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认错夫君后
宝黛被安排住进八金胡同口时, 朝堂上也正在进行着一场唇枪舌战。
首先发难的是孙太丞,“陛下,臣要状告丞相纵容其族人欺男霸女, 霸占良田草菅人命!”
紧接着跟上的是明面上站在三皇子, 燕玉清那一派的陈太傅掷地有声,“臣要状告丞相藐视人命, 心性残忍对已投降的俘虏施以百般酷刑!违背了我朝以仁善治国之本!”
正准备让李德贵喊有事起奏, 无事退朝的永安帝顿时来了兴趣,坐直腰身,“爱卿何处此言?”
手持笏板的陈太傅声泪俱下, 声情并茂着控诉道:“柔然当时已经投降, 写下降书称从今往后会对我朝俯首称臣,年年岁岁上供,更愿遣送公主前来和亲以结两族秦晋之好。可丞相仍心狠手辣将他们尽皆坑杀, 还命人驱兵屠杀老弱妇孺, 甚至连襁褓中的幼儿都不放过,此举简直有违人合!有违我们大晋以和为贵,以仁治国的圣人之道!”
此言一出, 满朝哗然, 目光齐齐转向立于文官之首的蔺知微,明显人一看就知他是被针对了。
蔺知微对于陈太傅慷慨激昂的讨伐不为所动,只是略带疑惑的看向他, “太傅身为教习殿下学问的大儒, 难不成连最简单的,非我族类,其心可诛的道理都不懂。”
陈 太傅当即否认,“本官怎会不懂。”
蔺知微不在理会陈太傅, 出列对着高座上的九五之尊深深一拜,“陛下,臣以为,与其信这些在妄图侵略我国大好河山失败后的豺狼眼泪,等他们恢复后再次南下侵略对我朝边境奸掳烧杀。倒不如将他们杀怕了,杀惧了,随后派大军深入草原,在草原各处建立折冲府监控有异心的蛮夷,派我朝官员深入传播汉学,让他们去蛮夷化。”
“至于陈太傅所说的让他们俯首称臣,年年岁岁上供,臣以为不如让陛下派去的铁骑一统草原,成就史书上开疆扩土,去夷传汉第一人。”
永安帝前面还想指责他杀性太过,又在听到他将成为史书上开疆扩土,去夷传汉第一人,放在龙椅上的手算紧,呼吸急促得面色泛红。
自先祖立国以来,还从来没有人能像他这般将整个草原收复,待他百年之后,后人提到他肯定会认为他不逊色于开国之祖。
“爱卿,你做得极好。”永安帝用赞赏的目光看向蔺知微后,又不赞同地看向陈太傅,带着浓重的失望,“太傅年纪大了,确实到了该颐养天年的时候。”
他身为帝王,如何看不出底下臣子的弯弯绕绕。他虽要打压以蔺知微为首的世家,却不会蠢得连这点小伎俩都看不出。
陈太傅瞬间如丧考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骨弯塌了腰,“臣谢陛下恩典。”
就连三皇子都没有想到,他此次非但没能给他拉下去,反倒是自己阵营损失了一方大员。他想要开口为陈太傅求情,只话卡在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因为他清楚,他一旦开了口,就真的坐实了结党营私。
此前被遗忘了的孙太丞再次发声,“陛下,臣要状告相爷纵容其家属欺男霸女,霸占良田草菅人命!”
“父皇,孤相信相爷不会是那种人,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谁都没有想到太子燕祯会在这时站出来,竟惹得高座上的永安帝多看了眼自己这个,仅占了个嫡长的儿子。
“误会,臣若非没有足够的证据,又怎敢随意污蔑他人。”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孙太丞正要再次开口,却被蔺知微打断。
“孙大人说的,本相也正想要和陛下禀告。”蔺知微直接抽出准备好的折子献上,“臣近日发现有人假冒蔺家族人之名在外招摇撞骗,欺男霸女,臣经查实那人并非是蔺家族人,只是族内一个侄子纳的姨娘胞弟在外假借蔺家生事。此事虽不是我蔺家人所为,却也脱不了关系,若非是臣治家不严,又怎会出现这些事,还请陛下责罚。”
他的话直接将孙太丞要说的罪名全给堵死了,在永安帝询问时,他更是只能打碎牙齿混血吞着,应是。
毕竟在他拿出证据的那一刻,就说明他什么都知道了,孙太丞原本是想要打他个措手不及,谁能想到自己倒成了个小丑。
原本闹得沸沸扬扬的一场讨伐,已在无形中彻底消散。
散朝后,大理寺监和蔺知微并排走在一起,见左右无人后,才压低声线问,“相爷觉得,孙大人是谁的人?”
蔺知微不答反问,“你认为会是谁?”
大理寺监摇头,“下官怎知,要是知道又怎会来问相爷。”
蔺知微狭长的眼梢随意扫过他一眼,随后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你在问本相的时候,不代表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吗。”竟有了答案,又何必再问。
如今几位殿下的内斗已经由暗地转为明面,如今的他们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
自己得不到的人,别人也休想得到,倒真符合皇室的一贯作风。
冷血的贪婪蚂蟥。
与其扶持这些两面三刀,注定会卸磨杀驴的人上位,为何不扶持一个注定为他所用,支持他新政的人。
蔺知微前往中书省的路上,遇到了正等在远处的燕祯,若是以往他会过去行礼,只是今日的他显然是有事要忙。
以至于并没有再去中书省,而是出了宫,坐上马车前往八金胡同。
只是马车快靠近八金胡同时,又让马车掉转了车头回府。
刚回到府上,一个眉眼和他生得有几分相似的少年恭敬又带着崇拜的喊了声,“二哥,你回来了。”
蔺知微对六弟蔺知书微微颔首。
蔺知书想到要开口的事,一时之间竟难以启齿得面红耳赤,“二哥,我明年…………”
脚步微顿蔺知微转过身,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我已经派人送了拜帖给景老,你是否能让他收你为徒,得要看你本事。”
蔺知书眼睛瞬间亮起,深深做了一揖,“多谢二哥!我一定跟着周老好好学,绝对不会辜负了你的期待和栽培!”
等目送着少年离开后,蔺知微不知不觉走到了藏珠院外。
正在打扫院落的碧妆见到出现的男人,恭敬道:“相爷。”
自宝黛遇害后,藏珠院并没有封起来,就连伺候的奴仆都和往常一样做着自个的活计。
微微颔首的蔺知微推开门进去,屋内摆设和她离开前没有任何变化,好似她只是单纯去了园中赏花,晚些时候便会回来。
来到梳妆台前,好像能看见她坐在梳妆台前,拿着簪子笑着问他戴这支簪子好不好看。
“爷,你觉得这两支簪子,哪一支更合适妾今日的妆容。”
“我倒是觉得粉色比蓝色更衬你。”他说着,就要伸手取过那支海棠簪为她别上,可手刚一伸出。
眼前一幕已像镜花水月般散去,将他伸出去的那只手衬得尤为可笑。
指尖蜷缩着收回的蔺知微胸腔剧烈起伏后,才压下那股从心底蔓延的,说不起道不明的复杂。
心里更有道声音在催促着,去见她,马上去见她。
“备车,本相要出府。”
八金胡同中,得知老爷要来的醒词高兴得要为夫人梳妆打扮,“夫人,老爷回来了。”
“老爷定是收到夫人受伤的信后,便马不停蹄的赶了回来,要婢子说,全天底下到哪儿能找到比老爷还要好的郎君。”
坐在梳妆台前的宝黛任由她为自己打扮,可是在她让自己换上粉色绣花罗裙的时候,下意识感到厌恶,“换一件。”
以前的她并不讨厌粉色,如今是见到粉色就不可避免的产生了厌恶。
醒词以为是夫人不喜欢粉色,正想要取其它衣服,但衣柜里清一色都是浅粉,淡粉,胭脂粉海棠粉,除此之外,竟找不出其它颜色。
“夫人,老爷回来了,人已经过了垂花门,马上就到了。”
宝黛听到他回来了,心跳声不可自拔的随之加速,连鞋都顾不上穿就往外走,“夫君,是你回来了吗。”
等她赤足走出屋外,正好同进来的蔺知微四目相对。
仅是一眼,仿佛有刺骨的冰雪兜头泼下,冷得宝黛的灵魂都在发颤。哪怕所有人都说他是她的夫君,可她心里一直有道声音在抗拒,并在告诉她。
他不是自己夫君,她的夫君不是她。
“夫人见到我,不高兴吗。”蔺知微清楚看见她在见到自己后,变得苍白不见一丝血色的脸,整个人变得莫名烦躁起来。
认为她不应该是这样的,最起码对他不该是这样的。
宝黛看着正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的男人,一颗心像跳到嗓子眼上,并在下一秒就要跳出。
就在他朝自己靠近时,眼神发狠得对着他狠狠一推,猩红的血丝缠满眼眶带着狰狞的恨意,“你不是我夫君,我夫君不是你!”
被她推搡着的蔺知微的眸色瞬间暗了下来,一把握住她手腕,带着恼怒的无奈,“稚娘,我不是你夫君,谁才是你夫君。”
这句话让宝黛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所有人都说他是自己夫君,如果夫君不是他,那谁才是她的夫君。
蔺知微轻叹一声,抬手抚上她的脸,“稚娘,我就是你的夫君。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忘记我,忘记我们过往,但我希望你能知道我们感情很好。”
他的眼睛是那么的深情,深情到只是被他看着就像是溺进了一池缱绻春水中。
咬得朱唇印下一排牙印的宝黛愣怔了片刻,随后厌恶的推开他,“你不是我夫君,你休想骗我。”
要是他们感情真的很好,为什么他一靠近自己,她就会连灵魂都感到惧怕,厌恶。
相爱的两个人不可能会这样,更不应该是这样。
年纪小的唤春不满她的态度,当即为主子打抱不平,“夫人,你怎能对老爷说出这些诛心之言,老爷可是为了你日夜兼程的赶回来。”
“我沈…………”宝黛想要说出沈稚鱼三字,可她的潜意识里告诉她,她不叫这个名字,但她叫什么,她又不知道。
只是厌恶的和他四目相对,一字一顿道:“我告诉你,我还没有蠢到连自己夫君都不认识的地步,你也休想骗我。”
眼底全是纵容的蔺知微无奈的轻叹道:“我知道我在你受伤后没有第一时间赶回来后,才让你对我生气不满。可是稚娘,就算你对我再生气,也不要对我说出这些话来。”
宝黛对上他伤心脆弱得似佛堂高悬易碎琉璃盏的一双眼,却没有任何心软,唯有从骨子里散发的厌恶驱使着自己推开他,“滚,你给我滚!”
“我夫君根本不是你,你也不是我夫君!”在他又要再次拉过自己时,宝黛像是受到了惊往屋里跑去。
没有想到她居然会厌他,恨他到如斯地步的蔺知微并没有追上去,而是问起,“沈青现在何处?”
他发现他并不讨厌她的心软,只是讨厌她心软的对象不是他。
就比如她既忘了前尘往事,为何不将他对他的恨,怨,一并给忘了。
楼大回道:“沈大夫现在应该在医馆,属下马上将人带回来。”
沈青收到消息后,便和其他等着他看诊的病人说了句抱歉后,就背着药箱匆匆赶回来。
生怕回来得晚上一步,那人就会生气得把他的医馆给拆了。
回来后的沈青听完前因后果后,斟酌再三后才开口,“相爷,夫人她现在一见到你就发疯,可能得委屈你在她没有生产前尽量少让她见到你,以免引起胎儿不稳。”
双手负后的蔺知微很想拒绝,可想到现在的她每一次见到自己,都恨不得从他身上撕咬下来一块的疯劲,和她现在有孕最忌受到刺激,终是不甘的缓缓闭上了眼,掩在袖袍下的骨指攥得发白“本相不在的时候,记得照顾好她。”
“相爷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心尽力照顾好夫人。”
等亲自送男人上马车后,沈青才转身回府,并询问伺候的奴仆,“夫人睡下了吗?”
“回沈大夫,夫人并没有睡下。”
闻言,沈青这才挎着药箱推门入内,进去之前,不忘先敲了下门,“夫人,我奉老爷之令来给你看病。”
“夫人,我进来了。”沈青话音刚落,一具像棉花般柔软无骨的女人突然扑进了她怀里,本该清冷的嗓音带着勾人的痒意,“夫君,你终于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好想你。”
“我好怕你不要我了。”
第 62 章 目睹他亲吻别人
突然被抱住的沈青面红耳赤, 尴尬得一时之间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喉咙发紧得唾沫狂咽,“夫人, 我不是你夫君, 你认错人了。”
“夫君,是不是我做错事了, 所以你不要我了。”宝黛却抱着他不松开, 就像一株缠住藤蔓的菟丝花,唯有紧紧缠住他才不至于摔倒。
抬起那双瞳孔含泪,眼角晕染着海棠胭脂的一张脸, “夫君, 是不是我做错了事,所以你才不认我,还让别人假冒我夫君。”
“夫人, 我真不是老爷, 你认错人了。”耳根通红的沈青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这什么都什么啊,他想要将人推开, 可她抱得实在是太紧了, 就连压住他的轮廓都是如此柔软。
要是被那位知道了,他的皮都指定要被扒了,骨头给抽出去喂狗。
“夫人, 你认错人了, 他是来给你看病的沈大夫,不是老爷。”醒词和唤春也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到了,连忙上前将两人拉开。
“他怎么不是我夫君,他明明和他那么像。”被拉开的宝黛说完这句话后, 就意识到了不对。
抬头看向前面被她抱住的男人,他穿着件再普通不过的青衫长袍,戴着儒巾,是很温润如玉的一张脸。
她很想要说,“你就是我夫君。”可对着他这张脸,张了张唇后又像被人给捏住了喉管。
这个像,到底是像谁?
“夫人,在下真不是你夫君,你认错人了。”得以解脱的沈青又羞又红着脸,简直不敢抬起头和她对视,提着药箱,就落荒而逃的往外跑。
他虽是大夫,但也是个尚未成家的大夫啊。
怎么没人告诉他,清醒过来的夫人比睡着时还要可怕。师父说得对,山下面的女人果真比老虎还要可怕。
蔺知微回府的途中意外撞到李家马车停靠路边,本不想理会的,又听见楼大说,“大人,李小姐的马车坏了,只怕一时半会儿修不好。”
蹲在马车旁的柳蓿没想到会那么倒霉,皱起一张包子脸,“小姐,这马车一时半会儿怕是修不好,要不让府上派一辆新的马车过来吧。”
李诗祝沉默了会,点头。
就在主仆二人等着府上派来新的马车时,一辆低调不失华贵的马车在她们面前停下。
楼大跳下马车,笑着邀请道:“李小姐可是要回家,若不介意的话可要我们送你一程?”
李诗祝抬起头,正好同掀开藏青色团花锦帘的蔺知微四目相对,眼神蓦然温柔下来,“那就却之不恭了,只是不知道是否会麻烦到你们。”
他们本就是未婚夫妻,不久后还会结发为夫妻,即便共乘一车也不会惹人非议。
“不会不会,何况这是大人的意思。”
等上了马车后,李诗祝才注意到他眼下挂着的一抹乌青,因他肤色极白,衬得那抹乌青格外醒目,就像是上好白绸布上被人肆意弄脏了墨水倾倒,不免关心道:“相爷最近是不是很忙?”
“最近一段时间是忙,不过只要是你找我,我就不忙。”蔺知微取出帕子递给她,擦拭着在外面站久了沾上的一丝暑气,“你我不久后就会成婚,你不必总是生疏的唤我相爷,喊我知微就好。”
李诗祝望着递给自己的蓝白条纹帕子,眼眸微动地伸手接过,“你那么说,我可会当真了。”
蔺知微,“为何不能当真?”
在对待自己未婚妻的时候,他称得上是一个真正光风霁月,玉洁高松的君子,而非在对待宝黛时,恶劣,粗暴,残忍的一面。
在他心里,一个是明媒正娶的妻子。一个是供他取乐的妾,二者如何能相提并论。
“前段时间的事我也听说了。”脸颊微红泛起羞涩的李诗祝轻咬下唇,带着对她的怜悯,“要是她还在,肯定也不想看见你为了她神伤难过。”
“一个妾罢了,本相为何要为她难过。”一个妾,如何配牵动他的情绪,成为掌控他情绪的主人。他心里总是这样告诫自己,可在见到她后,底线总会一退再退。
而他厌恶这样的自己,更鄙夷这样的自己。
李诗祝压下心中升起的窃喜,抬手把发丝别到耳后,露出一张清丽温柔的脸,“我听说今晚上会有花灯,不知知微可有空?”
蔺知微看了她许久,随后笑着收回目光,眉眼温和噙着笑意,“你相邀,我自然是有空的。”
在有限的原则中,他会满足身为未婚妻的任何要求。
何况不久后,他们二人就会成婚。
————
自沈青走后,宝黛就像是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像一朵日渐枯萎的花倚靠床边,才不至于委顿在地,零落成泥碾作尘。
抱着一束海棠花的醒词推门进来,把花放在装了水的白玉瓶里后,想了想,问道:“婢子听说今晚上会有烟花放,夫人可要出去走走?”
出去
宝黛单纯是听到这两个字,心湖就变得澎湃起来,就连血液亦随之沸腾,甚至是迫不及待的就要出去。
醒词在夫人起身就往外走后,忙将人拦住,“现在天还没黑,夫人得要等天黑了出去才好玩。”
而现在距离天黑,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醒词出来后,唤春带着对她多管闲事的埋怨,“好端端的,你提这个做什么啊,万一夫人在外面出了事,我看你怎么和老爷交代。”
“夫人待在屋里久了,难免会闷出病来。”
翻了个白眼的唤春只觉得矫情,夫人有吃有喝的,时下流行的珠宝首饰绫罗绸缎哪一样不都会优先送来给她挑,这锦衣玉食的过着,哪儿会生病。
要是真有病,他们当奴才的,如何上赶着心疼锦衣玉食的主子,就她喜欢多管闲事。
因今晚上会放烟花,街道上来往的行人比往日都要多。
摩肩接踵得喧闹纷杂。
约好来看花灯的李诗祝自是盛装打扮,就连衣裙都一连换了好几套,最后才选定一套月白色烟笼罗薄纱,内搭圆领缠枝玉兰长裙,衬得人如烟波浩渺里的袅袅柳枝。
手巧挽了个飞仙髻的柳蓿笑着打趣,“小姐,等下姑爷见到了你,肯定会被迷得移不开眼。”
抬手轻抚鬓间白玉兰花簪的李诗祝看向镜中,端庄典雅不失柔美的自己,对柳蓿的夸赞只是笑笑,毕竟她的这张脸比起那人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不过做正妻要的从来不是好颜色,要的是家世,社交能力和手腕。只有妾才会以色侍人,毕竟她们整日里只需要琢磨如何勾引家主就够了。
取了点胭脂,涂抹朱唇好衬气色佳的李诗祝取过帕子擦拭手指,“马车备好了吗。”
“已经备好了。”
李宸天在婚期延迟后,就一直担心姐姐和姐夫的婚事生变,得知姐姐和姐夫今晚上约好看花灯后,那颗一直高悬着的心才稍稍往下放。
李宸天陪大姐来到来到约好的酒楼前,进去前见到大姐突然看向某一个方向,也跟着伸长脖子探去,“姐,你在看什么?”
指尖收紧的李诗祝带着丝不确定,“我刚才好像见到她了。”
“谁啊?”
李诗祝抿了抿唇,随后笑着否认,她应当是看错了吧。
那个女人早就死了,就连尸体都烧成灰了,又怎么可能还会出现。她心里是那么安抚自己的,但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泛起强烈的不安感。
她的马车刚停下,来自相府的马车随之停下。
李诗祝看着从马车下来的男人,虽知道正妻不需以色侍人,可谁都希望未来夫君会因自己的好颜色而动容,“知微,你来了。”
蔺知微目露歉意,“不好意思,路上耽误了点时间,让你久等了。”
“我也刚到。”许久未出来的李诗祝,如今是瞧什么都感觉格外新鲜,又在他并没有多看自己几眼时,心底划过淡淡的失望。
又很快调整好心态,看着街道两侧令人目不转睛的琳琅花灯,“没想到我只是几年没回来,金陵城里花灯的样式就多了那么多。”
“夫人,你看这盏兔子灯真可爱,它的眼珠子还会转。”唤春惊喜的声音从不远处的人群中传来。
“是挺可爱的。”
李诗祝骤然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骨指攥紧,下意识就转过身往后看去。
要说前面只是看错,此时的李诗祝在见到那立于灯火阑珊处的女人,震惊得指甲掐进掌心都察觉不到疼痛。
她不是死了吗?为何还会出现在这里。
蔺知微也注意到了远处的宝黛,不明白她为何会在这里。
就在他过去找她时,他的袖口突然被一只白皙的手拉住,随后一个轻飘飘的吻落在了他脸颊旁。
手上拿着盏兔子灯的宝黛似乎有所感地转过身。
随后撞入眼球的,是那个今天自称她丈夫的男人正被一个背对着,看不清脸的女人亲吻着。
大晋虽不在意男女大防,可也少有当街亲吻的。
要是做出此等亲密之举的,便说明他们二人感情极好的亲密之辈,所谓亲密,无外乎是夫妻,恋人。
瞳孔放大的宝黛指尖僵硬得手一松,提着的花灯随之坠落在地,摔灭了灯芯。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很快有人遮住了她的视野,唯独让她的一颗心跳得格外的快,脑子更没有哪一刻比现在还要清晰。
要是他背着自己在外面有了人,突然能明白了自己对他的恨意,厌恶从何而来。
如果是他背叛了自己,那么一切也就都能说得通了。
醒词唤春嘴里的恩爱过往,此时此刻在宝黛目睹着他和别的女人亲密拥吻的那一刻,皆成了天大的笑话。
丢弃了羞耻和廉耻的李诗祝踮起脚尖,主动亲了男人脸颊,在他要推开自己后,又羞耻得拉开距离,低下头满是做错了事的歉意,“对不起,我刚才只是太高兴了,才会忍不住亲你。”
眸色骤沉的蔺知微厌恶得要取出帕子擦拭被她亲过的位置,可他真那么做了,不正是明晃晃告诉她。
他厌恶她的触碰。
她不久后就会是自己妻子,他理应得要习惯她的亲密。难不成他还得要为了一个女人守身如玉不成。
在她没有推开自己后,心中有了个大概的李诗祝再次拉过他袖子,带着期待,“知微,你说过,今晚上会陪我的。”
她肯定他也看见她了,但她绝对不能放他走。因为她想要知道,他往后会不会是个在妻妾问题上拎不清之人。
蔺知微垂眸望着拉着自己袖口的手,不动声色地把袖子抽开,“我答应你的事,又怎会失约。”
第 63 章 废了他
蔺知微不动声色将袖子收回后, 再次看向她先前所在的位置,那里只有一盏灯笼孤零零留在原地。
心脏突然间像是被人给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虽不疼也不致命, 唯独令他有着胸口如垒巨石的不适感。
跑远了的宝黛不知道要去哪里, 唯有胸腔生闷得一度喘不过气来。
可在停下来后,她又不知道该去哪里, 只是习惯性地往后看了一眼。
见他没有追上来对自己解释时, 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好像是有着庆幸,又不尽然。
前面沈青得知醒词要带她出来看花灯时,就一百八十个不赞同, 但她说都已经说了, 就算不赞同也只能多派几个人跟着。就连他自个儿都偷偷的,不近不远的跟着,否则夫人真出了问题, 那疯子必然不会放过他。
等夫人在放着河灯的湖边停下后, 他鬼使神差地买了两盏河灯过去,也不说话,只是递了一盏河灯给她, 然后他在旁边坐下。
宝黛认出他就是今天不小心被自己误以为是夫君的男人, 一时之间难免有些尴尬,缓了好一会儿,才对他说出对不起。
脸埋在膝盖上的沈青听到她的对不起, 先是半歪着头愣了一下, 然后摇头,“今天的事我并不在意。”
他话音稍顿,又接着问,“不过在下有个问题很是好奇, 夫人为何会将在下错认成你的夫君?”
这个问题,坐在草地上,学他一样将脸埋进膝盖上,仅露出一双眼睛的宝黛竟不知如何回答。
其实细看他的眉眼和他记忆里的那个人并不像。与其说他是长得像,倒不如说是他温润如玉,说话时春风拂晓面的气质像。
而在她的记忆里,也曾有过那么一个人总会笑着喊她夫人,只是比起夫人,他更喜欢喊的是另一个。
但喊的是什么,她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沈青也不催促,只是等河边的人渐渐少了,忽地提起自己买的两盏莲花河灯,笑着露出自己的一对小虎牙,问,“夫人可要和在下放河灯,要不然买都买了,不用就浪费了。”
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挠起脸颊,“就是,这个河灯挺贵的…………”
宝黛:……………
蔺知微送李诗祝回府上后,即使今日两人见面时并不愉快,他身为她的丈夫理应得要过去看望她。
踏进院里后,又见屋里没有点灯,便以为她是入睡了。
推门进来,见到是本该睡下的女人穿着件单薄的甜白色锁银边亵衣,长发随意落下遮住了小半边脸,坐在床边像一株被索取了所有水分的枯萎百合,带着失去生机后的荼蘼美,就连今晚上一直萦绕在胸腔里的不适也闷得越发难受。
“为何不点灯。”
坐在床边的宝黛听到脚步声,方才抬起头来,露出那张细腻漂亮的小脸,嗓音里是说不出的沙哑,“我看见了。”
取出火折子点燃九枝灯的蔺知微陷入短暂的沉默。
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和她说出实情,难不成告诉她,前面丫鬟嘴里说的青梅竹马全是假的,真相是她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而他是个对她强取豪夺的刽子手不成。
“你吃醋了?”这句话突如其来从他嘴里说出,带着连他本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愉悦。
宝黛不禁发出一声嗤笑,目光直勾勾的盯着他,再次问起了那句话,“你真的是我丈夫吗?”
这还是自她失忆以来,两人第一次心平气和的交流。
蔺知微回望向她,浅色瞳孔里漾出水波粼粼的笑,走到床边,伸手将人搂在怀里,贪婪的嗅着独属于她身上的茉莉花香,“我不是你夫君,你又希望谁才是你夫君。”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的宝黛一反常态的没有推开他,而是以着仰视的姿态拽住他的领口问他,“那个女人是谁。”
这一次的他倒是给了回答,“一个无关紧要之人,你要是不想见她,我以后都不会让她出现在你面前。”
手指不断收紧的宝黛觉得他找的这个理由真是,足够把她当成傻子糊弄了。
要真是无关紧要之人,为何两人会在花灯下拥吻,自己为何会对他产生生理性厌恶。
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她的失忆,说不定就是因为发现青梅竹马的丈夫在外面养了外室,想要去质问他们时发生的意外。可笑的是他到了现在,还为了外面的女人说话,完全不顾她这个失去了记忆的妻子,甚至还想着粉饰太平,好让他坐拥齐人之美。
自她失忆后,难得享受她乖顺的蔺知微抚上她低垂顺眼的一张脸,微凉的指尖寸寸临摹着她微抿的红唇,“你不信我?”
任由唇瓣被他指尖肆玩的宝黛轻轻摇头,带着娇羞的咬住他指尖制止他的往里深入,“我自然是信夫君的,只是那女子是谁,夫君总应该和我说清楚才对。”
“你只要知道,她并不会影响到我们。”蔺知微并不打算告诉她,她只是一个养在外面的妾,对方是他不久后明媒正娶的正妻,以防她情绪激动下导致小产。
何况这些事,等她恢复记忆后自然会想起,他又何必多此一举。
在他短暂的沉默中,心底冷笑连连的宝黛已然猜到了回答,嘴上问的却是,“那夫君还爱我吗?我和她在你心里,哪一个更重要。”
“自然是你。”
在男人以为自己相信后,靠在男人怀里的宝黛笑吟吟着拔下发间簪子,在他尚未反应过来时,猛地往他下半身刺去。
刺的位置不是他的心口,更不是他脖颈,而是那令人六根不净之物。
出轨的男人脏了就是脏了,她不用也不允许别人用!
更不允许他把自己当成傻子糊弄!
当她拔出簪子刺向自己的那一刻,蔺知微以是条件反射就要去阻止她,又在她的簪子没有刺向胸口脖颈而是往下后,脸色阴沉得迅速伸手去挡。
手背被簪子扎穿,鲜血狂涌的蔺知微似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瞳孔缠满血色的反手掐住她脖子。
刚才若不是他阻止得快,那根簪子扎进的位置是哪里,不言而喻。
“沈稚鱼,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一字一句全从男人牙缝中硬挤而出,带着滔天的怒不可遏。
簪子没有刺中那处的宝黛显得有点失望,没有丝毫惧怕后悔的和他骇然阴鸷的视线对上,朱唇翘起带着笑,“我自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清醒自己在做什么。无论我过去和你有多相爱,可在你背着我和其她女人有染后,就说明你已经配不上我了,所以我要同你和离!”
她不知道恢复记忆后的她会不会后悔,只知道现在的她不会后悔。
因 为没必要留住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那样只会显得自己可怜又可悲。
拔出那支簪子随意扔掷在地,任由鲜血从伤处蜿蜒落下并没有处理的蔺知微神色阴鸷得仿佛要择人而噬,掐住她脖子的手改为捏住她下颌,“沈稚鱼,你休想同我和离,你就算是死都别想离开我。”
男人滚烫的气息犹如锋利的刀子片片剐着她皮肉,又似带着倒刺的长辫鞭挞着她的灵魂,欲将她魂飞魄散。
脖子被掐住,直面着死亡的瞬间,即便宝黛怕得连灵魂都在发颤,甚至是想要跪在地上求饶时,仍克制着身体的本能,掐得掌心血肉模糊的梗着脖子道:“行啊,只要你成了太监,或者死了,我就考虑考虑。”
“我要是真成了太监,谁来满足你这具日渐( )的身体。”嗤笑不已的蔺知微眸色晦暗的落在她前面在争执中散开的衣襟,喉结滚动间,眸色暗了暗。
自她怀孕后,他已经许久没有碰过她了。
以前没有过男女之事,不理解何为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如今倒是明白了为何色yu是罪恶之首。
“夫人都那么说了,为夫也得要让夫人看下为夫行不行。”噙着冷笑的蔺知微修长的手指斯条慢礼,不疾不徐地扯开她本就凌乱的单薄亵衣,就像是在耐心拆着一件包装完好的礼物。
没有人比他清楚,这具身体有多销魂,又有多令人着迷。
在她目露惊恐时,屈膝将人推倒入榻,张嘴咬下他前面在她身上所留下的牙印,加深着自己给她留下的烙印。
在她痛得发出痛呼,咬出血后,又会温柔的用舌尖舔舐着她的伤口。
“滚开,你给我滚开!”肩膀被咬出血,疼得两条腿直打颤的宝黛想要推开他,可她的力气实在是太小了,完全撼动不了压在身上的巍峨高山。
直到那一处被自己咬出血后,嘴唇沾了血将整个人衬得妖异妩媚的蔺知微低下头,钳住她下颌吻住了她,将没有来得及咽下的血渡给她,另一只手游走于她柔软纤细的腰间,“夫人,你怎么还嫌弃自己,真是,不乖啊。”
“你,你给我松开……”被禁锢住的宝黛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后,铺天盖地的恶心感快要将她吞噬,就连身体都觳觫着要避开他的亲密。
好像在她潜意识里,她是厌恶和他亲近的。
可是很快,她的话尽数被他咽进了唇舌间,就连她也被迫着打开来迎接他,接纳他。
到了后面,她就算想要骂他滚,到了唇边就只剩下不成调的哀求哭泣。
水喝得多起来解手的唤春听到屋里的动静,一张脸羞得通红,心里不断的骂她不要脸。
嘴上说着不认识大人,结果身体比花楼里的娘子还诚实。
等房门打开时,已是天边晨云破晓,几缕曦光镀绿柳。
脖间被挠出了几条红痕的蔺知微靠着马车闭眼假寐,骨指半屈轻叩膝面半晌,才缓缓吩咐下去,“让沈青尽量用不刺激,温和的法子助她恢复记忆。”
现在忘记了过去一切的她是很不错,可他不想要费心尽力的解释她的问题。她就像以前那样,作为一只只需要讨好他,取悦他的金丝雀就好。
李宸天前面在目送姐夫和姐姐去赏花灯后,他并没有就此离去,而是跟在后面。
所以在宝黛出现的时候,他也是第一眼就见到了,在她走后更是不放心的跟上。
最后发现她来到了八金胡同。
八金胡同里面住的多是进京赶考的学子,但一个身份是死人的她怎么会住在这里,就在他忍着被蚊子咬得烦躁的守在外面,突然看见了姐夫从马车下来。
然后推门走了进去,甚至这一待,就待了一整晚,这和金屋藏娇有何区别。
第 64 章 宛宛类卿
一开始李宸天觉得不可能那么巧, 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
直到姐夫天亮后才从里面出来,脖间都还留下暧昧的抓痕,守在外面一夜的李宸天才确定那个女人非但没死, 还被姐夫金屋藏娇养在了外面。
他很肯定大姐并不知道这件事, 他也不敢告诉大姐。
头重脚轻,昏昏沉沉着回家去的李宸天躺在床上后, 原以为很快就会睡着, 但是闭上眼睛后根本睡不着,甚至在想姐夫为何会把她藏在外面的用意。
但他好像无论怎么想,都猜不出姐夫想做什么, 唯一知道的, 就是绝对不能让那女人威胁到大姐的位置。
宝黛醒来后,枕边已经空了,肩膀处的疼痛, 破了皮的嘴唇则在不断提醒着她, 昨晚上的一切并非是做梦,而是真实发生的。
就连熏了香的屋内,都还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檀腥味, 不是在已经换过被褥的床榻间, 更像是从她身上散发的。
“备水。”就连声音都沙哑得不像话。
在下人端热水进来时,身体酸软得一度站不稳的宝黛才从镜中看见了她现在的模样。
下颌被掐后留下未散的殷红指痕,嘴角是破的, 头发凌乱得像是从坟里爬出来的鬼。
身上到处是被他又亲又咬出来的印子, 最严重的一处是再次被咬出血的肩膀,纵然肩膀上了药,可一动,仍会泛起阵阵刺痛。
她不知道之前和他的床事是怎么样的, 但她想,总归不是带着羞辱性的施暴。
沈青今早上得知那位在这里留宿了,不知为何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等被允许入内,见到坐在如意紫檀木圆桌旁,嘴唇破了一角的女人,像极了一场风雨后被肆虐摧残后的荼蘼山茶花,美得令人惊心动魄。
“夫人。”
正在喝粥的宝黛麻木的抬起头,见到他后,空洞的眼神里蔓延出一抹笑来,“沈大夫用过早膳了吗,要是没有用过,不妨在这里用点。”
“多谢夫人好意,在下已经用过了。”仅是一眼,沈青就收回视线。
一时之间,屋内安静得只有瓷勺偶尔碰撞到碗边的轻微声响。
在她吃饭时,沈青的目光总会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她刚沐浴出来,一头乌黑软顺的头发未曾盘发而是用根碧绿发带松松垮垮的挽着,偶尔会有几缕发丝顽皮的发丝垂落颊边,像是有人在一副白绸上作画,总想要让人伸手将其别在耳后。
胭脂色长裙衬得她肤白如玉,就像是一颗莹润的珍珠。可说像珍珠,沈青更觉得她像以前自己在山上养的狮子猫,漂亮,高贵又清冷,生气时还会伸出爪子挠自己。
很难忽视着那道视线的宝黛搁下白瓷勺,抬眸回望过去,“沈大夫为何一直看我,可是我的脸上沾了东西?”
闻言,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盯着她看了那么久的沈青又羞又臊得耳根通红,只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里,“没,没有。”
“我并没有说沈大夫孟浪,只是想说,沈大夫若想看,何不光明正大的看。”宝黛不在打趣,而是扯着破皮的嘴角,自嘲的问起,“是他让大夫过来的吧。”
沈青点头,正想要说两句。
端起清茶漱口的宝黛又问,“你可有办法让我恢复记忆。”
沈青没有马上点头,而是问,“夫人为何想要恢复记忆?”
“我想找回自己的记忆不是很正常吗,反倒是沈大夫为何如此惊讶,难不成我丢失的记忆里有什么不可见人的秘密吗。”无论丢失的那段记忆有多痛苦,那也是属于她人生的一部分。
直觉告诉她,她丢失的记忆对她来说肯定很重要。
就在两人说话时,有一只色彩斑斓的纸鸢从外面飘悠悠的落了进来,就正好勾在院中的梨树上。
梨花谢了,树上正结着青青小小的梨子,令人见着就口舌生津,牙齿发酸。
院外适时传来个少女着急的声音,“你好,我的纸鸢不小心落进院子里了,可否麻烦你们帮我拿出来一下。”
宝黛出来时,唤春正捡起那只纸鸢,准备将风筝拿出去。
她的视线没有落在那只纸鸢上,而是从这四四方方的院子眺望着天空,由天空蜿蜒着往后。
心里有道声音一直在说,她不应该在这里,可不在这里,她又应该在哪里?
故意让纸鸢掉进去的李宸天在门打开后,以为出来的会是她,没想到是个面生的丫鬟。
接过递来的风筝后,拳头攥得青筋暴起的李宸天仍不死心,他必须要将所有会威胁到姐姐的女人,全部扼杀在摇篮里。
陈太傅被迫致仕返乡的宴席上来了不少同僚。
虽说是为陈太傅准备的送别会,却和以前那些宴席没有任何区别,就连几位殿下人虽不来,礼却到了。
脖颈处被挠出的血痕虽已消,可被咬出血的伤口只得挡住的蔺知微正欣赏着歌舞。
一个早被酒色掏空了身体,脚步悬浮的男人端着酒樽走了过来,先是吹嘘了一番他的丰功功绩套近乎,随后才假惺惺的说出自己的来意,“本侯前段时间得知相爷府上那位爱妾遇了意外,实在是感同身受。”
听保帝侯说了一通废话的蔺知微只觉得好笑,要知道这位保帝侯后院姬妾数几十,院里抬出去的比进门的还多,而他居然成了被他同情的对象。
保帝侯在他没有接话时,难免心中讪讪得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好在他脸皮厚,抬手擦了下额间冒出的冷汗,又自顾自说了下去,“本侯最近认识了几位仰慕相爷风采的美人,她们说愿侍候相爷身边为奴为婢,本侯见他们心诚,实不好拒绝。”
在保帝侯走过来套近乎时,前来参加宴席的人虽还在做着自己的事,可那对耳朵全都竖起来探听他们说了什么。
得知他是要献美后,心里也打起了小算盘。毕竟谁都想要搭上那么一条船,要是他成了…………
不成,就权当瞧个热闹,对自身又没有任何损失。
保帝侯说完,没有瞥到他神色不愉后,扬起手一拍。就有好几个环肥燕瘦,浓妆艳抹各不相同,但都水灵貌美的女子一字排开。
一时之间,这几位姑娘成了宴席上的目光所及之处。有不少人惊叹,这保帝侯是从哪儿搜罗来的美人。
指腹摩挲着酒樽边缘的蔺知微没想到他胆子会那么大,要知以往别人献美都是私底下,唯独他是当着众人的面,他这是料定了他不会拒绝不成。
目光扫过这些相貌各有千秋的女子,为难这一向色中饿鬼的保帝侯会舍得丢掉嘴里的肉,想来是何上头那位迟迟没有答应让世子承其爵位后,就将注意打在了他身上。
其实在做出这个决定时,保帝侯自是肉疼不已,可再肉疼也比不过爵位重要。此时见他没有露出不愉,心下大喜,忙给那群姑娘使眼色,“还不过去为大人斟酒。”
“大人。”
“大人。”
蔺知微看着其中一张和宝黛有七分相似,眉眼间更为青涩的少女,眼前浮现的却是未遇到她时,她十五六岁的模样。
他问,“你叫什么?”
突然被问到名字的姑娘受宠若惊,脸颊泛起一抹绯红的垂下脸,朱唇轻咬面飞红霞,“奴家名唤宝儿。”
宝黛,宝儿,倒是难为保帝侯煞费苦心找出了那么个人,蔺知微并不吝啬,“这个名字倒是衬你。”
见惯了风月的保帝侯一听就明白了,笑得一双肉眼不见缝,“既然相爷喜欢你,往后你就伺候好相爷。”
“奴家,奴家定会伺候好大人。”宝儿没想到居然会被丞相看中,往后的荣华富贵简直就是唾手可得之物,何况不说其荣华富贵,其相貌亦是美如冠玉。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羡慕起保帝侯,女人则羡慕起被看中的宝儿。看来以前送的美人是送错了,没有送到相爷喜欢的类型。
宝儿顺势在蔺相如微身边坐下,脊背挺直犹如女主人为他斟茶倒酒,“大人,这酒极好,你尝下。”
眼睑下垂的蔺知微并未拒绝,但也没喝,仅这一幕落在所有人面前,不正是说他收下这个礼物了吗。
保帝侯见自己送的礼物对方送到心坎上了,正要趁机打好关系,好让他帮忙疏通保底侯府承爵一事。
就看见蔺知微抽出身旁侍卫的腰间配剑,在宝儿畅享着荣华富贵时,突然发现自己的视野变低了,然后看见很多人对她露出的惊恐。
而后,她看见了自己的身体软绵绵的倒在地上,最后是一柄沾着血的长剑
“相,相爷………”吓得腿都软瘫在地的保帝侯不明白他这是做错了什么。
“侯爷,你这礼物倒是送错了。”蔺知微随手扔掉沾血的长剑,接过楼大递来的帕子擦拭着修长的骨指。
在他转身离开宴席,弄脏了的帕子也从他手中轻飘飘落下,正好遮着宝儿那张死不瞑目的脸。
他喜欢的自然是她那个人,又非和她模样相似的美人,更厌恶有人顶着张和她相似的脸,在一个又一个男人身下柔媚承欢。
第 65 章 逃离
临近傍晚, 八金胡同外突然停有一辆马车。
马车的人下来,上前叩响门扉。
院里的人听到动静过来开门。
唤春见到来人,又见到停在外面的马车, 小心翼翼的问, “可是老爷来了?”
“老爷临时有事,让我来接夫人。”
昨晚上发生了那么不愉快的事, 宝黛并不想见他, 担心见到他就会抑制不住内心的杀意。
楼二虽是笑着,可那态度格外强硬,“夫人不想去, 难道是要让老爷亲自来请吗?”
这句话一出, 宝黛就知道了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也发现了自己和他的相处模式不像夫妻,更像是主仆,这个猜测一浮现, 就像针扎般令她头痛欲裂, 迫切的想要寻回自己丢失的记忆。
宝黛不知道马车要带她驶向哪里,只知道路的尽头是他后,便没有任何喜悦和期待, 有的只是沉默的厌恶。
很快, 马车驶出了城,最后在一处一望无边无际的宽阔草地上停下。
在她从马车上下来后,马车已和驾车的人已然离开。
一时之间, 茫茫天地间就独剩下她一人, 孤寂和萧瑟尚未从心底蔓延。
原本只有少许清辉散落的草丛里,突然飞出了成千上万的萤火虫。
星辰流萤,熠耀宵行。
在绿野仙踪的尽头,是提着盏六角宫灯缓缓向她走来的蔺知微。
月光下, 他隽秀的眉眼本该是清冷至今的,偏他的眼睛落在她身上时带着令冰雪消融的暖意。
“喜欢吗?”他问。
对于美好的事物,宝黛总是很难说出违心的话。
“我在这里想和你说声对不起,昨晚上我太生气了才会被愤怒冲刷了头,稚娘,原谅我好不好。”蔺知微牵过她的手,置于唇边落下一个吻。
他原认为她不过是一个有点姿色的女人罢了,等过段时间因她引起的冲动很快散去,他就会对她彻底失了兴趣。
直到今日才发现,他对她已经不是一时引起的冲动,就连对她的兴趣非但不减反倒日益增加。
今日席间保帝侯送来的美人即便和她模样相似,甚至比她更年轻,更温顺,可都不是她。
他并不想要宛宛类卿,也不想要其她女人,想要的也只有一个她。
甚至是一个并不对他产生怨恨,憎恶的她。
宝黛抬眸看着被男人握在掌心亲吻的手,恍惚间好似看见了另一个人单膝跪地,给她戴上一枚由酢浆草编成的戒指。
指尖蜷缩着收回的宝黛的喉咙像是被人给塞了团湿棉花,声音闷闷的,“那个女人……”
“那天你见到的,其实是我表妹,她亲我只是对我表达感谢,事后我斥责了她。”蔺知微伸出手,几只萤火虫从他掌心飞出,又变出一朵山茶花,垂眸为她别上发间。
伸手捏了下她的脸,不知想到什么,胸腔震动发出愉悦的笑,两只手捧住她的脸,弯腰和她四目相对,鼻尖相贴,“稚娘,你知道吗,我很喜欢你昨晚上质问我的语气,说明你心里有我才会对我生气。”
“我后面生气,是因为你轻易的就和我说出和离。生气你轻易的放弃我们多年感情,更生气你不信我。”
萤火虫在身边飞舞的宝黛抿着唇,并未说原谅与否,而是对上他的眼睛,想要知道他嘴里的话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假。
可他的眼睛里,除了她以外什么都没有。
难道,前面真是她误会了?
拢住她脸颊的蔺知微喉结滚动后带着沙哑,“夫人,我可以亲你吗?”
宝黛第一次见他如此有礼貌的君子行为,侧过脸避开,“我不想。”
只是避开时,她的脸颊不小心擦过他的唇。
与其说是吻,倒不如是个意外。
收回手的蔺知微拉过她的手放在他心口位置苦笑道:“你不想,以后我都不会强迫你。我只希望,往后你不要轻易的和我说出和离二字,我是人,我也会难过伤心的,好吗,夫人。”
强迫,那天晚上当真只是强迫吗?
今夜流萤飞舞,满天星辰若银河。以至于所有的一切,都美好得宛如梦境。
昨晚上所发生的一切,对第二日醒来的宝黛来说都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醒来后,看见屋里多出了许多花,甚至目光所及之处皆为花,就连帷幕都替换成了由四季海棠串成的花帘。
花虽多,却不会给人一种杂乱之感,更像是它们本就应该在那个位置,香味也是清淡居多,不会挤在一起浓香得发臭。
正想要问花是从哪来的,紧闭的房门正好被推开。
“醒了。”进来的蔺知微少见的穿了件月白色长袍,衬得人如谪仙清冷出尘,高不可攀。
从桌上倒了杯水递给她,问,“你想出去吗。”
接过水喝了几口的宝黛沉默了会儿,说,“我想学骑马。”
昨晚上的他虽很像她年少时想嫁的夫君,但她仍是生了想要逃离的想法。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只知道一经出现,就如野草般在内心肆意狂长。
离开他,离得越远越好,哪怕是死。
如此浓烈的厌恶裹挟着她,让她根本无法忽略。
蔺知微并没有马上答应,只是接过她递来的杯子放在一旁后,弯下身将她打横抱起,“等过段时间,我在教你,要沐浴还是想解手?”
身体突然腾空被抱起的宝黛下意识搂过他的肩,小脸涨得通红挣扎着要下来,“你放我下来。”
他这个人,怎么能那么不要脸。
“你我是夫妻,有什么不好意思。”蔺知微将她抱到湢室里放下,又取了支簪子把她散落的头发束好,“早上有什么想吃的吗?”
双脚得以沾地的宝黛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今天不忙吗?”
“对你,我总是有时间的。”蔺知微打开衣柜,取出一件桃粉色罗裙放在木架上,“在屋里闷了那么久,今日可要出去走走。”
出去,对宝黛的诱惑是说不出的大。
好像只要离开这里,离开他身边,无论去哪里她都是愿意的。
———
不死心的李宸天今日提着一盒糕点前来敲门,等门开了就说出自己打好的腹稿,“这些糕点是我小妹亲手做的,是想要让我答谢昨天帮了她的姐姐。”
醒词看了他一眼,直接拒绝,“我家夫人和老爷出去了,至于糕点,公子还是留给自己带回去吧。”
李宸天听到他们二人出去了,像是有人拿着唢呐在他耳边吹着殇乐,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
楼大觉得最近的大人怪怪的,像是真同姨娘玩起了琴瑟和鸣的夫妻恩爱。
可现在已经六月份了,距离夫人进门不足三个月。
他向来不是个有话能藏得住的人,自然是问了出口。
正在看书的蔺知微听到后,忍不住发笑,“难道我在你眼里,就是那等拎不清的人吗。”
“那大人?”
“你不认为这样的她,很好吗。”好到他想要一直这样下去,把他当成她的丈夫。
李诗祝发现弟弟最近很是奇怪,在他又一次晚归后,将人拦住的询问道:“你最近总是早出晚归的,我这个身为姐姐的,理应得要关心下自家弟弟。”
“你可是有了喜欢的姑娘。”若不是,他现在尚无官身,又不准备考科举,她实在想不出他还会在忙些什么。
“姐,你瞎说什么,我最近是在忙着正事。”李宸天不想讨论自己的事,转而问起,“姐,你和姐夫最近感情还好吗?”
李诗祝不明白他为何会问这个,遂点头,“可是发生了什么。”
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的李宸天最后只是摇头,“没有,姐,我想起来我还有事要忙,先去忙了。”
李诗祝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开后,对着丫鬟说,“你派人去跟上他,看他最近都在做些什么。”
她希望,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
随着六月份一到,日渐暑热的屋内已经置了冰块驱暑。
宝黛为他穿戴好衣服时,蔺知微长臂一拉将人拥进怀里,微凉的吻落在她脖间,像是一只大型的猫在对着她撒娇。
任由他抱着自己的宝黛犹豫了下,伸手回抱住他,“我今日能出门吗?”
蔺知微低下头亲了她脸颊一口,“夫人想出去,让她们安排就好,不过身边记得多跟几个丫鬟才行,要不然我不放心。”
即便她现在失去了过往的所有记忆,却抹不掉她曾有两次想要逃离自己身边。
这是他绝对不允许的。
“我知道的,你今晚上早点回来,我想和你一起用饭。”
目送着蔺知微出门后,宝黛马上让醒词准备马车出门。
最近夫人总喜爱出门,醒词便没有多想的准备马车。
只是刚要出门,就遇到了刻意路过的李宸天。
李宸天一眼就看见了女人逐渐丰满的腰身,一看就知是怀孕了。
怎么办,难道真要让姐姐进门前姐夫就拥有个庶长子或者庶长女吗。
他没有贸然上前,而是跟着后面,在见到她戴着帷帽进入一间首饰铺后,人才跟着进去。
“宝姨娘。”
听到声音的宝黛转过身,柳叶眉拧起,否认着他嘴里的姨娘,“我不姓宝,我想沈,公子应该是认错人了。何况我也不是什么姨娘,而是我夫君明媒正娶的妻子。”
李宸天听到她的话,忍不住弯腰笑了起来,“妾就是妾,难道你以为你从妾变成外室就真成了我姐夫明媒正娶的妻子不成。不过我不得不说,你还真是有手段。”
宝黛听到自己是外室时,神情没有多大变化,只是脚步往后退,拉开了彼此的距离,“你想做什么。”
“你要是有点脸,就应该离开这里。”李宸天取出自己腰间的钱袋扔到桌面,下巴一扬带着倨傲,“你识趣点就该知道早点滚,否则我有的的是手段让你这个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就算你想告诉我姐夫也没关系,我姐夫难道还会为了你一个姨娘和我姐这个正妻撕破脸,还是你以为你能凭借肚子里头的那块肉就像母凭子贵。”
“我怎么肯定,你说的话就是真的,不是说来哄骗我的。”腮帮子咬紧的宝黛对他嘴里的话一个字都不信,因为她再如何,都不会自甘堕落到当妾。
只因妾在她眼里等同玩物,能被主角随意打杀发卖的奴才。
李宸天这时才注意到她的不对劲,因为她太冷静了,而非是被自己拆穿后的恼羞成怒,觉得她就是在拖延时间,双手抱胸发出一声嗤笑,“本少爷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来骗你一个妾室,你有什么值得本少爷骗你的。”
“你说你不会骗我,但你要说服我,也得给出令我信服的证据才行。”宝黛趁他不备,抄起一旁的花瓶猛地朝他后脑勺砸去。
李宸天听她说要证据,觉得她真是不见黄河不死心的时候,突然感觉到有风向他袭来。
抬头间,正好对上她拿着花瓶朝自己砸来。
本应该砸他后脑勺的花瓶因为他突然抬起头,导致宝黛手错砸向了他额头,在他愤怒得双目圆睁着要来掐自己脖子时,脖子心一横,再次举起手中的花瓶朝他砸去。
这一次的李宸天再没有反抗的力气,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在外面的人听到声音要进来时,心跳加速得要从嗓子眼蹦出的宝黛连忙开口,“刚才是我不小心打碎了花瓶,我没事,你们不用进来。”
确定她们不会进来后,宝黛迅速把他外衫扒下来套在身上,把自己的衣服给他换上,将他摆弄好后,才从他前面进来的后门出去。
最近的她一直在城中各处逛街,不是单纯在游逛,而是熟悉这个据说她生活了很久,又格外陌生的金陵城。
她不信她们嘴里的话,她只信自己从灵魂传递出的第六感,逃离他,逃得越远越好。
原以为她还要等待一段时间,没想到会那么快就找到机会了。
守在外间的唤春迟迟没有见夫人换好衣服出来,不免担心的掀开帘子入内。
就见到夫人正趴在桌面上睡着了,正想要退出去,就发现夫人的身形突然变得高大,臃肿许多。
眉心一跳,不安得一连吞咽了好几口唾沫,指尖发颤着上前,“夫人,要是困了的话回家睡比较好。”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她时,原本本趴在椅子上睡着的人突然摔倒在地,露出一张令人陌生的,独属于男人的脸。
刹那间唤春双腿软瘫在地,双脚并爬着往外走,嘴里发出凄厉的叫声,“快进来,夫人,夫人她不见了!”
第 66 章 你想要去哪?
听到动静进来后的醒词见到瘫软在地昏迷不醒的李宸天, 遍寻不到的夫人,那根紧绷着的弦彻底断裂。
此时此刻脑海中回荡的只有一句话,那就是完了。
“还不快将此事禀告大人!”
“大人, 夫人不见了。”楼大收到她不见的消息后, 脸色阴沉得简直能拧出铁水。
她能伺候大人这样的男子是她不知道修了几辈子来的福气,偏她总要作死。
简直是, 不可理喻。
“我知道。”蔺知微得知她不见了后, 整个人称得上平静,好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跑。
此时轮到楼大诧异了, 就在他追问时, 又听到主子轻飘飘的说,“因为我自始至终就没有信过她。”
一个有着逃跑前科的人,难道就因为她失忆了, 就能抹灭掉她所做过的那些事吗?
对别人来说, 或许能用一句,改过自新来代过。
可对他而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蔺知微看了眼屏风后的宸王, 或许, 已经找到了一石二鸟里最好的替罪羊。
“相爷是有事要忙吗?”听到屏风后正传来脚步声的燕旻以为他有事要去忙,执白子落下后,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目露惋惜道, “今日这盘棋局看来是要留到明日了。”
说着,燕旻就要起身,屏风后突然传来剑身打斗的铮鸣破空声,紧接着就是桌椅花瓶摔倒在地的破刺声。
“快来人, 有刺客刺杀相爷!”
意识到这是个绝佳机会,好将对方拉到自己阵营的燕旻迅速抽出腰间配剑上前,等他持剑越过屏风上前,那刺杀的刺客已经逃远了。
手持尚滴血佩剑的蔺知微捂着捂着受伤的胸口,脸色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胸腔剧烈中咳出一口血来,“实在是不好意思,让王爷看了笑话,看来今日这场棋局,只能等明日继续了。”
在他说完这句话,已是身体一晃,力竭着往后倒去。
心下一惊的燕旻扔掉配剑,迅速上前扶住他,朝外声嘶力竭的喊道:“太医,快让太医过来!”
有刺客在光天化日之下潜入内阁刺杀一国之相,其引起的性质不可谓不恶劣。而且刺杀的地点不是在上朝途中更不是在丞相府,而是在内阁。
这不是在明晃晃挑衅大晋国威,在老虎屁股后面拔毛又是什么。
一国重臣在内阁遇刺的消息传到御前,永安帝以小窥大得坐立不安。
幕后之人今日敢在内阁刺杀朝堂重臣,不正说明哪日就能进宫刺杀他,这不是对他的挑衅又是什么。
何况当了皇帝之后,人总是惜命又胆小的,更不允许有人挑战他身为帝王的权威。
今日的空气燥热中带着沉闷,好似很快就会落下一场大雨解去几分暑热,可抬头看天,又是晴空万里,碧云如洗。
用布把头发遮住的宝黛从成衣铺子离开后,在路上遇到卖胭脂的铺子不忘卖上几盒往脸上涂抹成沧桑妇人,又买了几个路上吃的馒头。
在她快接近城门口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马蹄追赶的震 响。
再不敢耽误地往城门口跑去,又见前面还有那么多人排队,取出准备好的铜钱往远处一抛。
原本还在整齐排队的人瞬间乱了起来,要是有不贪小便宜的,面带愁苦的宝黛就上前往他们手上塞铜钱,掩面涕泣着说家母病重,她现在要赶回去见母亲最后一面。
其他人见她哭得真情实意,以为真是家中有事,难免动了恻隐之心让她上前,还安慰她生死有命。
短短几步路,走得心惊胆战的宝黛担心会被看出什么,竭力让自己的手看起来不是很慌张地拿出路引给门卒检查。
这张路引是缝在她亵裤里被她发现的,她不知道为何自己为何会藏有路引,只知道希望守城护卫快点检查完后让她出去。
就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身后骏马嘶鸣声逐渐逼近,她的一颗心就要跳出嗓子眼后。
守城护卫终于把路引还给她,并放了行。
将路引收好后的宝黛即便后背早已被汗水打湿得冰冷一片,可为了让自己表现得不那么慌不那么急,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还转过身看了一眼,才随着人流一起离开。
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就要被发现了。
在她加紧脚步走后不久,追逐而来的马蹄嘶叫声与之伴随的,是拿出令牌的楼大厉声高喊:“陛下有旨,现关闭城门捉拿刺客!”
转过身,见到城门彻底关上的那一刻,庆幸得手脚都在发软的宝黛再也掩饰不住内心抓狂般的焦急,背着包裹,一步都不敢停顿的往码头走去。
或许是连老天爷都在帮她,在她来到码头时正好有一艘船停靠岸边。
宝黛担心那些人会马上追来,拿出十两银子让他快点开船,用的还是前面一番哭唱做念的说词,“我母亲重病,现等着我回家见她最后一面,我担心再不回去,只怕赶不到了,还请大哥能帮下忙。”
本就还在等几个人的船夫在她爽快的给了十两银子后,没有在等的把系在岸边木桩的绳子解开。
要知道就算等船都坐满了人,他也远赚不到十两银子。
当船彻底远离岸边,连码头也在肉眼中变成一个模糊不清的小黑点后,六月份的天,身体兀自发冷的宝黛直到这一刻,才有了真正逃离的喜悦。
其实她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唯一能感受到的,是她从离开金陵城的那一刻,她的灵魂第一次感到如此的轻松,愉悦。
就连本是鱼腥,汗臭得令人一度要作呕的船舱里,她都感觉不到多恶心,有的只是解脱。
在船刚行驶离开码头后,就有一队骑兵追赶过来。
为首的骇然是受了伤,本应该在修养的蔺知微。
翻身下马来到岸边的楼二恨不得将后槽牙都给咬碎,心中暗恨她的狡猾,“大人,我们来晚一步了。”
“船是往哪去?”单手负后的蔺知微眺望着平静的湖面,无人能勘探到他内心深处由怒火凝集而成的惊涛骇浪。
“看着,像是往云州那边去的。”楼二趁机说出了他的疑虑,“大人,你说宝姨娘她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没有失忆。”
若是真失忆了,她就应该好好做着藏在别院里,锦衣玉食,奴仆成双的夫人,而不是一心想着要逃走,只为了当一具埋进土里的尸体。
———
船上是没有饭菜的,宝黛唯一庆幸的是,她在出城前买了几个馒头,才不至于让她饿得直咽酸水。
只是在充斥着汗臭脚臭鱼腥腐烂味的船舱里,即便人再饿也会很难吃得进去食物。
因为吃不进东西,用布巾遮住口鼻的宝黛仍被船舱里的气味熏得难受,哪怕她坐在靠近出口的位置,一股股发酸的呕吐物仍不断冲上喉间,仿佛要她马上把五脏六腑和酸水都给吐出来才好受。
为了压下这股子粘稠得直冲鼻腔的恶心感,喉管不断痉挛着的宝黛只能抱着包裹睡下。
只是在湖面起伏不定的船舱里,她睡得并不安稳。
在她好不容易睡下时,和别人换了位置的船夫鬼鬼祟祟地走了过来,目标是她抱在怀里的包裹。
粗糙开裂的黝黑手指轻轻一勾,包裹就落到了他手里,从她前面出手给了十两银子来看,定是头少见的大肥羊。
他不求命,只求点银子。
结果包裹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几个馒头就只有一点碎银。
又在她快要醒过来时,做贼心虚的船夫迅速把包裹重新还回去,把碎银藏兜里再若无其事走出去。
前面并没有睡着的宝黛睁开眼后,见到的是船夫正远去的背影,至于银子,她自然是藏在身上。
也许是因为太累了,她的眼皮又一次沉了下去。
只是睡到一半,她察觉到有微凉的指尖解开了她包头发的布巾,随后那手抚摸上她的眉眼,鼻尖,唇瓣,最后停留在她纤细修长的脖子上,渐渐收紧。
脖子被掐住,导致呼吸逐渐喘不过气来的宝黛被迫睁开眼,未曾想对上的是一双写尽愤怒阴鸷的眸子。
“夫人,你这是要跑去哪?乖乖待在我身边不好吗?”
“你说,你为什么总是不听话,我应该怎么罚你才好。”
“放开,你这个畜生放开我!”惊恐交加,泪水沾湿脸颊的宝黛从梦中绝望尖叫中惊醒后,才发现先前不过是一场梦。
此时的天还没亮,她仍在尚未靠岸的船舱里,这里也没有那个自称是她丈夫的男人,有的只是他们睡觉磨牙的打呼噜声。
可是梦里所有的一切都过于真实了,真实得像是她脖颈处还留着他的掐痕,和他贴近脸颊时的温热呼吸。
做了那个梦后,哪怕现在距离天亮还有一段距离,宝黛也没有了半分睡意。
她就抱着膝盖,瞳孔溃散的看着浓稠的黑夜一点点变淡,将其调成乳色的白,又变成薄纱般的雾。当那雾又一点点散去,最后变成阳光洒落湖面的波光粼粼。
直到太阳快要升到半空,船也终于到了地方停靠在岸。
一靠岸,船上的人争先恐后拿着自己的行李扁担下船,离船口最近的宝黛却被挤到了最后一个下船的人。
等从船舱出来后,宝黛被阳光照在身上,暖乎乎得有种在棺材里待久了的尸体久违接触到阳光,泛起密密麻麻的森冷。
直到在炎热的阳光底下站了许久,低垂着头的宝黛才背着包裹随着人流往前走。
当她低着头往前走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她周围的人群都散开了,在她意识到不对时。
一道阴冷的,犹如鬼魅般的声音陡然在她耳边响起,像极了前来索命的恶鬼。
“夫人这是要去哪,可真是,让为夫好找啊。”
第 67 章 她叫宝黛
刹那间, 身体僵硬的宝黛连站在炙热得能令人眩晕的太阳底下,她都感觉不到半分暖意,有的只是蔓延至骨头缝里的匝匝寒意。
是梦吧, 若不是梦, 他怎会出现在距离金陵千里之外的丽州。
如果真的是梦,她只希望自己能尽快从绝望到窒息的噩梦中醒来, 好让她从中逃离。
“夫人见到我, 难道高兴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吗。”撑着一把泼墨白绸伞的蔺知微为她遮住头顶的阳光,怜悯得直摇头。
明知逃不了,为何总要飞蛾扑火惹他生气。
当伞面完全遮住自己, 隔绝了酷暑炎热的宝黛突然听见自己在喉咙艰涩的滚动中, 问了一句,“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在这里,又怎知夫人居然想背着我离开。”蔺知微低下头, 取出帕子擦拭着她脸上自以为完好的伪装。
他的动作称不上温柔, 严格来说应该是粗鲁的。
很快,雪白的帕子变得脏污一团,那张被脂粉弄脏遮掩的脸, 露出了她本来的庐山真面目。
一张仙珠玉露, 又眉眼生艳的脸。
蔺知微随手扔掉弄脏的帕子,没有嫌弃她在船舱里待了一天一夜,满是酸臭鱼腥的气味, 弯下腰, 低下头一口咬上她纤细修长的脖颈,说是咬,更准确点来说是标记,“下次要是再跑, 我真会忍不住想打断你的腿。”
“沈稚鱼,你别妄想离开我身边。”无论她是失忆前的宝黛,亦是失忆后的沈稚鱼,都妄想逃离他蔺知微的手掌心。
任凭孙悟空有七十二变,也逃不开如来佛的手掌心。
一如她小小妇人宝黛,至死都翻不出他蔺知微这座高山。
码头上无关紧要的人已经被驱赶开来,蔺知微亲自将人打横抱起,坐上了停在岸边许久的一艘两层画舫中。
宝黛并未反抗,而是任由他抱着自己。
不是她不想反抗,而是她根本生不起任何反抗的想法。她一旦升起反抗,内心深处就会有道声音焦急的警告她停下,赶紧停下。
仿佛一旦反抗他,就会发生难以挽回的,令人胆寒恐惧之事。
被他抱着放在榻上后,就有丫鬟过来为她沐浴更衣,在做着这些时,蔺知微并未避开,反倒是颇有兴致的欣赏着。
在他眼里,她不像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长得漂亮又听话的宠物。
蔺知微让丫鬟把窗牖关上,指尖转玩着茶杯,“你要是想跑,现在只有跳进湖里喂鱼一条选项。”
而宝黛,自认是个惜命的。
直到船停靠在金陵码头,沉默了一路的宝黛忽然抬起头,骨节攥得泛白的问他,“你究竟是谁,我又是谁?”
指尖缠玩着发丝的蔺知微将人抱在怀里,下颌埋在她脖颈间带着闷闷的笑意,“我是你夫君,你是我夫人啊。”
宝黛突然用力将他推开,对着他的眼睛冷漠的一字一顿,“这些话你说来骗下自己就够了,为什么还想要把我也骗进去。”
“我根本不是你的夫人是不是,我到底是谁。”她是从什么时候察觉到的,倒不如说他从一开始,就不信他们嘴里的话。
因为没有一个当妻子的会从灵魂里惧怕,厌恶,甚至连自己做梦都想要逃离的丈夫。
蔺知微并不回答,只是用手抚上她的脸颊拉近着彼此距离,眉眼间带着对她一贯的宠溺纵容,温热的呼吸均匀地落在她脸颊上,如情人间的耳鬓厮磨,“你就是我的夫人,这一点永远都改变不了。”
当马车行驶来到八金胡同后,被男人抱着入府邸的宝黛见到的,是双手被反绑,嘴里塞了布团跪了一地的奴仆,心中陡然升起强烈的不好预感,就连她说话的尾音都带着颤,“你想做什么。”
“这些人看管不力,自然没有留着的必要。”几条人命在他嘴里,轻飘飘得就像是在讨论天气。
脑海中嗡鸣作响的宝黛承受不住背负着那么多条人命,双眼猩红的攥着他衣领怒目咬牙,“蔺知微,你不能那么做,逃走的人是我,你要杀就杀我,他们是无辜的。”
蔺知微垂眸看着被攥住的袖口,掌心包裹住她柔软的小手,强势的把她手指掰开后和自己十指紧扣,“是她们看管不力才会导致你跑的,她们就得承受你逃跑的后果。”
他要让她无论是在失忆前还是失忆后,都刻苦铭心的记住,因为她的愚蠢会间接害死多少人。
只有将她身上所有反骨都给打断了,敲碎了,她才不会再敢生出一分一毫逃离的心。
要是没有她逃跑一事,他想,他应当会一直陪她演下去。
可是,她为什么要跑?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的待在他身边,锦衣玉食的当她的宝夫人。
当她被男人抱着坐在檐下的藤木椅上,被捏着脸强迫的看着被拉到长凳上的丫鬟时,瞳孔骤缩的宝黛认出了她是给自己侍弄花草的。
还没等她开口求情,就看见那总会笑着为她折下鲜花的丫鬟瞳孔瞪大,身体一软的倒在地上,无尽的血从她身下涌出。
一个人身上到底有多少血,才会把她身下的一片土地都给染成赤红。
目睹着这惨无人道的一幕,泪水布满整张脸的宝黛的心态彻底崩溃,抬手朝男人脸上挠去,恨不得把他嚼碎了,碎尸万段了去,“姓蔺的!你要杀要剐冲我来,做错事情的人是我,为什么要为难她们!”
脸一时不查被挠出血痕的蔺知微舌尖顶住上颌,遒劲有力的手腕握住她要再次挠下的手,犹如恶鬼覆在她耳边低吟,“要是你不逃,她们根本不会死。”
“你以为想杀她们的是我吗,不,真正害死他们的人是你啊。要是你乖乖听话,不要总想着逃跑,她们现在仍会好好的。”
两只手被握住的宝黛神情恍惚的呢喃着他说的话。
害死她们的人是她,要不是她逃跑,她们根本不会死。
“要是你不想着逃走,她们根本不会死。”蔺知微抬手为她擦走脸颊上的泪水,有时候很想感叹她真不是水做的人吗,否则为何无论是水还是眼泪都总是多得止都止不住。
就在宝黛快要被他的诡辩洗脑时,混沌的瞳孔陡然变得清明,双眼通红的咬上男人的脖子,带着和他玉石俱焚的狠绝,“你胡说,害死他们的人是你,根本不是我!”
“她们是因为你才死的,害死她们的怎么不是你。”脖子被尖锐的牙齿咬住,有温热的血顺着脖颈处往下滑落的蔺知微并未制止,只是眼眸半眯,伸手抚摸着她的头发。
就像是一个纵容自家小孩恶作剧的家长。
鲜血往下弄脏衣服的蔺知微轻叹一声,带着安抚自家孩子做错事后的包容,“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事实,可是夫人,人做错了事后注定会受到惩罚,没有谁能逃得过。”
原本死咬着他脖子不放,想要将他脖子咬断的宝黛撕咬的力度逐渐变小,甚至再度反思起。
要是她没有逃跑,她们会不会不会死。
就在她在绝望的自责时,第二个人被拉了出来。
嘴巴被堵住的唤春呜咽着挣扎着要求饶,可是还没等她说出求饶的话,就已是双目圆瞪的死不瞑目。
那双带着不甘,带着浓浓怨恨的眼睛死死盯着宝黛,就好像,真的是她杀了她们。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不要,停下,蔺知微你给我停下!做错事的人是我,你要杀就杀我!求你,我求你停下好不好。停下,只要你停下,无论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可是任凭她哭得声嘶力竭,崩溃得泪流满面得跪下来求他,男人都铁石心肠的禁锢着她的腰,没有丝毫动容心软。
当视野彻底被染成浓稠的鲜红时,眼前的一幕令宝黛看起来何其眼熟,就好像,不久前的她正目睹着这一幕。
她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想要抓住什么,可当手伸出的那一刻,她又什么都抓不住。
唯独脑海中突然充斥了很多她感觉既熟悉又陌生的画面,那些画面像针扎般刺疼,也在为她拨开层层迷雾。
她想起来,不叫沈稚鱼,她叫宝黛。
是取自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的那个黛。
她才不是他的妻,是被他强迫着签下卖身契的奴才,甚至她的丈夫从头到尾就不是他。
就连她的丈夫,也是被他当着自己的面给虐杀的。
今天的天灰蒙蒙的,过多的水汽覆在人身上,闷得人既烦又恼。
脸上被泼了一桶水的李宸天睁开眼醒来后,发现他正被绑在一个木柱上,而周围的环境,显然是牢房里。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他是被那个女人给打晕的,要不是他脑袋够硬,只怕连脑浆都要被她给打出来了。
等他找到她,一定要让她好看!
就在他疑惑是谁把他绑来时,牢房门突然被推开,也让绑着他的铁链晃得当啷作响,“姐夫,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是不是来带我出去的。”
蔺知微抬脚走进弥漫着血腥和潮湿味的牢房里,走到他面前,直接开门见山,“你那天见了她,和她说了什么。”
以为姐夫是来带自己出去的李宸天脑子嗡的一声炸开,额头滴落豆大冷汗,嘴唇翕动着才艰难的挤出一句,“姐夫,我,我当时真的只是意外看见她,然后想要和她说几句话而已,谁知道那女人突然发疯把我给打晕了。”
蔺知微双手负后,语气深冷得比牢房还要阴森几分,“说了什么。”
“就,就只是随意说了几句话。”险些咬到舌尖的李宸天不知道姐夫知道了多少,只知道他必须要咬死了只说几句话,否则难说不会牵连到姐姐。
闻言,蔺知微不禁露出一抹失望,“阿宸,你是个好孩子,应该知道我不喜欢被人愚弄被人欺瞒,哪怕你是我未婚妻的弟弟。”
“说到欺瞒,我倒是想要问姐夫一句,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会被养在外面,肚里还怀了孩子!”脖颈青筋暴起的李宸天愤愤不平的为姐姐打抱不平,“姐夫你这样做,将我姐姐置于何地,又把我们李家当成什么人了!”
蔺知微对他愤怒的质问不以为然,“若不喜欢这门婚事,李家可以退婚。”
退婚吗,李宸天当然不敢,李家自他祖父李尚书离世后就一直在走下坡路,要不是傍上了蔺家,只怕整个金陵城里早没了他们李家的立锥之地。
再退一步来说,大姐为了母亲守孝三年,虽身有孝名也掩盖不了年纪大不好说亲。就算好说亲,又哪里能找得出比姐夫位高权重,还洁身自好的男子。
“那天你和她到底说了什么,阿宸,你要知道我耐性有限。”这一次的蔺知微已是耐性告罄,眼里愠色渐浓,风雨欲来。
他要是还不说,他不妨用自己的手段让他说出来。
从未见过姐夫这一面的李宸天瞬间慌了,他从小到大别的什么,唯独自认感应危险一流,心里甚至有道声音在说。
要是他不按照姐夫说的做,他有可能,是真的会杀了他的。
惊恐得头皮发麻的李宸天只将那天的事情复述后,又很小声的为自己辩解,“姐夫,我真的没想做什么。”
“真是个诚实的孩子。”蔺知微在李宸天以为他没事了后,又轻飘飘的落下雷霆一击,“打断他的腿,把人扔回李家。”
李宸天不敢置信得连声音都在拔高,“不!姐夫你不能那么对我!”
蔺知微在身后传来凄厉的惨叫声时,正好抬出这间阴暗潮湿的牢房。
抬眸望着今日沉闷得要落雨的天,这种天气最合适抄家灭门了。
接下来,该到谁了。
第 68 章 要她生下这个孩子
自从城门关闭, 士兵在城中大肆搜捕逃犯的时候,休沐在家的常卫指挥使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要知道刺客胆子就算再大,也不敢堂而皇之的潜入内阁刺杀一国重臣, 还是在青天白日之下, 此事无论哪哪儿都透着古怪。
最令常卫指挥使生气的,就是那刺客有胆子搞刺杀, 为何不将那姓蔺的直接弄死。
进来送冰糖雪梨莲子汤的常夫人见他一直走来走去, 难免晃得自己头晕,“老爷,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常卫指挥使张了张嘴, 随后仅是摆手, “没什么事你就先下去忙吧,没事不要靠近书房。”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的常夫人还想要再叮嘱两句,管事就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 一路跑得连大喘气都顾不上, “大人,不好了不好了,外面突然来了好多官兵把咱们府上围住了。”
“什么!”常卫指挥使听后, 整个人踉跄不稳得往后跌坐在罗圈椅上。
情况应当不是他所想的那样, 他不能自己想自己。
就在常卫指挥使缓过神,端起一旁的冰糖雪梨莲子汤灌进肚里,平复好心态, 做好准备出去迎接时, 正好同从月洞门进来的人不期而然遇上。
少见没有穿常服,而是一袭宽袖圆领紫袍,更衬得人气势凌厉的蔺知微在金吾卫的簇拥下,闲云鹤步得像在自家后花园般走了进来, “常卫指挥使,许久未见了。”
常海天使挤出一抹笑来,拱手行礼,“不知丞相大驾光临,下官未能及时出来相迎,实在是有失远迎。”
虚假恭维两句的常海天收回脸上的笑,坎坷不安的看向他身后带来的金吾卫,“不知道下官做错了何事,竟要劳烦金吾卫出动?”
“常卫指挥使做了什么,自个心里清楚。”蔺知微不在看他,而是吩咐下去,“把所有常家人都带过来前面院子,一个都不能少,若有反抗者,杀。”
此时的常海天认为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即便内心张慌失措得两眼发黑,面上仍强撑镇定,语气看似谦卑态度实则强硬,“相爷,这是发生了什么啊,就算下官做错了事,总得要给下官一个理由。否则纵然下官官位低贱,也得要拼了这条命到圣人面前讨一个公道。”
蔺知微抬手拍了下他的肩,清冷如磬石玉碎的声音却像铁锤重重砸下,将人给砸得支离破碎,神魂俱散,“常大人是个聪明人,难道还不明白本相过来是做什么吗。还是想要让本相将你的罪名一条条数起来,到时候你可不是单纯被押送天牢,而是直接押送菜市场。”
在得知宝黛再次逃走的消息时,脸色瞬间阴沉可恐的蔺知微自是怒火滔天得要马上把她抓回来。他对她那么好,除了不能给她个正妻的名分之外,她还有什么不满意。
可在极致的愤怒中他又很快冷静,要是再像上次大张旗鼓关闭城门,只怕上面那位不一定能容得下他,那些打压新政的旧派也会不留余力对他落井下石。
直到眼尾扫过屏风后的五皇子,这不正是一个不但能找回她,还能趁机抓住那几个曾安排刺客刺杀他的幕后主使的完美人选了。
而他要做的,只是付出一点小伤口。
脸色铁青的常海天对上他满是嘲弄的一双眸子,像是瞬间被人给打通了任督二脉,后槽牙险些咬碎,眼神凶狠得恨不得把他给碎尸万段的蓄力朝他砸来,“是你,这一切是你自导自演的是不是!”
如果一切都是他的手笔,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只是没想到他不但对别人心狠,连对自己都狠。
“你很聪明。”在他挥拳朝自己砸来的蔺知微伸手挡住他的攻势,在他不可置信中掌心收拢翻转,只听清脆的咔嚓一声。
竟是硬生生扭断了他手腕。
腕骨被扭断的常海天没想到他能挡住自己一击,要知道自己可是武官,而他仅是一个文弱的文官,他不认为对方是侥幸,毕竟那一拳他知道自己用了几分力。
在他再度握拳朝他砸来时,一直盯着他的楼大抬脚朝他腰间踹去,“你什么东西,也敢对我家大人动手。”
被踹飞三米远,腰间凹下一块的常海天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眼神怨毒得如淬了毒的刀子,“姓蔺的,你不得好死!”
蔺知微欣赏着他狗急跳墙又无能为力的样,似完美的取悦到了他,指腹摩挲着拇指佩戴的墨骨指,“本相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不得好死,只知道常大人你和你的家人一定不得好死。”
海常天抬手抹走嘴角的血,忽然露出诡异的笑,“蔺知微,难怪蔺鹤令要杀你,因为你简直就是个怪物。”
久违听到这个名字的蔺知微转过身,指腹摩挲着剑柄上面的繁琐花纹,眼睑半垂令人看不到他翻涌着晦暗的眸底,“所以他死了。”
任何威胁到他的人,都必须死,即便那人是自己的父亲。
为了逞一时之气的常海天在他持剑走过来时,终是感到了一阵后怕,身体惊恐得不断挪动着往后退,“你不能杀我,你就不想知道他为什么想杀你吗!”
手上提着长剑的蔺知微脚步微顿,“你说?”
抬手擦走唇边血渍的常海天自以为能拿捏住他,“只要你愿意放过我,我就告诉你。”
“我怎么知道你嘴里的话,是真还是假。”
“当然是真的,要知道以前你父亲和我的感情最好,我不但知道,我还………”常海天的话还没说完,他就看见自己的视野忽然升高,感到凉嗖嗖的脖子紧恐的往下看去。
地上一具无头尸体轰然倒地,血往外狂溅。
而那具身体,好像是属于他的。
进来的金吾卫见到院里多出的无头男尸,目不斜视的双手抱拳,“大人,所有人都在前院了。”
———
晕倒过去后的宝黛做了一个梦,梦很长,可这个梦偏是她不愿醒过来的美梦。
“黛娘,你在发什么呆啊,我喊你好几声了你都不理我。”沈今安颇为苦恼的从身后拦腰抱住她,像只大型狼狗埋在她脖颈处蹭来蹭去。
正在给花修剪枝丫的宝黛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天热,你离我那么近不热吗。”
“那你理理我。”语气湿漉漉得全是委屈的沈今安非但不松开,反倒黏黏糊糊间抱得更紧了,“黛娘,明日你不要去给我送饭了好不好。”
还没等宝黛问为什么,就听到他很是郁闷又带着一股子占有欲的说,“你给我送饭的时候,他们好多人都在看你,我不希望你被那么多人看见,你只能让我一个人看。”
“黛娘,你那么好,我怕你哪天遇到比我更好的人,不要我了怎么办。”黛娘那么好又那么漂亮,而他就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破秀才。
正剪下一朵山茶花的宝黛没由来感到好笑,转过身,把剪下的花别上他耳边,“你是我夫君,我怎么可能会不要你。”
明明他比自己还大一岁,为何说出来的话总会那么幼稚。
但意外的,宝黛并不讨厌,因为他幼稚的一面只会对她展现。
她以为会和他恩爱到白头偕老,只是眼前美好的画面突然起了一把大火,火势强盛贪婪得要将所有美好都焚烧干净。
火光烧得红了半边天时,她看见有一个瘦长的黑影从熯天炽地的大火中走出,那人手上还提着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定睛一看,他提着的那颗头正是她夫君沈今安。
见到这一幕的宝黛彻底疯了的扑过去要他偿命,可随着他靠近,炽热滚烫的温度仿佛要把她给烤干了去,还要把她一同烧死。
“醒了,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一直守在床边的蔺知微在她睫毛轻颤时,便知道她要醒过来了。
在她睁开眼后,已是将人抱着坐起,又在她身后垫了个枕头,并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嘴边,“肚子饿不饿,想要吃点什么?”
刚醒来,脑子还处于混沌中的宝黛望着递给自己的杯子,目光上移见到那张工笔水墨都难绘出十分之一气韵的脸。
她没有半分惊艳,有的只是恨意如烈火在眼底熊熊燃烧,把她的眼睛全染成了血红,抓起手边所有能抓到的东西朝他砸去,“蔺知微,你这个畜生,你这个杀人犯,你这个疯子!”
“你杀了他!你给我为他偿命。”
但凡回想起那一日,宝黛都崩溃绝望像是被人给捏住了心脏,疼得好似下一刻就要炸开了。
绝望之下,更多的是恐惧,和她纵然化成恶鬼也不要放过他的滔天恨意。
五指张开抓住枕头的蔺知微眼尾轻挑,带着几分失落,“恢复记忆了。”
他以为,这夫妻恩爱的日常还能维持久一点的。
蔺知微放下手上的水杯,伸手要去探她额间。
在他向自己伸出手时,对他恨之入骨的宝黛一口咬上他手腕,力度大得想要将他的手给咬断。
可她的力气对于男人来说实在是太小了,就像是刚出生的奶猫般,没有任何威胁,有的只是可爱又可怜。
“我理解你想杀了我,也明白你恨我,但是宝黛,你难道忘了你肚里还有我们的孩子,还是你想要让孩子一出生就没了父亲。”任她咬着自己的蔺知微抚上她柔软的发丝,“黛娘,你对别人都那么心软,为什么对我们的孩子那么残忍,你难道忘了,它也是一条生命,还是你现在在这世间仅有的血脉亲人。”
他恨她的心软,又希望她的心软仅属于他一人。
提到孩子,浑身血液倒流得连灵魂都在打颤的宝黛才想起,她已经许久都没 有来月事了,哪怕如此,松开牙齿的她仍下意识否认着,“不,它不是我的孩子,我不可能生下流有你这种畜生血脉的孩子。”
“它不是我的孩子,我怎么可能会怀有你这种畜生的孩子。它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上,因为它该死。”陷入癫狂的宝黛忽然停下动作,随后双手握拳猛地朝自己隆起的腹部砸去。
“去死,给我去死。”
在她握拳砸向腹部的那一刻,脸色阴沉的蔺知微已是抬手制止,攥着她手腕,翻滚着愠怒的眼睛逼近她的瞳孔,“黛娘,我是畜生,前面一口一个夫君叫着我,怀有我孩子的你又是什么?”
她是什么,她就不应该还活着才对。
她就应该死在逃婚的路上,死在那个寒冷的冬天,要是没有她,现在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沈今安不会死,他会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相濡以沫,恩爱一生,而不是丧命在最好的年华。
那些丫鬟也不会死,会平安健康的活完一生。
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过了的蔺知微将人搂在怀里,轻叹一声安抚道:“明日,我让沈家人来见你,可好。”
心中讽意连连的宝黛没想到他杀了别人的儿子,别人的哥哥后还能堂而皇之的说出这些话,是生怕沈家人不会把她给手撕了吗。
即便她不说话,蔺知微都能猜出她想说什么,指腹抚上女人冷得像冰块的小脸,“你放心,她们并不知道他的死讯。”
手腕被握住的宝黛侧过脸,避开他动作,“我不想见。”
“为什么不想见,难道是你心里还有那个男人,害怕见到和他眉眼相似的家人触景生情不成。”下颌线条收紧的蔺知微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一股无名怒火瞬间充斥着胸腔,把他变成一个因嫉妒而扭曲的男人。
最令人可笑的,当属他嫉妒的对象还是一个死人。
手腕被攥住的宝黛再也忍受不住,抬手朝他脸上扇去,眼睛愤怒得几乎要喷出火来,“蔺知微,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那么无耻恶心吗!”
“我无耻,看来你是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无耻。”脸被打偏的蔺知微舌尖抵住上颌,眼尾因愤怒染上秾艳的红。
生气的拽过她的手放在唇边,带着惩罚性的咬下,说是咬,更像是在亵玩。
唯有那双眼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犹如豺狼盯着逃无可逃的猎物,“他死了,他的家人还在。黛娘,要是我的孩子有一分一毫的损失,我会马上送他的家人下去为它陪葬。”
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的宝黛再次抬手朝他脸上扇去,“蔺知微,你无耻!”
这一次在她的巴掌就要落在脸上时,就被蔺知微握住她手腕,说出的话像是冰冷阴暗的毒蛇蜿蜒爬行,“黛娘,你说,他在下面见到他的家人因你的缘故丧命,他会不会恨你,恨当初为什么要救你。”
在她脸上血色一寸寸褪去,只剩下两颗眼珠子还有颜色的蔺知微如何不知他的卑劣,他的无耻,他的不择手段。
可他要是不卑劣点,不择手段点如何让她成为自己的女人,又怎么让他们的二人的孩子平安降生。
做所谓的正人君子得不到她,他为何要做世人眼中光风霁月的君子。
入了夜的金陵城总会渐渐安静下来,少了白日的喧嚣气息,多了静谧的虫鸣鸟叫沙山响。
正在缝红盖头的李诗祝得知弟弟受伤的消息,马上赶到他居住的院落。
等大夫出去,见到他打着石膏的一条腿,眼眶泛起湿润,伸出的指尖想碰又不敢碰,“阿宸,你的腿,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李宸天如何敢同大姐实话实说,只能扯了嘴角敷衍道:“是我骑马的时候不小心摔下来的,和别人没关系。”
“那你是和谁骑的马。”李诗祝并不信他过于拙劣的话,看向他的小厮,“二福,你来说,他是和谁,又是去哪里骑的马。”
前面被打晕的二福正要说不知道,李宸天已是落了泪的哀求,“姐,你别问了好不好,就当我求你。”
自七岁后,就很少见小弟落泪的李诗祝心头发紧,掩在袖袍下的指尖攥握成拳。
喉咙艰难的滚动间,才长睫垂下的为他掖了掖被角,“好,我不问了,你好好休息,要是有哪里不适的,记得告诉我。”
“二福,照顾好少爷。”
等出来后,外面的天色早已黑沉,一如她现在沉重的心情。
小弟向来不是个能藏得住事的人,可他这一次却对他断腿的原因守口如瓶,只能说明里面发生着她所不知道的事。
第二日,柳蓿得知小姐要出门时,不太赞同道:“小姐,你现在最主要的是准备嫁衣。”
李诗祝如何不知,可在发生了这样的事后,她哪儿还有什么心情,伸手轻摁眉心,“备车。”
她并非是去游湖闲逛,而是去了临湖而建的金玉馐。
在她落座后不久,那扇本该关着的雅间门再次被推开,绣着铮铮青竹的一角藏蓝长袍走了进来。
待人入座后,神思不属的李诗祝看着他,即便他不久后就是自己的丈夫,她仍有着难掩的羞耻,“我知道这件事很麻烦你,可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找谁。”
毕竟他们尚未成婚,她就请他帮忙,难免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只为娘家着想,会用夫家钱补贴娘家的人。
小红泥炉里的水沸腾翻滚后,蔺知微用一块隔热的棉布放在把手上将其取下,打开茶罐取出少许龙井茶用沸水清洗尘垢和杂质,后又将茶具用热水清洗。
他泡茶的一套流程看起来行云流水,犹如画卷中人。
偏他说出口的话,令人毛骨悚然,“令弟的腿,是我打断的。”
把李家得罪的仇人,和小弟交恶之人都想过一遍的李诗祝唯独没想过是他,双手撑在桌面豁然站起,带着熊熊燃烧的怒火对着他咬牙切齿,“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蔺知微并不在意她的质问,她的愤怒,只是将泡好的龙井茶递给她,“我今日来赴约,是想和你道歉的。”
“道什么歉。”指尖半蜷缩的李诗祝蓦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想要阻止他不要说了,喉咙却像被异物给卡住了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她没死。”
尚未等李诗祝消化完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又听到他说。
“她怀了我的孩子。”不等她反应的机会,端起茶水抿了一口的蔺知微继而道。
“如果你介意她和孩子的存在,我们可以退婚,我会说明退婚的原因出在我,所有骂名皆由我一人承担。作为补偿我会给你父亲升官,你们族人可以到蔺氏私塾求学。你要是想嫁人,我会为你安排一门婚事,为你出一笔丰富的嫁妆。”
第 69 章 他要娶妻了
不知过了多久, 指尖发颤,喉间生堵的李诗祝才像是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是她吗。”
垂睫敛眸的蔺知微并未否认。
指尖蜷缩着掐进掌心的李诗祝听见自己几乎要控制不住情绪, 像个发疯的泼妇质问他,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偏是她宝黛,如果换成另一个女人她不会如此嫉妒愤怒。
这个问题, 蔺知微直到现在也不明白。
他曾不止一次质问过, 反问过自己为什么会是她。甚至为她一次次打破自己的原则底线,让自己完美的人生中留下显而易见的污点。
他也不止一次想过要杀了她,让他回到既定的完美人生轨迹上, 娶妻生子。而不是在正妻还没进门前就让她一个妾室有了身孕, 坐实了容易被人口伐笔诛的宠妾灭妻。
可当他把手放在她纤细脆弱的脖颈处,又总忍不住生了心软,毕竟她的脖子是那么的细, 她又是那么的柔弱到只能依附他为生。
既然如此, 那就留着她吧,就当给自己平静到无趣的人生中增添一抹意外。
“如果你接受不了,婚事从今日就做罢。要是你不满意我给出的补偿, 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蔺知微之前从未想过要退婚, 可在她怀有身孕后,他的底线也跟着一改又改。
他仍会娶妻,只希望娶进来的妻子不会为难她和孩子。
李诗祝对上他没有转寰余地, 不像是和她商量, 而是告知的口吻,心头一片刺骨凉意,嘴上却道:“我可以接纳她和她的孩子,那孩子怎么说也是你的第一个孩子, 你的孩子自然是我的孩子。”
李诗祝松开手中握得快要的破碎茶盏,随后说出了自己的要求,“只是我希望那孩子能放在我膝下教养,我出身世家,比宝姨娘小门小户更知道如何教养孩子。”
蔺知微沉吟片刻后,端起手边茶盏一饮而尽,“自然。”
等离开金玉馐后,柳蓿得知那位非但没死,还怀有孩子时,气得腮帮子鼓鼓的要为小姐抱不平,“小姐,你怎么能答应啊。之前少爷说得对,那女人就不是个安分的主。”
“我不答应,难道我要退婚吗。”一时的退婚是洒脱了,可后续的一切当真是她能应付得了的吗?
本朝女子十五及笄后就说亲,她因为母亲的缘故已经耽误了三年了,就算她退婚了,又如何能找到一个比他更好又位高权重,后院除了一个姨娘后再无其她莺莺燕燕的男人。
最起码在先前的谈话里,能得知他不是那等会宠妾灭妻的男人,对她来说,仅凭这一点就够了。
离开金玉馐,回府的途中蔺知微想到她在失忆后,很爱吃下人从百味斋买来的玫瑰酥。
他曾从她手上吃过半块,甜香得发腻是他的第一个感受。可她吃完后,她整个人又会跟着染上玫瑰香气。
“停下。”
骑马跟在左右的楼大问道:“大人要买什么,属下去买回来就好。”
“不用。”她喜欢吃的糕点,他不想假手于人。
百味斋占地并不大,是个家庭作坊,因着口感好,此时外面正围满了来买糕点的人。
正给前一个客人包好糕点的掌柜还是第一次见到穿着官服,还生得贵气逼人的大人物出现,一时之间心虚惶恐的以为是自己犯了什么事,“大,大人。”
在掌柜坎坷不安得将生前所做恶事都给想一遍时,蔺知微先开了口,“还有玫瑰酥吗?”
掌柜一听他是来买糕点的,顿时松了一口气,可听到他是要玫瑰酥,又为难起来,搓着手笑得憨厚,“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个糕点已经卖完了,大人想吃,只怕要明日来早点就行。”
蔺知微取出一锭金子,“现在可还有。”
“有的有的,小老儿现在就去为大人做,还请大人稍等。”掌柜没想到他出手会那么大方,又偷偷瞥了眼他身上的紫袍,吓得脖子缩起一个哆嗦。
双手捧着金子递过去,“大人,这给多了。”
“不多,以后每日都送一盒玫瑰酥到康安坊的蔺府,钱会有管事给你。”
重新将她抓回来后,蔺知微就决定把她带回蔺府,对她,唯有放在自个眼皮子底下才放心。
其实里面隐隐有着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后怕,要是那日她真的跑了,他找不到她怎么办。
虽清楚她根本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可他仍会为此惶恐不安,夜里惊醒看见她正恬静的睡在枕边,那因她而起的偏执不安才稍稍往回放下。
蔺知微觉得他真是病了,否则怎会变成一个患得患失的庸俗之人。
蔺知意得知宝黛非但没死,还怀有身孕的时候,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想法,那就是二哥疯了。
二哥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啊,虽说男人在没有成婚前院里有几个通房丫鬟姨娘还勉强,可二哥他这是做什么,二嫂还没进门就有了孩子。
她绝对不能让二哥做出这种事,既然劝不了,她就只能去劝另一个女人。
可是当她来到听雨居外,根本进不去,简直气得她直跺脚。
不行,她绝对不能让二哥做这种傻事,得要让母亲她们劝下二哥才行。
被带回蔺府的宝黛没有住回藏珠院,而是住进了他的听雨居,伺候的仍是方嬷嬷,碧妆一干旧人。
坐在榻边的宝黛听到屏风后传来的脚步声,神色淡然得没有任何反应,像极了悬挂在高堂庙宇上的易碎琉璃盏。
漂亮,脆弱,又无情。
把红木食盒放在一旁的蔺知微来到她面前。视线扫过桌上没有动过的饭菜,喉结干哑的滚动,“今天还是没有什么胃口吗。”
蔺知微并不理会她的无视,打开食盒取出一块玫瑰酥递到她嘴边,“刚出炉的还带着热,尝下。”
小小一个的玫瑰酥捏在他手上,花瓣栩栩如生像极了真从枝头折下的馥郁玫瑰花。
“我不喜欢了。”宝黛看着递到嘴边的玫瑰酥,没有接过,更没有咬下,只是带着嫌恶的避开他。
以前喜欢的,不代表现在也会喜欢。
她没有吃,蔺知微并没有扔掉或是放进碟子里,而是直接吃掉,取出帕子擦拭弄脏的手,“明天,我让沈家人来见你。”
“我说过了,我不想见他们。”心头悲凉萦绕,直冲得鼻头发酸的宝黛甚至不敢让他们知道,沈今安的死讯。
因为是自己害死了他,她又怎么有脸去见他的家人。
玫瑰酥甜得嗓子眼有些发腻的蔺知微倒了一杯茶水饮下,垂眸将她神情尽收眼底,“沈家人并没有得知他的死讯,何况他自己是死有余辜,你不必为他自责。”
放在膝盖上的骨指收紧的宝黛看着他没有一丝自责的脸,以至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的笑意很轻,像是高踞莲台,垂眸俯视众生挣扎的神佛,又像深山幽谷里一株开到荼蘼的山野精怪。
蔺知微剑眉蹙起,带着丝急速下坠的不安,“你在笑什么。”
停下笑声的宝黛抬起那双布满嘲讽的眸子和他四目相对,“我自然是在笑,有时候觉得你不愧是玩弄权术的高手,冷血,残忍,不通人情。”
其实宝黛更像说的是,他到底是不是一个人,否则为什么会连最基本的同情心都没有。
他是怎么能平静的说出那么残忍的话!
蔺知微沉默了片刻,妥协道:“不想见就不见。”
至于她说自己残忍无情的话,他并未反驳,因为他本质上就是那样一个人,只是侥幸披了张世人眼中,瑶林琼树,风神轩举仪容美丽的好皮囊。
宝黛回到蔺府的日子仍和往常一样,除了肚里多了个孩子以外,好像和平时并没有变化。
可宝黛又很清楚的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
用膳时,蔺知微见她只吃了几口就放下,几日下来本就清瘦的小脸儿更是挂不住肉,看得他既心疼又愤怒,连小厨房的人都是换了又换,“可是做的饭菜不合胃口?”
眼睑垂下的宝黛端起茶水抿上一口,轻轻摇头,“饭菜很好,只是妾没有胃口罢了。”
搁下玉箸的蔺知微目露讥讽,气血愠怒,“是没有胃口,还是因为本相在,让你恶心得吃不下。”
她的沉默,更是令他心头火气地端起手边白粥,亲自舀起一勺递到她嘴边,“吃。”
喉咙翻涌着一股作呕酸水的宝黛垂眉看着,那勺快要戳到嘴里的白粥,没有反抗的低下头将那勺白粥吃进去。
好像她吃的不是软糯香甜的白粥,而是刚从泔水桶里舀出来的秽物。
蔺知微见她吃了一勺,紧接着喂起第二勺,第三勺………
强迫着自己吃了一勺,两勺,三勺的宝黛正准备吃下第四勺的时候,喉咙一阵恶心翻涌着冲到喉间,弯下腰竟将前面吃的尽数吐了出来。
刹那间,整个屋内安静得,只剩下她捂着胸口呕吐的声响。
直到宝黛将本就空空如也的胃都给吐了个干净后,才抬起头,讥讽的问,“还要我继续吃吗。”
额间青筋暴起的蔺知微重重搁下瓷碗,冷眸怒斥,“够了!”
宝黛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水漱口,眼皮撩起对他的嘲讽,“你不是让我吃东西吗,我吃了为什么你还不满意。”
就差没有直接点明他的无理取闹。
喉头一哽的蔺知微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了嘲讽,还有那对自己的怜悯,一向挺拔的脊骨往下弯了半分,“黛娘,你就非得和我作对吗,安分做你锦衣玉食的宝姨娘,做本相娇宠的掌心雀不好吗。”
“妾从未想过要和相爷作对,只是妾的身体实在不争气。”宝黛知道她不是在和他作对,她只是病了,否则她的身体怎会不断对自己发出求教的信号。
可她并不想治,自然无视了身体发出的求教。
沉默片刻的蔺知微让下人进来收拾,他则抱着她回到内室,亲自取了帕子帮她擦拭嘴角,换了身上弄脏的衣服,对上她满身竖起来的刺,突然有种无力的挫败感,“我要娶妻了,你不生气吗。”
哪怕不生气,为何不来质问他,哪怕是对他甩脸色也好,只要别那么无动于衷。
宝黛很想用手指头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唾他你配吗,可她最后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弧度,“我有资格生气吗。”
就算她有资格生气,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毁了自己人生的男人生气。
蔺知微在她身前蹲下,手覆上她已经显怀的腹部,“我说过了,你有任性的资格。”
在说完这句话后,他突然间回想起,她得知沈今安和别的女人有染后的场景。
真是,想起来就令他嫉妒到发疯。
因为她不在意自己,所以才不会嫉妒不会愤怒吗。
“好啊,那我要你取消婚礼,你能做到吗。”避开他触碰的宝黛说完后除了好笑,就只剩下好笑。
他对自己好的时候,他自然会那么说,可当他一旦对她厌烦,这所谓的给她任性的权力就成了恃宠生娇。
蔺知微收回放在她腹部的手,冷硬凉薄的唇微抿,“除了这个,其它的我都能答应你,就算她进门了也动摇不了你和孩子在我心里的位置。”
孩子,宝黛想到这个本不应该存在的孩子,有的只是游走于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的刺骨寒意。
在恢复记忆后,她不止一次想要流了这个孩子。
可在他拿着沈家人威胁她的时候,她又什么想法都不敢生了,甚至期盼着这个孩子能平安降生。
因为他就是个疯子,还是个位高权重,说到做到的疯子。
忤逆他的后果,她早就尝够了,也尝怕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院里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的肚子也像充了水的水囊一样涨大。
可她仍是很瘦,每日流水的补品好像并没有被她吃用,否则怎会那么的瘦。
正在分剪花枝的宝黛听到外面吵闹的喜庆声,抬起头,喃喃自语道:“今天外面好生热闹,是有什么喜事发生吗?”
宝黛并不强求她们的回答,而是自言自语的说了下去,“其实不用你们说,我都知道,今天是他迎娶正妻的日子。”
第 70 章 拦轿
今日是蔺, 李两家结二姓之好的日子,往来走动的仆从皆着新衣,腰系红绸带。
身为新嫁娘的李诗祝更是起了一个大早, 在沐浴后由着妆娘为她梳妆打扮。
李家出嫁的女眷也都回来添妆, 说些讨巧的吉祥话,整个喜房里一片欢声笑语, 只是突然有人提了一句。
“听说蔺相府上那位准备要生了。”这人说完, 才意识到她在这大喜的日子里说了什么,神色讪讪得满是后悔地捂住嘴。
李诗祝唇角笑意一凝,抬眸看向镜中眉眼温柔沉静的自己, “此事我知道, 而且知微说了,等那妾室将孩子生下来后会交由我抚养。”
隔房的三堂妹难免醋溜溜的来了一句,“丞相对你可真好。”
“他待我自然是极好的。”李诗祝说完这句话只想发笑, 那是因为她们不知道他真正对一个人好是什么样的。
她难免想到了她们最后一次, 在金玉馐里见面的场景。
其实妾室有孕这事他完全能隐瞒她的,到时候等她进了门就是木已成舟,就算她再闹也得打碎牙齿混血吞。可他却找了自己坦白, 不就是担心自己会在进门后欺负了她, 给她委屈受吗。
阳光落在院里茉莉花枝上,清晨凝集的露珠也在一点点蒸发,挥散。
随着时间一点点从指缝中溜走, 外面喜庆的欢声笑语不断扩散, 宝黛的一颗心也在狂跳,就连她的胆子也开始一点点长出了不安分的手脚。
即便她逃跑的勇气早被他给打碎了,打折了,碾碎了, 可等有离开的机会再次出现时,宝黛仍是不受控制的呼吸急促,更忍不住渴望的要伸出手。
那日蔺知书得知宝黛没死后就去找了母亲,谁能想母亲去寺庙上香了,等母亲回来后,就是二哥成婚的日子,急得她简直像热锅上的蚂蚁。
而今天,就是最好的机会。
“小姐,要是让二爷知道了怎么办。”穗穗看着从听雨居里走出来的宝姨娘,一颗心直直跟着跳到了嗓子眼。
“怕什么,今天是二哥大喜的日子,就算二哥知道了也不会为难我的。”蔺知意心底也是发悚的,只一想到她这是为二哥好,二哥肯定会原谅她的。
至于那女人肚里的孩子,哪儿有让妾比正妻先诞下长子的道理。
“小姐,要是她舍不得府里的荣华富贵怎么办。”要知道对宝姨娘这种人来说,进入相府当相爷的妾,那和老鼠掉进米缸里有什么区别。
双手抱胸的蔺知意下巴一扬,发出冷笑,“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当院里看守她的人都不在了后,一度心跳加速,掌心因激动布满薄汗的宝黛还是受不住诱惑,推门走了出去。
她想,她本质上还是个赌徒。
即便明知前方是条易摔得粉身碎骨的死路,可是一旦有翻盘的机会,她就会毫不犹豫的把全部身家压上。
奇怪的是,当她推开听雨居的门后,发现院外也没有人,也让她的胆子逐渐变大了。
或许今天,将是她最后一个机会了,要是错过了,她会后悔的,一定会后悔的。
“宝姨娘,你………”在她话还没说完时,宝黛已经搬起一旁的花瓶将她砸愿,拖着她软绵绵的身体到假山后,并把她的衣服给自己换上。
除了这一个意外后,她这一路走来都太顺了,顺到宝黛已经站在蔺府外了,都一度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抬手掐了自己手背一下,钻心的疼痛又在提醒着她,这不是梦。
她是真的,离开了这座囚禁她的牢房。
顾不上喜极而泣的宝黛拿着不知道谁扔在旁边的包裹,里面除了路引还有足够她下半辈子生活的银票,顿时明白了,是有人不想她待在蔺府。
正要去找马车出城,就见到不远处停有一辆马车,那人看了她一眼,然后恭敬道,“是宝姨娘吧,东家特派我来这里接你。”
宝黛并不认识他口中的东家是谁,只是大概率知道,她能顺利出来都和那位东家有关。
理智上告诉她,不要轻信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
可她的身体又诚实的,因为离开他而感到欣喜若狂。哪怕他是骗子,对宝黛而言都比那堪比豺狼虎豹的男人安全。
今日府中家主成婚,以至于谁都没有注意到府上少了个人。
即便有人注意到了,也认为她是因为家主娶妻,难过得躲起来了。
今日起来后,身为新郎官的蔺知微一直心神不宁,但她现在好好的待在听雨居里,难道就因为她前面逃跑了好几次,就把他变成一个患得患失的胆小男人不成。
虽知道她这一次不会再逃,仍派人去了听雨居看她现在在做什么。
他虽没有让人在听雨居布置红绸,可外面迎亲的声音多多少少总会传到她耳边,难免她听了会心中不畅快。
楼大走过来,提醒道:“大人,吉时快到了,该去迎亲了。”
正在听雨居外洒扫的丫鬟见有人来了,忙放下扫帚迎了上前,“张管事,你怎么过来了。”
拎着食盒的张管事笑着说,“大人让我给姨娘送些吃食,姨娘现在可起了?”
丫鬟摇头,“姨娘还没起。”
张管事虽不知大人为何让他特意亲自过来跑一趟,还必须得要亲眼见到姨娘才行,于是抬脚往里走去,“可否叫醒姨娘出来,因为相爷叮嘱了几句话让我转告给姨娘。”
“管事稍等,婢子这就让姨娘起来。”
直到喜婆叫唱新郎官来了,李诗祝才在亲朋好友的恭贺声中盖上盖头,由小弟背着坐上花轿。
从今天开始,她将不再是李家女,而是蔺家妇。
送姐姐上花轿时,握紧拳头的李宸天终是红了眼眶,“姐,要是姐夫欺负你的话,李家永远都会是你退路。”
鼻腔发酸的李诗祝压下眼眶湿意,嗓音发闷,“我不在家了,你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
“我会的。”
“起轿!”随着喜婆唱轿后,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 红绸绵延数里的吹吹打打,尽显男方对这场婚礼的重视。
少见穿了红袍,衬得眉眼生花,周身拒人千里的冷漠疏离气息淡化的蔺知微并没有多少成婚的喜悦,就好像只是在完成一件既定的任务。
当一支十里红妆的迎亲队伍笙箫聒耳过桥时,另有一辆马车从对面上桥。
桥面宽敞得能容得下三辆马车并驱而行,所以当有另一辆马车出现时虽不显突兀,仍会令人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本该是毫不相干的两方人马,可在擦身而过时,蔺知微忍不住将目光放在上面。
目光有如实质,似要穿透藏身于马车里之人。
马车里的宝黛没想到自己会那么倒霉,竟会撞上他迎亲的队伍,现在只期盼他快些走。
楼大注意到大人的异常,纵马上前,“大人,可是那辆马车有古怪?”
将目光收回的蔺知微唇角微抿,“并无。”
可当那辆马车渐渐远去时,攥紧缰绳的蔺知微蓦然觉得自己的心口跟着缺失了一块。
更甚是产生了,狂妄得想要将那辆马车给拦下来的可笑冲动。
随即摇头泛起自嘲,他果真是疯了不成。
直到喜轿吹吹打打离开后,险些快呼吸不过来的宝黛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有冷风从帷裳吹来,呼吸骤停的宝黛才惊觉后背已然惊出了一身冷汗,还没等她平复内心的惶恐,恐惧,马车突然被拦住,也让她的一颗心再次提到嗓子眼上。
而拦住马车的人,正是本应该离开的蔺知微。
他为什么会过来,难道是他发现了什么,刹那间,指甲攥握得几乎掐断的宝黛惊恐交加得魂飞魄散,脸色苍白如纸得不见一丝血色。
可她知道她不能慌,越在这种时候越要镇定。
李刚看着本该走远的新郎官突然调转马头过来,带着不愉的粗着嗓子,“这位公子,可是有事。”
勒紧缰绳调转马头的蔺知微越过他,眼眸半眯带着锐利的寒意,直直落在那藏身在马车中之人,“马车里是什么人。”
被质问的李刚没有丝毫慌张,心头火气窜起带着暴怒,赶车绕过他往前走,“干啥,车里头是我婆娘。反倒是你一个成婚的新郎官拦住我的马车,别是脑子有什么问题。”
意外的,蔺知微变得格外好说话,“如此,倒是在下惊扰二位了。”
就在宝黛以为他会离开了,可他下一句话直接惊得她手脚冰凉,头皮发麻。
“可否请令夫人下车一趟。”蔺知微让楼大取出一袋银子,“只要令夫人愿意下车一见,这银子就是你们的。”
如此大手笔,不知引来多少人羡慕。
如果自己不是他要找的人,宝黛一定没有犹豫的掀开帘子,可偏偏,她就是他要找的人,要是一旦下了马车。
身体发抖的宝黛根本不敢想,她会遭遇到什么。也怕那拿钱办事之人,看见他给的太多,就选择丢下她。
“夫人迟迟不愿下来,难道是想要让在下亲自来请吗,还是嫌给的少了?”蔺知微似笑非笑,带着不容人忤逆的命令。
李刚爆脾气立马炸开,“老子告诉你,别以为你是当官的老子就怕你!老子的婆娘不想给你看就是不给。”
“夫人,在下今日成婚,想要获得你的一份祝福,不知夫人可愿。”蔺知微也不知为什么一定要看马车里的夫人,只知道若是不看,只怕会在心底留下遗憾。
“若非夫人不愿,在下只怕自己会有得罪之处了。”他这是,竟打算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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