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撩开玩吧门帘, 泡面味、烟味扑面而来,谢时瑾要了个包间,两个小时二十块钱。
说是包间, 其实是用三合板隔成的小房间,并不隔音。
刚落座,兜里的手机就接连震动好几下。
谢时瑾敛眉, 拿出来一看。
倪家齐:[在哪?]
倪家齐:[你查到什么了?]
倪家齐:[我给杨警官打了电话, 她说她不在仪川, 谢时瑾你要干什么?]
倪家齐:[接电话。]
倪家齐:[不接电话我报警了!]
给手机开了静音模式, 谢时瑾打开电脑。
等待开机的几秒钟时间里, 谢时瑾拿出在郭仁义书房找到的那个U盘。
郭仁义把U盘藏在书架上的书里,平常也不允许别人进他的书房,里面应该是一些见不得的人东西。
电脑开机,谢时瑾登录账号上机, 把U盘插到桌下主机的USB接口里。
桌面立马弹出一个窗口。
——U盘里有九个以年份命名的文件夹,从2010年到2018年。
谢时瑾点开第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几条A.VI格式的视频。
这种格式的视频, 多出自老式针孔摄像头。
视频名称则是以人名命名的。
谢时瑾戴上耳机, 点开2010年的第一个视频。
画质有些糊, 郭仁义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微微仰视的角度, 一角有黑色遮挡, 摄像头可能是放在电脑或者绿植后面。
看背景是在办公室, 但不是博学楼五楼的临时办公室。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带扶手的皮质转椅, 是郭仁义在行政楼的独立办公室。
拍摄时间晚上九点半,高一下晚自习的时间,郭仁义还没离开, 低着头在签手里的文件。
忽然,他抬头,有人走了进来。
少顷,屏幕里出现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的背影。
郭仁义笑着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女孩身形僵了僵,迟疑半晌,最终还是坐了上去,脊背绷得笔直,透着难以掩饰的抗拒。
下一秒,郭仁义的手便探了过去,拉下女孩的校服拉链。
他们在说什么,但只能看到两人嘴唇翕动,没有声音。
谢时瑾调试了一下音量,这台机子的耳机是坏的,声音直接从音响里出来了。
“郭校长不要!”
女孩带着哭腔的尖叫骤然炸响,尖利又绝望:“不要这样!求你了!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包间不隔音,隔壁敲了敲墙板:“我靠兄弟,看片还外放啊?”
“什么片儿啊那么劲爆?”
谢时瑾拧眉,摘下耳机把声音关了,敲了下墙板回:“不是片,别乱开玩笑。”
对面不说话了。
谢时瑾往后拉了一下进度条,果然如他想的一样。
郭仁义在仪川七中任教九年,利用职务之便,性/侵女学生。
像杀人凶手事后会重返案发现场一样,郭仁义在性侵女学生时,拍摄了视频保存。
从犯罪心理学角度来讲,这种行为被称为“犯罪留念”。
这类行为的动机,往往是罪犯为了满足自身变态扭曲的心理需求。
一方面,通过留存作案过程的影像,反复回味施暴时的掌控感与快/感,将受害者的痛苦转化为自己持续的精神刺激。
另一方面,这些视频也可能被当作一种战利品,或是当作把柄用来威慑受害者,以此巩固自己的主导地位,防止受害者事后报警。
谢时瑾找了一下2016年的文件夹,果然在里面找到了冯月的名字。
时间:2015年10月26日。
冯月没有报警,反而跟对方谈起了恋爱。
谢时瑾给这些视频做了备份,无论明天他回不回得来,视频都会定时发送到杨胜男的邮箱。
做完这些,少年靠在椅背上,握了下受伤的手掌,察觉到一点痛意后猝然松开。
清除完本地浏览记录,谢时瑾戴上帽子,去前台退卡。
“你这机子才开了一个小时。”前台说,“时间也没到不给退啊。”
谢时瑾点了下头,又问:“有充电宝么?”
他手机没多少电了,现在也不打算回家。
前台从柜台里给他拿了个充电宝:“有啊,电是满的,不限时,押金一百。”
谢时瑾打开手机准备扫码,屏幕顶部弹出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我是冯月。]
陌生号码:[你不是想知道程诗韵的事吗?]
对方用词很谨慎。
陌生号码:[今天晚上十点,到我家来。]
谢时瑾眸色沉了沉。
前台提醒道:“帅哥,押金。”
谢时瑾应声抬头,掩去眼底的思绪,扫码交了押金。
七点钟,夜色舒展。
街边的小贩们支起摊位,补习班的学生刚刚放学,三三两两结伴而行,马路上车水马龙,车灯织成流动的光带。
倪家齐还在给谢时瑾发消息,99条骂他的消息里,夹杂着一两条问他在什么地方。
12715:[我很好,不要来找我。]
12715:[带她去你家,不要回学子路。]
12715:[照顾好她。]
发完这几条消息,谢时瑾走出网吧,打了辆出租车:“兴庆街。”
……
发完消息,冯月立马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谢时瑾没有回消息过来,她也不知道谢时瑾看到没有。
谢时瑾的手机号码,是郭仁义给她的,仅仅一个上午,郭仁义就想好了不让谢时瑾继续往下查的对策。
以牺牲她的清白为代价,让她去构陷谢时瑾。
听到这个办法的她震惊得无以复加,连声说自己办不到。
“谢时瑾怎么可能会……”
郭仁义说:“他会。”
“他会来的。”
程诗韵的死,程京华都放弃了,谢时瑾还在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就要付出代价。
“又不是让你真的跟他发生什么,你不是挺会哭的吗?”男人看着她惊恐煞白的脸,眼睛里的光浑浊又恶毒,“程诗韵死的时候,你在我面前掉的那几滴眼泪,我都心软了。”
“等警察来了,你什么都不用多说,就只用哭,哭得越委屈越好,你的身体里又有他的头发,哪怕他有十张嘴也说不清楚。”
她捏着那个塑封袋,声音细若蚊蚋:“可是这样我也会……”变成一个被人强/奸过的女生。
“你早就是了。”
男人这样说。
冯月的喉咙瞬间被堵住。
她只知道郭仁义心黑,却从没想过他会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用这种方式毁掉两个人。
可是她能选择不做吗?
她有选择的余地吗?
郭仁义手里有她的视频,她要是不听男人的话,明天那些视频就会传遍网络。
冯月不敢赌,也赌不起,只能遵从男人的吩咐,扮演好“受害者”。
今天晚上,爸妈带着弟弟去欢乐谷夜游,没有带她,冯月习以为常,他们玩到十一点多才会回来,家里只剩她一个人。她知道今晚就是最好的契机,所以给谢时瑾发了短信。
八点。
八点半。
九点。
九点半。
十点。
十点半。
……
谢时瑾没来。
……
谢时瑾为什么没来?
他不想知道程诗韵是怎么死的吗?
还是他已经查到其他线索了?
冯月蜷在床沿,死命咬着自己的指甲,把十个手指都咬得血肉模糊。
谢时瑾不来,那他们精心布下的局就成了一盘死棋,再过一个小时,她爸妈就要回来了,怕谢时瑾察觉到不对劲,冯月也不敢再给对方发消息。
她拿不定主意,还是给郭仁义打去电话。
“他没来?”对面的男人显然也十分诧异。
冯月不知道男人在什么地方,电话里一直有吱吱吱的声音,像一窝尖牙利齿的老鼠顺着听筒钻进她的大脑里在吸噬她的脑浆。
吱吱吱——
吱吱吱——
妈的好吵!
“没来!”
冯月嘶吼着,头一次对男人发了火。
“他肯定是知道我们的计划了!他一定知道了!”她濒临崩溃,几近歇斯底里,“我早就说了这个方法不行的……”
“他怎么会知道?”男人顿了顿,语气里的敷衍像一层薄冰,“别自己吓自己。”
之后就是长久的沉默,听筒里只剩下电流的嗡鸣和老鼠的叫声,似乎郭仁义也想不通谢时瑾为什么没来。
冯月说:“我给他发过短信,他是不是没看到?”
“看到了为什么不来?”
“他不是一直想知道那晚的真相吗?”
“前几天他还在逼问我程诗韵是怎么死的,怎么今天就不来了?”
她语无伦次地追问,对面却死寂一片,男人长久地沉默,久到冯月几乎以为电话早已被挂断。
死寂一寸寸绞紧冯月的神经,她发疯似地啃着自己的指甲,直到甲床翻出血肉,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才终于哑着嗓子开口:“……我们去自首吧。”
“自首?”
对面呼吸粗重起来,咬牙切齿把这个两个字咬出来。
“我昨晚又梦到程诗韵了……”冯月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泪水砸在手背上,烫得灼人,“她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不救救她……她说她好痛好痛,问我什么时候下去找她玩儿……我快疯了,郭仁义,我真的受不了了……”
郭仁义说:“你去啊。”
“去跟警察说,你是怎么死死掐住她的脖子,怎么捂着她的嘴不让她喊出声,怎么把她像条死狗一样拖进后备箱,又是怎么开车把她撞死的。”
耳膜嗡嗡作响,冯月猛地尖叫:“不是我!”
她一个劲地摇头:“不是我把她撞死的!是你!是你逼我的!”
她上楼的时候程诗韵就已经窒息了,郭仁义让她帮忙把程诗韵搬到后备箱里,她当时人都傻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听男人的话。
之后郭仁义去删监控,她坐在车里,听到程诗韵的手机一直响,一直响,一直响……
她快被她可爱的手机铃声折磨疯了,只能捂住耳朵,也就没听到后备箱的响动。
郭仁义回来了,车子刚驶出学校,后备箱突然传来咚的一声。
程诗韵没死!
她活过来了!
用她那把蓝色雨伞,撬开了后备箱。
她从后备箱爬出来,摔倒在地上,又爬起来,往前跑,拼命地跑……
她的裙子湿透了,黏在雪白的腿上,像株被雨打湿的栀子花,纵然低垂,却依旧顽强鲜活。
可她跑得好慢。
雨水淹没了她的脚踝,拖拽着她的步伐。
郭仁义一轰油门就追上了。
……
冯月记得自己阻止过。
可是没用。
……
“不是你。”男人说,“是我。”
郭仁义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你可以去自首,说这一切都是我干的,把一切责任都推到我身上,你以为这样你就不会坐牢了吗?”
“你猜猜,等你从牢里出来之后,网上还能不能搜到你的照片?”
“你的家人,你的爸妈,你的七大姑八大姨,街坊邻居,会不会拿着你的照片指指点点?”
“骂你是个心狠手辣的贱货,骂你是杀人帮凶……”
男人还在说,污言秽语裹着黏腻的恶意,像成群的绿头苍蝇,嗡嗡地往她耳朵里钻,往她皮肉里叮。
“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冯月瘫坐在地,肩膀剧烈地抽搐着,泪水混着指缝里的血,糊了满脸。
每天活在这种暗无天日的恐惧里,她快要被熬成一具空壳了。
郭仁义讥诮地笑了一声,似乎很不理解:“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不想去坐牢,不想梦见程诗韵那双眼睛,不想再看到谢时瑾……”冯月哽咽着,绝望着,挣扎着,“可是警察一定会查到我的……他们迟早会查到的……”
郭仁义:“我说过,她的手机早就被我销毁了,警察没有证据!”——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喔!
气氛有点紧张,喘口气,分开发感觉要好一点!
声明:假如在现实中遇到迫害,报警报警报警!!!不要怕!报警!
第47章
男人的声音霍地尖锐起来, 旋即传来“砰“的一声。
郭仁义一掌拍在书桌上,桌面剧烈震动一下,吹萨克斯的向日葵玩具掉到地上, 扭动起来。
刺耳的、劣质的、廉价的萨克斯音乐在少年卧室里响起来,男人神经蓦地跳了跳,烦躁低咒一声。
郭仁义将地上的玩具捡起来按了下开关, 关掉音乐后, 像被惹毛的野兽般低喘着:“程诗韵的手机, 在她死的那天, 就被我砸烂烧了, 警察连灰都找不到,怎么给你定罪?”
“就凭那几颗星星?”
这倒是他的疏忽。
他没想到冯月会在纸条上写那些东西。
冯月觉得自己在跟他谈恋爱?
他有妻有子,家庭美满,怎么可能跟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女学生谈恋爱。
真是白痴。
但他性/侵女学生的视频被谢时瑾拿走了, 一旦谢时瑾报警,他用半生积累的事业、名利、地位、家庭,他现在所得到的一切, 全都会毁于一旦。
他叫她的名字:“冯月。”
他也怨:“7月12号那天晚上, 如果不是你打电话叫我去学校, 根本不会发生这么多事。”
“程诗韵是我撞死的, 也是你害死的。”
男人的话好似当头棒喝, 冯月当场懵住, 脑子里像被热油浇过一遍,连带着脸颊都烧得滚烫。
她哑口无言。
电话挂断之前, 郭仁义对她说:“在你去自首之前,你的照片,一定会先送到你爸妈, 你亲戚朋友手里,你自己好好考虑吧。”
冯月抬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压抑不住的呜咽,渐渐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啕。
她想不通,自己明明只是想好好念书考一个好大学,明明从来没想主动去害谁,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偏偏要把她逼到这种地步?
哭了一会儿,冯月也不敢再哭了,十一点她爸妈要回来了。
她掬起一捧又一捧清水,反复搓洗着眼眶周围的红痕,直到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看不出半分痛哭过的痕迹,才堪堪停手。
走出卫生间时,她的手机铃声又突然响了起来。
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喂?是冯月吗?”
冯月咬着手指,战战兢兢:“是……”
“你们小区的楼梯到底在哪边?我绕了两圈都没找着。”对面说,“你方便下来拿一下你的东西吗?”
冯月有些茫然:“我的东西?”
“对啊,不是你叫的跑腿吗?”
冯月下了楼。
“你的包裹。”穿着工服的跑腿把一个缠着胶布的纸盒子递给她,“确认没问题就签收一下吧。”
“我没有叫跑腿。”
“电话地址都是你的啊。”跑腿说,“是不是你朋友给你叫的?”
冯月满心疑窦,伸手接过,纸盒轻飘飘的,几乎没有重量。她下意识将摇了摇,好像是个空盒子。
跑腿说:“你拆开看看吧。”
冯月指尖颤抖着拆开胶带,不是空的。
里面有半张大头照。
在前锋路,她丢掉不要,被谢时瑾捡走的那一张。
她和程诗韵的合照,但属于程诗韵的那一半,已经被人撕走了。
冯月问:“谁给你的这个包裹?”
跑腿回忆:“是一个男孩子,高高瘦瘦,长得挺帅的。”
谢时瑾。
一定是谢时瑾。
冯月慌乱地四处张望,目光仓皇扫过马路上往来的行人和穿梭的车辆,下一秒,视线错愕撞进马路对面的出租车里。
后排车窗半降,谢时瑾就坐在里面。
他戴了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眉眼,只看得见他挺直的鼻梁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
昏沉的路灯光线漫进车窗,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深浅交错的阴影,少年静坐着,宛如雕塑一般。
这辆车……在这里停了多久了?
冯月诧异瞪眼,想走过去看看,后座的少年下颌微抬,看了过来。
两人目光相撞的刹那,霾一般的阴沉感压过来,让她凭空生出一股被笼罩、被看破的错觉。
冯月浑身一颤,瞳孔急剧挛缩,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出租车的表从七点钟就开始计时,一直到现在。
八点半,谢时瑾看到冯月爸妈带她弟弟出了门,只剩冯月一个人在家。
假如冯月当真有心向他坦白程诗韵的死因,大可以在电话里将前因后果说清楚,即便非要当面对质,她也应该挑一个宽敞、明亮、有监控地方,既能让他们的对话有据可查,也能防备他对自己不利。
可她偏偏反其道而行之,选在自己家。
安全么?
对她来说当然安全。
甚至说这种昏暗不明、无人见证的环境,对她而言,是有利的。
郭仁义不会无缘无故拿走他一根头发,紧接着就跟冯月见面。
他的头发上有什么?
毛囊,DNA。
再做一遍枚举法,大致就能推测出二人钩织的陷进。
四目相对,女孩血色全无的脸,彻底印证了他的猜测。
冯月逃似的上了楼,给郭仁义打电话。
十点钟的时候,郭仁义的车子定位在学子路,男人去他家找U盘了,现在还没离开。
出租车内,谢时瑾收回目光,对司机说:“学子路。”
……
另一边,郭仁义戴着一双丁晴手套,把少年的书桌、衣柜、床头柜,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都翻了一遍,没找到U盘。
谢时瑾带在身上了?
这么晚了还不回来?
去警局了?
不。
男人再次打量这间二十平的卧室,狭窄、逼仄,充满生活气息。
谢时瑾要是报警了,他现在就应该在警察局接受审问。
谢时瑾没报警,又想干什么?威胁他?逼他说出程诗韵的死亡真相?
郭仁义疲惫地拧了下眉心。
手机震动起来,冯月又打电话过来了,郭仁义刚要接,忽地听到一阵脚步声。
居民楼隔音效果并不好,楼下吵架,楼上听得清清楚楚,此刻,脚步声一轻一重,节奏错落,像个瘸子在上楼。
他打开门往楼下看了眼,左腿打着石膏的少年杵着拐杖,累得满头大汗,一瘸一拐地上来了。
腿没受伤之前倪家齐健步如飞,一步纵跨五个台阶,现在抬一下腿都要他半条命。
医生说他还不能下地,但他不可能让程诗韵一个人来找谢时瑾,于是就买了一副拐杖,挣扎着,忍着剧痛爬到五楼。
倪家齐速度太慢,程诗韵等不住他。
“程诗韵!”
袖口里的小蛇嗖得一下窜出去,卷着扶手往楼上爬,眨眼就没影了,倪家齐急得扔掉拐杖,单脚往楼上蹦。
蹦到六楼,倪家齐气喘吁吁敲门:“谢时瑾?”
无人回应。
“没在家?”
倪家齐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了,这么晚他不回家去哪儿了?”
随即他又给谢时瑾打了几个电话,这一次不是无人接听,而是直接关机。
程诗韵缠在门把手上,想了两秒,就开始往天台爬。
“程诗韵等我!”倪家齐又跟上她。
跟上一次回谢时瑾的家一样,程诗韵如法炮制荡到阳台,但窗户关了。
那盆栀子花被少年搬进了客厅,谢时瑾给它修剪枝桠,松土添肥,百般照料,终究回天乏术,那几个花骨朵还是没开。
窗户从里面锁住了,无论程诗韵怎么推,怎么挤都打不开。
谢时瑾好像打定了主意不让她回来找他。
他不是说,这也是她的家吗?
凭什么不让她回家?!
“程诗韵?”
倪家齐蹦到天台,嘶哑喊她。
程诗韵又爬上来,整条蛇没有刚才横冲直撞的精气神了,像霜打了的小茄子。
倪家齐喘着气,嗓音无法自抑地微颤着:“谢时瑾不在,你先跟我回家吧。”
不要。
谢时瑾不回来,她就一直守在家门口。
程诗韵飞窜下楼,倪家齐在后面追得魂都快散了。
站定在家门口,程诗韵抬头仰望紧闭的房门。
做小猫的时候,她是有一把钥匙的。
后来绳子断开,钥匙被谢时瑾捡回来了。
重生成小蛇回来那晚,谢时瑾问过她要不要钥匙,她倒是想要,但她怎么挂,顶脑袋上动一下绳子就会溜到尾巴根。
之后那把钥匙谢时瑾放到哪里了?
倪家齐连滚带爬地从天台下来,瘫坐在地上。
602的门已经关了,程诗韵去咬他裤子口袋。
“怎么了?”倪家齐气都没喘匀,“要手机?”
他把手机掏出来放到台阶上,程诗韵用尾巴打字。
[倪家齐,你看看门牌号后面有没有钥匙。]
倪家齐皱眉,扶着墙站起身,取下601门牌号,翻过来一看。
透明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层层胶纸中间,裹着一把钥匙。
程诗韵心尖骤然一缩,在自己颤栗的呼吸中心跳加速,一股浓烈的酸意直钻鼻腔。
不要她回家干嘛还给她留钥匙,口是心非。
小蛇眼瞳微微涨热,吩咐倪家齐:[开门。]
倪家齐捏着那把钥匙,一动不动。
[开门啊。]
倪家齐周身气息低靡,闷声说:“他人都不在这儿,你进去又有什么用?”
程诗韵:[……]
是。
她找不到他,程诗韵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对谢时瑾的了解很少。
以至于他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她都不知道去什么地方找他。
但谢时瑾不回家,他还能去哪儿?
程诗韵说:[我等他回来。]
像上一次,谢时瑾等她一样。
这次换她来等他。
谢时瑾说过会来接她的。
倪家齐红了眼睛,想问“你确定他能回得来?”
程诗韵又打字:[你和我一起。]
一起。没有赶他走。
倪家齐有点微妙地被哄到了,嘴上还是拧着一股劲儿:“哦……”
打开房门,重新回到家,程诗韵先是注意到泡沫箱里的乳鼠越狱了。
乳鼠长大后与成年老鼠基本一致,会咬东西,一到夜里就吱吱乱叫,程诗韵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去恐吓它们一顿。
程诗韵指挥倪家齐:[你把老鼠抓回去,别让它们乱咬东西。]
[再把地上的泡沫扫一下,给桌子上的花浇点水。]
倪家齐呐呐:“……知道了。”
他揣起手机,跛着脚去逮老鼠。
程诗韵去了谢时瑾的卧室。
空无一人。
她嗅了嗅少年的枕头,费洛蒙很淡了。
为了躲她连家都不回?
信息不回,电话也不接,长本事了。
程诗韵又仔细嗅了一下,在空气中嗅到了一丝很陌生的气味。
下午教务处的老师来给谢时瑾颁证书,他们进过卧室。
他们也没待多久,怎么那么臭。
卧室没开灯,客厅的光源从门口照进来,打在少年的书桌上。
她的向日葵怎么掉到地上了。
她变成小猫去复查耳朵宠物医院送的,按一下是吹萨克斯,按第二下是录音,再按一下是重复录音,连续按两下才是关机。
程诗韵跳下床,用脑袋拱了一下,想把向日葵扶正。
然而,扭动的向日葵里却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程诗韵的手机,在她死的那天,就被我砸烂烧了,警察连灰都找不到,怎么给你定罪?”
——“冯月。”
——“7月12号那天晚上,如果不是你打电话叫我去学校,根本不会发生这么多事。”
——“程诗韵是我撞死的,也是你害死的。”
录音只有15秒。
没有人按暂停,录音一遍遍在房间里重复播放。
程诗韵一下懵了。
这是郭仁义的声音。
空气中,男人的气味骤然浓烈起来。
腥膻、焦苦、汗酸和陈年烟渍的腐气,一股脑儿地涌过来。
听到声音的倪家齐进入卧室:“程诗韵?”
程诗韵偏过头。
循着气味来源,她看到了卧室阳台上露出来的皮鞋尖——
作者有话说:讲个鬼故事,郭某还在卧室[害怕]
营养液多多码字更有动力![撒花]
ps:看到有宝宝猜到了玩具是伏笔,好厉害!!!【详见21章,终于把这个伏笔收回来了!我也好厉害!】
第48章
一双男人的皮鞋。
程诗韵见过这双鞋。
倪家齐进来了, 向日葵还在地上扭,不断重复那几句话。
粗粝、浑浊、压抑的低吼经塑料喇叭扩音器滤过,音色产生微微畸变失真, 但依稀能听出这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倪家齐周身血液激窜,所有的思考都被迫强行中断,下意识问:“这是……谁的声音?”
他颤抖着, 捡起地上的向日葵玩具。
程诗韵的手机被砸碎烧了?
程诗韵的死跟冯月有关系?
7月12号当晚, 还有其他人在学校?
他们杀了程诗韵!
两年前的真相轰然而来, 倪家齐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 输入密码解锁、打开拨号键盘……
阳台上的皮鞋尖动了一下。
程诗韵看到了, 嘶声尖叫:“嘶——!”走!倪家齐快走!
可倪家齐听不懂她的话,耳中嗡鸣一片,他第一反应是打报警电话,电话刚刚拨通:“喂杨……”
阳台上的男人窜出来。
倪家齐抬眼, 一道黑影倾轧,还没看清男人是谁就被一件衣服蒙住了头。
紧接着,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 声带好像被撕开了一隙裂缝, 喊不出来, 也叫不出来。
一根衣架套到了倪家齐脖子上, 男人攥住两端, 指骨凸起如兽爪, 一下、两下,疯狂绞紧!
肺部空气瞬间被抽干, 衣架嵌入喉管像是要勒断他的脖子,少年受刑陷入窒息,只挤出一些破碎的、类似于破漏皮球泄气一般的嗬嗬声。
仿佛能与他通感, 程诗韵感同身受地,感到有人掐住了她的脖子。
郭仁义似乎没注意到地上的小蛇,或者根本来不及注意,他说:“对不住了。”
——“对不住了,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我也不想杀你,但是没办法,你不死,我就得死。”
——“愣着干什么,还不来帮忙?等着她跑下去报警吗?!”
脑子里突然挤出这些声音来。
天气预报说今晚没雨,但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起来了。
轰隆一声巨响,一道闪电劈过,刹那间,惨白的光将男人的脸照得纤毫毕现。
他赤红的眼、喷着粗气的鼻孔,还有那双不断收紧、青筋暴起的手……
程诗韵想起来了。
她都想起来了!
*
那天晚上在校门口,她给程京华打了最后一通电话。
程京华没接。
保安室没有保安,感应门也坏了,天黑得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她一个人进了学校。
雨珠砸在香樟树叶上,顺着伞骨往下淌,她的鞋子湿到踩一脚就叽咕叽咕响。
她收了伞,往四楼程京华的办公室走,她低头看手机。
今天她生日,晚上发的那条说说下面很多人给她点赞,还有很多人给她私发消息留言。
她正打算点开看,然而一抬头,她竟然到五楼来了。
五楼只有两个教室,学生少,程诗韵经常到五楼来上厕所。
她走错楼层了,本来想下楼,却看到507的办公室亮着灯,还隐约传出啜泣声,像被雨打湿的棉线,沉甸甸地勾着她的脚。
她太好奇了,于是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窗帘半遮半掩,她看到冯月捂着脸泣不成声,哭着质问对方为什么要拍视频,为什么要这样?
而她对 面站着的男人,衬衣领口松垮,是前两个月才因搬冰块给学生降温而上过报纸的校长郭仁义。
他们的对话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激烈,她举起手机想录下证据。
突然,郭仁义打了冯月一巴掌。
“闭嘴,这事传出去,你也别想在学校待了!”
下一刻,他们笔直地望过来。
然后就是争吵。
她和冯月吵。
和郭仁义吵。
……
冯月甩开了她的手,她难以置信,执意要拉冯月下楼,然而就在转身之际,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她的高马尾被男人攥在手里,男人把她拽回来压到护栏边,去抢她手中高高举起的手机。
她半截身体都悬在空中,雨水掉进她眼睛里,她看到了四楼办公室漫出来的灯光,她喊她爸,喊程京华。
“捂住她的嘴!”
“要是让她报了警,你也会死!”
她的喉咙被掐住,口鼻也被捂住,呼吸不过来。
她挣扎,捂着她口鼻的手却越来越紧。
15秒——
肺里的空气像被榨干的海绵。
30秒——
眼前开始发黑。
60秒——
意识像沉进水里的石头。
轰隆——!
她的手机掉到楼下。
雷声惊天掩盖了那一声巨响。
她窒息晕死过去,郭仁义可能以为她死了。
再次醒来,她蜷缩在一辆小轿车的后备箱,鼻腔里满是皮革味和汽油味,极尽压缩着后备箱的空气。
黑暗中亮起一束光,冉虹殷给她打电话了。
“妈妈妈妈……”
“妈妈救我!”
她的手机被摔坏了,屏幕四分五裂,怎么都解不开锁,接不通妈妈的电话。
车子启动了,她好害怕,不知道他们要把她带去哪里,可能是带去哪个地方抛尸。
她的雨伞也被男人塞进来了,她的眼睛在绝境下迸发出锐亮的光。
她把伞尖插进后备箱的锁扣里,拼命撬拼命撬。
撬开了!
车开得好快,她直接跳了下来,膝盖重重磕到地面上,她怀疑自己的髌骨碎了。
但她来不及痛,郭仁义从后视镜里看到她了。
她摔倒在积满污水的洼地里,腥臭的泥浆糊住了她的牙齿和舌尖。
不能停!
她一直往前跑。
她要活!
她要活!
她要活!
她看到快递站还开着门,一个高瘦身影撑着伞走出来了。
跟她打着同款的蓝色雨伞,被水汽沾湿的衣服贴到少年身上。
是谢时瑾啊。
他在往学校的方向走。
谢时瑾是来找她的吗?
她想喊他,让他救救她。
可她的喉咙好痛,仿佛堵在她喉咙里的不是泥沙,而是沸腾的岩浆。
银白色的小轿车掉转车头,追上来了。
她跑不动了,真的跑不动了……
车轮碾过来的前一秒,她看到少年抬起了伞沿。
就差一点点。
*
眼前这一幕被拉薄,和两年前那个狂乱的暴雨夜重叠了。
郭仁义的话和当年如出一辙:“我不想对你动手的,要怪就怪你自己吧……”
那个丑陋不起眼的玩具竟然会录音。
勒死倪家齐,他还没想好尸体要怎么办,至少不能再像上一次一样那么容易伪装成车祸了,但他现在别无选择。
报警电话在手机摔下那一刻就挂断。
倪家齐的身体因缺氧而本能抽搐,他挣扎得幅度越来越小,很快就要像她当时一样窒息晕厥。
神智在这一刻回归肉身,程诗韵突然意识到她是蛇啊。
毒蛇,就算咬死了人也是不用负责的。
男人凶相毕露,他要勒断少年的脖颈,藏到后备箱,拉到某个地方去埋了。
郭仁义的注意力全在倪家齐身上,以至于被毒牙刺穿手背,才发现他的胳膊上缠着一条蛇。
“畜生!”
谁养的这玩意儿?
尖牙咬穿皮肉传来锐痛,郭仁义松开攥住衣架的手,想把咬住他左手手背的蛇扒下来。
程诗韵一下松了口,她不能被抓到,不能像上一次一样被摔死。
郭仁义是想去捉她的,但他手背流出来的血,竟然是暗黑色的。
这是条毒蛇。
这儿怎么会有毒蛇?
谢时瑾没去找冯月、倪家齐出现在谢时瑾家、会录音的玩具、突然出现的毒蛇……
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在郭仁义预料之外,他原本的计划不是这样的!
吹萨克斯的向日葵仍在地面兀自扭动、播放,男人抬脚猛踩两下,重踏的力道让塑料喇叭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他把向日葵踩得稀巴烂,随后径直迈向卧室门口。
“不准跑!”倪家齐爬过去抱住他的腿。
郭仁义反手狠踹两脚,踹倪家齐打着石膏的那条腿,踹他的肚子,他的脑袋。男人眼底杀意已然暴涨,他心念电转,便抡起椅子要往下砸,但那条蛇又腾身扑袭过来了。
“嘶——!”
它横亘盘踞在倪家齐身上,躯体绷如铁索,高高昂立于少年肩头,竖瞳里的冷光与男人针锋相对,像是在拼死保护身下的少年。
“妈的!”郭仁义低骂一声,额角青筋暴起。
他被毒蛇咬过的伤口迅速肿胀起来,手背上的血管也变成了黑色,蛇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他身体里蔓延,如果不及时注射血清,不到两个小时他就会死。
疼痛让他脑子一下清醒了。
还好没杀倪家齐。
他今天开了车,屋外雨夜渐浓,但沿途监控、行车轨迹、目击证人还有卧室里的打斗痕迹,不出半日警察就能查到他头上。
倪家齐活着出去报警又怎么,现在唯一的证据也被他毁了。
但谢时瑾手里还有U盘,等对方把U盘交给警察,等待他的只会是比死亡更难熬的牢狱之灾。
哪怕势态早已他的脱离掌控,哪怕眼前是万丈深渊,他也绝不能在这里等死。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所有犹豫,郭仁义用嘴把毒血吸出来,又扯下领带勒住了手臂,这样可以延缓毒液进入心脏的速度。
做完这一切,他甚至来不及回头多看地上要死不活的少年一眼,踉跄地打开大门。
程诗韵刚追到门口,身后传来倪家齐虚弱的呼喊。
“程诗韵,别追……”
倪家齐左腿的石膏被踹得碎裂开来,断口处露出地方渗着鲜血,脸颊上几道乌黑狰狞的鞋印,混着汗水与灰尘,狼狈不堪。
他撑着地板想要起身,却因剧痛而浑身战栗:“太危险了……你不要追……”
话音未落,他眼皮一沉,重重砸在地板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倪家齐!”程诗韵心头一紧,转身扑回他身边,“你别死啊倪家齐!”
“手机、你的手机呢?”
滑到卧室床底下去了。
先前混乱中,倪家齐的手机被郭仁义踹飞到床底,屏幕还亮着微弱的光。
程诗韵钻进去用脑袋把手机拱出来,打了报警电话。
“喂?”电话接通,接线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嘶嘶嘶——!”
“你好?请问需要什么帮助?”接线员的声音再次响起,有些疑惑。
程诗韵心急如焚,去拱他的脑袋:“倪家齐你醒一醒!”
接线员:“你好有人吗?”
有人!有人啊!
她一直在喊,倪家齐受伤了,破裂的石膏似乎刺进了他的小腿里,流了好多血,他的呼吸好微弱。
她想报出地址,想大声呼救求接线员快点派人来,但她做不到。她的喉咙里只能发出一些嘶嘶嘶的怪异声响,那些急切的诉求,那些绝望的哭喊,接线员一句都听不懂。
该死的她为什么不能变成人!
她都重生了为什么不能变成人!
变成人变成人啊!
她变不了人,连报警电话都打不了。
她想到602的林叔,林叔在家吗?
可她打不开门……
就在她束手无策之际,门却倏然被人拉开。
谢时瑾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他一路奔上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目光掠过屋内,他先是瞥见蜷在倪家齐身侧的小白蛇,瞳孔微缩,随即视线往旁边一沉,看到了倒在地板上、气息奄奄的倪家齐。
少年眉峰拧紧,面色凛然,气场凝肃。
“喂?没人吗?请回应。”
程诗韵怔怔地望着少年快步走进来,谢时瑾弯腰拾起地上的手机:“学子路132号,有人腿部骨折出血,陷入昏迷,需要叫救护车。”
“你怎么才回来!”程诗韵脱口而出。
谢时瑾看向她,脸色瞬间变了:“谁让你回来的?”
他眼光剔亮,如凛冽刀刃剜过来。
程诗韵心脏狂跳,被吓到了一秒钟。
也就是这呆愣一秒,谢时瑾把她抓了过来。
他体温滚烫,掌心灼热似火焰燎过。程诗韵被烫了一下,下意识地在他手里挣了挣。
少年的手却如铸死的铁铐,纹丝不动,反倒随着她的挣扎愈发收紧,指骨的骨节硌得她脊柱生疼。
谢时瑾拎着她翻来覆去检查,恨不得把她每片鳞片都掰开细看,动作很是粗暴:“倪家齐带你回来的?我说没说过很危险,让你不要回来?”
“谢时瑾……”程诗韵被他摆弄的脑袋都晕了,声音细弱。
“他没跟你说?他怎么能带你回来?!”
程诗韵本来很想他的,被他严厉地好一通质问,眼里的光遽得暗了,强忍着情绪:“……不是他,是我自己要回来的,我担心你出事……”
少年眼底的戾气骤然一滞,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谢时瑾喉结滚动片刻:“担心我干什么?”
“你有没有事?受没受伤?”关心则乱,全然忘记他方才已经把小蛇拎起来,从头至尾检查过一遍了。
被他直勾勾盯着,程诗韵脑袋胀热:“……痛。”
“哪里痛?”他心都揪紧了。
“尾巴痛。”
程诗韵脑袋往旁边偏了偏,不敢直视他眼底的急切,尾巴搭在他手腕上,闷声控诉:“你刚才弄痛我了……揉一下。”
谢时瑾微怔,拥堵到无法呼吸的胸腔重新吸进空气,他扒下小蛇尾巴:“你不听话,痛点好。”
程诗韵是真愣了。
谢时瑾拒绝她。
他周身气息冷凛,眉眼间覆着一层漠然冰雾,冷淡得仿佛方才那个急得额角冒汗的人不是他,仿佛那个对她百依百顺的谢时瑾没有回来。
眼眶的胀痛感愈发清晰,酸意顺着鼻端蔓延,程诗韵委屈又不服气:“我不听话?那你听我的话了吗?”
“我早就跟你说过别单独行动,你非要自己去,根本没把我的话当回事!”
“我也说了不想跟你分开,结果你直接把我扔给倪家齐!”
“到底是谁不听话?”
谢时瑾不说话,冷暴力她?
程诗韵更气了:“我回来又怎么了,不是你说的这是我家?我回我家有问题吗?我回我家还需要你批准?”
她这张嘴从初中开始就这么厉害,谁都吵不过她。
“我的问题,我的错……”谢时瑾把她捧在手心里,额头碰了碰她的脑袋。
他额头也好烫,气势汹汹的小蛇一下语塞:“嘶~本来、本来就是你的错。”
谢时瑾放下她,闷头走到倪家齐身旁,看了一下他的伤。
石膏碎片嵌在他小腿肉里,谢时瑾没敢乱动,只用力按压碎片两侧的伤口,先给他止血。
最近的医院派救护车过来也要五分钟,为了防止石膏碎片位移扎得更深,谢时瑾说:“拿条毛巾过来。”
程诗韵嗖嗖嗖窜进卫生间,爬上她的小梯子,啊呜一口叼住置物架上的毛巾,害怕弄脏,她还是顶在脑袋上拿过来的。
谢时瑾瞥了眼她头顶的毛巾,蹙眉说:“重新拿一条。”
“干净的呀。”
谢时瑾脸绷得很紧:“……拿我的。”
程诗韵无语,白了他一眼:“救人要紧还分什么你的我的,矫不矫情!”
谢时瑾接过她顶来的毛巾,折叠成豆腐块,避开倪家齐渗血的伤口,把毛巾垫进石膏里,刚好卡住那截突出的石膏碎片,阻止它偏移往伤口里扎。
血是止住了,但倪家齐的脸白得像一张宣纸,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灰。
程诗韵突然感到一阵心虚,如果不是她非要倪家齐带她回来,倪家齐现在也不会受伤躺在这里了。
“……他没死吧。”
“没死。”谢时瑾探了下他的鼻息,“疼晕过去了。”
“那就好……”程诗韵说,“差点以为我又要害死一个人了。”
谢时瑾拧眉:“你害死谁了?”
“你啊。”
要是她那天没有敲开那扇门,他的骨灰就会埋在松山公墓那一方小小的墓地里。
距离埋她的地方很远很远,连墓碑上的名字都刻错了。
谢时瑾已经跟她一起,死了一遍了。
谢时瑾闭了闭眼睛,去卫生间洗手,程诗韵守在倪家齐旁边。
等谢时瑾出来,程诗韵说:“对了,你去卧室看看向日葵玩具还能不能修好。”
郭仁义走的时候狠狠踩了两脚,免费玩具一般都比较劣质,经不起摔。
“7月12号晚上郭仁义和冯月确实在五楼办公室。”程诗韵把她听到的,和她恢复记忆的事都跟谢时瑾说了,“郭仁义把我的手机砸烂烧了,他给冯月打电话的时候被向日葵录下来了。”
少年立即去卧室。
卧室里一地狼藉,向日葵的塑料萨克斯喇叭已经被踩坏了。
谢时瑾捡起来摁了一下。
“怎么没有声音?”程诗韵很忐忑,“坏了?”
当时情况紧急,向日葵和倪家齐她只能救一个。
“录音玩具都有存储芯片,芯片容量小,只有当新的录音产生时才会替换原来的内容。”谢时瑾把向日葵玩具拆开了,说,“没声音大概率是触发开关接触不良,或是扬声器受损。”
程诗韵:“也就是说……里面的声音还在?”
“嗯。”谢时瑾敛住眸光,点头,“读取芯片里的数据,就能听到里面的内容。”
“那太好了!”
楼下的警笛声便由远及近,穿透门窗涌入屋内。
他们只要把芯片交给警方,就能定郭仁义的罪了。
她离开的那天,很多人都在为她哭。
那一日的眼泪,比她十六年来所见证的暴雨都要大。
此后这样的眼泪雨,又连绵下了两年。
现在终于要停了。
程诗韵心头涌起一股尘埃落定的踏实感,她欣喜地扑到少年怀里,蹭他的脖颈和下巴:“倪家齐给你发信息不回,打电话也不接,你下午去哪里了?”
她说:“我好想你。”才几个小时没见,她就想死他了。
谢时瑾摸了她一下,短暂地沉溺在这份劫后余生的温暖里,问:“郭仁义走了多久了?”
“你回来之前两三分钟?”程诗韵沾沾自喜,“他被我咬了一口,应该跑不远。”
两三分钟。
谢时瑾俯视着她,眼烧得通红:“你守着倪家齐,等救护车来。”
“你要去哪里?找郭仁义?”程诗韵抬头看他,“不是已经有证据了吗?”
少年眉宇阴沉,双唇紧抿,喉结接连下涌。
程诗韵心一点点往下沉,紧盯他:“你也不确定芯片坏没坏……对不对?”
她的手机已经被烧了,如果录音芯片坏了,剩下的证据还是不足以给郭仁义定罪。
谢时瑾恍若未闻,转身大步走向厨房,再出来时拿了一把刀,反握在手里。
“谢时瑾?”程诗韵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她知道谢时瑾想干什么了。
……他要去杀郭仁义。
她像小猫一样叼住谢时瑾的裤脚:“你不要去,不准去……”
“生日那天我许了愿,希望爸爸妈妈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希望谢时瑾能上大学、好好生活。”
“你不能让我一个愿望都实现不了!”
她哭喊着:“马上就要开学了,你带我一起去北京上学,我们一起……永远在一起。”
“对不起。”
谢时瑾没有低头看她。
明明蛇的眼睛流不出眼泪,她却明显感觉眼眶里有液体渗出来:“不要说对不起!我不想听对不起,你答应我,答应我啊!”
“郭仁义已经中毒了,他会死的,他一定会死的!”
谢时瑾说:“警察会救他。”
警察抓到郭仁义,会把他送到医院。
就算没有抗毒血清,及时就医郭仁义也未必会死。
“没关系。”
他说:“我会比警察先找到他。”
“谢时瑾!”程诗韵喊不住他。
少年拉开大门,风急促地涌进来,卷起他的衣角。
上楼的警察、护士、医生挤满狭窄楼道。
谢时瑾在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下,与他们擦身而过——
作者有话说:爱会让人失去理智,变得疯魔。小谢还是有理智的。
he!他不会坐牢,会去上学的,具体看我怎么编。
球球营养液[可怜]
小云朵还要再变一次,变成小鸟~
变成小鸟之后还能说话呢~也不会有人怀疑她了[眼镜]
关于掐脖子的掐痕,专门做过实验,掐一分钟左右,是没有痕迹的,但是在口鼻都被捂住的情况下,情绪激动要不了一分钟就会窒息性缺氧,类似于呼吸性碱中毒,晕死过去了。
第49章
雨越下越大, 警车和救护车都停在楼下,小区里不少住户打开窗户看热闹。
杨胜男接到通知赶来时,倪家齐已经被固定在担架上, 抬上了救护车。
医生给他戴上呼吸机。
杨胜男正在给倪家齐爸妈打电话,救护车门即将合上,倪家齐突然攥住了杨胜男的手:“杨警官……”
他手指冰凉, 很虚弱, 嘴唇一张一合在说话。
杨胜男低头去听:“什么?”
倪家齐嘴里呵出白色的雾, 遮住他大半张脸:“谢时瑾……拿刀……去找郭仁义了。”
“果然是他……”杨胜男心中豁然, 此前的种种疑点瞬间串联成线。
“谢时瑾拿刀去找的他?”
谢时瑾要杀郭仁义?
冲动鲁莽!他不知道杀人是要坐牢的吗?!
……他连死都不怕, 还怕杀人坐牢吗?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害死那个女孩的凶手。
杨胜男低骂一声,抓起腰间的对讲机:“技术队的人到了没有,马上查谢时瑾和郭仁义的手机定位!”
“郭仁义中毒了……蛇毒。”倪家齐断断续续地说,“向日葵玩具里有录音……杨警官……你一定要抓到他。”
他们等这一天, 等了太久太久,久到几乎快要放弃希望。
“我会的我会的……”杨胜男用力点头。
说完这句话少年就偏过脸,一头栽在枕头上。
“倪家齐?倪家齐!”杨胜男连忙呼喊, “快快快, 送医院!”
救护车门“砰”地一声合上, 在雨幕中疾驰而去。
小刘跑过来, 脸色凝重说:“师父, 谢时瑾和郭仁义都关机了!”
杨胜男迅速安排起跟来的民警:“你们几个去查下午谢时瑾和郭仁义去过什么地方, 郭仁义被毒蛇咬伤,肯定会去医院, 重点排查周边医院、诊所,留意就诊被蛇咬伤的患者,人手不够就回分局调。”
“小刘, 你跟我上去卧室找倪家齐说的那个玩具。”
指令下达后,几队人马人开行动,杨胜男和小刘急奔上楼。
推开房门,客厅地上的一滩鲜血艳红刺眼,蜿蜒蔓延至卧室门口,触目惊心。
杨胜男说:“叫痕迹科的人上来。”
卧室门虚掩着,杨胜男推门而入,看到倪家齐所说的向日葵玩具碎得稀巴烂,而玩具旁,盘着一条银白色的小蛇。
“师父小心!毒蛇!”
“咬伤郭仁义的毒蛇就是这条吗?”杨胜男眉头紧锁,拿出手机对准它连续拍摄几张清晰照片后发给技术队,“立刻去医院找人鉴定,确认蛇种和毒性。”
小蛇蜷缩在玩具旁,身体盘成小小的一团,纹丝不动,仿佛一尊精致的银质摆件。
小刘说:“它好像没有攻击性啊。”
小蛇脑袋微微抬起,盯着他们,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眼神很清澈。像大学生。
“小白?”小刘随口喊了一声。
程诗韵:“……”请叫她小美。
小刘蹲下身问:“你是谢时瑾养的宠物吗?”
“嘶——!”
小刘:“是啊。”
“师父,这条蛇是不是要作为证物带回去?”小刘试探着伸手过去,“你别怕啊……”
程诗韵张嘴:“嘶——!”谁在怕啊。
小刘吓得往后一弹,差点坐在地上,惊呼道:“啊啊啊师父!它过来了!”
杨胜男没眼看他:“……去找个口袋来。”
小刘跑到客厅,没找到口袋,顺手就捞起柜子上的猫包,又跑回卧室,拉开拉链:“小白我不会伤害你的,快进来。”
程诗韵朝他爬过去。
刚才医生和护士进来的时候,她躲在卧室床下面,听到杨胜男的声音才敢爬出来。
她不确定警察会不会带走她,但程诗韵得试试,只有跟着他们,她才有可能找到谢时瑾。
她好不容易捡起破破烂烂的他,拼凑在一起。
不可以因为别人又被摔碎。
尾巴轻轻一摆,小蛇顺着猫包的边缘滑了进去,盘成一个圈。
“杨队!”对讲机里传来声音,“技术科查到谢时瑾下午去了一家网吧,晚上去了兴庆街,手机定位最后消失在……学子路,他的家。”
杨胜男走到厨房,发现刀架上少了两把刀。
小刘问:“怎么少了两把,郭仁义拿走了一把?”
“加派人手排查附近街道的监控。”杨胜男说,“郭仁义中了蛇毒,再安排一辆、两辆救护车待命。”
……
郭仁义开着车去了仪川市医院。
他的左手手背已经肿成馒头大小,领带勒住的下半部分胳膊变成黑紫色,再过不久他这条手臂会因血流不畅失去知觉,坏死,截肢。
但在这之前蛇毒会先蔓延到他的心脏,心衰而死。
他的手指搭在车门把手上,推开门,几步路就是急诊室。
不。
不能去医院。
警察肯定早就料到他会走投无路来医院,此刻说不定就守在急诊门口、挂号处,甚至监控室里,就等他自投罗网。
他颤抖着摸出烟盒,点了一支烟,抽了半只,剩下半只碾碎了敷在毒蛇咬穿的洞口处止血。
烟丝粗糙扎进破损的伤口里,剧烈的剧痛让他牙关打颤,可他像没知觉似的,死死按住。
他不能回家,警察必然派了人在别墅蹲他。
主干道也不能走,天网摄像头、商铺门口的监控,会像眼睛一样盯着他。
郭仁义咬着牙,猛打一把方向盘,开出医院停车场。
……
十二点了。
谢时瑾走后,冯月一直很害怕,她给郭仁义打了好多电话都无人接听,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郭仁义说程诗韵的手机已经被他砸碎销毁了,但是万一呢,万一警察能找到其他证据呢。
她听着隔壁房间如雷的鼾声,赶忙收拾东西。
她买了凌晨去临江市的车票,她要离开仪川,离得越远越好。
胡乱塞了几件换洗衣服,抓起身份证塞进书包夹层,冯月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拉开房门。
外面雨势疯魔,砸在水泥路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能见度不足二十米。
冯月背着书包,快速下楼。
外置楼梯裸露在雨幕中,没有任何遮挡,瓢泼大雨将她浑身浇透。她拼了命地往下跑,仿佛身后有索命的厉鬼在追。
然而刚拐过楼梯转角,她迎面撞上一个男人。
冯月双腿一软,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扶着冰冷的栏杆瘫坐在湿漉漉的台阶上。
男人从头湿到脚,板正的衬衣紧贴皮肉,眼镜片上蒙着一层厚厚的雨雾,彻底遮住了眼底的光,往日温文尔雅的伪装荡然无存,只剩下狼狈与狰狞。
郭仁义问她:“要去哪儿?”
蛇毒发作,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更显阴戾。
“想跑?”
冯月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却不敢松开,只能一个劲地摇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郭仁义拿出手机,电话卡已经被他拔掉扔了。
他按亮屏幕,点开相册,那些视频他手机里也有。
“你爸妈睡了吗?”他俯身下来,眼镜上的雨滴掉落在冯月脸上,冰凉刺骨,“介意我把他们叫醒,一起来欣赏你的精彩视频吗?”
“不要!”冯月摇头,哽咽地问,“你来干什么?!”
郭仁义大口大口喘着气说:“去药店给我买生理盐水、氧气袋、酒精和刀。”
他没看清楚那是条什么蛇,但此刻他四肢发麻、胸闷气短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必须尽快做应急处理。
车子他停在了两条街之外,警察很快就会查到冯月,他绝不能在这里久留。
冯月直点头:“好……好……我爸妈在家里,天台的门没锁,你去上面等我。”
下了楼,冯月去最近的药店,买了郭仁义说的那些东西。
撩开塑料门帘,一辆警车停在门口,一个警察推开车门,雨水顺着她的警服往下淌,杨胜男目光如炬,一眼就锁定了女孩:“冯月!”
警察!警察来了!
冯月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惶恐、侥幸、挣扎,在看到警服的那一刻,尽数崩塌。
警察来抓她了!警察来抓她了!
她像被抽走了魂魄,整个人傻愣愣地站在雨里。
杨胜男几步上前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冯月,你看到谢时瑾和郭仁义了吗?”
冯月吓得魂飞魄散,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没有!我没有!”
杨胜男扫过到她手里的东西:“郭仁义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冯月崩溃地尖叫,撕扯着自己的衣服和头发,“别问我了!程诗韵你别问我了!啊啊啊程诗韵你别杀我!”
杨胜男眼神一沉,这姑娘好像吓傻了,她对身边的同事说:“把她带走,带回局里问话。”
刚把人摁上车,小刘打了电话过来。
雨势实在太大,听筒里全是哗哗的雨声,根本听不清内容。杨胜男皱着眉,躲到药店屋檐下,接听电话。
“师父,我去了谢时瑾下午去的那个网吧,前台说他借走了一个充电宝。”小刘吼着说,“他们的充电宝里有定位,我发你手机上了。”
……
郭仁义的车辆定位停在一条窄巷里。
车门是关着的,驾驶座没人。
郭仁义能去哪儿。
这条街离地铁站、公交站都很远,他没车不可能跑远。
他去找冯月了。
小区门口的小超市还开着门。
听到“欢迎光临”的声音,柜台后面看电视的老板抬起头:“买点什么啊,随便看。”
这一看,就愣了:“外面雨那么大,小伙子你没打伞啊?”
高瘦少年走进来,湿得能拧出水的黑发贴在他苍白面颊上,黑白分明的眼珠没有半分温度,直直看向柜台:“有透明胶带么?”
“有有有,稍等一下我给你拿。”老板起身,从货架上翻出一卷透明胶带,递过去,“五块钱。”
少年摸出一张湿哒哒的十块钱现金,放在柜台上,老板正要找他钱,结果他就转身走了。
老板愣了一下,刚想喊他,目光却不经意扫过他垂在身侧的右手。
那只手藏在湿透的衣袖下,隐约能看到一截东西,轮廓锋利,反着凛凛寒光。
妈呀,是刀!
老板吓得脸色惨白,等人走远了,慌忙抓起柜台上的电话:“喂,110!我要报警!”
雨太大了,跟程诗韵死的那天一样。
雨水顺着楼梯台阶层层漫溢,汇聚成一道道小型瀑布。
谢时瑾把胶带一圈一圈缠在手上,这样可以防止刀打滑从他手中脱落。
上到五楼,他敲响了503的门。
机械性地,一下接一下,敲了很多下。
久得隔壁邻居被吵得不耐,探出头骂骂咧咧:“谁啊?!半夜敲门还让不让人睡觉?!”
屋里鼾声震天的男人也被吵醒了,边骂边趿着拖鞋去开门:“死丫头,睡得跟死猪一样那么大敲门声都听不见,听不见明天把耳朵给你割了!”
拉开门,男人一下呆住,抬起头望他:“你谁啊?”
男人眯着眼睛辨认,认出来了一点:“楼下的?水管又爆了?”
谢时瑾开口:“冯月呢?”
“冯月?”男人转身朝屋内喊,“冯月!死妮子!”
他大步走回屋内。
这套房子是两室一厅,冯月的爸妈一间,弟弟一间,冯月的房间是客厅阳台隔出来的,夏天太阳直晒,没有空调。
屋内电风扇还在吱呀转,床上衣物翻得乱七八糟,很明显的仓促收拾过的痕迹。
冯月不在。
她跑了。
“操!”那个死丫头跑了谁洗衣裳谁做饭!
男人心头鬼火冒,转身就想冲门口的少年发泄怒火,可刚转过身,他就看到谢时瑾已经进来了。
谢时瑾湿透的衣摆滴滴答答往下滴着水,在脚下积成小小的水洼。
是你家吗你就进?男人刚要张口呵斥,瞥到谢时瑾攥在手里的刀,寒光晃眼,瞬间吓得说话都结巴:“你你你、你要干什么!钱都在卧室的柜子里,你想拿多少拿多少我不会报警的!”
谢时瑾什么话也没说,看到屋里没人转身便往外走。
少年的背影孤直而单薄,消瘦的肩膀在湿透的衣衫下更显嶙峋,像一道瘦长鬼影。
……
十五分钟过去了,冯月还没 回来,她肯定跑了。
郭仁义咬紧牙关,狠狠拽了拽胳膊上的领带,勒得更紧些,布料嵌进肿胀发黑的皮肉,钻心的疼,却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缓缓站起来,扶着墙下楼。剧烈运动、情绪激动都会加速毒液入侵心脏,他步伐缓慢,很小心地往下走。
不知道是毒液已经蔓延到了躯干,还是心里害怕,他手脚都软,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
“砰!”他死死掌住栏杆。
不锈钢栏杆被震得嗡嗡共振,四楼、三楼……
正在下楼的谢时瑾偏头,从楼梯的间隙向上看。
稳住身形后,郭仁义下意识向楼下看,只一眼,便如坠冰窖。
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一双比夜色更浓、更沉的眼珠,没有半点光,像蛰伏在黑暗里的毒蛇。
“郭仁义。”
郭仁义看到他嘴唇动了动。
他说。
找到你了。
妈的,他竟然在笑!
谢时瑾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他一直守在这附近?
郭仁义浑身一哆嗦,哪里还顾得上情绪激动蛇毒加速的威胁,转身就往天台疯跑,楼下的谢时瑾也动了,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上冲。
天台有门!只要把门关上,谢时瑾就进不来!
郭仁义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爬上天台,在谢时瑾追上来的前一刻锁上门。可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天台的门就剧烈颤动起来。
这是老小区的旧铁皮门,不是他们家的实木门,也不是学校手腕那么粗的栅栏门,经不起几脚踹。
“哐啷”一声——
铁皮门应声被踹开,扭曲的门锁飞了出去,门板重重砸到墙上又反弹回来。
谢时瑾推开反弹的门,登上天台。
天台就那么大,前路后路都堵死,郭仁义也已经累了,蛇毒的剧痛和奔逃的疲惫让他彻底跑不动了,他看到谢时瑾手里的刀,竟然也笑了出来:“你要杀了我啊?”
“程诗韵已经死了,你杀了我,替她报了仇,但你也要坐牢。”
谢时瑾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面无表情地走向他,问:“程诗韵是不是你开车撞死的?”
“你在录音还是录像?”郭仁义靠在墙根,摇了摇头,否认,“不是我。”
程诗韵的手机早被他烧成了灰,那个会录音的向日葵玩具也被他踩得稀碎,还能有什么证据?
倪家齐听到了又怎样?一个半大孩子的话,为了帮程诗韵报仇砸了十几辆车,这么冲动的一个人说的话谁会全信?
冯月胆子小,被警察逼问几句应该就撑不住了,可是他们没证据啊。
只有人证根本定不了罪,必须有物证串起完整的证据链。只要警察找不到实打实的证据,他就咬死不认,谁也奈何不了他!
“7月12号当天你和冯月在学校,程诗韵撞破了你性/侵女学生的秘密,你为了灭口,杀了她。”
“那天,她刚满16岁。”明明知道为什么,可谢时瑾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
他问过目击者,问过办案的警察,也无数次在深夜里问过自己。
为什么他们没有看清楚一点。
为什么警察找线索找得那么慢。
为什么他没有跑快一点救下她。
郭仁义嗤笑一声:“没有为什么,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她就该死。”
“她也怨不了别人。”程诗韵完全可以跑掉的,但她没有,她想做别人的救世主,想拯救别人,甚至不管那个人需不需要被她拯救,郭仁义说,“她的善良、她的执着、她心中可笑的正义害死了她。”
“是她自己害死了自己。”
十六七岁的少年,胸中正义感爆棚,总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但在绝对的力量和恶面前,那点热血和执着,不过是自寻死路。
郭仁义云淡风轻地归结,给自己洗脑,也企图给谢时瑾洗脑。
谢时瑾说:“是你,害死了她。”
“你掐住她的脖子,捂住她的嘴,她窒息了,你把她塞到后备箱,她撬开后备箱逃出来。”少年平静地陈述事实,但在提到程诗韵是怎么向他跑过来的时候还是哽咽了一下。
她那么努力往前跑,努力求生。
她的鞋子里进了石头,遗体从手术室推出来时,她脚都磨破了。
即便她拼尽全力,也还是没有人放过她。
谢时瑾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痛。雨水冲刷着他的大脑,让他冷静下来,没有一刀砍在郭仁义的脖子上。他从书包里拿出另一把刀,扔到郭仁义面前:“杀了我,谁都找不到你。”
郭仁义诡异地看着他。
“……你他妈疯了吧?”
谢时瑾说:“U盘我没有给其他人看过,杀了我就没人知道你U盘里的东西。”
“你还可以回去做你的校长,接受学生的爱戴,郭轩受伤那天晚上我在公园。”
“我听到他的求救声了,好多猫在抓他,他哭得好惨,喊你救他。”
“你不想杀我吗?”
“动手。”
……
根据充电宝的定位,杨胜男正带着一队人马往冯月家赶。
警车越开越快,杨胜男拇指推弹利落上膛,打开保险,压低声音在耳麦里对其他人说:“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不要开枪。”
到了冯月家楼下,一行人蓄势待发准备上楼,杨胜男又接到小刘打过来的电话。
“师父!”听筒里传来小刘急促的说话声,他正背着猫包往那边赶,“谢时瑾买了8月22号去北京的车票,还在租房软件上租了房,网购了一大堆生活用品寄过去。”
“杀人是要坐牢的,他买这些东西完全没必要啊。”
“而且今天下午,他还买了繁殖箱,宠物用的繁殖箱,应该是给他的宠物蛇买的,他的蛇在发/情期。”
“他要是想跟郭仁义同归于尽,还管什么宠物蛇?”
接连列举出很多例子后,小刘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师父,我觉得……谢时瑾可能没想杀郭仁义。”
闻言,杨胜男头疼地捂住额头。
不对。
哪里不对。
不想杀人他拿刀干什么?
恐吓郭仁义?
这样只会激怒对方……
激怒对方。
谢平学现在还在看守所里。
一瞬间,杨胜男醍醐灌顶,语速极快地说:“我知道了,他就是想激怒郭仁义。”
“什么?”
杨胜男说:“他想激动郭仁义,逼郭仁义先动手杀他!”
“谢时瑾反击,这就不是蓄意复仇故意杀人,而是……”
她顿了顿,难以置信道。
“正当防卫。”——
作者有话说:前情提要:U盘有备份的,会自动定时发给警察。
下一章就结束这个剧情,终于可以幸福快乐了,好兴奋好兴奋!
看到有宝宝问什么时候完结,大概在12月底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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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谢时瑾手里就攥着那个U盘。
郭仁义点头:“你说的对。”
“杀了你灭口, 确实是个好主意。”
男人的确被这个条件诱惑到了。
在仪川七中任教的九年时间里,他侵犯了多少女学生,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谢时瑾把U盘交给警方,最起码也是判无期。
“来。”谢时瑾下颌微扬,嗓音生冷干涩, 握紧了手里的刀。
郭仁义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捡起地上的刀, 咬紧腮帮子站了起来:“我也是为了活命。”
话音未落, 他便举起刀, 朝着谢时瑾猛冲过去。蛇毒麻痹了他的四肢,他的动作很慢,但癫狂之下爆发的蛮力却不容小觑。谢时瑾侧身躲开,郭仁义收不住势, 狠狠撞在天台角落堆着的金属晾衣杆上。
哐啷一阵响,郭仁义摔倒在地上,折断的金属晾衣杆插进他的腹部:“啊啊啊!”
他痛得站不起来, 谢时瑾走过去, 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把他拎起来。
电闪雷鸣间, 墙上反射出少年的影子, 郭仁义看到谢时瑾高高举起右手, 对着他就要一刀刺下去!
求生本能让郭仁义急中生智, 抄起身边一根晾衣杆,往后抡起来打在谢时瑾的太阳穴上, 把他的助听器打掉了。
谢时瑾大脑短暂眩晕,眼前发黑,郭仁义趁机掰开他的手指, 连滚带爬地往后锁,他后面是一堵围墙,再往后就只能越过围墙摔下楼,他退无可退:“谢时瑾,你真想杀了我?”
甩了甩脑袋,缓过来之后,谢时瑾弯腰捡起地上的助听器,重新戴在耳朵上。他抬眼看向郭仁义,一步步逼近,雨水在他脚下溅起水花。
郭仁义的肚子在流血,他的刀在摔倒过程中飞了出去,被谢时瑾一脚踢到天台另一头:“你想不想活,全看你,你现在报警,向警察坦白你是怎么撞死程诗韵的,我可以放过你。”
郭仁义想也不想地说:“不可能。”
现在的处境证明他之前猜的没错,谢时瑾想用U盘逼他承认是他杀了程诗韵,U盘谢时瑾肯定做了备份,不管他是不是跟程诗韵的死有关系,谢时瑾都会把视频交给警方。他暗骂自己愚蠢,竟然信了谢时瑾的鬼话!
强/奸不会判死刑。
给他判无期,他能在牢里争取减刑,表现良好二十年、十五年出来都是有可能的。
故意杀人会。
承认他有预谋地撞死程诗韵伪装成车祸,逃逸两年,数罪并罚,他必死无疑。
谢时瑾就是想让他死!
他不能死,他不能死!
郭仁义开始往旁边爬,他的手和腿已经完全没知觉了,只能靠身体蠕动,堪堪爬出两三步,就被掰着肩膀砸到墙根,谢时瑾单膝跪压在他流血的腹部。
“唔!”
剧痛让男人蜷缩成一团,谢时瑾反手将刀抵在郭仁义的喉咙,另一只手握成拳头,一下接一下地砸在男人的脸上。
拳头与皮肉碰撞的闷响几乎要盖过雷声大。
……
上到五楼,搜查完冯月的家,警方没有发现谢时瑾和郭仁义的踪迹,冯月的爸爸说谢时瑾来了又走了。
充电宝的定位有误差,但谢时瑾的定位已经很久没有移动过了。
“在天台。”有人说。
有打斗声。
赶来支援的刑警也到了,一大批人荷枪实弹准备朝天台进发,杨胜男打手势让他们停止前进,扭头问:“小刘来了吗?”
“来了来了!”小刘背着猫包挤开人群,“师父我来了。”
“你们几个守住楼梯口,没有我的指示,谁也不许上天台。”杨胜男的目光扫过几名刑警,语气不容置疑。
刑警问:“杨队你要一个人上去吗?两个嫌犯都可能持刀,太危险了……”
杨胜男说:“只有一个嫌犯!”
“谢时瑾不会杀郭仁义。”她转头看向小刘,眼神示意,“小刘跟我一起上去,其余人退后。”
“杨队……”
杨胜男吼道:“这是命令!”
紧接着她把耳麦、对讲机、执法记录仪全摘了:“出什么事情我负责。”
天台门没关。
郭仁义的牙被砸得脱落,嘴巴里都是血,脸颊迅速红肿淤青,谢时瑾的指关节磨破了皮,渗出血丝,但他丝毫没感觉到疼,看郭仁义的眼神仿佛在看他曾经摁在水池里扒皮抽筋的兔子和鸡。
打到对方没有还手之力了,他掏出正在录音的手机,抵到郭仁义嘴边:“说,程诗韵是你撞死的。”
“你跟程老师道歉,说你禽兽不如,害得他们家破人亡,害得程诗韵死不瞑目。”
“你让他们骨肉分离,让他和冉老师白发人送黑发人,从此阴阳永隔,再也不能团聚。”
“你罪该万死。”
“不……不是我……”郭仁义吐掉嘴里的碎牙,血沫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眼神里只有顽抗的疯狂,“有本事你就杀了我,你不杀我,我死也不会认的。”
楼下警笛嗡鸣,警察已经来了。
郭仁义脸上没有了恐惧,反而涌上一股近乎解脱的狂喜。再等等,只要熬到警察上来,就会把他送去医院,蛇毒能解,性命能保。
他不会死的。
他昂头仰视着面色阴鸷得近乎狰狞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听到了吗?警察来了!你杀了我,你也要坐牢,为了那个多管闲事的丫头值得吗?”
“我不会坐牢。”
谢时瑾没有把刀移开,甚至用力下压,锋利的刀刃刺破郭仁义的喉管皮肤,鲜血从刀口处渗出来,顺着刀刃一滴一滴往下淌。
“你先举刀冲过来的,是你要杀我。”
他的声音清朗笃定,穿透了雨声和警笛。
“——我是正当防卫。”
他反手一抽。
这一刀,会直接割断郭仁义的喉管。
也就在这一瞬间,杨胜男踹开天台门,大喊:“谢时瑾!住手!”
谢时瑾偏过头,看到杨胜男奔上天台,她的配枪已经收起来别在腰间,手里什么都没拿,微微举起来,让谢时瑾冷静。
“杨警官。”
谢时瑾神色很平静,对警察的到来毫不意外,看起来依旧是往日那个沉稳自持的少年。
他身下是郭仁义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男人的胸口还在起伏,应该没死。
但谢时瑾的刀还抵在他喉咙上,杨胜男慢慢、慢慢朝他们靠近:“谢时瑾,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是如果你这一刀划下去,你就不是正当防卫,是故意杀人!你要为了一个人渣,毁掉自己的一辈子吗?”
“你才考上大学,前途光明,未来可期,你值得更好的生活,犯不着为他陪葬!”
谢时瑾说:“我没有未来。”
“我参加高考,是为了拿政府的奖学金。”
他要用那笔钱安葬外婆,剩下的钱,能剩多少都给程诗韵的爸妈。
他的一半,死在程诗韵车祸瞬间。
另一半,死在外婆离世当天。
一个早就已经死掉的人,有什么前途和未来。
“怎么没有?!”杨胜男反驳说,“现在郭仁义已经被你制服了,我们抓到他了!你把刀放下,我给你担保,你照样能去上大学,你的人生不会受任何影响!”
“太慢了。”谢时瑾轻声说。
“你们太慢了。”
从程诗韵死亡到现在,七百多个日夜过去,正义迟迟不到,他等不起,也不想等了。
正义不到,他便来做正义。
“现在也不晚!”杨胜男说,“你把人交给我,我会从他嘴里撬出真相,我会给那个姑娘讨回公道,他一定会被判刑的!”
“他会判几年?七年,还是无期?”谢时瑾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
“这怎么能够?不管判多少年,他都能活得好好的。”
程诗韵死了,他为什么还能活得好好的。
这样的人为什么还能活着?
他不配活着。
“死刑立即执行!”杨胜男吼道。
她攥紧拳头,望着少年死寂的眼,咬牙吼了出来:“故意杀人、肇事逃逸手段残忍情节恶劣,数罪并罚,死刑立即执行!”
谢时瑾愣了一下。
杨胜男见状,连忙趁热打铁地说:“我保证!我向你保证!我会向法院申请最高刑罚!”
“你怎么保证?”谢时瑾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深深的讽刺,“拿什么保证?”
“冯月!我们抓到冯月了。”杨胜男急声道,“冯月全都交代了,她把那天晚上郭仁义怎么撞人、怎么逃逸,一五一十都告诉我们了。”
站在后面的小刘懵了,冯月明明被吓傻了啊,精神状态极度不稳定,问什么都说自己不知道,但他突然智商大爆发,一下明白过来,杨胜男这样说是想先稳住谢时瑾。
谢时瑾又问:“郭仁义不承认,你有证据么?”
这下杨胜男也愣了。
那是她曾经、无数次对少年说过的话。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是有预谋的杀害?”
——“只是推测不能当作证据,我们谁也不知道当时的真实情况,不能依照推测给案件定性……”
——“你能证明这个钥匙扣是程诗韵的吗?”
……
孤证不能定案,仅凭人证无法给罪犯定罪。
……
“有证据!”
小刘激动地大喊一声:“师父!恢复了!录音恢复了!”
技术部把向日葵玩具的音频传到了他的手机上,他点开音频,把扬声器开到最大。
电流杂音混着哗哗雨声,模糊得其实听不太清楚。谢时瑾却感觉郭仁义阴狠的声音仿佛就贴在他耳边,听他说自己如何撞倒程诗韵,如何砸碎她的手机销毁证据,如何笃定这起车祸永远死无对证。
亲耳听到他承认,少年积压在胸腔的恨意更甚,谢时瑾眼底赤红,攥着刀柄的手又往下压,刀刃在郭仁义喉间再陷半分,血珠顺着刀刃滚落得更快了。男人喘不上气,发出濒死的嗬嗬声。
“谢时瑾!不要冲动!”杨胜男高声说,“有了录音我一定会给郭仁义定罪!我知道你很想让他死,但审判坏人是法律和警察该做的事,你杀了他,是可以为程诗韵报仇,那你自己呢?”
“为了在乎你、爱你的人,把刀放下……”
谢时瑾摇了摇头:“没有人。”
没有人爱他,没有人在乎他,他什么都没有。
“你的宠物呢?”杨胜男忽然问。
小刘立刻反应过来,慌忙把背后的猫包转到身前,拉链半开着,能看到里面蜷缩着的小蛇:“这条小蛇是你养的吧,好漂亮,还特别听话,如果你坐牢了,谁来照顾它?”
小蛇盘在猫包里,吐了吐细长的信子。
谢时瑾闭了下眼睛,涩声道:“不准带她过来!”
小刘喊冤说:“是它自己跟过来的。”
他本来没打算带猫包来,是小蛇自己把拉链拱开,钻进了他上衣口袋里,小刘去网吧调查谢时瑾的定位,手往口袋里一摸,冷不丁摸出一条蛇,差点没把他魂吓飞。
小刘看着少年紧绷的侧脸,小心翼翼补充:“你把它养得那么好,肯定特别喜欢它,特别爱它吧?它也离不开你啊……”
话音刚落,猫包里的小蛇动了。
程诗韵拱开拉链,像一道银色的闪电窜了出去,小刘下意识伸手去捞:“小白!”
杨胜男拉住了小刘,摇头。
天台上积着浅浅的雨水,程诗韵在水面上游动,激起一圈圈波纹。
看到谢时瑾这个样子,程诗韵忽然发觉,今天好像才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他陌生、偏执、疯魔,不再是她记忆中克制内敛、温煦谦和的少年。
可当她靠近他,闻到他眼泪的味道,又发觉谢时瑾从来没变过。
他只是。
……太想救她了。
程诗韵顺着他的腿往上爬,爬到他的肩膀上,看到他太阳穴破了一块:“谢时瑾……你受伤了……”
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滑到脖颈,程诗韵很心疼:“好疼是不是?会不会留疤啊?”
她伸出蛇信舔掉了他脸上的血。
谢时瑾的心脏重新在胸腔里重重跳动起来,他抬手把她抓下来,呵斥:“你来干什么?”
程诗韵一点也不怕他此刻的狼狈与狠厉:“来找你呀。”
“我说过的,我们不要分开。”
“你把我扔下了,我就来找你。”
谢时瑾喉咙发紧,他想说“不要来找我”,不要看到他为了复仇变得面目全非的样子。太丑陋了。
程诗韵歪头看着他,哪里丑了,她怎么没看出来:“我知道那天你为什么在厨房哭了,你不敢相信我回来了是不是?差一点点,你就见不到我了。”
“其实……我当时骗了你。”她吐露自己藏在心里很久的秘密,“我不是随便路过去看看你,我是专门去找你的。”
“没有人想收养我,我饿了好多天,在楼下看到你的时候就想去碰瓷你。”
“你下了楼,我就一直追着你跑,跑得好累好累,你没戴助听器,我喊了你好多声你都听不见。”
“我特别想让你养我,可是我那时候身上又脏又丑,耳朵还有伤,很怕你也会把我扔出去。”
但谢时瑾不仅没有赶她走,还给了她一个家。
之前她不理解谢时瑾为什么对她那么好,现在她明白了、也确定了。
谢时瑾喜欢她。
在她死了以后,他还一直喜欢她。
谢时瑾喜欢她,很久很久了。
“你也知道我死得早,我没参加高考,也没去大学看过呢。”她嘶嘶地说着只有他能听懂的话,有遗憾,却又带着期盼,“大学应该比高中好?谢时瑾,你去上大学吧。”
“我想看到你好好活着,带着我的那份一起。”
去看看她没见过的世界,去完成她不能弥补的遗憾。
程诗韵说:“我们再相信警察一次,好不好?”
她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锈蚀的锁。
谢时瑾怔怔地看着她,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模糊了视线。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杨胜男和小刘都屏住了呼吸,才缓缓点了下头。
杨胜男松了口气,拍了下小刘的肩膀:“干得不错。”
就在杨胜男准备让小刘去通知楼下刑警上来时,天台上的形势在一息之间发生逆转。
“要我去死,你也跟我一起死!”
郭仁义大叫了一声,横竖都是死,他走之前也要拉个垫背的!
他突然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将谢时瑾抵在他喉间的刀,反手往少年的心口推去!
“小心!”杨胜男厉声惊呼。
两个人又缠斗在一起,谢时瑾与郭仁义一起倒向一侧之后,两个人的半边身体悬空在围墙边。
千钧一发之际,程诗韵从少年手腕上窜了出去,蛇信疾射,狠狠咬住了郭仁义推刀的手背上。
她记得郭仁义是怎么用这双手掐住她的脖子,捂住她的嘴,又是怎么操纵方向盘从她身上碾过去的,她尖锐的毒牙刺入男人的皮肉,死死咬住,疯狂地碾磨、撕扯!
郭仁义似乎打定主意要跟谢时瑾同归于尽,被程诗韵咬掉手背上的一块肉都不松手。
杨胜男拔出腰间配枪,鸣枪警示:“郭仁义!”
第二枪,杨胜男瞄准,扣动扳机,直接打在郭仁义的胳膊上。
“砰——!”
听到枪声,楼下的刑警都冲了上来,场面一时乱作一团。
……
2018年8月21号。
谢时瑾已经在医院住了三天,他头部遭受重击,轻度脑震荡。
倪家齐腿部二次骨折,肋骨被踹断一根,从重症监护室转入普通病房还没醒。
程京华带着冉虹殷从北京回来了,到医院来看过谢时瑾一次,之后就一直忙着配合警方调查。
病房里,谢时瑾躺在病床上,他右边太阳穴上的头发被剃掉,包了几层纱布。
杨胜男穿着警服,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说:“郭仁义左手手臂坏死截肢,右手手臂中弹,估计也保不住了。”
枪响结束,郭仁义就被送医,虽然耽搁了一个多小时,但他常年健身体质好,没有釉斑蛇的血清,竟然也侥幸保下一条命。
杨胜男后来补的那一枪,打碎了郭仁义右手的尺骨和桡骨,神经肌腱严重受损,就算保住右臂,以后也彻底用不了了。
谢时瑾抬眼,他睫毛漆黑,眼睛静静的:“我应该杀了他。”
除了配合警方做笔录,他几乎不讲话,嗓子干涩得厉害。
杨胜男重复:“……杀了他。”
“程诗韵的爸爸也是这么说的。”
杨胜男没有再叫她受害者,心情很复杂:“……他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说的这个。”
程京华说:“杨警官,求求你让我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我的女儿死了,他为什么还能活?”
“你们救他干什么?”
“谁来救救我的女儿啊?”
“我的小云朵……我的女儿再也回不了家了……”
杨胜男抬手,飞快抹掉眼角溢出的泪光,他们做警察最害怕的,不是尸体,而是家属的眼睛。
市局那边对杨胜男的处分也已经下来了。她在执行任务过程中,丢掉通讯设备的行为被给予记大过处置,等这个案子结束,她会调到基层县,从刑警队副大队长降职为派出所副所长。
“我今天,又去天台找了一遍,没找到它。”
郭仁义在天台上濒死挣扎,突然发疯,谢时瑾养的宠物蛇咬住了他的手,枪响之后就不见了。
杨胜男几乎要怀疑……是自己那一枪打中了它:“很抱歉。”
谢时瑾偏过头。
两年时光,他的五官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轮廓愈发成熟。
他注视着窗外。
目光平静遥远,像冰封湖面下的水,难以触碰。
窗外的雨还在下,三天了,一点没有要停的意思。
今年仪川也多雨,稀稀落落下了半个八月。
程诗韵走的那一年,雨也多。
两个雨季都让她碰上了。
“明天8月22号,你不是买了去北京的车票吗?”
杨胜男对他说:“去上大学吧,代替她去看一眼。”
少年阖上了眼睛,杨胜男也没什么话跟他说了,她起身准备离开病房。
“笃笃笃——”
有人来敲门,杨胜男看了眼他头顶快见底的吊瓶,以为是拔针的护士:“进。”
“师父,你们聊完了吗?”小刘推开门,轻手轻脚走进来。
杨胜男挑眉:“聊完了,你来干嘛?”
“我来找谢时瑾。”小刘说,“我有东西要给他。”
杨胜男:“什么东西?”
“就……那天我不是带他的蛇去找他吗,然后他的蛇钻到我口袋里了,我今天准备洗衣服的时候才发现……”
小刘走到谢时瑾的病床边,把手伸进口袋里,小心翼翼掏了掏,摊开。
“她……好像给你生了一个蛋。”——
作者有话说:没错,就是你们想的那样,自己的老婆自己孵![哈哈大笑]
小云朵没被打死嗷,不是死遁了,可以理解为自己生了自己。[眼镜]
小云朵啾啾版已上线!
后面都是甜的了,我保证。[眼镜][眼镜][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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