的是,我生日那天。”


    那个在她家门口泪落滂沱,剧烈哭喘的少年。


    至今想来,依旧鲜明如刻。


    此刻谢时瑾的眼睛,却干净得像被洗过的天空,清澈澄明。


    她舔了一下他的侧颈问。


    “谢时瑾,那天你是不是在为我伤心呀?”——


    作者有话说:终于呼应上


    第三章 了!“谢时瑾,你在为谁伤心?”


    看到有小宝猜到了凶手,但貌似还没猜到小云朵的死亡经过。


    温馨提示:文中的反派很坏很坏很坏,突破底线的坏,不会洗白反派,男的女的都不会洗白。


    主感情,剧情线也是为感情线服务的,所以在查线索的过程中也会有感情线穿插。[哈哈大笑]


    第43章


    “说话呀。”


    “你是不是在为我哭?”


    “不说我当你默认了。”


    少年穿过老旧无人的小巷子。


    两侧残败的墙壁爬满了三角梅, 鲜活藤蔓如蛛网般攀附在砖缝里。玫红与艳粉相间的花瀑沉甸甸地垂落,挨挨挤挤地悬在半空,风一吹, 簌簌落下一地的花瓣。


    馥郁芬芳的花香混着老墙根泥土的腥气,侵占了小蛇的气味腺,又香又臭。


    程诗韵打了好几个喷嚏, 不得已缩回谢时瑾的衣服里, 在他肩头拱拱拱, 从左边肩膀爬到右边肩膀, 非要他承认。


    她折腾半天, 谢时瑾说:“你看错了。”


    “不可能,我视力5.0!”


    程诗韵伸出半截脑袋,瞧他,语气坚定到不行:“嘶!你就是哭了, 我在三楼看得清清楚楚。”


    寂静的楼道,惨白的月光,还有他哭得颤抖不止的肩膀。


    少年立在那里, 清峭伶仃, 仿佛一截细竹, 风过即折。


    谢时瑾脑中闪回那天的场景, 有顷刻闪神。


    “看见了还问?”


    “问问都不行?”


    “……”


    谢时瑾吞咽一下, 问她:“为什么当时不来找我?”


    就躲起来看他哭?


    很好看?


    这回轮到程诗韵语塞了。


    因为她不知道谢时瑾喜不喜欢猫。


    她又丑又脏, 万一再携带点什么病,岂不是拖累他。


    “……因为很多人都想收养我呀, 我眼睛挑花了都不知道该选谁。”她怎么可能承认,“唉,差一点我就跟别人走了, 住大别墅去了。”


    “喜欢住大别墅?”


    “不喜欢,房间小一点有安全感。”


    谢时瑾忍俊不禁:“是么?”


    骗你的,小房间也害怕。


    空荡荡的房间到了夜里很恐怖,谢时瑾之前一个人住都不害怕吗?


    谢时瑾要笑不笑,程诗韵脑袋发烫:“笑什么?你在质疑我?质疑我们伟大的蛇族!”


    “哪里大了?”盘成一团都没他两个巴掌大。


    走出窄巷,马路上车流轰鸣嘈杂,人来人往,他们往公交站台走,程诗韵怕被人发现,但心里又很想确认那晚谢时瑾到底是不是在为她伤心。


    她尾巴尖戳了戳谢时瑾的胳膊:“再问你一遍,你为我哭过没有?”


    她感觉……谢时瑾应该、可能、大概率是有点喜欢她的。


    如果你要说程诗韵自恋,那就要怪谢时瑾让她产生了这种错觉。


    对她那么好干什么?


    如果仅仅是因为愧疚,谢时瑾借钱给他们家就已经很对得起她了。


    之前倪家齐说谢时瑾喜欢她,她觉得不可能,为什么不可能呢?


    从六年级开始,几乎每个学期都有男生跟她表白,情书礼物更是收到手软。


    她那么漂亮,成绩那么好,性格……也还说得过去吧。


    谢时瑾以前会喜欢她,也很正常啦。


    谢时瑾的衣服里热烘烘的,变温动物的本能让她无法抗拒少年的体温,只想不顾一切地靠近他,与他皮肉相贴,像得了某种瘾癖。


    热意涌遍全身,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还有他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谢时瑾的心跳,渐渐快了。


    胸腔震动。


    少年淡声嘴唇微启,嗓音低低:“哭过。”


    “真的?”小蛇的眼睛又闪又亮,“我就说嘛……”


    然而下一秒,她又听到谢时瑾说:“掉的眼泪能装满太平洋。”


    “……”


    好好好,就这么敷衍她是吧!


    程诗韵打算吓唬吓唬他,她张嘴就要咬他的锁骨,谢时瑾压根不看她。


    他刘海又长了点,微掩着眉眼,双目清亮依旧。


    他的睫毛才是真的长,密匝匝两簇,哭的时候凝成一缕一缕的。


    程诗韵突然一笑,嘶了一声说:“我感觉你还挺爱哭的嘛。”


    与她以往认识的,那个沉静自持、淡漠疏离的谢时瑾,相差甚远呐~


    原来他掉眼泪的时候,这么柔软。


    谢时瑾说:“错觉。”


    程诗韵点头:“我懂啦我懂啦~”


    要是别人说她是爱哭鬼,她也不乐意。


    走到车站了。


    左瞄又瞄,没有其他人等车,程诗韵恶向胆边生,干了一件她活着的时候很想干,但又从来没干过的事。


    戳谢时瑾的睫毛。


    用她的蛇尾。


    她脑袋懒洋洋搁在谢时瑾左肩,假寐以诱敌,尾巴灵巧地绕到谢时瑾后背,悄无声息探出衣领,触手一样,飞快地撩了一下少年的眼尾。


    摸到了。


    谢时瑾浓黑的睫毛眨动几下,表情有些诧异,像是没想到她会偷袭。


    她的尾巴越来越灵活了,他都没有察觉到。


    冰凉的尾尖扫过耳廓,少年的气息陡然变沉,加快。


    “你的眼尾沟好明显啊,背着我偷偷化妆了?”


    “没化妆。”谢时瑾捉住她的尾巴,把整条蛇都从衣服里抽出来,团在手里,观察她两秒,“哭多了就明显了。”


    程诗韵哎了一声,谢时瑾竟然知道欸。


    她想掰手指头数来着,可她没有手指,只能粗略一想,她都看到好几次了。


    程诗韵微妙地:“我来找你那天晚上,你在厨房为什么哭?我吓到你了?”


    谢时瑾讷了下,看向远处,仿佛看到了救星:“车来了。”


    公交车远远驶过来。


    “嘶~人好多,等下一趟。”


    谢时瑾把蛇饼往兜里一揣,长腿一迈,上了车。


    “?”


    她不要在兜里!


    ……


    101路公交车开往麓山国际,谢时瑾说要去找她的手机。


    既然她的钥匙扣是在郭仁义家里找到的,那她的手机也极有可能被郭仁义拿走了。


    车到站后,谢时瑾在麓山国际公交站下了车。


    “警察就没有什么技术手段恢复我手机里的东西吗?”程诗韵天真地问,“就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找一个黑客,顺着网线就把所有东西都查到了。”


    谢时瑾脚步没停,淡淡应声:“警方只能查你的通话记录、短信和网页浏览记录。”


    这些东西储存在云端,有备份,向电信运营商申请就能调取到,但像照片、视频、文字备忘录这种储存在本地的,除非找到程诗韵的手机,否则就算是全球顶尖黑客也不知道她手机里有什么。


    程诗韵捕捉到了华点,声音都卡了半拍:“……浏、浏览记录也能看到呀?”


    她用浏览器搜过小黄书。


    就在那天下午。


    谢时瑾点头,还补了一句:“不止,聊天记录也能查到。”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她还分享给了冯月。


    “……”


    人固有一死,但不能社死!


    早知道警察会查这些,她就是死了,也要从骨灰盒里爬起来把浏览记录给删了!


    程诗韵嘴角狠狠一抽,磨着牙问:“……那你看了么?”


    谢时瑾脚步微顿,说:“一些。”


    一些?


    哪一些?


    包括她的小黄书吗?


    这么多年她苦心经营的清纯形象,岂不是荡然无存?!


    看她那副恨不得找个在他身上找个缝钻进去的模样,谢时瑾忍不住弯了下唇:“有什么我不能看的?”


    程诗韵吸气:“多了去了。”


    谢时瑾又说:“其实我都看了。”


    “嘶?!”


    谢时瑾挑眉:“怎么办?”


    程诗韵嘴一咧。


    大办特办!


    她在思索能不能杀人灭口。


    在公交车上,谢时瑾查看了郭仁义的车辆定位。小红点显示车子就在学校,郭仁义在监督军训。钱娟在医院照顾郭轩,快到饭点了,保姆会去医院给郭轩送饭。


    现在的情况,跟程诗韵想象的其实不太一样。


    她原以为,谢时瑾会挑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悄无声息地潜入别墅。


    哪知道少年还要去保安室做登记。


    好学生就是好学生,干坏事走得走流程。


    然而等少年去做登记时,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谢时瑾接起来。


    “喂,是谢时瑾同学吗?”对方态度和善,“你好,我是七中教务处的陈老师。”


    谢时瑾蹙眉:“你好,有什么事?”


    对面说:“是这样的,你今年高考取得了非常优异的成绩,学校想对你做一个简短的采访,之前给你发过短信的,不知道你今天有没有时间?”


    “抱歉,没时间。”


    少年把电话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不过几秒,对方又打了过来:“半个小时都不可以吗?”


    “学校成立了助学基金,专门帮扶考上重点大学但家庭贫困的学生,全额承担你大学四年学费,校长还会亲自给你颁发证书,我们拍两张照片就好了,不会耽误你太久。”


    谢时瑾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薄唇掀动:“郭仁义?”


    “对对对,就是郭校长,我们已经你家楼下了,方便的话……”


    挂了电话,谢时瑾点开郭仁义的车辆定位。


    半小时前定位还显示在学校,此刻再看,红点已经挪到了他家小区门口。


    与此同时,对门602的林叔正忙着给沙发上的几位客人泡茶。


    方才他下楼扔垃圾,正好在单元楼门口撞见他们。


    两男一女,穿得都挺斯文。几人在打听谢时瑾住那一层,他过去一问才知道他们是仪川七中的老师,专程来采访小谢的。


    邻居家的小孩成了高考状元,两家人关系又好,男人也觉得与有荣焉,忙不迭把一行人请上了楼。


    林叔给几人添了热水说:“你们坐一会儿吧,小谢这孩子最近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整天都不见人影。”


    沙发上,郭仁义状似随意地问:“他经常不在家?”


    “是啊。”林叔说,“这几天都是早出晚归的,今天一大早又出去了,我给他发过信息了,他说他一会儿就回来。”


    一旁的老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客气道:“这茶好香啊。”


    “不是什么好茶。”林叔摆了摆手,又热情道,“我再给你们切点水果吧。”


    “不麻烦了。”郭仁义抬手推辞,目光扫过客厅墙上挂着的照片和奖状,“这是你儿子?在上初中?”


    “啊是,马上初三了。”林叔笑着应道,“太混了,成绩不好,考不上七中。”


    七中是仪川最好的高中,省重点,多少家长挤破头都想把孩子送进去。


    郭仁义闻言,淡淡一笑道:“七中明年有自主招生考试,我打个招呼,让孩子来参加就行。”


    林叔愣了愣,他也就是随口一提。


    旁边的老师立马介绍道:“这位是咱们学校的校长,姓郭。”


    “是吗?”林叔随即喜出望外,连忙道谢,“那可真是太谢谢郭校长了,这可真是……真是没想到的好事啊。”


    等了大约半小时,楼道里响起上楼的脚步声。


    “应该是小谢回来了。”


    林叔拉开门,喊了声:“小谢。”


    “林叔。”


    少年的声音带着点刚从外面回来的燥意,面孔干净俊朗,神色却不怎么好。


    “小谢同学。”


    屋内,客厅沙发上的男人缓缓站起身。


    少年深深拧眉,眼尾下压,泄出几分戾气。


    林叔赶忙介绍道:“小谢,这三位都是七中的老师,来采访你的。”


    郭仁义走过来,脸上笑意加深:“我们认识。”


    “对对对,差点忘了,你们是一个学校的学生和老师,肯定比我熟。”林叔乐呵呵,催促道,“小谢,快开门请老师们进去啊。”


    谢时瑾开了门。


    “不用换鞋吧?”


    谢时瑾已经穿过客厅,走进了卧室。


    反锁上门,少年阴戾的眉目一下子柔软了:“程诗韵。”


    “嘶?”程诗韵从他袖口里钻出来,爬到他的掌心,吐着蛇信子嘶嘶:“嘶?郭仁义怎么会来?颁证书需要到人家里来?不都是去学校领吗?”


    “不知道,你躲好。”谢时瑾拉开衣柜,拿几件衣服做成一个窝,把身上的小蛇扒下来放进去,“不要出来。”


    “躲什么躲?”程诗韵很不满他这样什么都不跟她商量,就把她安排好了的行为,“我为什么要躲?”


    “躲躲躲,凭什么一有事就让我躲,憋屈死了。”


    程诗韵有点跟他怄气,从他胳膊下面溜出去,窜出去还没半米,又被揪住尾巴抓回来。


    猝得被拎起来,程诗韵慌张地乱扭,恨不得从他手里飞出去。


    谢时瑾把她团在怀里,安静地抱了会,声音压得很低,闷声哄劝:“……没证。”


    未取得人工繁育许可证私自饲养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属于违法行为,一经发现就会被野生动物管理站没收。


    保险起见,他要把她藏起来。


    “……”


    程诗韵愣了愣,青金色的蛇瞳微微缩起,她都差点忘了还有这回事:“被没收了……我跑回来不就行了?”


    谢时瑾低头,喉结滑动一下:“跑回来找我?”


    “那不然。”程诗韵头脑发热,都想咬他一口了,“赖上你了。”


    少年紧皱的眉头,变成一张展平的纸,目光灼灼看过来:“最近的动物园离家十公里,你跑回来,尾巴都要磨破了。”


    程诗韵震惊:“你不来接我?那么远让我一个人跑回来?!”


    “……”


    她总是能找到新奇的角度来缠磨他,让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谢时瑾温然一笑,屈指刮了刮她气鼓鼓的小脑袋:“接你,你乖一点。”


    乖什么乖。


    小蛇尾巴蜷紧,心也跟着蜷紧。


    程诗韵别过脑袋,瓮声瓮气:“……才不要乖。”


    她只想跟他寸步不离。


    谢时瑾看着她这副委屈得要死掉了的模样,心先是软成棉花糖,转瞬又被火燎一遍,融成黏糊糊的焦糖。


    “十分钟。”


    他拿出手机,打开时钟,设置了一个倒计时放到她旁边。


    他沉沉注视着她:“我一定来接你,好不好?”


    起身时,程诗韵尾巴勾住他的手指:“嘶!你凶一点,硬气一点,别被人欺负了。”


    少年弯了弯眼:“知道了。”


    关上柜门,视野一片漆黑,程诗韵窝在少年衣服筑成的巢里,忍不住怨恨起自己。


    好烦,变什么不好变成保护动物。


    程诗韵气得咬了尾巴一口。


    ……怎么晕乎乎的。


    眼镜蛇自己咬自己会被毒死嘛?


    ……


    客厅里。


    两位老师已经架起了摄像机,顺势在沙发上落座,打量起独居少年的家。


    “欸,你们听到什么声音没有?”男老师问。


    吱吱吱——


    “是老鼠吗?”女老师下意识往沙发里缩了缩,眼睛在屋里扫来扫去。


    声音的来源是角落里的一个泡沐箱。


    那名男老师起身走过去,扒开压在箱口的碗,惊道:“是老鼠,小老鼠。”


    肥噜噜的一窝。


    “养这干什么,喂猫吗?”


    “现在的宠物猫都吃猫粮,比人都吃得精,谁还喂活老鼠。”


    郭仁义在客厅里来回逡巡踱步,谢时瑾养猫,但客厅里什么养猫的东西都没有。


    刚才少年怀里好像也没有猫,送走了?


    昨天下午郭轩做了眼球摘除手术。手术很成功,但郭轩受不了自己从今以后都要带义眼生活,晚上趁他妈睡着了,跑到天台要跳楼。


    差一点,他去医院见到的就会是儿子的尸体。


    郭轩是他的亲生儿子,他怎么会不心疼。


    身后传来声响,谢时瑾拉开卧室门走了出来。


    “要开学了吧,打算什么时候去北京?”郭仁义转身看向他,和蔼温和地笑,“程老师在北京还好吗?”


    男老师问:“程京华老师又去北京了?”


    阿尔兹海默症不能治愈,只能靠药物或治疗手段延缓病情,每个寒暑假,程京华就会带着冉虹殷全国各地求医。


    女老师有些惋惜:“说起来也可惜,那么好的一个姑娘。”


    “是啊,肇事司机竟然还没抓到,你说这种事怎么就让程老师遇上了呢……”


    “说够了么?”谢时瑾打断惺惺作态的几人,语气冷硬,“我只有五分钟时间。”


    “好好好。”老师请示,“那郭校长咱们先拍张照吧。”


    这两位老师应该还不知道郭轩的事,显得很热情。


    拍完照,老师抓紧时间对谢时瑾说:“我们还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谢时瑾被绊住脚,郭仁义在客厅里随意转了转,看到了神龛上的灵位。


    谢时瑾的外婆身体一直不大好,一年进好几次医院,少年便申请不上晚自习去医院陪床。学校对他这样的尖子生,向来宽容,只要不影响成绩,干什么都可以。


    左边这个房间……是谢时瑾的卧室,郭仁义压下门把手。


    几乎同一时间,沙发上的少年陡地站起身,大步生风地走过去。


    门开了,郭仁义走进去。


    加阳台一共二十来平的一间屋子,收拾得干净整洁,比郭轩的房间整齐得多。


    靠墙的书桌上摞着几堆旧书,强迫症一样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个吹萨克斯的向日葵玩具,有点幼稚。


    听到开门声,程诗韵感觉到有人进来了,脚步沉重,不是谢时瑾。


    程诗韵侧着脑袋贴到衣柜缝隙,用一只眼睛向外看。


    确实是郭仁义。


    程诗韵看到这张脸就想作呕。


    但郭仁义好像不是进来随便看看的,而是在找什么东西。


    然后程诗韵就看见他,捻起了谢时瑾掉在枕头上的,一根头发。


    少年的身影,裹挟着一股冷冽的风冲进来。


    郭仁义回头,瞳孔骤缩,下一秒谢时瑾就已经箭步上前,掰过他的肩膀:“郭仁义。”


    男人重心不稳,被这股蛮力带得踉跄一步,却扯着嘴角笑出声:“我就是进来随便看看,你这是做什么?”


    谢时瑾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居高临下警告:“出去。”


    郭仁义:“要跟我动手啊?”


    两人四目相对,无声较量。


    “郭校长?”


    教务处的老师适时开口,打破了房间内一触即发、剑拔弩张的气氛。


    谢时瑾一起身,他们就跟了过来。


    其实他们今天完全不用跑这一趟,助学金证书通知学生去学校领取就可以了,是郭校长说要多多了解学生生活,才有今天的家访。


    有老师打圆场:“现在的孩子都有自己的小秘密,房间是不能随便进的。”


    “可不是嘛,我家那小子也一样,成天把门反锁着,进他房间都得敲门。”


    郭仁义顺着话头笑了笑,姿态放得极低:“是是是,是我考虑不周,冒昧了。”


    “采访做完了。”谢时瑾面色凛凛,下了逐客令,“请你们离开。”


    “还没到五分钟呢。”老师抬手看了眼手表,“还有两个问题……”


    谢时瑾看向他们,胃里泛起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配合他们摆拍,配合他们说着言不由衷的感谢话,配合他们将他的窘迫与难堪,包装成他们慈善功德簿上光鲜的一笔。


    他真的很烦。


    烦透了这群人假惺惺的关怀,烦透了自己像个展品一样,被他们拉出来反复展示,供人围观赞叹。


    他忽然想起女孩说,他可以拒绝,可以生气,可以骂人,可以不用对谁都和颜悦色。


    谢时瑾说:“滚。”


    教务处的老师满脸错愕:“什么?”


    “钱、证书、照片,我都不需要。”


    少年说:“带上你们的东西,滚出去。”


    他瞳孔锐亮,眼神却沉得吓人,眸底戾气翻涌,沉沉地压过来。


    教务处的老师只好收起设备离开。


    深呼吸了几下,谢时瑾走进卧室,拉开衣柜门。


    六分零二秒。


    没有超时。


    程诗韵还算满意,用尾巴暂停倒计时。


    少年周身凝着的戾气像被温水化开,眼神发软:“有没有乖?”


    “……”把她当小孩哄呢,程诗韵嘴一咧,“乖得不行!”


    小蛇递出尾巴尖。


    人,牵尾巴!


    ……


    谢时瑾牵起她的小尾巴,把程诗韵从窝里刨出来,唇畔浮出明显的笑:“郭仁义发现你了么?”


    程诗韵嘶一声:“怎么可能。”


    “但是郭仁义拿走了你一根头发。”


    ……


    “郭校长,那我和陈老师就先回学校了,您慢走。”


    楼下,教务处的两位老师躬身,向坐在车里的男人道别。


    郭仁义颔首应了声:“好。”


    车窗升起,隔绝了外界声响,男人点上一只烟,点开手机里的监控录像。


    左上角的时间,显示这是昨天夜里凌晨两点。


    监控里的少年没做任何乔装,躲过巡逻保安,上了博学楼五楼。


    回形针插进办公室的锁眼那一瞬,少年突然抬眸,看向角落的监控摄像头。


    四目隔空相对。


    少年一双寒眸,眼神沉凝如夜,平静得过分,仿佛早料到此刻正有人盯着屏幕看他,甚至蕴含一丝……攻击性。


    郭仁义盯着画面里那张年轻出众的脸,一时之间,都分不清少年是担心被发现,还是挑衅。


    关掉监控视频,郭仁义指尖用力捏了捏眉心。


    恰好绿灯亮起,银白色轿车平稳驶出路口,一路驶上高架桥,汇入川流不息的车流里。


    冯月在商场的地下车库等了很久了,刘海汗湿,脑门上的汗不知道是急出来的,还是热出来的。


    谢时瑾走后,她给郭仁义打了电话,男人约她在这里见面。


    冯月以前在这个商场打过工,知道车库的监控坏了,不会有人发现他们。


    一声鸣笛后,银白色的小轿车出现在视野里。


    冯月压了下帽檐,小跑过去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


    车内烟味浓烈得呛人,显然男人在车里抽了不少烟。尼古丁的辛辣直钻鼻腔,呛得她止不住地咳嗽,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郭仁义却没有开窗的意思,车子熄了火,男人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敲了敲,说:“最好不要让他再往下查了。”


    “怎么可能?”冯月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只要肇事司机没找到,谢时瑾就会一直查。”


    “现在谢时瑾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关系,报告给警方之后用不了多久就会查到我们头上,发现事发当晚我根本不在家里,发现、发现程诗韵是我们害死的!”


    郭仁义问: “我们什么关系?”


    想起男人三番两次的警告,冯月白了脸:“……什么关系都没有。”


    “几张纸条就把你吓成这样,有什么出息?”郭仁义冷嗤,“马上开学了,学校事多,我没时间陪你们玩儿这种过家家的小游戏。”


    冯月:“那该怎么办?就这样放任不管吗,谢时瑾不会放弃的。”


    男人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没有半分温度,他扭头看着她:“他放不放弃,就要看你怎么做了。”


    “我?”


    女孩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让他自顾不暇。”郭仁义打开中控台,递给她一个透明的塑封袋,“谢时瑾自然就不能再继续往下查了。”


    冯月迟疑着接过袋子:“这……这是什么?”


    “头发。”男人说,“谢时瑾的头发。”


    女孩不明所以。


    “还要我教你吗?”


    “你约他出来,说你知道程诗韵是怎么死的。”似毒蛇吐信般,郭仁义说,“记得找个没监控的地方。”


    男人的声音平淡得可怕,他抬手,把她鬓角粘腻的发丝撩到耳后。


    “明天,我要看到省高考状元强/奸被捕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不要气,不要急,反派都敢杀人灭口,也不是只会坐以待毙的。


    小云朵的死估计就在最近几章收尾,这是一个大剧情,感情剧情都会写到,所以写的比较细[眼镜]


    天,球球了,我想跟你们剧透,死嘴!憋住啊!(快快快,赶紧让我写到这个剧情的解决办法)


    再次声明,本文反派是无底线的坏,骂了坏人就不准再骂我了哦


    第44章


    定位器的信号消失在一家商场。


    谢时瑾打开浏览器查了一下这家商场, 网上很多避雷贴,说这家商场经营不善,濒临倒闭。


    程诗韵脑袋搭在他的虎口上:“郭仁义去这里干什么?”


    儿子寻死觅活, 他总不可能是去逛街。


    “见冯月。”谢时瑾说,“冯月联系过郭仁义。”


    程诗韵说过冯月胆子小,上午他登门时, 冯月的惊恐和六神无主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走后, 冯月肯定会联系郭仁义商量对策, 可能是跟上一次一样约在商场的地下车库见面。


    地下车库没信号, 定位器才会失效。


    半小时后,手机屏幕上小红点再次出现,郭仁义去了市医院。


    谢时瑾锁好门,下楼。


    他没坐公交, 打了辆出租去麓山国际。


    “嘶嘶~万一有人在别墅里怎么办?”


    青天白日的,程诗韵还是觉得这样太冒险了。


    谢时瑾脚步不停,说:“保姆应该在家。”


    “有人你还去?”程诗韵脸一黑, “去自投罗网吗?”


    昨晚谢时瑾也没乔装避开监控, 让程诗韵觉得……他似乎并不害怕被人发现。


    她心中疑惑, 但谢时瑾只说:“没人的话, 谁给我作证我不是入室行窃?”


    暑假, 学校办公室没有贵重物品, 小偷来了都只能偷桌椅板凳,没有造成实质损失, 一般不予追究责任。


    居民住宅又是另一回事,非法侵入住宅本身就是犯罪,要是别墅里少了东西, 不管丢的是什么,他都是最大嫌疑人。


    在保卫处登记好姓名电话,谢时瑾去了郭仁义家的别墅。


    保姆在家里煲汤,突然听到有人在按门铃。


    拉开门,看到面容熟悉的少年,保姆愣了愣:“……小谢老师?”


    谢时瑾养的猫把郭轩的眼睛咬瞎了,钱娟哭得眼睛也要瞎了。这些天钱娟一直在打电话托关系给警方施压,咬定是谢时瑾故意纵猫伤人,要求他们还她儿子一个公道。


    但警方现在掌握的证据还不足以给谢时瑾定罪,大概只能草草收场。


    郭轩受伤,谢时瑾也被辞了,面对此刻突然出现在别墅门口的少年,保姆很是疑惑:“小谢老师有什么事吗?”


    程诗韵盘在他身上,听他撒谎。


    谢时瑾掀眼:“郭校长让我来拿点东西。”


    少年眉峰清隽如裁,身姿修长立在门外,神色静如深潭,撒谎撒得面不改色,看不出分毫破绽。


    “哦,这样啊……”


    上午,保姆在医院听到郭校长说要回学校给学生颁发助学金证书。


    钱娟还跟郭仁义吵了一场,歇斯底里地骂:“小轩现在都还躺在医院,你还要给伤害你儿子的凶手颁奖?”


    郭校长当时也是满脸无奈,说助学金是学校领导共同商议决定的,不是他一个人能拿主意,说取消就取消的事。


    最后夫妻俩闹得不欢而散。


    “那你请进。”


    保姆不疑有他,侧身让谢时瑾进来。


    谢时瑾抬脚进门,问道:“郭校长的书房在哪里?”


    “书房?”保姆往楼上一指,“上二楼右拐,最里面那间。”


    谢时瑾点头,往楼上走。


    保姆突然问:“小谢老师,你有钥匙吗?”


    郭校长的书房平常都锁着,也不让她打扫。


    “有。”谢时瑾说。


    保姆点点头,想跟他一起上去,谢时瑾却倏然停住步子,回身淡淡提醒:“林阿姨,锅里的东西要糊了。”


    话音刚落,保姆便闻到了一股焦糊味,她一拍大腿:“哎哟!我炖的猪肝!”


    枸杞叶猪肝汤,能补血明目,晚上她还要去医院给郭轩送饭。


    保姆赶忙回到厨房忙碌起来。


    二楼,谢时瑾拿出一串钥匙。


    ——昨晚郭仁义落在办公室的,他拿走了。


    谢时瑾观察了一下锁眼形状,从钥匙串里挑出一把齿纹最相近的钥匙。


    插进锁眼里一拧,门开了。


    合上门,谢时瑾扫过屋内角落,没有监控。


    程诗韵从他领口冒出来透气,吐着信子嘶嘶抱怨:“好热。”


    蛇类对气温变化极其敏感,书房向阳,没开窗,半下午的太阳照进来直接变成桑拿房,闷热异常。


    一进来,她就热得蔫蔫的。


    谢时瑾眉心细微一拧,他半点没觉出热来,程诗韵的体温比他低五六度,缠在他身上像揣了个随身小空调。


    “我快点。”


    郭仁义书房里的东西并不多,能藏东西的地方只有书桌的抽屉,和占据整面墙的书架。


    “会不会我的手机已经被处理掉了?”程诗韵问。


    杀人灭口和毁尸灭迹通常都是连在一起的,小说里都那样写。


    假如她的死确实与郭仁义有关系,郭仁义把她的手机留在身边岂不是给自己留下把柄。


    谢时瑾拉开抽屉,说:“不排除这个可能。”


    “警方通过技术手段定位到你的手机最后出现在学子路,之后就消失不见,出现这种情况有两种可能,要么被人关机,要么损坏。”


    谢时瑾看过郭仁义的笔录,笔录里男人修改过证词。


    事发时狸花猫的钥匙扣挂在程诗韵手机上,如果要毁尸灭迹,郭仁义没理由销毁了手机还把钥匙扣留着,唯一的可能是男人并不知道钥匙扣是程诗韵的,所以才留在身边。


    前后矛盾的地方确实不少。


    但可以确定的是,郭仁义撒谎了。


    钥匙扣是生日当天他送给程诗韵的,郭仁义不可能在6月份学校操场上捡到。


    为什么在知道钥匙扣是程诗韵的之后就改口,想隐藏什么?程诗韵的死。


    书桌的几个抽屉找完了,什么都没发现。


    程诗韵有点挫败。


    谢时瑾看了眼时间,蹙眉。


    五分钟了。


    再过不久,保姆应该就会回过神来给郭仁义打电话。


    “要休息一会儿么?”他侧头低声问。


    程诗韵把脑袋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我有那么废?”


    好吧,确实很废,热不得冷不得。


    程诗韵说:“我什么都没干,休息什么休息,你继续,别操心我。”


    “好。”


    谢时瑾继续开始找,一本一本,翻开书架上的书。


    少年额角沁出薄汗,眉眼却愈发专注。


    程诗韵看着看着,忽然有些怔神。


    关于查明自己死亡真相这件事,程诗韵一直没报多大希望,甚至持悲观态度。


    在市公安局安慰谢时瑾的时候,她其实也在安慰自己,两年,找得到的线索都找了,没找到的估计早就被销毁了。


    可谢时瑾都在为自己的死那么努力,她凭什么当甩手掌柜,她也要帮忙!


    她拉不开柜子,翻不开书,可犄角旮旯也不是不能藏手机,她也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让谢时瑾不要那么辛苦。


    小蛇悉悉索索顺着他的腿爬下去了。


    谢时瑾低头,露出个疑惑的表情。


    “嘶~你找你的,别管我。”


    变成小蛇被谢时瑾收养之后,程诗韵还没怎么在地上爬过,谢时瑾要么抱着她,要么蹲在地上跟她说话,她头一次发觉仰视他的视角竟然那么奇妙。


    她跳起来只能打到他膝盖!可恶!


    自卑完,程诗韵觉得长得矮也有好处,书桌底下、柜子底下,她哪里都可以钻,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谢时瑾抬手,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二指头厚的历史书。


    仪川七中不允许学生带手机,但总有人顶风作案,为了不被发现,藏手机的方法也是各显神通,有的藏垃圾袋里,有的给字典挖个洞,把手机藏里面。


    老师做老师之前,也是学生。


    “程诗韵。”谢时瑾低唤一声。


    “嘶?”


    小蛇顶着一脑袋灰从书架底下钻出来。


    谢时瑾把嵌在历史书书脊里的东西拿出来。


    不是程诗韵的手机。


    “这是……U盘?”程诗韵讶异。


    一个256GB的U盘。


    谢时瑾说:“书里找到的。”


    “书里?”程诗韵端详一会他手里的U盘,奇怪道,“需要藏起来,还藏得那么隐蔽,里面是不是有特别重要的东西?”


    ……


    楼下厨房。


    保姆将熄了火的砂锅点燃,重新炖上一锅汤。


    忙活完手头的事,她左思右想都感觉不太对劲,郭校长的书房,连钱主任都不能进,难道会让一个学生进?


    她拿出手机,准备打个电话给郭仁义问问。


    刚打开通讯录,保姆就听到下楼的脚步声。


    “小谢老师?”保姆走出厨房。


    谢时瑾已经走到客厅,视线下垂,扫过她的手机屏幕,礼貌地打了声招呼:“林阿姨。”


    “欸。”保姆应了声,又问,“郭校长让你回来拿什么东西啊?”


    谢时瑾说:“一个U盘。”


    盘在他身上的程诗韵:“???”


    这么老实的吗!


    万一U盘里有郭仁义见不得人的东西,郭仁义会不会狗急跳墙伤害他?


    目送少年走出大门,保姆摁亮手机,犹豫了几秒,还是拨通了郭仁义的电话。


    哪晓得男人发了好大的火,吼声直冲耳膜:“他进书房了?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我不是早就交代过,不许任何人进书房吗?!”


    保姆握着手机,大气都不敢喘:“不、不是您让小谢老师来的吗?”


    听筒那头,男人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的呼吸声隔着屏幕都让人发怵。


    保姆从来没见过他生这么大的气,战战兢兢地问:“郭校长,要不要报警啊……”


    “报警?”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咬牙切齿的狠厉,“报什么警?!”


    报警抓他吗?!


    U盘里的东西一旦曝光,他牢底都要坐穿!


    “郭校长?”保姆被他的语气吓得魂都快飞了。


    男人压着嗓音吩咐:“这件事你不用管了,别报警。”


    ……


    一路上,谢时瑾都望着窗外,眉眼沉郁,脸上笼着一层阴影,似乎有心事。


    出租车上,司机顺路接了其他乘客,车厢里陌生嘈杂,程诗韵纵有满心疑问,也不好开口。


    到了小区门口,谢时瑾却并未下车,而是让司机改道去了第二医院。


    之后又是漫长的车程,空气沉闷,一路颠簸,长到程诗韵快憋疯了。


    红灯亮起,司机一脚刹在路口:“小伙子,前面在堵车,你着急的话走过去可能比较快。”


    谢时瑾嗯了声,付钱下车。


    已是薄暮时分,路上车流汹涌,热风汩汩。


    刚下班的上班族们神色倦怠,像行尸走肉般低头刷着手机,步履匆匆,无暇顾及周遭的一切。


    程诗韵缠在谢时瑾手腕上,碰了碰他的左手,又爬到他肩膀上,探出一点点脑袋问他:“你手上的伤口是不是可以拆线了呀?”


    谢时瑾左手掌缝了十二针,伤口已经愈合了,结了层厚厚的痂。


    他这双手指骨分明,肤白如玉,精雕细琢的好看,如果留疤的话就太可惜了。


    但谢时瑾说过,他是疤痕体质,那就没办法了,做祛疤手术都有可能留疤。


    谢时瑾说:“可以了。”


    久未开口,让他的嗓音听起来滞闷压抑。


    “今天拆吗?”程诗韵以为他来医院是干这件事的。


    他摇头:“去看倪家齐。”


    倪家齐从二楼跳下来摔伤腿,在第二医院住院,谢时瑾还没去看过他。


    程诗韵呼吸阻塞,忽然之间,那种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受伤的心悸感席卷重来。


    她好似猜到什么,忍耐般静了几秒,还是忍不住问:“你又要把我送给倪家齐?”


    心头一角轰然陷落。


    她总觉得谢时瑾有事瞒着她,一个亟待验证的猜想在心头挥之不去,像凌迟。


    谢时瑾说:“只是去看看他。”


    “真的?”程诗韵追问。


    “真的。”


    程诗韵不信。


    “你不想见他么?”谢时瑾察觉到她的抗拒,抿唇道,“不想就不去。”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几秒,程诗韵才低低开口:“……去吧。”


    上次倪家齐离开的时候,她看到他腿上都是血,不知道骨折没有,严不严重。


    程诗韵磨牙警告:“但是你不要跟倪家齐说我变成蛇了。”


    她下意识想说“我不想离开你”,但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很倔强地说:“倪家齐肯定害怕我,照顾不好我,我不想跟他走。”


    “如果……如果你像上次一样把我送给倪家齐。”


    程诗韵认真地说:“我会恨你的。”


    不是讨厌,是恨。


    心口骤然抽痛,密密麻麻的疼,像有一千只火蚁在啃噬他的心脏。


    她又爬到他的袖口,仔仔细细端详他掌心的伤口。


    谢时瑾抬手,盯着她小小的面孔渐而有些失神,随后扬眸,笑了一下:“你又不是什么可以随手转送的礼物,怎么能说送?”


    程诗韵嘶一声,尾巴一甩。


    小蛇扭扭扭。


    在少年手中扭成一个蝴蝶结。


    “这样就是啦!”


    ……


    少年揣着蝴蝶结去了医院门口的小超市。


    小超市业务广泛,不仅卖零食饮料,还卖鲜花、果篮、保健品。


    谢时瑾买了个果篮,扫码付款。


    二百多。


    这种果篮都是中看不中用,拢共没几样水果,有的也是些常见水果,八块钱一斤的苹果换个包装身价翻倍。


    程诗韵缠在他手腕上,小声吐槽不划算:“买这么贵的果篮做什么,倪家齐又不爱吃水果。”


    电梯人多,他们走楼梯上去。


    少年拾级而上,说:“给你吃。”


    “蛇才不吃水果。”程诗韵嘶嘶,“我吃人肉!”


    第二住院部,12楼。


    病房里没有陪床的人,倪家齐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半靠半坐地刷手机。


    他唇色苍白,刷了两个视频就把手机扔到床头柜,望向窗外,整个人沉郁低靡。


    门虚掩着,谢时瑾推门而入。


    听见动静,倪家齐抬眼,看清来人是谁,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谁让你进来的?来干什么,看我笑话吗?”


    谢时瑾瞥一眼他打着石膏的腿,提着果篮走过去:“医生怎么说?”


    “死不了,不劳你挂心。”倪家齐眼神剔亮,略带讥诮。


    病气侵染,衬得他眼窝往里陷了点,两颊消瘦得厉害,与谢时瑾记忆中,那个从小学开始就跟在程诗韵身后的少年模样重合了几分。


    谢时瑾问:“你爸妈呢?”


    上班去了,请了个护工来照顾他,护工下楼买饭去了。


    “关你屁事。”倪家齐不想跟他解释那么多,态度充满抵触与敷衍,“如果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很抱歉让你失望了,我很好,明天就能出院。”


    “你可以走了。”


    谢时瑾放下果篮,转身往门口走。


    听到门合上的声音,倪家齐以为他走了,结果一抬头,谢时瑾不仅没走,还拧动下锁芯,把门反锁了。


    倪家齐瞳孔骤缩,胸腔里的火气噌地一下窜上天灵盖:“你有病是不是,我让你滚!”


    “滚!”


    “谢时瑾你听不懂人话吗?”


    他怒吼出声,却连床都下不了,说马上能出院显然也是骗人的。


    等他稍微冷静些了,谢时瑾问他:“你想见程诗韵吗?”——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


    第45章


    听到程诗韵的名字, 倪家齐这才跟活过来一般,一扫方才颓唐的神色,深呼吸一下:“程诗韵也来了?在哪儿呢?”


    靠, 他早上起来没洗脸!


    他随手抹了两把脸,又捞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谢时瑾看着他打开摄像头检查自己的仪容仪表,淡着脸问:“你会对她好吗?”


    倪家齐看向他:“屁话, 我当然会对她好。”


    “她什么样子你都能接受吗?”谢时瑾又问。


    “程诗韵受伤了?你怎么那么多问题, 别卖关子了行不行。”他心都要痒死了, “程诗韵是不是在外面, 你把她关在门外面了?”


    虐猫啊, 真该死。


    他等不及了,挣扎着想下床。


    谢时瑾说:“你不要害怕。”


    倪家齐翻了个白眼,莫名其妙:“我害怕什么,害怕你?”


    谢时瑾视线在他脸上停顿一下, 撩起袖子。


    一条银白色的小蛇,憩在他疤痕遍布的手腕上。


    “……蛇?”


    很漂亮的一条小蛇。


    但倪家齐怕蛇,头皮一下炸开, 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谢时瑾说:“这是程诗韵。”


    “谢时瑾你耍我呢?”


    倪家齐刚要开口骂, 忽地一哽。


    人死不能复生, 程诗韵却能变成猫。


    既然她能变成猫, 又为什么不能变成蛇?


    那天他没有在谢时瑾家里找到猫, 谢时瑾身上也没有, 他以为是谢时瑾把猫藏起来了。


    冰箱里的兔子、鸡肉,泡沫箱里的乳鼠。


    ……原来那些乳鼠不是喂猫, 是喂蛇的。


    或许当时……


    也像现在一样,程诗韵变成小蛇了,缠在谢时瑾手腕上。


    “程诗韵变成蛇了?!”倪家齐揪了把头发, 匪夷所思道,“谢时瑾,你、你没哐我吧?”


    要他接受这个现实,无异于把他的世界观全部敲碎重组。


    小白蛇被谢时瑾扒下来放在床上,安静蜷着,一动不动。


    倪家齐蠢蠢欲动,想摸摸她。


    ——好害怕可是这是程诗韵啊!


    他闭上眼睛。


    ——好害怕可是这是程诗韵啊!


    他缓缓伸出手。


    ——好害怕可是这是程诗韵啊!!!


    他差一点就摸到了,程诗韵躲开了。


    找回知觉的她扭过头,冲谢时瑾嘶嘶嘶,蛇信子吐得极快。


    “你骗我?”


    “谢时瑾你骗我?”


    猜想成真了。


    程诗韵眼底涌出不可置信,第一次朝他呲出尖利的毒牙。


    “程诗韵?”倪家齐在喊她。


    她那么相信他。


    比相信自己还要相信他。


    “为什么骗我?你是不是又要去做什么?”


    又要独自一人去面对危险,又要一声不吭就把她抛开?


    长久压抑的情绪终于在一刻间溃散,她控制不住地撑开颈部的皮褶,变得很凶恶、很恐怖,跟电视里那些会吃人的毒蛇一样。


    谢时瑾说:“不是想见他么,跟他待几天吧。”


    “等事情解决了,我就来接你,我们一起去上学。”


    “去北京。”


    又是这样。


    “你会来接我么?”


    “一定会来么?”


    谢时瑾沉默着,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怎么不说话了?”程诗韵问,“说话啊,你不是……很擅长骗我吗?现在为什么不说了?”


    她好讨厌他这样。


    程诗韵问:“U盘里有什么东西?你是不是要去找郭仁义?”


    “不知道,还没看。”谢时瑾说,“这几天你跟着我,我照顾不了你。”


    “所以就直接不要我了,把我扔给倪家齐?”程诗韵死死盯着他,“我不需要你为我做那么多。”


    “你以为你为我做这些事很伟大吗?谁要你做了?什么狗屁肇事司机,找到他又怎么了,让他去坐牢,把他杀了我就能活过来吗?”


    “我怎么死的我都不在乎,你又干嘛那么执着?为什么非要揪着过去不放!”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回来了不是很好吗,你们好好的,我也好好的,大家都平平安安的我已经很满足了啊。”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擅作主张,一点也不尊重我的想法?”


    “我只想陪着你,只想跟你在一起!”


    她扑过去撕咬他的手,卷缠他的胳膊,却又一遍又一遍被少年扒下来。


    “谢时瑾,你带我回家,我要回家!”


    她想哭。好想哭,蛇的眼睛流不出眼泪,只能呜咽。


    小孩一样的呜咽。


    谢时瑾别开脸,视线漫无目的地飘向窗外,掠过葱茏的树,掠过火烧的天,掠过惊飞的鸟,唯独不敢再看她,不敢去看她垂泪的眼。


    “嘶——!”


    “骗子!”


    “我恨你我恨你!”


    心头骤然一刺。


    谢时瑾倏然绷紧背脊,眼中浮出灼烫的不舍,而后侧过脸,对上她的视线。


    他摘了助听器,启唇。


    “你恨我吧,不要忘记我。”


    ……


    掉头一刻,燥热的风从走廊灌进来,骤然贯穿少年的身体。


    谢时瑾想下楼,双脚却如灌铅,沉重麻木。他在原地伫立良,久到电梯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久到所有人都在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他的骨头像生了锈,怎么也挪不动。


    电梯打开,一个蹦蹦跳跳的小男孩牵着妈妈的手走出来,指着他问:“妈妈,这个哥哥为什么要哭?”


    温热的泪无声漫出眼眶,顺着下颌线滚落,他竟毫无知觉。


    年轻母亲捂住儿子的嘴,让他不要多嘴,又向墙边的少年道歉。


    医院的长廊,每天都会上演生离死别,像这样痛哭流涕,多半是病入膏肓的病人。


    谢时瑾眼睫半敛,眼皮翕动两下,眨掉了眼泪说:“高兴,高兴就哭了。”


    程诗韵可以回家了。


    回她自己的家。


    “啊?”


    小男孩不理解,高兴不是应该笑吗,为什么要哭呀。


    ……


    程诗韵还在跟门做斗争。


    她太矮了,连门把手都够不到,这个门缝也是,那么窄,钻都钻不出去,是要把病人憋死吗?


    接连两次尝试失败后,程诗韵绝望透顶。


    她闻不到谢时瑾的费洛蒙了。


    谢时瑾真的不要她了。


    “程诗韵。”


    身后传来“咚”的一声,倪家齐摔下了床。


    程诗韵扭过头,竟然忘了房间里还有个人。


    倪家齐抱着腿坐在地上,疼得呲牙咧嘴,看到小白蛇朝他蜿蜒爬来,顿时吓得一激灵,忍不住往后缩了两下,直到背脊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


    胆小鬼。


    程诗韵不屑地甩了甩尾巴,缠着床脚爬上床,扒拉出倪家齐的手机,尾巴尖一勾,划开屏幕解锁。


    0609,倪家齐的手机密码没换。


    倪家齐看着眼前的一幕,狠狠咽了口唾沫。


    一条蛇,在用尾巴玩他的手机,画面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程诗韵?”倪家齐又喊了她一声。


    床上的小蛇嘶嘶吐着蛇信子,倪家齐鬼使神差般读懂了她的意思,小心翼翼地问:“你有什么话跟我说吗?”


    小蛇脑袋碰了碰他的手机,示意他过来看。


    倪家齐欣喜若狂,也顾不上腿上的剧痛,拖着打了石膏的伤腿,一点点挪到床边。


    [带我去找谢时瑾。]


    谢时瑾可能是发现什么了,所以要推开她保护她,可她不想要这种保护。


    如果是以牺牲他为代价,程诗韵宁愿不要找到肇事司机。她要大家一起平平安安。


    看清那行字的瞬间,倪家齐脸上的欣喜消散,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失望。


    程诗韵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谢时瑾。


    想到他之前在谢时瑾面前哭得像个傻逼一样,少年眼眶急剧涨红:“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程诗韵只在屏幕上敲了两个字:[花坛。]


    “花坛?”


    记忆回笼。


    倪家齐想到教师公寓楼下,那条跟他大眼瞪小眼的小蛇:“那条蛇……是你啊!”


    程诗韵来找过他!


    从幼儿园跑出来,程诗韵一路钻树丛,身上灰不溜秋的,现在白白净净,还胖了点,一看就被人养得极好。


    程诗韵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是你大爷。]


    “……你也知道我怕蛇,还吓唬我。”


    倪家齐都快恼死了,程诗韵骂他傻逼,他还真是傻逼,当时竟然没把她认出来。


    他又哭又笑的,鼻尖一热,冒了个鼻涕泡。


    然后他就看到小蛇撇了下脑袋,毫不掩饰的嫌弃。


    如果蛇能讲话,说不定他还能听到程诗韵咦一声。


    倪家齐搓了下鼻子:“你跟谢时瑾,也是这么打字交流的?”


    程诗韵回复:[他听得懂我讲话。]


    “啊?”


    倪家齐心里直泛酸:“凭什么啊?”


    凭什么他就没有这种特异功能,老天爷太不公平了吧。


    是很奇怪,但是程诗韵没时间跟他研究这件事的原理,急切地敲字:[倪家齐,谢时瑾有危险,你带我去找他。]


    倪家齐心头失落更甚,心脏酸涩,委屈地控诉:“你也不问问我腿怎么样,只关心谢时瑾,不关心我?”


    程诗韵无奈:[你腿怎么样?骨折了吗?]


    “昂。”倪家齐闷声道,“疼死了,打了钢板,上厕所都要人扶。”


    程诗韵毫不客气地回怼:[活该,谁让你不听倪叔叔倪阿姨的话。]


    “对。”


    “我活该。”


    这两个字似乎戳到他神经了。


    倪家齐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积攒两年的困惑、焦躁、不安终于爆发出来:“活该我像个傻逼一样满世界找你,活该我听不懂你讲话,活该我被谢时瑾骗!”


    他极尽讥嘲地轻笑,红着眼追问:“谢时瑾说你之前不想见我,为什么?”


    “我哪里惹到你了吗?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要这样对我?”


    “你就看着我……每天生不如死,也不告诉我你回来了?”


    他想她想的,一点不比谢时瑾少。


    所以谢时瑾说程诗韵不想见他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是反省自己有没有哪里做错了。


    他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


    一通宣泄过后,倪家齐情绪有所缓解,语调渐渐平复。他沉吟片刻,得出一个诿过的结论:“谢时瑾都把你教坏了。”


    “……”


    程诗韵说:[对不起,我应该早一点告诉你我回来了。]


    她很着急,也不能跟倪家齐解释太多:[谢时瑾现在真的很危险,倪家齐,你带我去找他好不好?]


    “不好。”


    倪家齐毅然拒绝,定定看她:“知道危险你还去找他?”


    他不清楚谢时瑾查到什么了,但谢时瑾把她送过来,肯定是意识到非比寻常,不想让程诗韵掺和。


    上一次,他没有保护好程诗韵,以至于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谢平学摔死而无能为力。


    这样的痛楚,再来一次,不如让他去死。


    程诗韵说:[谢时瑾只有我了。]


    他的爸爸妈妈不爱他,爱他的外婆去世了,谢时瑾与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联系就只剩她了。


    她不去找他,还有谁会去找他。


    “你考虑谢时瑾,为什么不考虑考虑我?”倪家齐胸中拥堵,狠狠吸了一下鼻子,“谢时瑾离开这么一会儿你就要去找他,我找了你那么久,你连话都不想跟我多说几句,在你心里谢时瑾比我重要?”


    程诗韵以为他在闹脾气:[倪家齐你不要闹。]


    “我没闹!”倪家齐手曲成拳,砸了一下地面说,“你也把我当小孩子?”


    杨胜男也总是说他没有谢时瑾成熟。


    他是他,谢时瑾是谢时瑾,他为什么要跟别人比。


    倪家齐靠着墙,把小蛇搂过来,有些精疲力竭:“我不是谢时瑾,既然你回来了,我会告诉程叔叔的,程叔叔和冉阿姨都很想你,我会让你们家人团聚。”


    程诗韵也想爸爸妈妈,可当务之急是先找到谢时瑾,她不知道谢时瑾想干什么。


    但她总觉得,这一趟,谢时瑾有去无回。


    倪家齐不帮他,她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正好护工在敲门,见里面没人回应想推门进来。


    程诗韵从少年怀里溜出来,倪家齐瞳仁一缩,想 去抓她。


    小蛇鳞片光滑,他只勾到了她的尾巴尖,怒吼:“别开门!”


    身后的少年轰然倒下,程诗韵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门外,护工说:“小倪,阿姨给你打了饭,你多少吃一点啊。”


    “不要开门,不要进来!”倪家齐说。


    他匍匐在地,拖着受伤的那条腿,爬出几米远,把程诗韵重新拥到怀里。


    “管谢时瑾的死活,不管管我的?”他说,“程诗韵,你对我太狠心了。”


    小蛇嘶嘶两声,有话要说,倪家齐把手机递给她。


    程诗韵说:[假如出事的人是你,我也会担心你,跟狠心不狠心没关系。]


    倪家齐自嘲地笑了一下,近乎哽咽:“是吗?”


    “那你就不要去找谢时瑾,留下来陪我吧。”


    程诗韵沉默。


    “小倪啊,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阿姨进来看看。”护工放心不下。


    压下门把手的那一刹,程诗韵还是决定离开,挣开他的手。


    “程诗韵,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骤然响起的告白撞入耳中,程诗韵身形微顿,愣在原地。


    视线一撞,倪家齐的眼睛在下雨。


    滴滴答答砸到她脑袋上。


    “程诗韵我喜欢你,很喜欢你,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你。”


    “你别走好吗?你变成什么我都喜欢你,你不要离开,不要去找谢时瑾……”


    他喉咙里全是难受的哭腔。


    程诗韵静静消化几秒,尾巴勾过扔到一旁的手机。


    倪家齐不知道她想说什么,胡乱抹掉眼泪,目光灼灼,心焦如焚地等待回复。


    她打字。


    [我喜欢谢时瑾。]


    ……


    程诗韵说。


    [要么让我走。]


    [要么带我去找他。]


    二选一的答案。


    都是谢时瑾。


    ……


    天擦黑,暑气未消,谢时瑾去了七中附近的一家网吧——


    作者有话说:1v1哦~~~


    6k加更失败,取个折中数4500[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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