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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 91 章 行宫避暑


    直到那人离开许久, 久到戏台上又换了一出新戏,面色如常的宝黛才从雅间里出来。


    出来后,见到的是一排护卫守在外面, 长睫敛下遮住眸中讽意。


    要是没有他的允许, 那人怎会进来得了她所在的包厢里。


    先前去如厕的夏榴见她出来了,探头望里瞅了一眼, 问, “黛夫人,是要回去了吗?”


    现在距离他规定的时间还剩下一个时辰,宝黛并不想马上回到那禁锢得她难以呼吸的华丽牢笼中, 亦不知要去哪里。


    只是在临上马车时突兀地问了一句, “贤王府在哪?”


    夏榴一愣,目带审视的狐疑,“黛夫人是要去贤王府吗?”


    放下帘子的宝黛轻轻摇头, “很晚了, 回去吧。”


    回到居住的听雨居,就像是给自己套上了一层沉重的枷锁,胸腔如垒石块得难以喘息。


    哪怕这两多月来, 她已经认命做着她的黛夫人, 蔺知微每日上朝前都令人对她严防死守,生怕重复五年前惨剧。


    唯有下朝归家,见到坐在屏风后那道纤细单薄的纤影, 那颗高高悬着的心才放回原地, 亦连脚步都放轻了向她走来,“看什么,看得如此入迷,连我回来了都没有注意。”


    直到一道高大的身影遮住了面前光亮, 眼睛半眯泛起不适的宝黛方才从书上移开视线,唇角扬起一抹浅得忽略不计的笑来,“爷,你回来了。”


    蔺知微拿过她手里的书翻了几页,她看的是一本塞外的《灵秀本草图》,笑问,“喜欢这些花吗?”


    宝黛并未说喜欢,只是说了一句,“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金陵虽好,却不适合在塞外广阔之地自由野蛮生长的花,就像南方味甜多汁的橘子,移植到了北方就会成了味涩难食。


    听着她隐喻的蔺知微眼神发冷,犹如鹰瞵虎攫寸寸剐过她这张沉静的脸,“那么久了,你还是在怨本相强取了你。”


    若不是怨和恨,又怎会说出南橘北枳。


    不想和男人争吵的宝黛略显疲累道,“那么多年来,妾身早已认了,何况我们之间连孩子都有了,又怎还会有怨和恨。要是爷对妾身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妾身亦是百口莫辩,因为妾身在爷心里无论说什么,恐怕爷都是不会信的,谁让妾有前车之鉴。”


    “我要是信不过你,又怎会让你踏出府门半步,而不是将你锁起来,藏之高阁。”或许,当真是他过于疑神疑鬼了。


    要知道他们之间已经有了孩子,就连她所在意的人全都捏在他手里,就算她想逃,又真能逃到哪儿去。


    宝黛瞥到男人眼底冷意渐渐散去后,就势提起一句,“爷,你可否和妾身说下,贤王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半搂着她柳腰,将人抱在怀里的蔺知微眼眸半眯,带着锐利的审视,“为什么突然好奇他?”


    即便现在的贤王残废又臃肿如猪,但他也是个男人。


    宝黛张了张嘴,却不知怎么说,要是真告诉他实情了,只怕会引来他新一轮的发疯,“没什么,只是妾身突然好奇罢了。”


    “你既然好奇,我又怎会不告诉你。”蔺知微捏着她好像无论怎么进补,依旧瘦得令人怜惜的脸,强迫着她抬起眸子和自己平视,“有时候人坏不可怕,可怕的是人蠢,还蠢不自知,他就是那么一个蠢得发坏而不自知之人。


    蔺知微继而问她,“你在冰天雪地里遇到一只冻得浑身发僵的小猫,你把小猫带回家洗了澡后,发现它身上毛发没有擦干,你会怎么做?”


    宝黛不假思索的回:“自然是寻条毛巾帮它擦拭干净,或者是抱着它到炭火旁烤火。”


    闭上眼的蔺知微眼尾泛起厌恶的嘲讽,“可你知道他是怎么做的吗,他说为了能让小猫快点烘干毛发,将猫扔进了火堆里。旁人劝阻说这样小猫会死,他仍一意孤行不听劝阻。”


    “甚至说出了,要是小猫觉得烫,肯定会跑出来。”


    宝黛听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要是这样的人真当上天下之主,不正是会说出那句何不食肉糜吗。


    “大人,少爷来了。”楼大的声音忽从门外传来。


    “让他进来。”蔺知微松开了怀里抱着的人,问她,“要见吗?”


    阿瞒进来后,并没有看屏风后的娘亲,只是恭恭敬敬地把自己的课业递过去,“父亲,这是阿瞒最近的课业。”


    蔺知微接过后,并未敷衍的一一检查,并指出其中问题,合上后看向他因脸色惨白,眼下那抹青黑越发刺目的脸,“就算再忙着学业,也得要以身体为重。”


    “阿瞒知道了,多谢父亲关心。”


    屏风后的宝黛虽在看书,可她拿在手上的那一页已是久久未曾翻页过。


    阿瞒离开前,突然转过身看向屏风后的女人。


    当他的目光落在身上后,宝黛无意识绷紧了脊背,捏着纸张的指尖攥得页片发皱,喉咙亦是发堵得厉害。


    阿瞒只是对着屏风后的女人拱手遥遥一拜,神情冷淡的唤了一声“黛夫人。”


    说完,他不再留恋地转身离开。


    当初那个哭着质问她为什么不喜欢他,是不是讨厌他的小男孩好似在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宝黛发现她真的是个拧巴的人,说让他不要叫她娘亲的是她,说养恩比生恩大,说他们只是陌生人的还是她。


    现在他真听进去她的话,并那么做了,她应该高兴才对,为什么要难过?


    府上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蔺知微耳朵,他自然清楚他们母子间发生了什么,他却不打算缓和他们的关系。


    对他来说,她心里最重要的人,只有他一个就够了。


    最近天气热得人实在受不了,在置了冰块的屋内还好,若走出屋内就像是置身蒸笼中,要是在正午时分出门,只怕没一会儿人就得因脱水而亡。


    所以在得知要去行宫避暑时,李诗祝自然是高兴的,可她的高兴仅维持到傍晚。


    蔺知微陪她用完饭后,说起了此次带她去行宫避暑一事,随即又说宝黛随他们一道。


    “夫君为何要带她一起去?”这句话几乎是从李诗祝牙缝里挤出来,要知道往年去行宫避暑的只有他们和阿瞒三人。


    “她怕热。”


    “要是她怕热,完全能在她屋内多置些冰块。”指甲掐住大腿的李诗祝就差没有明说,其他大人带去行宫避暑的,哪一个不是正头娘子就是儿女。


    可她夫君倒好,居然要带着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妾,这是还不够告诉外人她这个妻子比不上那个妾,存心是要让别人看她的笑话吗。


    “她胆子小,夏日多雷雨,我怕我不在她身边她会睡不好。”提到那人,蔺知微眉眼都不自觉温柔了几分,对上她持反对时,眉眼瞬间冷沉下来。


    “我只是来告诉你,她和我们去行宫避暑,而不是来征求你的意见。”她不放在自己身边,他不放心。


    没有人出远门时会把宝贝藏在家中,而不是带上。


    由于家主和夫人少爷要去行宫避暑,府里下人也开始变得忙碌起来。


    坐落于金陵城内一间不大的药馆里,正在给病人写好药方的林熹月抬头间,正好见到失魂落魄回来的兄长。


    一看就知道,他今天又没有遇到沈姐姐。


    林昭愿等医馆里的病人走了后,为防止隔墙有耳,还刻意压低了声线,“我打听到了最近圣人要去行宫避暑。”


    正在挑拣草药的林熹月皱了下眉,“然后?”


    “到时候黛娘肯定会跟着去。”只是林昭愿口中的肯定,大概率是打了折扣的。


    林熹月沉默了片刻,然后不得说出一个残忍的真相,“去行宫避暑的都是夫人,你是不是忘了,沈姐姐只是一个妾。”


    一句话,使得周围都安静了。


    不知过了多久,垂头丧气的林昭愿才像是艰难地寻回了自己的声音,“万一,她跟着一起去了,总得要去试下看看。”


    林熹月倒没有再说令人气馁的话来,“你说得对,万一真的能遇到沈姐姐呢。”


    宝黛得知自己跟着一起去行宫避暑后,想到了那日贤王和她说的那句,“宝姨娘,我想我们会很快再见面的。”


    她跟着去了行宫,说不定会遇到沈玉婉。


    这五年里她一直躲避着沈家的任何消息,因为她对他们是愧疚,是自责,亦是不敢面对的胆小。


    离皇城最近的贤王府上,丫鬟拿着今日裁缝铺子新送来的衣服一一展开,选了其中一件最接近正红的朱孔阳襦裙递过去,“娘娘,你穿这件衣服好看,王爷定然喜欢。”


    “不用,就拿那件粉的。”挽着妇人髻的貌美女子抚上镜中,那张虽白皙却处处透着陌生的脸。


    想到王爷说的那些话,心中恨意如藤蔓滋生,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珠子逐渐染上骇人的猩红。


    宝黛,她居然没死!


    第 92 章 夫人又不见了


    出发前往行宫当天, 因蔺知微会和宫中仪仗一起出发,马车里就只有李诗祝和宝黛二人同坐。


    坐在马车里的宝黛掀开蜀青莲纹帘子,看着街道两侧的热闹, 就像是第一次入城的乡下人, 无论看什么都津津有味。


    对她看不上眼的柳蓿鄙夷道:“黛夫人这样掀开帘子成何体统,未免大不懂规矩了。”


    闻言, 宝黛方才放下帘子, “妾身乡野之地出身,确实不懂什么规矩。”


    一句话,令柳蓿憋屈得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等她们的马车来到行宫后, 其她夫人亦来了, 有和李诗祝交好的夫人们走过来打招呼,实际上在用余光打量着她身后的宝黛。


    一张脸儿是白描出的工笔芍药,素而生艳, 艳而不俗。唇不抿脂, 面不覆粉,更衬得唇上那片小巧的花瓣痣似心头朱砂痣,见之难忘。


    比那脸蛋更惹眼的当属她的身段, 瞧着竟比哺乳期的妇人还要丰满, 虽丰满,可人家依旧有腰身有薄背,就连那截腰肢都细得生怕她扭下腰, 都能折断了去。


    左侍郎夫人瞥了宝黛一眼, 眉心紧蹙泛起厌恶,“她就是相爷带回来的女人,瞧着怎么和当初那位相似,别是你夫君也学其他男人玩起了宛宛类卿。”


    要知道有些男人娶不到自己心爱的女人, 就总会喜欢养什么替身。


    嘴上自诩深情,实际上恶心了所有人。


    “不是,她就是当初那位。”所以李诗祝宁可他宛宛类卿的滥情,也不愿他专情。


    左侍郎夫人得知她就是五年前那位宝姨娘,表情顿时难看得堪比生吞了只苍蝇,毕竟当年相爷有多宠那女人的事,她们即便身处内宅都是有所闻。


    李诗祝看出她的欲言又止,并没有她所想的黯然神伤,反而极为平静道:“你放心了,我夫君他就算再宠那女人,也不会像其他拎不清的男人行那宠妾灭妻之事。他左右是放在身边当个玩意养着罢了,何况府上又不差多养她一张嘴的钱。”


    说起来,自夫君带回那女人后,李诗祝已是许久不曾外出赴宴走动过了,就是怕当初对她羡慕嫉妒的目光化为鄙夷的幸灾乐祸,冷嘲热讽。


    哪怕她们没有当着自己的面直说,李诗祝都能猜到她们在说什么,又是怎么嘲讽她的。


    同李诗祝不对付的永安侯夫人团扇轻遮面,半露芙蓉面对着宝黛噗嗤的笑出了声,“想来这位就是黛夫人了,长得可真漂亮,连我一个女人见了都喜欢得不得了,难怪连最克已复礼的相爷都愿将你抬回府养着。”


    “各位夫人后院里的姨娘哪一个不生得如花朵般娇艳,毕竟她们平日里的功夫全都用在打扮自己,和取悦男人身上了。”李诗祝不轻不重的将话推了回去,并暗中踩了宝黛一脚。


    至于话题中心的宝黛对于她们投来的鄙夷,话里的贬低显得毫不在意,仿佛她们说的那人并非是她。


    永安侯夫人越过李诗祝看向宝黛,勾唇一笑,“本夫人听说相爷让府里下人称你为黛夫人,想来是准备抬你做平妻了。”


    其实平妻这种东西只有在不入流的商贾之中才有,像他们这种世家高族要是谁家男人娶了平妻,不知得要被笑话多久,那些谏议大夫更像疯狗一样狂咬不停。


    宝黛对上她明抬暗讽的话并不在意,神色淡淡,“那不过是相爷的一句戏称罢了,如何能当得了真。”


    她说着又看向李诗祝,柳叶眉微拧带着不解,“相爷和夫人琴瑟和鸣羡煞旁人,夫人那么说,难道是想挑拨相爷和夫人的关系吗?”


    “你先前不是说有些中暑吗,让丫鬟先带你下去休息。”李诗祝倒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来,难免对她多看了一眼。


    “多谢夫人关心,妾身告退。”并不喜欢这种场合的宝黛对此感激不尽,至于那些人落在她身上的诸多视线更是视若无睹。


    跟随婢女前去宫殿休息的途中偶经一处荷花池,身后骤然传来一道满是恨意的咬牙切齿,“宝黛,想不到你居然没死!”


    那声又尖又细又利,活像指甲刮过木板。


    身体随之一僵,连呼吸都骤然屏住的宝黛指尖攥紧地转过身,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沈玉婉。


    同五年前相比,她变了很多,高高的发髻上堆满金衩翠簪,化着不同于时下流行的淡扫蛾眉春水映,轻匀脂粉玉肌香。反而傅粉描眉,胭脂腮红金花钿,样样不落。


    要不是能从她涂着厚厚的一层脂粉下看出昔日的五官轮廓,宝黛都不会轻易认出她是谁。


    就在宝黛开口时,沈玉婉身后的婢女已是忿忿不平的指责她,“大胆,见到王爷侧妃还不行礼!”


    满腹疑问的宝黛正欲行礼,沈玉婉当即沉下脸,“你下去。”


    婢女看了她一眼,方才不情不愿的退下,“婢子告退。”


    当初亲密无间的嫂姑二人如今再见,只剩下久久的相对无言。


    瞳孔漆黑不见得半分光亮照进的沈玉婉盯着她,忽然皮笑肉不笑地挤出一抹笑来,“嫂嫂,好久不见了。”


    “这些年来,你过得还好吗。”喉咙发堵得厉害的宝黛见到她后,有很多话想说,最想要说的,就是她为何会成了贤王侧妃,还有这些年来她过得怎么样。


    以及他们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他不在世间了。


    瞳孔竖起的沈玉婉阴亾亾的声音犹如毒蛇在游走,恨不得将她撕成碎片,“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成为王爷侧妃。”


    在宝黛沉默时,一道带着过多脂肪拖累,显得呼吸声都格外沉重的男声至假山后传了出来。


    “宝姨娘。”今日的燕帧看起来比前几日还要臃肿体沉了许多,脸上的五官肥胖得都好似被脂肪融化掉了。


    随着他的靠近,炎热的空气里都开始漂浮着似有若无的,因夏日存储不当后发臭发腐的猪肉。


    宝黛面无异色的屈膝行礼,“妾身见过王爷,王爷万福金安。”


    “宝姨娘不必多礼。”燕祯那双只剩下一条□□的眼睛目含精光,“宝姨娘知道我为什么会过来吗。”


    宝黛摇头,“民妇愚钝,不知。”


    “你要是真愚钝,只怕天底下都没有几个聪明人了。”燕祯直白地戳穿了她的谎言,肥胖的脸上堆积着惹人生腻的笑,“宝姨娘你不要怕本王,你甚至可以把本王当成你的同谋,毕竟谁让我们都有着相同的敌人。”


    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的宝黛选择了装傻充愣,“王爷在说什么,为何民妇一句话都不懂。”


    眯起眼睛的燕祯带着蛊惑的循循善诱,“你不想他死吗,他害得你那么惨,要不是他,你现在应该和自己的丈夫生下一女半儿,而不是从妻沦为妾,被迫生下孽种。宝姨娘,你就不想亲手杀了他报仇吗。”


    宝黛想吗?


    宝黛当然想,她甚至是连做梦都恨不得啖其肉,食其骨,将他挫骨扬灰。


    可她知道她根本杀不了那个男人,她甚至被驯服得,连逃离他身边的勇气都没有了,就像是一只再温顺不过得,连反抗都不敢的绵羊。


    此番连她说出口的话,都极为温顺,“王爷说笑了,相爷是民妇的丈夫,民妇为何想要他死?民妇只会在佛前保佑他身体健康,权势不减,好让民妇继续过着锦衣玉食的奢糜生活。”


    一直在旁沉默的沈玉婉猩红的眸底恨意翻涌的死死盯着她,带着嘲弄的讥讽道,“所以你真的爱上这个杀了你丈夫,杀了我哥哥的男人吗。”


    “宝黛,你真下贱!我真为我哥哥喜欢上你那么一个人感到不值,感到恶心!”


    “爱妃,冷静。”燕祯打断了沈玉婉的滔天怨恨,从袖中取了个瓷瓶递给她,“宝姨娘,本王也不需要你做什么,只要你把这个给他服下,再带他到一个地方就好了。”


    他继续用着令人难以拒绝的蛊惑口吻,“难道你就不想杀了这个毁了你人生的男人吗?不想为你无辜惨死的丈夫报仇吗?还是像她说的,你真的爱上了他,爱上了一个以欺辱你,强迫于你的杀夫仇人吗。”


    行宫的午后比起金陵总要凉快几分,行走在林翳间任由斑驳光影圈圈投映,不见炎热暑气,只余渗入骨缝的绵绵寒意。


    宝黛回到居住的行宫,推开门,未曾想会见到穿着未换朱紫贵的男人,心尖为之一颤得手脚冰冷一片。


    生怕他是知道了什么,现在就等着她坦白从宽。


    正在垂眸品茗的蔺知微见她独自一人回来,隽雅水墨般的眉眼间泛起不悦,“怎么去了那么久。”


    “妾第一次来到行宫,难免被周围景致迷了眼。”心有惶惶的宝黛不敢和他直视,垂眉低眼的上前为他空了的茶盏满上新水,“爷,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蔺知微眼眸半眯带着锐利的审视,骨指半屈轻叩桌面带着令人心慌的沉闷,“黛娘,你就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此时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明明是站着的人身处高位,却又偏处于低位的宝黛咯噔一声,整颗心继而直直往下坠,“爷,你在说什么?”


    蔺知微端起那杯自己用过的茶杯,站起身按着她的肩坐下,梅子青茶沿碰上她干涸的朱唇轻启着小口缀饮,“你真的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宝黛。”


    冰冷的瓷杯边缘碰到女人柔软的唇瓣,凉丝丝泛着回味甘甜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滑,从外面带回来的一身夏日燥意此刻竟冷得,连灵魂都泛起寒意。


    被男人强势着喂了半杯水的宝黛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难不成是他知道了什么,所以在等着她主动。


    那她要如实说吗?


    直到一杯水喂完了,蔺知微才伸出指腹擦拭着,抚摸着她染上湿意后更显水润的红唇,深不可测的目光直直望进她内心深处,“宝黛,你会背叛我吗?”


    “妾身离了爷,还能去哪?”她已经不再年轻了,连带着她想逃离,想反抗的心气都随着年龄的增长也在一点点散去。


    就像一棵树从外面看着是好的,实则内里早已被白蚁蛀空。


    “你当真是那么想的?”


    任由朱唇被男人指尖亵玩的宝黛没回,只是将问题抛了回去,“爷希望妾身是怎么想的?”


    指尖按压着她柔软唇瓣的蔺知微欺身逼近她瞳孔,温热的气息均匀又细密得同蛇的鳞片落下,“黛娘,你最好没事瞒着我,否则你知道我手段的。”


    “爷说笑了,妾怎么会有事瞒着你。”朱唇半张,不轻不重咬了男人指尖的宝黛觉得他应该还不知道她遇到贤王一事,否则就不是再三试探,以此来击溃她内心防线了。


    只是有人遇到了,恰好传到了他的耳边。


    手指被/咬/住的蔺知微眼眸暗了暗,指尖往里探去蹂躏着她的舌尖,又在气氛燥热得节节攀升时把手抽离,嗓音沙哑得不像话,“弄干净。”


    男人的手生得极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又泛着不容人亵渎的冷玉色泽。


    大拇指和食指处各戴着一枚漆黑骨戒,白玉髓扳戒,衬得骨指越发修长如玉。


    此时那只手的玉白指端正泛着,被她牙齿咬出的微红齿印,几缕微坠欲坠的水线缠落间,像高坐莲台上的清冷神佛坠落凡尘,染上俗世情yu。


    两只柔若无骨的小手捧住男人的手,姿态柔顺得试探着轻轻舔舐。


    从蔺知微的角度,能看见她嫣红小巧的舌尖,浓而密的长睫,因塞/不进去而微微鼓起的雪白香腮。


    直到手指被弄得更脏了,yu色翻涌得似冰层之下汹涌岩浆的蔺知微才不舍地收回手,弯下腰,不加掩饰地取出帕子一点点擦拭着她弄脏得一塌糊涂的小巧朱唇,一向疏离清冷的嗓音此刻哑得不像话,“我今天还有事要处理,等明日我教你骑马可好。”


    任由男人为自己擦拭嘴角的宝黛睫毛轻颤,乖巧点头,“好,妾身等着夫君回来。”


    骑马,其实她是会骑马的。


    只是教她骑马的人已经不在了,她就再也没有骑过马了。


    今日的蔺知微确实是有事要忙,就连他突然回到静水院一趟,都只是单纯想要见她一面,仿佛只有见到她后才安心。


    等匆匆赶到会议厅后,原本正在商议要事的其他官员纷纷停下话头,起身拱手道:“相爷,你回来了。”


    蔺知微没有见到穿着玄色龙袍的小陛下,眉心微拧的问起,“陛下呢?”


    “陛下先前被太后叫走了,恐怕得要等一会才会过来。”


    蔺知微听到又是太后,眼底藏着对其毫不掩饰的厌烦,对着小黄门说,“派人去请陛下过来,就说是有要事相商,务必让他尽快过来。”


    突然被母后叫过来的燕昭此刻如坐针毯,得知相爷让小黄门来寻他后,立 马喜形不于色的站起来,故作着急道:“母后,大臣们找儿臣有事,儿臣先去忙了,等有空再来拜访母后。”


    得知他也来了后,元宝儿连忙催促道:“既然陛下有事要忙,哀家自然不好打扰,陛下快些过去吧,莫要让诸位大臣久等了。”


    等离开静安殿后,两手背在身后的燕昭愁眉苦脸的板着张小脸,对着内侍吐露苦水,“你说母后她,当真死心了吗?”


    怀揣着拂尘的李顺海斟酌一二,方回:“奴才瞧着太后娘娘应该不会如此糊涂,何况就算太后娘娘依旧糊涂,相爷可不会是任由太后娘娘糊涂下去的性子,陛下您就放心好了。”


    “你说得也是。”


    等讨论好最近因各地干旱暴雨频繁,如何处置流民,安置后续一事结束后,已是临近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①的傍晚。


    蔺知微回到行宫里安排给自己的院落时,正好踩着落日余晖的尾巴。


    他人在前面,晚霞在后面追。


    带着阿瞒在屋外等他的李诗祝见他回来了,笑着上前迎他,“夫君,你回来了。”


    阿瞒恭敬的喊了一声“父亲。”


    “嗯。”


    不在意他冷淡的李诗祝继而道:“晚饭准备好了,阿瞒和我都等着你回来用饭,阿瞒有些学问上不甚理解的地方也正等着你来解惑。”


    若是平时蔺知微并不会拒绝,只是想到她今天第一次来行宫,要是自己不去陪她,那她就真得孤零零一个人了。


    “你们先吃,我还有事要忙。阿瞒的课业,晚些到书房寻我。”


    李诗祝原以为胜券在握的笑意一僵,继而泛起绵密针扎的冷来。


    她以为他不会是那种宠妾灭妻的愚蠢男人,可现在的他却在明晃晃告诉她。


    那个女人一日不除,她终有一天会威胁到自己的位置。即便那个女人是里面最无辜的受害者,也不可否认是她破坏了她的婚姻,抢占了她丈夫的心。


    蔺知微赶到落日的最后一刻来到静水院,守在外面的夏榴屈膝行礼道:“大人,黛夫人她先前吃完饭后就睡着了。”


    闻言,蔺知微泛起对她照顾不周的不悦,“吃完饭后不能马上睡觉,莫非你连这点都不清楚吗。”


    夏榴脸色发白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解释,“是婢子口误,黛夫人是吃完东西,又坐了好一会儿消食后才睡的,并非是吃完就睡了。”


    得知她睡着了后,蔺知微进来后特意放轻了脚步,来到屏风后见到那卷成蚕蛹睡成一团的人儿,无奈又好笑。


    亏他还想着快些过来,好完成午时未尽的,他从未建庙修行要去的地方。


    来到床榻边,伸手捏了下她睡得泛起两团红晕的脸,“醒醒,该起来吃晚饭了。”


    睡得昏昏沉沉的宝黛听到有人在唤她,她并不想理会,反倒觉得那人好烦。


    原以为停在脸上的烦人苍蝇会很快离开,可是那苍蝇非但没有离开,还咬上她耳朵,脖颈,锁骨尾巴后面的下流之地。


    宝黛在被烦得忍无可忍中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看见的是正趴在锁骨处的男人,困顿得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唯有声音黏糊糊得像化不开的桂花蜜糖含糊不清,“爷,你回来了。”


    停下动作的蔺知微注意到她的眼皮好似要黏上了,覆着茧子的炽热掌心轻揉慢捻,呼吸不稳的描绘着山峦问,“就那么困?”


    “困到连我回来陪你了都没空。”


    发丝遮住小半边脸的宝黛脑袋一坠一坠地靠在男人胸口,没有回答,可她昏昏欲睡的模样已经道尽了答案。


    见她那么困,觉得自己像个乘人不备伪君子的蔺知微就势把人搂在怀里,吻了吻她的耳尖,又带着泄愤地轻咬了一口,“好了,睡吧,爷不闹你。”


    被吵醒后的宝黛以为她会睡不着的,可她的身体实在是太累了,累得男人对着她来势汹汹都能做到不在意。


    她只知道自己的眼皮很沉,很重,身体亦是又重又沉得压了好几层乌云。


    任由它正耀武扬威叫嚣着的蔺知微只是将人,更用力地搂进了怀里,埋进了胸膛间。


    或许是看她睡得实在香甜,又许是万籁俱寂中格外好眠,蔺知微不知不觉中也跟着睡了过去。


    哪怕之前的他每天夜里都会抱着她入睡,却远没有今晚上睡得满足,好像是连一颗心都全部塞得满满当当的。


    对比他们这边早早熄了灯的宁静,住在清泉台的元宝儿却是不见半分睡意,正焦灼的绞着帕子在屋内来回踱步。


    因为今日来行宫避暑的时候,蔺相不止带了他的夫人儿子,还带了那位虽无妾位,却堪比正妻的黛夫人。


    等去打听的掌事姑姑回来了,元宝儿迫不及待的追问,“你有见到那女人了吗,她长得怎么样?”


    女人都是爱美的,哪怕她现在身居高位仍会在意自己的容貌,认为只有美貌才能获取男人的爱慕,换得心爱男人的垂怜。


    刘萍脸色不甚好看道:“要奴婢说,那女人长着就一副狐媚子样,为了勾引男人还特意把自己穿的衣服做小一号了特意凸显身形。娘娘您不知道,见过那位的夫人小姐们都说远远一见到她,就闻到了刺鼻的狐狸味。”


    听完后的元宝儿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既生气他会看上那等庸俗得只有外貌能看而无内涵的女人,又暗自窃喜原来他不会只守着他夫人一个。


    只是………


    元宝儿略显苦恼的看着镜中姿色只能称得上平平的自己,随后突然想到什么,唤来刘萍对她低声吩咐几句。


    脸色古怪的刘萍立即应声,随后推门离开。


    ———


    难得一夜无梦的宝黛醒来后,感受到掌心下肌肉结实健壮的胸膛,抬眸间见到的是男人线条凌厉的下颌。


    尚未清醒的脑子还有些混沌,令她不能马上做出相对的反应。


    察觉到怀里人醒了的蔺知微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屈指在她细腻肌肤上摩挲,“醒了,肚子饿不饿。”


    睡了那么久醒来的宝黛自然是饿的,只是………


    蔺知微并未遮掩对她身体本能,只是抚上她的唇,伸手把她从床榻间抱了起来,按着抱坐在自己腿上,嗓音沙哑至极道:“黛娘,帮我。”


    正准备进来送水的丫鬟听到里面的动静,立马羞红着脸垂下头来。


    难怪大人独宠黛夫人,毕竟夫人是高门贵女出身,哪儿能比得过黛夫人层出不穷讨男人花心的手段。


    蔺知微昨天答应了说要教她骑马,等吃完饭后就带她来到行宫的山脚下,那处儿正建有一个跑马场。


    清晨天气还不是很热,马场上多了不少骑马的人。


    苑马寺卿得知相爷要带那位得宠的黛夫人来骑马,亲自相陪介绍着马厩里精心饲养的马匹,“这些马都是马厩里最好的一批马,相爷您瞧下可有喜欢的?”


    蔺知微侧身看向戴着帷帽,显得和其他场内贵女格格不入的女人,询问着她的意见,“可有喜欢,或者心仪的马吗?”


    嘴唇泛红得边缘撕裂的宝黛轻轻摇头,“妾身对马并不太了解,一切都听爷的。”


    今早上他说等下要骑马,担心她会软了腰肢酸了腿上不去马,便可劲的揉搓着她的唇,否则她才不会戴着帷帽出门。


    要知大晋男女大防并不算严重,女子出门亦不会戴帷帽。


    “虽然是要听我的,可我更希望你能选一匹你喜欢的,而非我喜欢的。”


    宝黛忽然觉得他很可笑,她平日里连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得他决定,没想到这一次骑马居然会让自己选择,随后敷衍地选了最角落里的一匹枣红色高马,“妾身觉得那匹红色的不错。”


    苑马寺卿笑着恭维,“夫人有眼光,这匹马是我们这儿马场里性子最为温顺的一匹。”


    蔺知微看了眼她选的马,虽不是很满意,但也没有驳了她的选择,“就那匹吧。”


    只是两人刚选好马,就有个小黄门来报,说,“大人,陛下有事找您,让您务必尽快到清泉宫一趟。”


    指腹摩挲着玉扳指的蔺知微不悦的前来报信的小黄门,“陛下有说是因何事?”


    “这个,奴才不知,不过陛下的口吻倒是很着急。”


    “我先过去一趟,要是害怕的话,就先在旁边等我回来再教你骑马。”蔺知微虽不知小皇帝找自己有什么事,但君要臣过去,臣不得不去。


    “好,妾身等着爷回来。”在他走后,宝黛只觉得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清新怡人了,嘴角被弄裂的伤口不再泛起细微的刺疼。


    相爷走了,苑马寺卿可不敢走,而是继续陪着笑相伴,“夫人是第一次骑马吗,这第一次骑马时不要害怕,只要记住一个‘稳’………”


    苑马寺卿的骑马心得还没说完,就见到他以为不会骑马的女人动作干净利索的翻身上马,双腿夹紧马腹就往远处林子狂奔。


    心中嘀咕,这不是会骑马吗,随后猛地一碰到脑袋想到什么,“快!快点拦住那位夫人!”


    蔺知微来到清泉宫,推开门,却没有见到陛下的身影。


    小黄门略显心虚地埋下头:“陛下他刚才被太傅叫走了,还请相爷在殿内稍等一会儿,陛下他马上就会回来了。”


    并未多说的蔺知微抬脚步入殿内后,就敏锐的察觉到了熏的香里加了料,那香闻着香甜腻人,全然不是小陛下用惯了的龙涎香,就连这香亦腻得能令人血气上涌,意乱情迷。


    端起茶壶对着香雾袅袅的博山炉浇下时,得要先在上面覆一层纸。


    否则燃烧中的香料猛然遇水,会在顷刻间激发大量香气涌出。


    把香炉里的香熄灭后,朱红殿门外传来了推门而入的脚步声,比脚步声要先来的,是那满头金光璀璨,和走动时琳琅作响的金簪凤衩。


    远远看来,就像是一座行走的宝库。


    蔺知微压下对其厌恶,双手平放于胸前,带着行云流水的疏离,“微臣见过太后娘娘,太后………”


    打断他的元宝儿快步走上前扶起他,“哀家说过了,相爷在私下里同哀家不必如此生疏。”


    蔺知微不动声色避开她的触碰,“君是君,臣是臣,微臣不能乱了君臣纲常。”


    手上落了空的元宝儿面色讪讪,想到近日来他一直避着自己,不免泛起了委屈,“相爷为何总躲着哀家,可是哀家做错了什么惹相爷生气的事。”


    “太后是君,微臣是臣,自然得要恪守君臣本分。何况微臣并非是有意躲太后娘娘,只是微臣最近实在忙得分身乏术。”


    “可你我除了君臣,还是最普通的男人和女人。”元宝儿咬着唇,露出迷恋之色的向他靠近,“这些年来要不是相爷,我和陛下只怕早就在冷宫里都熬不下去了。”


    “还请太后自重。”蔺知微避开快要抓住她手腕的手,对她的厌恶几乎是要凝为实质溢出。


    “为何相爷对哀家如此冷淡,难道是因为哀家的身份吗,若哀家说………”


    在她说出更令人匪夷所思的话之前,蔺知微已是抬手将人打晕,让暗卫把人拖回床上后,就听到了从殿外传来的说话声和匆匆而来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明显不是一人,而是多人。


    眼神冷漠得像冬日湖面结冰的蔺知微看着躺在床上的女人,杀意一度翻涌。但凡他动作再慢一步,只怕等小陛下推开门后,见到的就是身为丞相的他居然和自己母后拉拉扯扯。


    实属立国后的一大丑闻。


    他们倒是好算计。


    “不好意思,孤让相爷久等了。”脚步匆匆的燕昭推开门后,只见殿内空荡荡的,哪儿有那人在的半分影子。


    就在燕昭以为相爷已经走了,不免失落地朝内室走去后,突然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惊恐尖叫。


    只因不远处,他看见了自己母后正不知廉耻的和个下贱侍卫滚到了一起,不知天地为何物。


    母后的赤色鸳鸯肚兜还挂在那侍卫的腰间,恶心,实在是太恶心了。


    从偏殿离开的蔺知微正要原路去寻她,就被匆匆赶来的时墨焦灼的拦住,“大人,不好了,黛夫人她不见了。”


    蔺知微听到她不见后,第一个浮现的是她跑了。


    “她跑去哪了。”还没等他怒不可遏的说出口这句话,又见到另一个人急慌慌的跑来。


    嘴里慌张无措的大喊道:“大人,不好了不好了,我们在黛夫人失踪的地方发现了好几个脚印,只怕黛夫人是被偷混进行宫里的贼人给绑架了!”——


    作者有话说:过年好啊过年好,大家都发财!!!


    新添加了5000剧情,诸位阅读愉快[亲亲][亲亲][亲亲]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出自《暮江吟》


    ——唐 · 白居易


    第 93 章 宝黛,你居然想杀了我


    听到她只是被绑架, 并非是逃跑后,蔺知微的心底竟浮现出了诡异的平静,就连愤怒亦是被抚平了的湖面。


    跪在地上的时墨脸色难看, 双手捧着长剑呈上, “属下保护黛夫人不力,属下愿以死谢罪!”


    现在不是追究他们罪责的时候, 当务之急得要找到她, 更要弄清楚她究竟是真的被绑架了,还是她不死心的又一次要离开他。


    要是后者,他想, 他这一次肯定会毫不犹豫的打断她的腿, 让她从今往后彻底绝了胆敢逃跑的想法。


    蔺知微来到她失踪的地方,地上很明显留有打斗后拖拽的痕迹,茂盛的草地里还有几滴未干涸的鲜血, 诉说着先前这里发生过的激烈状况。


    “大人, 属下在林子里发现了一支箭。”时墨把找到的箭双手呈上递过去。


    箭是很普通的三棱箭,上面并没有任何私人印记和官府印记,反倒像是私铸而成。


    箭身上还绑着一张纸, 蔺知微取下后一目十行扫过。


    “大人, 纸上写了什么?”时墨刚说完,就接过大人扔来的纸团,打开后仅看了一眼, 怒火直直从胸腔烧起, “大人,他们简直是欺人太甚。”


    “你们不用跟来。”既然对方想让他独自赴宴,蔺知微亦好奇对方想做什么,背后之人又是谁。


    “可是………”双拳攥得青筋暴起的时墨还想说些什么, 又在对上大人不悦的视线后,瞬间把话咽了回去。


    他跟了大人那么久,难道他还不了理解大人从不做无把握之事,他也自认普天之下,没有人能伤得了大人。


    今日的天阴沉沉得乌云坠压欲摧城,空气中水汽湿润得裹挟着草木泥土的腥气,任谁来看都知道等下会下起一场暴雨。


    孤身一人的蔺知微来到纸上所说的地方,还没走近,远远的就看见被绑在树上的女人。


    脆弱,单薄,好似只要风吹得再大一些就能将她吹落枝头。


    被绑在树上的宝黛似有所感地抬起头,被布条绑住的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几声呜咽。


    哪怕明知周围是陷阱,蔺知微依旧抬脚走向了她,“我就不在一会儿,你怎么就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


    “可能会有些疼,忍一下。”蔺知微取出匕首砍断绑着她身后的粗麻绳,动作轻柔得会担心弄疼到绑住她嘴巴的布条。


    那些人绑得太紧了,等解开后,她的脸上都泛起了一抹红意,像白绸缎子上不小心散落的胭脂。


    可怜又可爱。


    绑嘴的布条被解开后,宝黛瞳孔骤缩地抱着他往后趴去,“小心!”


    比她声音更快的是蔺知微的反应,在察觉到不对后立马翻身把她反压在身下,不忘用掌心护住她的后脑勺。


    在将她护在身下后,正好有一支锋利箭矢破空而来,擦着蔺知微脸颊而过,白皙如玉的脸颊瞬间渗出一抹薄薄的殷红。


    见没有射/中他,从而显得失望的男人从灌木丛中走出去,惋惜不已,“想不到你胆子挺大的,居然真敢单枪匹马的过来。”


    蔺知微没有理会他们,而是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取出帕子擦拭着她脏污的脸,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世间最为脆弱的易碎品,“以后还敢不敢乱跑,嗯?”


    鼻尖通红一片的宝黛羽睫坠泪得连连摇头,眼眶里蓄着的泪水就像是那断了线的珍珠。


    “好了,别哭了,等下我回去给你上药。”以前的蔺知微为她的眼泪是因自己而流感到愉悦,现在的他只喜欢她在床笫间落泪。


    “喂,老子和你说话,你听见没有。”被无视得个彻底的黑衣人已然在暴走的边缘。


    宝黛因黑衣人的声音,害怕得往他怀里觳觫了一下。


    蔺知微这才像是注意到,将他们呈包围圈拦住的黑衣人,没有丝毫畏惧害怕,反倒令那些黑衣人有种误入百兽之王领地后的脖颈发寒,“你背后的主子不打算出来见我吗。”


    黑衣人一愣,随即额间青筋根根暴起的怒吼,“什么背后的主子,我们这叫替天行道!”


    “狗官,别以为你做的那些谗害忠良,丧尽天良的恶事我们不知道!”


    “不妨让我猜下,你们的主子到底是谁,是兵败后关押宗人府的宸王,王家,陈家,还是不久前因抢占耕地被丢官罢爵的弘农杨氏……”蔺知微在念着那些人名字的时候,忽然在停顿中对上黑衣人的眼睛,洞查人心的念出,“亦或是贤王。”


    黑衣人当即脸色大变的举刀直指,“兄弟们,杀了这狗官替天行道。”


    “杀了狗官!为民除害!”


    并没有露出任何慌乱的蔺知微取出一把匕首扔给她,低下头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跟好我,不要离开我的视线,知道吗。”


    手上拿着匕首的宝黛掂了掂重量,哪怕她不是个懂刀之人,也知道她手上这把刀能做到削铁如泥,吹毛可断。


    她抬头看着露出后背,对自己毫无防备的男人,似在思考怎么做才能一刀捅进他心脏。


    “别走神。”蔺知微注意到她身后有剑斜刺而来时,顾不上自己这边密不透风的攻势,以被刺中肩膀的代价拉开了就要撞上剑尖的她,抬剑一刀砍下那人胳膊。


    黑沉沉的眉眼间压抑不住怒火,“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我……”脸上被溅落温热鲜血的宝黛耳边嗡嗡作响得,早已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她只看见了血,铺天盖地得满院子的血,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掌给重重捏住,捏得连呼吸都喘不过来。


    又一次将想要偷袭自己的黑衣人砍得头颅滚地后,身上,就连头发丝都沾上碎肉沫和鲜血的蔺知微神色凝重的看着越来越多的黑衣人。


    他们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弱点,开始不再攻击他,而是将攻击的对象换成了宝黛。


    要是继续下去,难保她也会受伤。


    当下立断做好决定的蔺知微抬脚踹飞其中一个人后,对着完全吓傻了的宝黛往被他杀空的空隙处推了一把,“你快走!去找人过来!”


    即便他没有让自己走,当看见杀圈中出现一条生路的宝黛已经转身跑走了。


    就算今天注定会死在这里,她宝黛死也不愿意和他蔺知微死在一起!


    活着摆脱不掉他,她死了也得要摆脱他。


    在她跑出一段距离后,她开始在内心里阴暗的希望他最好死在那里,也希望那群黑衣人不会那么没用。


    还没等她彻底跑远,不远处再次窜出了大量黑衣人围住了她的去路。


    手上握着匕首的宝黛咬得舌尖吃疼,迅速使自己冷静下来,想到他们不可能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眸光镇定地指着远处的林子里沉声道:“我知道你们要找谁,他就在那边的林子里。”


    浑身是血,整个人像从血池里捞出来,不服往日矜贵清冷的蔺知微踏出林子时,听到的就是令他瞳孔猩红欲裂,肝肠寸断的一句话。


    惊骇且愕然的蔺知微提着剑的手不受控的抖,一向运筹帷幄的清冷声线里罕见的染上颤和怒,“宝黛,你就那么恨我,恨到让我去死。”


    “七年了,我们已经纠缠了整整七年,就连阿满都五岁了,就算是块石头都焐热了。可你居然想要让我去死,宝黛,你居然想要让你男人去死!”眉眼阴沉得风雨欲来,又似比落雪还要冰冷的蔺知微有时候真的很想剥开她的胸腔,看她里面到底是有没有心。


    “不,不是那样的,爷,你听妾身和你解释。”脸上血色尽失,惨白的唇哆嗦着的宝黛没想到他居然会平安无事的出来。


    还就那么巧的,听到了她的真心话,就好像是老天爷在故意针对她。


    蔺知微沉下眸来,眉眼间不见半分温度的步步紧逼,“不是你恨得想要让我去死吗,难道刚才想要让我去死的人不是你吗?”


    既然他已经听到了那句话,还认定了那是她的真心话后,宝黛反倒是带上破罐子破摔的疯狂,就连那张因认命后变得沉凝的白瓷面孔都寸寸裂开,露出最里面犹如岩浆滚动的滔天恨意,“七年?别说七年了,哪怕是十年,二十年我都不会喜欢上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要不是你,我根本不会生出那个孽种,我也不是什么黛夫人,更不是什么宝姨娘,我叫宝黛,我丈夫姓沈,我会和他有个可爱的孩子才对!去死,你就应该去死才对!”最应该去死的人是他蔺知微,凭什么他还要活在这个世上,那些人为什么没能杀死他!


    他是她所有苦难痛苦的始作俑者,最该死的人其实就是他!


    “那么久了,你终于说出了你的真心话,想必这段时间你装得很难受吧。”满身是血的男人就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正在一步步朝她索命。


    心底惊恐连连的宝黛不说话,但她的肢体语言早已出卖了她的恐惧。


    对上她恐惧得连身体都在觳觫的蔺知微忽然笑了,本该是朗朗如日月之入怀,濯濯如春月柳的笑,可配着他脸上未干的鲜血,显得阴鸷又嗜血,“可惜了,只要我没死你就一日都摆脱不了我。”


    “还是你天真的以为,我死了你就能摆脱我。”蔺知微看着完全吓得花容失色的女人,一步步向她走来,分明是恍若神祇的一张脸,偏他的脸上沾了血。


    神佛坠魔,眉眼悲悯染杀戮。


    当他凑到那被吓得白了脸的女人耳边低语几句后,宝黛先是陷入了短暂的呆滞,随后是发疯般不管不顾地举起手上的匕首向他刺去,“我告诉你,你休想,我宝黛就算死了也要入沈家坟冢!”


    因为他说的那句话是,“我告诉过我的下属们,哪日我要是突逢意外了,就让你给我陪葬。”


    “宝黛,你休想摆脱我,哪怕我死了你也得要和我钉死在一个棺材,埋进一个坟冢里。我还要在你的墓碑上刻上我蔺知微之妻,让你我生的儿子女儿孙辈代代给我们上香,尊你我为先祖。”


    轻易攥住她挥舞着匕首的手腕,用力往下一折看她因疼痛发出痛呼声的蔺知微,没有丝毫怜香惜玉地捏住她的脸,冷沉的眸色里翻滚着嗜血的疯劲,“宝黛,你是注定摆脱不了我的。我生即你生,我死了又怎甘愿让你一个人独活,让别的男人妄图染指我的女人。”


    “谁是你的女人,你不要自作多情了!”手腕吃疼,宝黛手中匕首失了力后哐当一声落在草地上后,绝望得大颗泪水从脸颊滚落,混合着脸上的鲜血打湿了衣襟,像看见救命稻草一样对着那些黑衣人发出声嘶力竭。


    “你们不是要杀他吗!他现在就一个人在这还受伤了,哪里还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


    杀了他,无论谁来杀了他都好。


    在看困兽犹斗的蔺知微俯下头去,用沾满血的粗粝拇指擦着她沾满鲜血的一张脸,“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我敢单枪匹马的过来吗?”


    脸被血染上胭脂红的宝黛脑子木楞得发僵,机械的转动着木雕泥塑成的脖子,然后她看见了此生唯二不会忘记的一副画面。


    原本将他们包围的黑衣人在毫无防备中被身旁人杀死,对方动作狠厉不留情。


    血,她看见了好多好多的血。


    她还看见了那些雪白剑身上倒映出的,她那张苍白却沾满了大量鲜血的脸。


    诡谲妖异得不像人,更像是鬼灯一线露出的桃花面。


    第 94 章 她不要生下这个孩子


    当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时, 宝黛从来没有像这一次明白绝望二字的一撇一捺是如何书写。


    她想要逃,可她的腿软得抬不起任何力气,甚至是连支撑着她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她想要疯, 可她的理智又是如此清醒的拉扯着她。


    她就那么清醒且绝望的看着男人向自己走来, 一片死寂的眼底逐渐倒映着他的身影。


    那座压得她无法喘息的高山倾倒而来时,也让她明白男人眼里对她的厌恶足够她和那些尸体躺一块了。


    结束了, 所有的爱, 恨,怨,憎在这一刻全都结束了。


    李诗祝得知他找了太医, 又得知行宫里出现刺客后, 心下一沉就赶过去,着急地推开面前的门,“夫君, 我听到你受伤了, 你还好吗,严不严重。”


    她进来时,正好看见他在屏风后背对着自己穿上衣服。


    朦朦胧胧的一层纱中, 她看见了男人肌肉线条流畅的手臂, 紧致结实的腹部和健壮的脊背上有女人用指甲抓挠出的几条红痕,色虽淡却极艳。


    美中不足的是他肩腹处系着白色绷带,因他动作过大导致刚包扎好的绷带正往外渗着血。


    说来可笑, 这还是他们自成婚五年来, 她第一次看见他的身体。


    等他穿好衣服,脸上红晕散去的李诗祝才走过屏风,目露担忧,“夫君, 你身上的伤可严重,太医是怎么说的?”


    正在穿衣服的蔺知微并不在意身上伤可见骨的伤口,“只是一点意外,不用担心。”


    “是因为她,对吗。”本来这件事应该和那人没关系的,可李诗祝的直觉告诉她,肯定和那女人有关。


    系上最后一根带子的蔺知微眉头微蹙了一瞬,否认道:“和她没关系。”


    他越发极力否认,落在李诗祝眼里和那板上钉钉有何区别,舌根往上蔓延到舌苔都残留着浓郁的苦味,溢出质问,“夫君,你还记得我嫁给你之前和你说过的话吗。”


    蔺知微薄唇轻抿,“我没忘。”


    “你说你没忘,可你现在在做什么。”脸因愤怒而涨红的李诗祝不可控制地拔高了对他控诉的音量,“我说过我不介意你心里有人,不介意在你心里真正的妻子是谁。我只希望你能履行丈夫的责任,给我身为正妻的体面,可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因为她受伤,因为她把自己置于危险之地。”


    “此事和她没关系。”此时男人的声线已经冷了下来,带着浓重警告。


    当他又一次否认时,舌尖的苦涩逐渐蔓延至全身,游走于四肢百骸的李诗祝忽然觉得声嘶力竭质问他的自己像个疯子,因为他摆明了是要为那女人开脱。


    也让她对一件事越发认可,宝黛那个女人绝对不能留,只要她消失了,一切都能回归原点。


    她就应该死在五年前,死在那场马车坠落崖里。


    宝黛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一个长得好像她永远都醒不来的噩梦。


    在梦里,那个恶鬼般的男人没有杀她,像是为了报复她联合别人想杀他,恨她心里装着别人不愿进他蔺家祖坟。


    然后她梦到自己腹部高高耸起的生了一个又一个孩子,孩子们亲切的喊她娘亲,她们生的孩子唤她祖母。


    她死后还被迫和蔺知微埋进一个棺材,一个坟冢里,连她原本的名字都被抹去,就只剩下孤零零的蔺知微之妻五个冰冷又绝望的称呼,还看见那个男人在阴曹地府里压着她继续成婚。


    梦里的一切都过于真实,真实得就像是她后半辈子的写照。


    为夫人用沾水帕子湿润嘴唇的夏榴见夫人睫毛动了动,惊喜的对外喊道:“快告诉大人,夫人醒了!”


    等转过身后,见到黛夫人已经睁开了眼,不免高兴道:“黛夫人,你终于醒了。”


    “你知不知道你居然昏迷了快三天,大人急得都不知道找了多少太医,就担心你万一醒不过来怎么办。”


    “黛夫人你肚子饿不饿,小厨房里一直煨着大人给你准备的滋补汤,白粥,还是 黛夫人你要沐浴,喝水?”


    醒过来的宝黛无视她在耳边的叽叽喳喳,指尖发冷地往自己的腿部探去,感受到腿还长在自己身上,如水般的恐惧才像潮水散去。


    又恍惚地伸出手放在眼皮下,她的手还在,在明亮的光线下并未泛起透明,更没有被阳光穿透。


    说明她还活着,她还没有死?


    “醒了。”蔺知微得知她醒来的消息后就匆忙赶过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烈日留下的燥热暑气。


    听到男人声音的宝黛瞳孔骤缩,手脚冰冷得就往床里爬去。


    还没等她爬到自认安全的地方,纤细瘦弱的脚踝就被男人宽大的掌心握住后往前扯。


    她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大鹅,发不出半句声音,只能惊惶无措的瞪大着眼睛,看着男人粗粝的掌心抚上自己毫无血色的小脸,缓缓下移着她纤细得,只要他一个用力就能掐断的脖子。


    “宝黛,你真心认为我不敢杀你吗?”所以她才那么有恃无恐,居然胆敢联合他人下套想杀了他。


    好啊,她当真是好得很!


    脖子被掐住得呼吸不过来的宝黛睫毛轻颤地避开他的骇然目光,就连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都说不出。


    因为他那么生气,不单纯是知道她想要让他死那么简单。


    而是知道了,从一开始她的绑架就是针对他的陷阱,目的就是想要让他死,但谁能知道找来的杀手如此没用,废物。


    所以她没有任何反抗,甚至是辩解,就只是闭上眼感受着胸腔里的空气一点点减少。


    她想死吗?她当然不想,可是她能活吗?


    “你想死,我偏不让你如愿。”下颌线条收紧,更显面色冷峻的蔺知微见她一副欣然求死,胸腔中火气骤升得要将周围所见都给烧得一干二净。


    她就那么想离开自己,哪怕是死都要离开自己!


    蔺知微收回掐住她脖颈的手,掌心渐渐下移到她锦衾下的腹部,冷笑道:“宝黛,你应该庆幸你怀孕了。”


    宝黛听到自己怀孕了,先是愣了一下,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直到脸上血色后知后觉褪了个干净,才浑身颤如筛糠地指着肚子里还没成型的那块肉,又哭又笑的斩钉截铁,“我不要它。”


    “蔺知微,我不要它!”


    眸里卷起惊涛骇浪的蔺知微听她如此决然的说不要他们的孩子,有一团火在胸腔烧起,烧得他灵魂泛起灼烧感,“宝黛,你再说一遍。”


    “蔺知微,我不要它,我不要这个孩子!”宝黛悍不畏死的对上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一个阿瞒就够可怜了,为什么还要生一个和阿瞒一样可怜的孩子。


    “你不想要,本相偏要让你生下来。”胸腔因愤怒剧烈起伏的蔺知微被她无情的话给气疯了,偏他的语气是那么的温柔,温柔得能令人沉溺其中,唯独落在宝黛的耳边,却是高举着刽子手的屠夫在剐她的肉,剔她的骨。


    “无论你同不同意,本相都要定你肚里的孩子了。宝黛,你以为你有拒绝的权利吗?”


    悲愤交加的宝黛抬手朝他脸上扇去,目光犹如淬了毒般的恨,“蔺知微,你无耻!”


    脸被打偏的蔺知微拳头握紧,又对上她因痛苦无助落下的泪,有过片刻的心软,深吸一口浊气后为她掖好被角,把她落在颊边的发丝别上耳后,露出那张楚楚可怜的落泪小脸,粗粝的指腹一点点为其擦走,擦得她脸颊通红得像洒了胭脂,“宝黛,我的耐性有限。”


    “要是这个孩子没了,你知道本相的手段。”


    宝黛怀孕的消息被瞒得很好,反倒是太后和侍卫在行里宫颠鸾倒凤的皇室丑闻传得沸沸扬扬,即便这件事不曾外传,可背后像是有只无形的大手在推动着一切。


    “皇帝,不是哀家,哀家没有做过这等不知廉耻的丑事!”元宝儿自清醒后得知自己和个下贱的侍卫滚在一起,崩溃得躲起来不肯见人,更不愿承认那人是自己。


    “是有人陷害的哀家,你得要为哀家做主啊。”


    “母后,你说是有人陷害的你,可是朕查出的证据都在表明,宫殿里的香是母后自己派人去买的,就连那香都是母后亲自点上的。”拳头攥握的燕昭对其露出失望之色,“还是说,母后想要陷害的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的名字就在燕昭嘴边,呼之欲出,偏又卡在喉间,生怕会亵渎了他。


    在他心里,要不是那人,他和母后肯定早就死在冷宫里了,何况自己还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父爱。


    眼神闪躲的元宝儿如何敢说出实情,直接耍起无赖来,“反正你现在是皇帝,你一定能为哀家做主的,要是谁还敢乱传,你就直接把他们都杀了。”


    燕昭对着仍在胡搅蛮缠的母后,顿感心累的吩咐下去,“母后最近身体不适,还是回慈宁宫静养为好。”


    元宝儿脸色大变,满是不可置信得拔高着音量,长长的护甲就要戳到他鼻尖,“皇帝,你居然要禁足我,我可是你母后啊!”


    行宫里的日子同流水般流淌,唯藏在暗处的波涛汹涌无人窥到半分。


    李诗祝来到静水院,意外发现这儿伺候的丫鬟竟比她院里的还多,嫉妒和恨意交缠而上,使得脸上的笑意略真诚了几分,抿了一口茶水后放下,“今日惠安公主要去游湖,特意邀请了你一起,你来了行宫那么久都没有出去,其她人都很好奇的想要见你一面。”


    正吃着茶点的宝黛自认还是分得清,他们到底是想见她,还是想看猴。


    特被派过来照顾的宋嬷嬷回话道,“夫人,黛夫人最近身体不适只怕去不了游湖。”


    李诗祝脸上的假笑敛回,没有理会宋嬷嬷的拒绝,而是再次看向宝黛,“我听说最近金陵城内来了个女大夫,你身体不适的话正好让那位女大夫看下。何况公主特意相邀,如何好拒绝。”


    前一句是威胁,后一句是不容拒绝。


    无论宝黛想去还是不去,都拒绝不了,把手中不大的茶点就着茶水喝完,遂看向宋嬷嬷,“嬷嬷,我来行宫那么多天都没有出过院子,偶尔也得要出去透下气,否则人总是闷着,难免会生病。”


    沉着脸的宋嬷嬷一板一眼,“大人说了,没有大人允许不得黛夫人踏出静水院半步。”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嬷嬷要是不放心,大可多派几个人跟着我。”眼梢掀开的宝黛略带讥讽道,“何况这是公主相邀,我一个妾室如何能拒绝得了公主。”


    李诗祝冷眼瞧着她们对话,唯在对上宋嬷嬷时泛起古怪之色。


    行宫中自然是没有河,但行宫不远处有一条河,此刻河边正停有一艘精美的画舫,画舫上是早来了的夫人小姐们。


    环肥燕瘦,娇娇艳艳不弱御花园春色满园。


    正被其她小姐簇拥在中心的貌美少女转过身,挑剔的目光落在宝黛身上,就像是在打量货架上的商品,见到她那刻意做小一码,显露身形的紧绷衣服时,目露鄙夷地用团扇轻遮芙蓉面,“你就是那位黛夫人,瞧着不过姿色平平,就连年龄都偏大得都能当人祖母了。”


    如今二十有六的宝黛站在一群初初及笄的少女中间,年纪确实大得能当母亲了,毫不在意那些嘲讽,只是姿态柔顺娴和的屈膝行礼,“民妇见过公主,公主万福金安。”


    她原先自称妾身是错误的,因为她现在根本不是蔺府的侍妾,只是一个无名无分的暖床丫鬟。在她们眼里则是平民,亦是贱民。


    惠安公主让她起来后,眼眸半眯的围着她转了一圈,手上团扇轻点她那布料包裹下即将呼之欲出,又随着她动作间颤巍巍的软绵,笑得恶意又轻讽道:“听说你以前是卖花女,不过本公主好奇,你当只是卖花吗?”


    这句话一出,不知惹来了多少讥笑,可这笑却不敢表露出来。


    唯独那带着少女天真的灿烂恶意全都落在了宝黛胸口处,讥笑着那两团真是又丑又累赘。成婚过的妇人则是心知肚明的鄙夷,毕竟有些男人不正是好这口。


    “回公主,民妇之前确是卖花女。”宝黛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嘲笑的,她喜欢花,贩卖花,不偷不抢凭自己的本事赚钱为何会感到羞耻。


    何况她并不讨厌自己的身体,相反她很喜欢自己的身体。


    她的身体健康,四肢修长体态轻盈,有着美好的女性象征。为什么要因为男人喜欢,女人厌恶,她就跟着厌恶自己的身体,和她们一样认为生了这样一具身体的自己是yingdang,是下流,是风sao的。


    惠安公主团扇移到她的脸,眼底鄙夷嫉恨更深,“所以你就是用这张脸,这具下贱的身体勾引的他。”


    用这张脸勾引他?宝黛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忽然很想笑。


    难道就因为她长了那么一张脸,那么一具身体,就活该被他欺辱得家破人亡,其他人还能轻飘飘来一句,是她勾引的?


    “公主这些话,敢和相爷说吗?”内心沉静的宝黛直视惠安公主的眼睛,“民妇自认再不堪也是伺候相爷的房里人,公主一而再,再而三的以折辱民妇为乐,难道是因为想通过羞辱民妇从而达到羞辱相爷吗?”


    手指捏着扇柄的惠安公主脸色一变,带着咬牙的慌乱,“你休要血口喷人,本公主何时看不起相爷,想要羞辱他了。”


    “公主是没有,可公主羞辱民妇不正是想羞辱相爷吗?毕竟谁都知道民妇是相爷的房里人。”宝黛说完,又抬头看向人群中事不关己,正等着看热闹的李诗祝。


    很是失望道:“夫人,你就眼睁睁看着公主羞辱妾身,羞辱相爷而无动于衷吗,难道是因为夫人也打从心底里厌恶相爷吗?”


    恨不得一口银牙咬碎的李诗祝没想到这把火会烧到她身上,给了她一个眼刀,警告着让她闭嘴,“公主怎会想羞辱相爷,只不过是公主同你开个玩笑而已,你难不成连这点儿玩笑话都开不起。”


    欺软怕硬的惠安公主立马顺着台阶下来,敷衍又尴尬的挤出几声笑来,“本宫只是和你开个玩笑话而已,谁能想到你竟当了真。”


    毕竟这些话要真传了出去,他定然会对自己的印象更差。


    “玩笑话是要建立在彼此都觉得好笑的前提上,可是妾身并不觉得公主的玩笑话好笑。”宝黛没有因李诗祝给自己的警告而停下,反而带着咄咄逼人的步步紧逼,“还是夫人觉得爷听到了这些话,也会认为公主是在开玩笑?”


    画舫里因着她这句话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因为她们都很清楚的明白,她们不敢。


    更没有想到她居然会是个较真的硬骨头,而非她们所想的,能随意羞辱欺负的绵羊。


    见好就收的宝黛手别腰间屈膝行礼,“民妇在外面吹风久了头有些疼,先进船舱里休息一二,还望公主和诸位夫人们见谅。”


    脸色难看的惠安深吸一口气,“既然不舒服,就进去休息吧。”


    宝黛进到船舱后,另一道略显娇小的身影踏了进来,等见到她后,又惊又喜得红了眼眶道:“沈姐姐,是我,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听到声音的宝黛转过身,神色微动,“你怎么在这里?”


    “此事说来话长,我还是不说比较好。”林熹月上前拉过她的手,神情凝重道,“沈姐姐,你想走吗,我们离开这里。”


    手腕被握住的宝黛突兀的想起了,她曾做过的一个梦。


    梦里的她是答应了要走的,可换来的结局不可谓不惨烈,回想起来后,现在连鼻间都还萦绕着不曾散去的血腥味,脸上还沾有飞溅到脸上的温热血液。


    宝黛收回手,表情冷漠决绝又斩钉截铁道:“我不会和你走的。”


    林熹月不可置信得微微拔高了音量,“为什么?”


    “因为我怀孕了。”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是往湖面投下一块巨石,溅起满地水花。


    “沈姐姐,你………”喉管像被人给捏住的林熹月瞳孔放大。


    宝黛抚上尚未显怀的腹部,眼神空洞的说出早已背好的词,“我很爱他,我也很期待我们的孩子到来,所以我是不会和你走的。”


    “可是………”被她模样给吓到的林熹月的可是还没说完,就被宝黛投过来的冰冷目光打断,后者全身如过电般一个哆嗦。


    “熹月,我们是朋友,我怀孕了你应该祝福我才对。”


    一句话令林熹月如鲠在喉,后背冷汗直冒得指尖蜷缩,闭上眼,艰难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沈姐姐说得是,我是得要祝福你。”


    林熹月话音刚落下,那扇紧闭的雕花如意门就被推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背着光走来,本该明媚张扬的阳光打在他后背间,尽数成了压抑的暗影。


    随着他的出现,屋内的所有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攥取了,令人一度呼吸困难。


    “宝黛,你应该庆幸给了本相一个满意的答案。”


    虽然猜到了他在,可当亲眼见到的时候,呼吸一窒的林熹月仍感觉到从头到脚一阵寒意袭来。


    宝黛安抚地拍了下她的手,“你先出去吧,我和爷有话要说。”


    林熹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唯有动作机械麻木的离开。


    宝黛给男人倒了一杯茶,垂眸顺眼得全然没了前几日的心狠,“爷,你怎么来了。”


    “你以为,没有我的默许,他们怎么能轻易的混进行宫和你见面。”蔺知微这句话,直接回答她心里的疑问。


    宝黛握着茶杯的手微颤,睫毛轻颤的闭上眼,“妾已经怀了孩子,自然不会再做出逃跑的蠢事来。”


    他让林熹月出现,不正是想要以此提醒她。


    要是她肚子里的这一块肉出了问题,林氏兄妹二人会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


    二人回静水院的路上,为她撑着伞,好遮住头顶烈日的蔺知微忽然说了一句,“贤王死了,和他心爱的沈侧妃遇到山匪,逃跑过程中不幸坠崖身亡。”


    得知沈玉婉死了后,胸腔泛起惊涛骇浪的宝黛却不敢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悲痛,在意,唯有指甲掐得掌心血肉模糊。


    因为她清楚,当他得知那次绑架是针对他的一场算计后,幕后主使肯定活不下来。却还是被他轻描淡写的说杀了一个人,而感到灵魂颤栗。


    他不是人,更像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由于行宫外出现山匪,导致贤王和沈侧妃逃跑过程中坠崖身亡一事发生后,原本是要待到天气渐凉的十月份,不得不改成提前启程回城。


    回到金陵城后,宝黛被剥夺了外出的权利,反倒是院里堆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花,其中有一半出自她上次开的那本番外植物图鉴。


    就像是用来回应她那句,南橘北枳。


    强扭的瓜不甜,只要他扭下来瓜就是他的,他不在意瓜是甜的还是苦的,只在意瓜是自己的。


    野外的花就算不合适温室,他也得强硬的栽回来,哪怕是枯萎,也得要枯萎在他的庭院中。


    一如他这个人的霸道强横。


    即便听雨居里的消息封锁得再好,身为当家主母的李诗祝仍从蛛丝马迹中得知,宝黛怀孕了的这一晴天霹雳。


    伟嬷嬷听后又气又急得在屋内直打转,“夫人,你得要尽快生下爷的嫡子才行,要不然以后这蔺府都得要成了那小贱人的天下了。”


    平日里李诗祝是愿意听她指桑骂槐的,但她今天实在是没有心情,伸手轻摁眉心带着似不耐烦,“好了,嬷嬷你先下去。”


    伟嬷嬷苦口婆心的劝道:“夫人,老奴知道自己说的话不好听。但就算阿瞒少爷再孝顺也不是你肚里爬出来的,和你肯定不是一条心。”


    最重要的是,大人的心完全是偏向那小贱人的,夫人怎地就能一点儿都不急啊。


    “我知道嬷嬷是在关心我,此事我自有定数。”生孩子说得容易,但她一个人怎么能生得出来啊。


    难不成要她绑着他来生吗?


    在伟嬷嬷忧心忡忡的出去前,李诗祝忽然叫住她,带着作为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温柔笑意,“那么大的喜事,理应得要告诉给少爷一声。”


    “毕竟,那可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弟弟,想来,他也会很期待。”


    第 95 章 她想求个孩子


    正在学堂里的阿瞒得知娘亲怀孕的消息后, 以至于一整天里连夫子教了什么都不清楚,浑浑噩噩得不知身处何地。


    他脑海中回荡的只有,黛夫人怀孕了。


    黛夫人和父亲有了新的孩子, 黛夫人不要他了, 他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清晰的感受到。


    黛夫人不要他了。


    不会的,黛夫人不可能会不要他, 他不能信那些人嘴里说的话。


    可是“黛夫人不要他了”短短七个字, 就像魔咒一样盘旋在他的脑海中,且伴随时间流逝逐渐生根发芽,形成偏执心魔。


    李诗祝自从得知听雨居那位怀孕后, 脾气开始越发暴躁且反复无常。特别是上次想借宝黛的手给夫君送女人, 结果被反送到父亲和小弟身边后,弟媳就对她有了意见。


    连带着她现在想寻个说话的人,一时之间都寻不到。


    看出夫人心情不好的柳蓿提议道:“夫人心情不好, 不如出去走走?婢子听说霓裳阁里最近出了不少新款式的衣服。”


    以前霓裳阁新出的衣服都会优先送到她这里, 如今却是先紧着听雨居去。有时候下人是最敏感感受到风向的,见风使舵之辈。


    “你说得对,我确实得要出去走走。”李诗祝让人套了马车后, 便往正阳街那边去。


    马车刚靠近到正阳街, 远远地就见一圈人正围在一起,也将路给堵住了。


    下了马车过去的柳蓿回来后,惊喜道:“夫人, 那边的马车好像是慧安公主, 我们可要去打个招呼?”


    李诗祝微微颔首,“既然遇到了,理应得去打个招呼。”


    敌人的敌人那就是朋友,何况现在的她们有着共同的敌人。她可是知道惠安公主一直想嫁给夫君, 以前还曾多次在公开场合表明非嫁给她夫君不可,追得那叫一个紧,哪怕夫君拒绝了好几次依旧不死心。


    金陵城中还一度开了赌局,赌公主多久才能摘下蔺相那朵高岭之花,只是那赌局很快就因为做庄人被抓而结束。


    下了马车后,李诗祝远远地看见慧安正和一醉酒之人争论着什么,还没等她走近,就听到了人群中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声。


    随着围观的人群散开后,身体觳觫着就要瘫软在地的李诗祝看见的是,因疼痛而倒地不起的惠安,还有她被人生生拔出来后扔在地上的一截舌头。


    紧接着是血,喷涌而出的血。


    谁都没有想到,众目睽睽之下,那个醉酒的男人当众行凶拔掉了一国公主的舌头,还用刀子划烂了对方的脸。


    李诗祝见到如此骇人血腥的一幕后,回去的当天夜里就发了高热。


    叶管事来到听雨居,着急的禀告道:“大人,夫人发起了高烧。”


    正取了雪玉润霜膏帮宝黛涂抹后背的蔺知微停下动作,取出帕子净手后推开门,“请太医了吗?”


    感受到主子不虞的叶管事缩了缩脖子,“请了,不过太医说夫人的高烧是源于心病引起的。夫人在病中一直唤着大人的,奴才才斗胆过来请大人。”


    宝黛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带着善解人意的大方体贴,“夫人病了,爷今晚上理应要陪夫人才对。”


    胸腔里似堵着一团火的蔺知微转过身,声音是淬了寒的冰渣子,“你当真想要让我去别陪的女人?”


    她为何就不醋不妒,如此大方的把他推给另一个女人!


    宝黛觉得他的话好生莫名其妙,“夫人是爷的妻子,如何是别的女人。”


    何况李诗祝让他这个丈夫过去照顾生病的妻子天经地义,反倒是她这留人的小妾侍宠生娇,不懂规矩。


    额间青筋跳动的蔺知微深吸一口气后,对着门外的管事道:“用我的拜帖拿去给王太医,库房里的药材随夫人取用。”


    “然。”拿着拜帖离开的叶管事知道那位受宠,没想到还更有手段,大人都打算过去看夫人了,结果那位黛夫人三言两语就打消了大人的决定。


    再过不久,只怕府上就要变天了。


    青筠院内,柳蓿和伟嬷嬷迟迟没有见大人过来,反倒见到了提着药箱过来的王太医和叶管事。


    连忙去问叶管事,“大人怎么还没过来,是有事耽误了吗?”柳蓿说着,还伸长脖子往他身后看。


    叶管事略显心虚得眼神躲闪,“大人说有事要忙,只怕不能过来。”


    脖子似僵住的柳蓿音量瞬间拔高,带着讽刺,“忙?爷是在忙着陪听雨居那位吧。”


    伟嬷嬷一听要糟,赶紧拉住她,肉疼地褪下腕间的金镯子过去给叶管事,陪笑着脸道:“这丫头只是太关心夫人,一时之间才气急了乱说话,还望管事不要在意。”


    掂着手中重量不轻金镯的叶管事没想到她那么舍得,揣进兜里后叹了声,“我知道你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但是得要谨记祸从口出,否则就算夫人来了也不一定能保得住你。”


    柳蓿后知后觉的直冒冷汗,“我,我知道了,多谢管事提点。”


    等叶管事走后,后背早已被冷汗打湿的柳蓿见到周围没人了,才又气又怒的压低声音道:“嬷嬷,爷他怎么能那么做,夫人生病了他都不来看望夫人。”


    伟嬷嬷眼里涌现着同仇敌忾的愤恨,“你以为是爷不想来吗,指定是被那小贱人给绊住了脚。要知道以前夫人病了,大人最次都会过来看望夫人一眼的。”


    ———


    宝黛看着没有过去,而是重新取了雪玉润霜膏帮自己涂抹后背肌肤的男人,“爷真不去看下夫人吗,夫人可是病了?”


    “我非太医,又非灵丹妙药,难道她的病只需看我一眼就能好了?”呼吸加重的蔺知微在她后颈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放心,这几个月我不会碰你。”


    宝黛想说,可要让夫人给他抬几个新姨娘,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怎地就忘了上一次的教训。


    渐渐的,她发现男人帮她涂抹后背的手开始变得不老实,而是逐渐往前,或轻或重的轻勾描绘。


    朱唇轻咬的宝黛抓住他作乱的手,“爷,前面妾身已经涂好了。”


    “那就再涂一遍。”呼吸渐重的男人覆上她单薄的肩,垂首咬上她圆润小巧的耳垂,呼出的气息滚烫炙热得仿佛要将周围空气烤干。


    “怎么办,我好像忍不了。黛娘,用它帮我好不好。”他还是太高估了对身体的掌控力,低估了她身体对自己的吸引力。


    阿瞒得知母亲生病后,父亲只是去看了母亲一眼后就继续陪在黛夫人身边。


    他能从里面清楚的感受到,父亲很期待黛夫人肚里的孩子,黛夫人是否也和父亲一样,期待着那个孩子的到来?


    府里下人虽知道大人的心尖尖是听雨居那位,也不敢怠慢青筠院里那位,毕竟那位才是大人明媒正娶回家的当家主母。


    一直守在床边的柳蓿见夫人终于醒了,喜极而泣地扑进她怀里,“太好了,夫人你终于醒了,你要是再不醒婢子都想要随夫人你一道去了。”


    “夫人醒了,先喝点水润润嗓子。”倒了杯水递过来的伟嬷嬷对着她没好气道,“夫人好端端的,你乱说什么话咒夫人,叶管事说得对,你确实得要管管你这张嘴里。”


    柳蓿羞愧得双手合十的笑笑,“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婢子只是见夫人醒来后,太高兴了才语无伦次。”


    李诗祝接过递来的水喝了一口后,混沌的脑海才恢复了少些清明,声音嘶哑的问道:“这几日我让你查的东西,你查到了吗。”


    “夫人,你让婢子查的东西,婢子是查到了,只是………”棠梨想到查到的那些东西,竟不知如何开口。


    手指用力握着茶杯的李诗祝压下内心的惶恐不安,“只是什么,你快说。”


    棠梨深吸了一口气,才似鼓起了勇气开口,“对惠安公主行凶的人已经被抓了,只是那人被抓的时候直接撞墙而亡,而且这人的父母早就死了,他本身并没有其他亲人。那人当天从赌场里输了钱出来本就手气不顺,又被惠安公主嘲讽了几句,酒气上头后才做出了行凶之事。”


    这一切看似都合情合理,李诗祝又觉得并不会那么简单,继而问起让她查的另一件事。


    棠梨面色凝重到先让伟嬷嬷,柳蓿二人出去守着门,才凑到夫人耳边低声道:“婢子打听到,最近朝堂上多了不少被弹劾摆官贬官的官员,说来也巧,那几个正是那日在画舫上笑过那位的官员家。”


    要是一个兴许能说是巧合,可当那么多巧合都聚在一起,还能称得上是巧合吗?


    李诗祝听后冷得如坠冰窖,她本以为那天的事过去那么久了,他肯定不会追究了,谁能想到他的报复会来得猝不及防。


    他是不是知道里面有她的手笔,又碍于自己是他的妻子,就只是借此警告敲打她。


    要是当她一旦不是他的妻子,李诗祝想到惠安公主和其她嘴过宝黛下场的姑娘家族,寒毛直竖,不寒而栗。


    现在那女人又怀有身孕,府里唯一的子嗣由她所出,夫君的整颗心又全都放在她身上,要是等宝黛的一双儿女大了,她难保不会觊觎她的正妻之位。


    一个没有子嗣,甚至连丈夫心都得不到的主母,不用想都知道她下场会有多可怜。


    最近的阿瞒想要让自己不去在意黛夫人怀孕的事,可那些声音又无孔不入的往他耳朵里钻,不断提醒着他。


    黛夫人怀孕了,黛夫人极为期待那个孩子到来。


    自小伺候他长大的奶嬷嬷忧心忡忡道:“少爷,要是等黛夫人生了新的孩子后,黛夫人肯定更不喜欢你了,就连大人的一颗心都会偏向小少爷。”


    “你胡说,你休想挑拨我和黛夫人的关系。”此时的阿瞒已经冷下脸,气势凌厉初具其父风范,“看来奶嬷嬷年纪大了,不合适继续待在府里了。”


    奶嬷嬷脸色骤变,似不敢相信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会这样对自己,“少爷,我说的那些话全都是为了你好啊!”


    “一旦黛夫人生下个哥儿,依老爷对她的偏爱,肯定会把家产全部交给他们的!”


    阿瞒不想再听她挑拨离间,直接吩咐下去,“来人,还不快把奶嬷嬷带下去。”


    奶嬷嬷走后,屋内瞬间安静得空旷。


    身子瘦瘦小小的阿瞒坐在凳子上,像被所有人给抛弃的无助小狗。


    等书童进来给黑下去的屋内点燃蜡烛后,双目无神带着迷茫的阿瞒忽然抬起头,问起,“黛夫人对那孩子,好吗?”


    书童挠了下脸,“奴才不太清楚,不过有人见到黛夫人给未出生的孩子做衣服,想来黛夫人是很期待那孩子的。”


    亲自为它做衣服吗?


    可是这样的衣服,黛夫人却从未帮他做过,甚至她说讨厌自己,恨不得自己从未来过这世间。


    以至于阿瞒第一次升腾起了,难以言喻的忌忮。


    “你说,要是黛夫人没了孩子,会不会很难过。”指尖掐进大腿肉的阿瞒说完后,连他自己都认为好笑的摇头,“没什么,我就只是随口一说,黛夫人那么期待肚里的孩子,我自然也会很期待。”


    “黛夫人,少爷来了。”夏榴说着,就笑着把人迎进来,“少爷你来得正好,岭南那边正快马加鞭的送了不少荔枝回来。”


    正学着做小孩衣服的宝黛放下针线筐,竟有些不知如何面对,眼前看着比上次见到还要瘦削许久的小少年。


    宽大的衣服空落落得,像挂在竹竿上的阿瞒双手作揖,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黛夫人。”


    “你我之间不必多礼。”心口难受得发闷的宝黛让人坐下后,就让下人端来茶水点心,还有快马加鞭送回来的新鲜荔枝。


    只是二人面对面坐着却是相对无言,像极了两个完全不熟的陌生人。


    阿瞒看着她放在一旁的针线筐,上面有着他从未拥有过的衣服,对那素未谋面的弟弟妹妹第一次产生了嫉妒的恨意。


    是的,他嫉妒。


    宝黛把荔枝筐推到他面前,“这些荔枝挺甜的,你尝尝。”


    “多谢黛夫人。”阿瞒拿起荔枝剥了一颗吃进嘴里,目光直勾勾地看向她尚未显怀的腹部。


    被他盯着看向腹部的宝黛难掩愧疚,自责得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阿瞒一连吃了好几颗荔枝才收回手,问,“黛夫人,我能摸下它吗?”


    宝黛并未拒绝地拉过他的手,放在小腹处。


    阿瞒摊开的掌心覆盖上去后,忽然抬起头,用着天真的语气说着恶毒又残忍的话,“黛夫人是不是很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还是,黛夫人像讨厌我一样,讨厌那个孩子。”


    “要是黛夫人不爱我们,为什么还要生下我们,让我们和黛夫人你一起痛苦?”


    “痛苦的只有阿瞒一个就够了,阿瞒不希望还有弟弟妹妹一样因为得不到黛夫人的母爱,和阿瞒一起痛苦。”


    蔺知微下朝归家后,就被早已等候许久的伟嬷嬷拦住,“大人,夫人说让您今晚上到她院里用饭。”


    后知后觉中,蔺知微才想起前几日她生病一事,带着几分愧疚道:“她身体好些了吗?”


    “谢大人关心,夫人的身体已经好了。”


    “那就好,要是缺什么,尽可开库房去取。”蔺知微原本是想先回听雨居一趟,又怕见到她后不愿离开,便抬脚往青筠院走去。


    来到青筠院后,蔺知微才发现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来过她院子了,也忘记了答应她的,会给她属于妻子的体面和尊重。


    推门进去后,才发现今日无论院外还是屋内都极为安静,桌上摆满了还冒着热气的菜,唯独不见女主人。


    “夫君,妾身在内室,可否请您过来一趟?”


    蔺知微不疑有她的抬脚走向室内。


    今日盛装打扮的李诗祝在他目光落在身上时,强忍着羞耻解开身上的素色薄纱,薄薄的一层纱衣似云朵坠落,堆积在她脚边,露出一具美好的酮体。


    “夫君,现在她怀孕了不能伺候您,为何您不能看一下妾身。妾身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啊。”


    在她衣服即将褪落时,蔺知微已是黑着脸转过身,“还不穿上。”


    对他反应感到失落的李诗祝咬着唇,忍着羞怯向他靠近,“夫君,我平日里不求你什么,如今我只求你给我一个孩子,留给我一个念想好不好。”


    “我可以保证,以后我会和孩子搬出主院不再打扰你们。甚至就连这里发生的事,也不会传到那位口中。对我,你亦是怎么都可。”


    第 96 章 父亲,你真可怜


    在身后不着寸衣的女人逐渐靠近时, 阴沉着脸的蔺知微快步走到窗边,扬手扯下窗边遮阳幔纱,转过身闭上眼将她从上到下遮了个严实不露出一丝多余的肌肤, 那双一向对她疏离中带着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冷漠的厌恶。


    “我在婚前找过你商议过退婚一事, 明确表示我只会给你蔺家主母的尊荣,其它一概我都给不了你, 你若不愿意完全可以接受我给的补偿和我退婚。成婚后我还给了你一张和离书, 给予你随时离开的勇气,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他的嗓音听起来和往常无二,可细听之下全是薄情的警告。


    像是往人的后颈里滚入雪球, 激起人浑身颤栗。


    被帷幔遮住身体的李诗祝跪在地上, 绷直的手指伸长着就要去拽他的衣摆,因羞耻而落了满面的泪,“我后悔了, 当我后悔了好不好。”


    “夫君, 那么多年了,我不求你别的,我只求你给我一个孩子, 让我不至于孤零零一人待在偌大的府里, 熬过孤寂的漫漫长夜。你都愿意给她两个孩子了,为什么对我这个妻子吝啬得连一个孩子都不给!”要是他没有那么无情,她何至于如此的贪心。


    何况她只是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而已。


    蔺知微无视她哭花了的脸, 唯有看向她的神色冷漠至极, “你忘了你当初是怎么说的,你要的只有蔺家主母的位置,怎么多年来你我二人相安无事,我以为你一直是个聪明人。”


    可他竟忘了, 有时候聪明人往往会自作聪明的想要更多。


    贪心不足蛇吞象,不正是指那些所谓的聪明人。


    指尖抓了个空的李诗祝像是嘴里咽了口黄连,苦得说不出,她能说她是在嫉妒吗。


    除了嫉妒之余,更多的是希望能和他日久生情,让他逐渐忘了那个女人和她成为一对真正的夫妻。


    可她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不是死在外面!


    指尖蜷缩着收回的李诗祝嗓音发哑的,问出了那句藏在她心里很久的问题,“如果没有遇到她,你还会那么对我吗?”


    这个问题,蔺知微曾不止一次问过自己,要是他没有遇到宝黛,他会如何?


    他大概会迎娶高门贵女出身的未婚妻,和她成为一对真正琴瑟和鸣的夫妻,婚后不久后生下个孩子。


    在她怀孕期间并不会拒绝同僚相赠美人,或是她主动提出要为他纳新人的要求。


    唯独命运和他开了个玩笑,让他在一个偏僻的边陲小镇上遇到了一个本不该存在的意外,自此其她女子再入不了他的眼,哪怕是在她消失的五年里。


    有很多比她漂亮,比她貌美比她才华出众,亦连身形都比她好且还年轻的女子主动示好献身,他都不为所动,唯剩厌烦。


    皆因为他的整颗心,全都满满当当的装满了那个名为宝黛的小女人。


    男人的沉默对李诗祝来说,已是最好的答案,所以她才更恨宝黛,恨她为什么要生了那样一张水性杨花的脸,更恨她的男人没用,居然连自己的妻子都守不住。


    哪怕是自己男人看上别人的妻子强取豪夺,李诗祝仍不觉得蔺知微有错,错就错在宝黛不知廉耻勾引他,否则他堂堂丞相什么女人没有见过,为何会看上一个出身乡野,还成过婚的小妇人。


    “你要是不喜欢蔺夫人这个位置,不妨主动退让给更合适她的人。”蔺知微掷下这句话后,转身离开。


    像被毒蛇啃噬心脏的李诗祝望着他绝情离去的背影,双眼赤红,发了疯的把屋内所有东西都给砸了个稀巴烂!


    宝黛,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她!!!


    蔺知微回到听雨居前,先去沐浴换了衣服后才来找她,即使他们并没有发生什么,哪怕她都没有碰到他。


    他完全能让自己身上留下她人的胭脂粉惹她生疑,惹她嫉妒,但他知道就算她闻到了,哪怕是亲眼见到他和旁的女子拉扯时都会神色平静,甚至是欣然见之得终于能甩开他了。


    对比于她对自己平静的无动于衷,心口发堵的蔺知微难免想到她因另一个男人出轨后的声嘶力竭,怒不可遏。


    他很清楚,她不爱他,她恨他。


    但他又是那么贪心的希望她爱他,渴求她爱自己。


    蔺知微来到听雨居外,夏榴将其拦住,小声说道:“爷,先前少爷来找过黛夫人,自少爷走后,黛夫人的情绪就不太对。”


    闻言,蔺知微气势骤低,“他们说了什么?”


    夏榴摇头,心虚不已:“婢子离得太远,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蔺知微淡淡抬手让她下去。


    推门进来,没有点灯的屋内显得光影昏暗沉沉,不见纹路只于轮廓,就连坐在窗边竹榻上,那抹单薄纤细的倩影都几乎要和茫茫黑夜融为一体。


    令人忧心从地面升起的浓雾,是否马上就要把她吞噬了。


    蔺知微走到九枝灯树上点燃烛火,当光亮一点点驱散室内昏暗,那快要淹没于薄雾的女人才似从山涧迷雾中一点点,露出那张素白得堪比珍珠莹润的脸。


    直到烛火点燃得室内一片明亮,宝黛才从自己待着的无边孤寂中抽离,面色如常的起身过来为他斟茶。


    蔺知微摁住她为自己斟茶的动作,长臂一揽将人抱在怀里,感受着她如云朵般柔软的娇躯嵌进自己身体,“今天阿瞒来找你了,你们说了什么。”


    任由男人抱着的宝黛并不想如实告知,只是垂睫柔声道:“没什么,阿瞒只是说很期待弟弟妹妹的到来。”


    蔺知微捏了捏她纤细的腰身,“只说了这句吗?”


    “难不成爷还希望我们说了什么。”宝黛就势推开他,生怕他抱着抱着又开始饱暖思yinyu。


    吃饭的时候现在还疼着,那处儿更是磨得通红一片险些破了皮。


    怀里温香软玉骤然空了的蔺知微并不恼,只是来到木施前解下外衫,状若无意间试探,“黛娘,你知不知道你根本不会说谎。”


    “爷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妾身为何要说谎。”指尖半收拢的宝黛的心里有些慌,面上仍是一片镇定之色。


    “没什么,以后不想见他就不见。”解下外衫腰封的蔺知微松垮垮地穿着里衣,随着动作露出块状起伏的胸膛,冷白的胸膛和锁骨上方有不小心被指甲抓出的红痕,长长一条从红到绯,像有人故意用手指蘸了胭脂后抹上的,诱惑又撩人。


    那个“好”字,卡在宝黛嘴边,就像扎进皮肉里的苍耳吐不出来。


    甚至是在心里反问自己,她喜欢阿瞒吗?自然是不喜欢,因为他从头到尾都不是自己所期待的,还是她在担惊受怕的威胁中生下的。


    可是在见到阿瞒的时候,又难免会对他产生愧疚的心虚。


    因为他没有做错什么,唯一做错的就是投生在她的肚子里,成为她的孩子。


    “吃饭了吗?还没吃的话陪我一起吃点。”蔺知微抚着她的发,在她发顶上落下一个吻。


    宝黛并没有胃口,想要说不饿,只话到嘴边又成了,“好。”


    “孩子有没有闹你,有哪里不舒服吗?”吃饭的时候,蔺知微一直在找着话题,显得宝黛的话越发少。


    宝黛看着夹到碗里的糖醋排骨,没有思索地夹起来放进嘴里。


    小厨房厨子的做饭手艺自然是极好的,但宝黛吃到嘴里只剩下味如嚼蜡。


    蔺知微乐衷于给她投喂,看着她吃东西时两腮微鼓,在她唇边沾了酱汁后又抬起指腹拭去,“你太瘦了,得要多吃点才行。”


    “嗯。”宝黛看着面前快要堆成小山的碗面,柳叶眉微拧带着为难,“太多了,我吃不完。”


    “吃不完就不吃。”他是那么说的,好在没有继续往她碗里夹菜。


    蔺知微对她日渐的沉默少言感到烦躁,更多的是苍白的无力感。


    明明她就在身边且离自己那么近,他们很快就会拥有第二个孩子,但他依旧觉得自己离她越来越远了。


    她的周身像是对他竖起一层围墙,始终将他隔绝在外,偏生这层围墙他摸不清看不透。


    “等过几日天气凉快些了,我带你去游湖。”


    “好。”好像无论他说什么,宝黛都是柔顺至今的态度。


    偏生这种柔顺本应该是他想要的,蔺知微却感觉到一股没由来的怒火从胸腔燃烧,烧得他想质问她到底要怎么做,她才会满意。


    但他只是将那怒火压了下去,不愿破坏二人现有的平和相处。


    等吃完饭后,蔺知微拉着她出去消食,去的是给她种花养花的院子。


    他想让她给院子取了个名,宝黛却拒绝了,说这样就好,何况只是养花的地方罢了。


    只有见到自己精心养护的花,宝黛的心情才会稍微和缓,让她觉得自己最起码有个能呼吸的地方。


    蔺知微折下一朵秦叶牡丹别上她素净的发髻,“我还记得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你发间别的是一朵绸春花。”


    可惜的是今年绸春花已谢,好在还有来年。


    “那么久远的事,妾身早就忘了,难为爷还记得。”宝黛伸手轻抚鬓间秦叶牡丹,见花架上的茉莉花开得极好,折了一朵下来递给他。


    受宠若惊蔺知微的眉眼间难掩喜悦,毕竟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送花给自己,不禁让他忆起往事,“黛娘,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要是现在的宝黛知道会遇到他,她那时宁可搬家都不愿遇到他。


    手上把玩着那朵茉莉花的蔺知微对她将此遗忘了,难掩失落,“看来你已经忘记了,没关系,我记得就好了。”


    又见天色已晚,“很晚了,我们回去吧。”


    等回去后,蔺知微并未进去,而是为她扶正发间有些歪了的秦叶牡丹,“我去处理一些公务,等下回来,你要是困了就先睡,不必等我。”


    “嗯,我等爷回来。”等他走后,难掩厌弃的宝黛当即取下他为自己别的那朵花。


    本想扔进渣斗里,又认为花是无辜的,她何必牵连到它。何况要是被打扫的丫鬟瞧见了,届时又会惹来无辜事端。


    蔺知微离开后,脸色骤沉带着风雨欲来的愠怒,“把少爷带过来。”


    从黛夫人那里出来后,阿瞒就一直等着父亲派人来找他。


    “少爷,大人让您到他书房一趟。”


    “好。”等真正听到后,阿瞒反倒有种靴子终于落地的释然。


    该来的总会来,唯有等待的时间是煎熬的。


    书童见少爷是空着手出去的,急忙拿起少爷落下的课业追上,“少爷,你的课业不拿上吗?”


    阿瞒摇头,“不了。”因为用不上。


    “大人,少爷来了。”楼大的声音刚落下,紧闭的房门已是叽呀一声被道小小身影推开。


    “你和她说了什么。”伴随着一声冰冷的暴怒,是一方名贵砚台砸在地板后发出的四分五裂脆响。


    唇线紧紧抿着的阿瞒看着父亲砸到自己脚边的砚台,没有丝毫害怕,反倒是毫不畏惧的对上他骇然冰冷的噬人目光,“黛夫人根本不是自愿生下的我,父亲你又为什么要逼黛夫人生下一个,她从一开始就不期待的孩子。”


    阿瞒忽然想要看他露出痛苦的表情,带着报复性心理开口道:“父亲,你说我可怜,但儿子觉得天底下最可怜的人应该是你才对。”


    蔺知微见他信誓旦旦又带着嘲弄的说自己可怜时,他可怜吗?


    他怎么会可怜,又怎么需要别人的可怜。


    他和宝黛有了孩子,并且即将会有第二个孩子,又怎会成了儿子口中的可怜之人。


    “哦,可怜吗?”蔺知微垂眸看着他那自认怜悯,实际上藏在底下得意暗讽的眼神,指腹捻转着墨玉扳指泛起冷沉响动,忽地发出一声嗤笑,居高临下的审视着这个身上有他一半血脉,另有一半血脉出自自己心爱女人的产物。


    眉眼间流转着对他的怜悯,悲叹,“你说我可怜,要说可怜的人应该是你蔺玳才对。你应该感谢你娘亲,否则你根本没有资格站在这里和我说话,说着那些足够惹人发笑的可怜言论。因为我这个人从来不会是母凭子贵,而是子凭母贵。”


    他并不会认为,他是她唯一留下的礼物而善待。


    她就是她,他为什么要把对她的感情转移到另一个产物的身上,哪怕那个产物身上流着她的血,那也不是她。


    被戳穿后的阿瞒昂起脖子,咬紧腮帮子试图激怒他,“父亲,自欺欺人很有意思吗?你不喜欢我却让黛夫人生下我,不就是想要用我来牵制黛夫人,让黛夫人留下吗?”


    阿瞒裂开嘴,露出一口森森白齿的讥笑,“可你没有想到的是,黛夫人根本不爱我,亦不爱你,哪怕她宁愿死都要逃离你的身边。父亲你难道天真的以为,只要让黛夫人再生下个她不爱的,从一开始就被迫生下的孩子后就会认命了吗,还是以为能让我和未出生的弟弟妹妹牵制住不爱你的黛夫人。”


    蔺知微对他的可笑言论嗤之以鼻,指腹轻捻扳指,“她不爱我重要吗?重要的是她能一直待在我身边就够了,也只有你们这些无用之人才会满口爱与不爱。”


    对他而言,试图用爱留住一个人是最可笑的。


    “所以我说父亲你可怜。”此时的阿瞒就像是站在战场上满身是血,依旧高昂着脑袋的勇士,“黛夫人就算再不喜欢我,我身上也留有她的血,和她有着切割不断的血脉亲情,反观父亲你什么都没有,你才是最可怜的人。”


    蔺知微并未打断他,只是眉眼沉沉的盯着他,随后发出一声不知是讽是讥的笑,“你知道吗,你和我真的很像。”


    那种像不是外表的像,而是源自灵魂的偏执,薄凉。


    “你胡说,我怎么可能会和你像!”愤怒得瞳孔猩红的阿瞒当即否认,就像是一头恨不得冲上去咬死他的凶狠狼崽子。


    他怎么可能和他像,他只恨不得不是他的孩子,这样黛夫人兴许就不会那么讨厌自己了。


    蔺知微对他的挑衅并不恼,抬脚走到门边,推开门任由阴冷月光铺天盖地袭来,他则踩着满地碎银出去,“你说得对,她不喜欢你,你自然没有资格出现在她面前。”


    闻言,身形摇摇欲坠的阿瞒脸色骤白,不敢置信得握紧拳头正要反驳,就被他下一句话给震得头重脚轻,脑袋更是空洞洞的。


    “收拾少爷的行李,明日送他到东林书院求学。”


    一旦他去了学院求学,黛夫人又有了新的孩子后,毫不疑问会把他给忘掉。


    “父亲!你不能那么对我!”阿瞒疯了的就要去拦住他,“父亲,儿子这是说中了,让你恼羞成怒了是不是。”


    任凭身后的少年如何激怒自己,都不为所动的蔺知微回来时,刻意放轻了脚步,以防会吵醒她。


    正要上床间,却对上了一双尚未睡着的眼睛,目光如寒冬遇暖后泛起澹澹流水般的温和,“是我吵醒你了吗。”


    睡在里间的宝黛摇头,“妾身只是白日里睡多了,现在并不困。”


    上床后的蔺知微把人搂进怀里,下颌埋在她瘦弱的脖颈处,“宝黛。”


    宝黛敏锐察觉到男人的不对,不免心沉湖底,“嗯?怎么了。”


    “没什么。”蔺知微为自己突然闪过的念头感到可笑。


    可怜,他怎么会可怜。


    蔺知微抚上尚未她显怀的小腹,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世间最为易碎的珍宝,“你希望这一次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是男孩和女孩又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和她一样身不由己吗?


    “爷喜欢………”


    觉得这声爷刺耳至极的蔺知微低下头堵住了她的话,直到她呼吸渐渐不畅后,方才放过她,嗓音泛着暗哑道:“叫我夫君。”


    蔺知微见她沉默,愤怒如火烧般席卷而来,“你不愿意,难不成是心里还有另一个人不成。”


    不明白他为什么又在生气的宝黛枕在男人胸口,睫毛轻颤垂下一片暗影,“怎会,只是妾要是叫了爷夫君,若让夫人听见了,只怕会惹来夫人不悦,此举更于理不合。”


    何况她并不愿意叫他夫君,亦不承认他就是自己拜过天地的夫妻。


    “若她不再是正妻,你就愿意叫我夫君了吗。”这个念头一经浮现,就像根脉扎进土壤里吸取养分疯狂生长。


    他位高权重又有从龙之功,朝中官员一半由他提拔,一半和他沾亲带故。可是这样的他为什么连给她一个正妻之位都不行,连让他们孩子光明正大叫她母亲的机会都剥夺。


    他此生所求不多,既求了,又怎忍心让她屈居人下。


    要给,就应该给她最好的一切,即使让他背负史书上宠妾灭妻的负心薄幸骂名又如何。


    第 97 章 肚皮娘子


    因怀孕后逐渐变得嗜睡的宝黛尚未醒来时, 珠帘被人拨开后晃荡着令人心烦意乱的弧度,也让她从噩梦中迅速抽离。


    即使屋内置了足够凉爽的冰块,当她醒来后身上总会残留着黏糊的汗意。


    正想要看是谁吵醒的她时, 宝黛就见到个脸上稚气未褪的丫鬟扑通一声跪在床边, 一双眼儿哭肿得像个颗烂核桃,“黛夫人, 少爷他今天就要被大人送去外面求学了。”


    “他一直在等你, 想要见你最后一面才走,婢子求您,求您去见见小少爷吧, 他真的很可怜。”


    “谁允许你进来打扰黛夫人休息的, 我看你是不想在府里干活了。”黑沉着脸的宋嬷嬷进来后拽着她的胳膊就往外走,眼神凶狠得恨不得要把她给生吞活剥了。


    被拽着往外走的丫鬟仍不死心地用指甲紧紧扒着门边,凄厉的哀求着:“黛夫人, 求你, 求你去见少爷一面吧。”


    “少爷这一去,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黛夫人你别听那小丫鬟乱说,少爷是大人的孩子, 大人怎会不让少爷回来。”夏榴暗恨自己居然让个小丫鬟溜进来了, 还打扰了黛夫人睡觉。


    混沌睡意被利剑劈开的宝黛放在床褥上的骨指收紧,用力得勾出残丝来,喉咙亦是干哑得厉害, 偏生说出口的音量轻飘飘得像团坠不着地的白云, “她说的话,是真的吗?”


    “大人只是送少爷去求学,少爷在过年的时候会回来的,黛夫人放心好了。”


    随后, 宝黛听到自己声音发哑的问,“去的哪个学院?”


    夏榴并不隐瞒的如实告知,“东林学院。”


    沈今安是读书人,宝黛自然跟着了解过这个书院,东林学院是大晋最为出名的学院,亦是天底下读书人向往的圣地。里面不知出了多少的丞相文官状元探花,就连蔺知微也曾在东林学院求学。


    相对的,师资雄厚的地方学习氛围也浓,压力亦是如排山倒海般涌来,以至于每年都会有不少因接受不了学习负担过重而退学,或是囊中羞涩不足以继续求学,要么就是毕不了业而中途放弃的学子。


    今日的蔺府外停有辆一看就知是要出门远游的马车,使得过路行人见了难免会多看几眼。


    “少爷,该出发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书童见少爷一直不愿意走,不禁再次催促,“少爷,那位不会来了。”


    要是真的会来,早就来了,少爷怎会等那么久。


    书童知道那位黛夫人是少爷真正的生母,却不妨碍他从未见过如此心狠不爱自己孩子的生母。


    “在等等。”指甲掐得掌心一片青月牙的阿瞒明知道那人不会来的,但他仍期待着她会来送自己。


    可是随着车夫和书童的一声声催促,头顶的太阳逐渐移到正空晒得他脸颊通红,也让他渴望的希冀在一点点散去,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死寂。


    心里有道声音再明确不过的告诉他,黛夫人不会来的。


    毕竟她是如此的厌恶他的父亲,自然会厌恶身上流有父亲血脉的自己。


    明知道了黛夫人对自己的厌恶,他又在奢求什么,难道就是为了自虐般的一遍遍告诉自己,黛夫人不爱他,甚至是讨厌他。


    满眼荒芜得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阿瞒知道她真的不会来了,在书童的又一次催促下才彻底死了心的登上了马车,吩咐着他们出发。


    “阿瞒,你等等!”


    马车行驶的那一刻,浑身如过电般僵住的阿瞒不可置信地掀开帘子,原以为只是自己太过于希望她会来送自己所产生的幻听,可是在看见那道他盼了许久的身影终于出现后。


    声嘶力竭的喊住他们就要跳下马车,“停下!我命令你们马上停下!”


    在马车停下后,就向着那抹粉色身影飞奔而去,生怕晚了一步她就不见了,犹如镜花水月的梦一场。


    宝黛原本是不想来的,就像她一开始说的那样,她们当个有着血液关系的陌生人就好。但他那天说的话,又像长针般密密麻麻扎进她心口,连呼吸都泛着血腥的刺疼。


    她有什么立场指责他,他又有什么错,难道他就想要被一个不被他爱的母亲生下,接受着母亲对他的厌恶吗?


    双眼通红的阿瞒泛着泪花,不让眼泪落下的仰起头,努力地露出一个笑来,“黛夫人,我以为,你会讨厌到再也不想见我。毕竟那天的我,说了很多令你伤心难过的话。”


    “我知道你那天的话不是真心的,所以我没有放在心上。何况你说得对,痛苦由我一个人承受就够了,为什么还要连累你们跟着我一起痛苦。”她不应该把对他的怨恨,憎恶,痛苦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否则那样的自己,又和那个男人有何本质的区别。


    宝黛拿出一件绣着竹子的淡蓝色外衫,展开后在他身上比划,“这是我给你做的衣服,颜色选了你经常穿的蓝色,尺寸可能会有些不合适,你若是不喜欢就扔掉吧。”


    唇瓣翕动的阿瞒在她拿出衣服的那一刻,身体就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唯有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那件衣服。


    眼前的一切美好得让她觉得自己是在做梦,要真的是梦,那他希望这个梦能长一点,最好长得永远望不到尽头。


    宝黛以为他是不喜欢,无措得就把衣服拿回来,“你不喜欢吗,对不起我也是第一次做衣服,你要是不喜欢………”


    “不,我很喜欢。”鼻子难受得想要落泪的阿瞒立马把衣服从她手里夺回,紧紧抱在怀里生怕别人抢走了它,稚嫩的嗓音闷闷得像是夏日里闷在棉被里大哭过一场,“那天,黛夫人是在为我做衣服吗?”


    因为这件衣服的颜色料子,和他昨天在黛夫人屋里看见的一样。可他却以为那是黛夫人给未出生的孩子准备的,才在嫉妒的愤怒之中口不择言。


    当时的黛夫人,肯定很难过。


    宝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伸手揉了下他细软的头发,又为他整理了弄皱的衣领子,“去学院的路上注意安全,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阿瞒却舍不得这个梦境的结束,抱着衣服扭扭捏捏又期待的问,“黛夫人,我能,抱一下你吗?”


    宝黛没有回答他,而是弯下腰把他抱在了怀里,她能清晰的感受到怀里哭得颤抖的小身体,和那打湿布料的泪水。


    “黛夫人,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那么说你的。”直到哭了许久,把这些天来的委屈,难过,悲伤,痛苦全都宣泄出来了,才觉得身体不在那么沉重的阿瞒在离开前。


    仍贪心的问了一句,“黛夫人,等我去学院后,我能给你写信吗?”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黛夫人你能给我写信吗?


    可他知道黛夫人不会,就算黛夫人愿意,父亲也不会同意,还会故意半路拦截黛夫人给他的信,因为父亲就是那么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说出一句“好,我等着你的来信。”后的宝黛才发现她这个人,当真是心软得不彻底,又心硬得不彻底。


    就像是一株摇摆不定的墙头草,既割舍不掉,又狠不下心来。


    回听雨居的路上,宝黛正好和迎面走来的李诗祝遇上。


    前者脚步停下,垂眉顺眸的屈身行礼,“夫人。”


    大病初愈后,整个人显得越发清减的李诗祝微微颔首,“黛夫人这是刚从外面回来。”


    宝黛并没有说是去送的阿瞒,只是见她身后侍女拿在手上的东西,便问,“夫人是要出门吗?”


    “我听说承恩寺求香火和保平安很灵,黛夫人今日有空不妨和我一道?”李诗祝在她出声拒绝时,又道,“此事夫君他知道了,他认为黛夫人正好去趟承恩寺为阿瞒求平安符,毕竟阿瞒在如何,也是黛夫人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


    得知是那人许可后,宝黛自然没了拒绝的理由,“既是夫人相邀,妾身又怎会拒绝。”


    坐上马车后,压下眼底汹涌恨意的李诗祝瞄向她尚未显怀的小腹,状若无意的提起,“现有几个月了。”


    “回夫人,差不多两个月了。”


    “前三个月务必得要小心些才行,否则一不小心就会让阿瞒失去了个弟弟妹妹。”李诗祝忽然笑了起来,只是笑意不达眼底泛着沉沉的寒意,“我怎地忘了黛夫人生过孩子,自然比没生育过的我要了解。”


    “多谢夫人关心,妾身会注意的。”要是有选择,宝黛是无论如何都不愿生下那人的孩子。


    “说来夫君对我倒是极好,我当初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说不愿经历生孩子之痛,他就说帮我找个健康能生的肚皮娘子来。”眸底恶意浓得快要溢出的李诗祝略带得意的,对着她嘲讽道,“你不要误会,我这句话并没有说你是肚皮娘子的意思,更没有说你只是夫君为了专生孩子才存在的。”


    肚皮娘子又有另一个称呼,叫典妻。


    二者没有本质的区别 ,都是靠出卖肚皮给生不出孩子的女人为丈夫延续香火。


    如何听不出她在骂自己只是个,生孩子工具的宝黛并不恼,只是伸出手轻抚了下发间簪的粉玉芍药簪,“妾身自然不会,妾身对比外面那些想生爷孩子,却连爷面都见不到的女人,妾身已是幸运太多了。”


    “何况爷现在天天宿在妾身院里,担心妾的饮食起居,想来爷也很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


    李诗祝的脸蓦然难看得沉下去,只恨不得立刻撕烂她那张炫耀的嘴,“你倒是牙尖嘴利。”


    她越得意,李诗祝越觉得她面目可憎,更憎恨夫君为何会瞧上这样的女人!


    宝黛回以一笑,“妾身只是如实说出罢了,要是有哪句话惹得夫人不喜,妾身愿道歉。”


    就在这时,原本行驶中的马车突然停下,赶路的马车惊恐得连声音都变了调。


    “夫人,不好了,我们,我们遇到山匪了!”吓白了脸的马夫怎么都没有想到,这几百年都难遇的倒霉事,居然会让他们给遇上了。


    李诗祝听到有山匪,脸上的笑意快要抑制不住的扬起来,一把掀开帘子怒斥道:“皇朝脚下居然会出现山匪,官府里的那些人都是吃白饭的不成!”


    “不行,土匪太多了,夫人你们快走!”


    今日大朝会结束后,蔺知微的脸色称不上好看,与之交好的官员对他摇头轻叹了一声。


    毕竟谁都没有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其棘手程度根本令人招架不住。


    蔺知微快要走出朱红宫门时,李顺海满脸着急地追了过来,“相爷,您等等,陛下,陛下他有事要找你。”


    在宫门外焦得等候许久的楼大见大人终于出来了,又突然转过身往回走,想到传回来的消息,顿时急得顾不上规矩喊道,“大人,不好了,夫人她们今天去承恩寺的马车半路遇到山匪,现下落不明!”


    第 98 章 别人有的,你也得有


    蔺知微听到李诗祝遇到山匪时仅是蹙起眉头, 直到听到她也在马车上后,脸色骤变,抬脚就往外走。


    她不应该是在府上吗, 为什么会同在马车里。


    楼大知事态紧急, 忙道:“大人,在得知夫人出事后, 属下已经第一时间调遣了人去寻夫人她们, 想来夫人现在一定会平安无事。”


    男人一向的冷静自持此刻仅剩下了难压抑的怒火,“她要出门为何不来禀告我,不多安排几个人跟着保护她。”


    此时的蔺知微既害怕她遇到危险, 又害怕她想要借机再次离开自己。


    谁让她对自己, 有过那么多次劣迹斑斑的前科。


    李顺海见相爷完全将自己忽视了往宫门外走,急得忙追上去,“相爷, 您这是要去哪啊, 陛下正有事寻你呢。”


    听到李顺海的声音后,额间青筋突出的蔺知微第一次憎恨小皇帝不合时宜的依赖,无论心里再担心她的安危, 也只能先让楼大拿着他的相印去向五城兵马司那边借人。


    更不能对外表现出, 她对自己超乎寻常的重要。


    蔺知微来到承德殿,先和小皇帝行礼后说了几句虚假的客套,小皇帝突然问起今日朝会上, 作为依附大晋的乌月国遣使臣说愿将他们国家最珍贵的宝贝, 明月公主贡献给天皇,已结两国秦晋之好一事。


    只是如今陛下年幼,使臣便将目光投向另一人,“公主对天朝蔺相仰慕已久, 公主说若不能嫁给天皇,便嫁给相爷为妻,即便为妾也愿,若不能嫁之,愿以死明志。”


    燕昭回想起今天早朝一事,眉头蹙起,“乌月国一直为本朝附属,每年供奉不缺又忠心耿耿,此次还愿意将公主送来和亲,甚至是为仰慕爱卿风采自甘为妾,爱卿是如何想的。”


    燕昭想的是让他娶了那位公主,但让一国公主为妾又不可,便准备让他相仿商贾之流娶公主为平妻。


    如何看不出小皇帝心思的蔺知微拱手回话,“臣已娶妻,陛下要是执意为公主寻一良人,朝中多的是未曾婚配的大臣能为陛下排忧解难。何况平妻一直只存在不入流的商贾之家,臣要是真以平妻之礼迎娶公主,陛下就没有想过,其它人见之效仿。”


    蔺知微抬起头,将问题引进易动摇国之根中,“届时无论朝臣亦或是普通市井小名都先娶名门贵女为妻,又娶心爱女子为平妻,对外言家有两妻。那些先娶进来的夫人又怎会答应,长久以来,只怕整个天下都会乱了套。”


    “再退一步,要是臣真愿纳乌月国公主为妾,其它依附的小国难保不会效之仿之。到时陛下就没有想过,无论朝中官员还是商贾市井小民家中都纳了它国女子为妾,或娶为妻,等他们一旦联合起来究竟会发生什么吗。”


    非我族类,其心可诛。


    剩下的不用蔺知微细说,从未想过这方面的燕昭已然吓出了一身冷汗,眉头蹙起,“那依相爷所言,此事如何解决?”


    “臣斗胆认为,可赐乌月国公主郡主之尊,以示皇恩浩荡。”蔺知微取出袖带里的一卷书信,双手递上,“要是郡主执意嫁人,这是臣为其准备的京中勋贵子弟名单,陛下可从其中挑选一良人。”


    燕昭没想到他会准备得如此充分,展开那卷折子,只见上面写的所谓勋贵子弟们,皆是家中长辈没有在朝中担任要职,就连本身亦是在官场边缘或是尚未入朝为官的子弟。


    他们享有爵位却无实权,无才生得有貌,用来联姻最好不过。


    蔺知微不动声色观察着上首位置,见他没有露出任何不虞之色,遂告退离去。


    直到人离开了,放下那卷折子的燕昭才对着李顺海说,“先前在宫门口,可有发生了什么?”


    李顺海不敢隐瞒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燕昭听罢,沉默了一会儿才出声道:“相爷那么担心他的夫人,朕认为外面传他偏宠妾室的话当不得真。”


    李顺海嘴角抽了抽,“陛下,今日那马车上不止有相爷的夫人,还有那位颇为受宠的黛夫人,奴才还听闻,那位黛夫人已怀有身孕。”


    燕昭继而问道:“你见过那位黛夫人吗?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以至于燕昭都有些后悔,为何自己在行宫避暑时没有想到要去见那位黛夫人一眼。否则定能瞧见,究竟是什么样的美人能迷得一向最克己复礼的蔺相,会做出宠妾灭妻的荒唐事来。


    李顺海手中拂尘轻甩,眼眸半眯似在回忆,“奴才曾在行宫中远远见过那位黛夫人一回,那位夫人自然是生得极美的,即便是对比先皇后宫里的诸多妃嫔娘娘们都不逞多让。但奴才最印象深刻的是那位黛夫人的唇角好似破了个皮,又好似是贴了片桃花瓣上去。”


    特别是和人说话时,哪怕不笑亦带着三分钩子。


    先前在山匪出现后,宝黛没有丝毫害怕,反倒有种诡异的,终于能解脱了的平静。


    李诗祝见她还愣在马车里不动,手上一个用力把她扯下马车,冷着脸怒斥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你不想活了吗!”


    手腕被拉拽着从马车下来的宝黛有过惊讶,大概是没有想到她会拉自己。


    马夫看着他们带来的护卫已经倒了一地,恐惧得脸色发白,连一句话都说得哆哆嗦嗦,“夫人,那些山匪太多了。”


    脸色没有任何慌张,害怕的宝黛抽开被她握住的手,特意道:“夫人,你先走。”


    李诗祝看了她一眼,眼底藏着看出她把戏的讥讽,“要走一起走,否则到时候夫君只看见我一个人回来,定以为今天这一出是我安排的。”


    “此地距离山下不远,夫人脚程快些说不定能遇到其他人过来帮忙。”宝黛不信她在逃跑中会愿意带上自己,她不是不信她,而是不信天底下除了那人以外,还会有第二个人对她奉上一颗真心。


    可是老天爷好像总是在和她作对,她越想什么越不会来什么。


    就在那群山匪即将接近时,宝黛听到了另一道由远及近的马蹄声,随后看着那群来势汹汹的土匪们以着一种荒谬的滑稽之态四处逃窜。


    为首之人纵马靠近,对着她们拱手道:“夫人,你们没事吧。”


    “多谢大人相救,民妇感激不尽。”逆着光看不清来人的宝黛对着来人行礼道谢。


    心神震荡得握紧缰绳的魏泽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一个,本应该在五年前就离世的女人。


    她好像和当年没有任何变化,要硬说有,就是她周身萦绕着的郁郁寡欢,像极了一朵开得正艳的山茶花,总令人疑心下一刻就要坠落枝头了。


    只因山茶花又名断头花,它总是在开得最艳时坠落枝头。


    魏泽压下胸腔翻涌的震动,翻身下马主动打起招呼,“说来我还和夫人认识,不过那么多年了,想来夫人早就把我给忘了。”


    正当宝黛努力辨认他是谁的时候,同魏泽随行的一个少女惊喜的对她扑了过去,“宝姐姐,你是宝姐姐是不是。”


    夏榴立即挡在黛夫人面前,厉声呵斥,“你是谁!”


    “夏榴,她没有恶意的。”险些被抱了个满怀的宝黛一时之间手足无措,“你是?”


    魏宝珍没想到宝姐姐会不记得自己了,眼里有过淡淡的失落,声音亦是细细小小的,“我是宝珍啊,宝姐姐你忘记我了吗。”


    她说她叫宝珍,还叫自己为宝姐姐的时候,一些久远的记忆突然从宝黛脑海中浮现。


    唯独那个寒冷冬日里瘦瘦小小又总是病恹恹的小姑娘,现在变成了个明眸皓齿的大姑娘。


    宝黛褪下腕间戴着的缠金葡萄玉镯送给她,笑道:“你现在已经长开变成大姑娘了,我一时间难免会记不起来,对不起,是我的错。”


    把镯子推过去的魏宝珍当即把头摇成拨浪鼓,拒绝道,“不行不行,这个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宝黛不容她拒绝的把镯子套上她并不算纤细的手腕,“我送你的就是你的,何况一个镯子而已,有何贵重的。”


    看出那只镯子价格不菲的魏泽拧了下眉,遂对小妹点头,“既然是你宝姐姐送的,你收下就好。”


    魏泽对她心里是有过感激,亦有过怨的,还有一丝淡淡的,难以说明的情愫在心中涌动。


    但他又很清楚的明白,这样的女人不是他这种人能拥有的,哪怕是觊觎的肖想。


    此时的李诗祝也走了过来,眼神探究的在魏宝珍魏泽宝黛三人身上游走,最后又移到宝黛身上,似有若无的提起,“黛夫人是不是认识这位大人?”


    因魏泽身上穿着五城兵马寺的服饰,李诗祝才会口称大人。


    宝黛并未否认的点头,着重点明,“之前曾有过几面之缘,何况这位大人此次并非救了妾身一人,亦救了夫人。”


    “救命之恩,本夫人自然没齿难忘。”李诗祝忽然凑到她耳边,用着仅有二人听见的音量,低声冷嗤,“不过你还真是有手段,只是出门烧个香都能遇到陌生男人对你英雄救美,你说,今日之事要是被夫君知道了,他会做何想?”


    李诗祝想的是让他知道,宝黛就是个不安于室,水性杨花的女子。


    宝黛想的,是那个疯子会不会以此迁怒到杀了他,毕竟他是真能做得出这事来的疯子。


    “爷得知有人救了我们,自然是会感激。”宝黛目光冰冷的和她幸灾乐祸的恶意对上,“反倒是夫人希望爷做什么?对救了我们的恩人恩将仇报,还是想对爷添油加醋,说那人是因为和妾身有私才会救的我们。”


    宝黛话音微顿,眼神冷漠中带着对她的轻讽,“夫人要真是那样想,妾身枉敬你是世家高族出身。”


    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说出来的李诗祝脸上笑意有些挂不住,“我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黛夫人何至于上纲上线。何况我从未说过那些话,别是你自个心里有鬼,贼喊捉贼。”


    宝黛对她的倒打一耙摇头,“夫人嘴上没那么说,心里却是存了那个想法的。夫人敢说,你没有想过吗?”


    就在两人针锋相对,谁都不肯落下下风时,远处又有一人纵马而来。


    眼尖的柳蓿惊喜道:“夫人,好像是大人来了。”


    李诗祝正要看清来人时,那人已然衣摆翩跹的纵马上前,在她的整颗心扑通扑通直跳时,那人却翻身下马直接越过她往前走。


    不但令她的一颗心瞬间冷却,那句脱口而出的夫君更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前面从宫里出来后,蔺知微顾不上坐马车,骑了马就往城外承恩寺狂奔而来。


    待见到她没有趁机逃走,更没有受伤,那颗一直处于炼狱煎熬的心才终于停下。


    “有没有受伤?”


    肩膀被男人摁住,就差没有把自个衣服给脱了检查的宝黛轻轻摇头,“妾身没事。”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得擅自出门,明白了吗。”天知道得知她遇到危险的时候,他有多担心。


    宝黛正想说不是你允许我和夫人一块出门的吗,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变成了一句柔顺的,“妾身知道了。”


    指甲掐得掌心淤青刺疼的李诗祝看着这一幕,险些嫉妒得要咬碎一口银牙,却不得不装出温柔得体的上前,“夫君,你怎么来了?”


    她告诉自己不能嫉妒,可是当自己的丈夫越过同样受到了惊吓的自己,反倒去关心另一个女人的时候。


    李诗祝想,哪怕是天底下再大度的妻子都接受不了。


    蔺知微直到这时才像是注意到一旁的李诗祝,记起她才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询问道:“你可有受伤?”


    李诗祝压下心头涌现的不甘,嫉恨,露出得体的笑来,“妾没有受伤,只是路上遇到了这样的事难免会败了心情,我和黛夫人正准备回府。”


    “来都来了,要是不去上香倒是白担惊受怕一场。”摩挲着宝黛纤细手腕的蔺知微说完看向李诗祝,“夫人认为如何?”


    李诗祝不知道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唯有一颗心渐沉谷底,嘴角的笑亦僵硬了两分,“夫君说得对,不过黛夫人先前受到了惊吓,只怕还是回去休息比较好,上香又不急于一时。”


    宝黛摇头,“妾身并没有受到惊吓,就像爷说的那样,既然来了就正好去庙里求个平安。”


    他们都那么说了,李诗祝又怎好继续说出扫兴之言。


    来到寺庙后,宝黛为阿瞒求了个平安符,又给沈今安点了一盏长明灯,转身离开的时候不经意间和今天救了她的魏泽对上视线。


    仅是一眼又很快离开。


    就像是两个完全不熟的陌生人。


    对他们而言,做陌生人反而是最安全的。


    蔺知微在她出来后,才收回落在魏泽身上的审视目光,“求了什么?”


    宝黛取出手上的一枚平安符,“不过是求平安罢了。”


    “是为我求的吗?”在她沉默时,蔺知微气势骤沉压得人难以喘息,带着蛇吐信子的冷意抚上她的脸,寸寸舔舐,“宝黛,你对我总是那么的心狠。”


    像被一条阴冷毒蛇缠上的宝黛眉心一跳,不明白他又怎么了,只得取出原本为阿瞒求的平安符递过去,在他没有伸手来接时,低下头自然地取下他腰间挂着的那枚香囊,把求的平安符装进去,“妾自然是为爷求了,只是想到夫人也为爷求了,妾就不好再送。”


    他的腰封处除了枚古朴的墨玉佩,就是她不久前为他做的一枚浅蓝色香囊。


    面色稍霁的蔺知微在她为自己系上时,伸手勾住她手上的香囊,尾指轻挠一过,暧昧的气息落在她耳边,像是刻意亲吻的耳鬓厮磨,“她送的是她的,你送的是你送的,二者怎能相提并论。”


    “你又怎知我会要她,而不是只要你送的。”


    远处的柳蓿目睹着那一幕,简直气得眼睛直冒火,双拳握紧咬牙愤怒,“夫人,大人现在纵得那小贱人越发的过了,你明明就在身边,他怎么能陪另一个人。”


    “那小贱人也真是不要脸,佛门圣地还恬不知耻的勾引大人,像她那种人就活该被拉去浸猪笼才对。”柳蓿不明白夫人为何还能忍得下那位,反正换成她,她定得要趁着爷不在时,将人给直接打杀了,或是寻个由头发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


    手上拿着枚平安符的李知微自嘲地收回目光,指甲用力得快要把掌心那枚平安符戳烂,“腿长在他身上,他想走向谁是他的自由,我总不能打断他的腿。”


    “可是夫人………”


    冷沉着脸李诗祝打断她的话,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的轻揉眉心,“回去吧。”


    夫君的心早已偏向那女人,除非那女人死了,否则说得再多都无济于事。


    回去的马车中,自然是三人共乘,好在马车足够宽敞才不显得拥挤。


    李诗祝斟好茶水递了一杯给他,“今日内阁不忙吗?”


    “不久后它国使臣来访,要忙的也应该是礼部,而非内阁。”蔺知微接过茶水后递给一旁的宝黛,“喝点茶水润润嗓子。”


    重新倒了一杯茶过去的李诗祝咬着牙,挤出笑来,“夫君,那杯是给你的,你怎么还拿自己那杯借花献佛,难道是认为妾身会小气得连给黛夫人一杯茶水都不愿意吗。”


    “我并非那个意思。”蔺知微在宝黛接过茶杯后,自己才接过她手里的那杯,又见宝黛精神不济,以为她是困了,将人按在自己肩膀处,“要是困了,就先靠着我睡一会儿,等到了我再叫醒你。”


    两只手捧着茶盏的宝黛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妾身并不困。”


    要她是正妻,见到自己的丈夫当着自己的面如此关心另一个女人,还当着自己的面,她肯定会疯的。


    马车里虽有三个人,攥着茶盏边缘的指尖几乎发白的李诗祝从未觉得她会如此多余,哪怕自己才是男人的妻子,却活得像个不被宠爱的妾室。


    等回到府上,克制了一路的蔺知微才将人抱在腿上,把玩着她的手指,“今天怎么想到要去寺庙上香了。”


    无人的私底下,总会被男人抱在怀里的宝黛仍是不太习惯这等亲密,“妾身听闻承恩寺的香火很灵,就想去给还没出生的孩子求个健康平安。”


    “你求神佛不如求我,神佛是死的,而我对你有求必应。”只有没本事的人,才会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神佛。


    “妾身………”宝黛的话尚未说出,就先被男人扣住后脑勺亲了下去。


    蔺知微不想从她嘴里听到不喜欢的话,用唇堵住了她的话,一只手却忍不住往上蹂躏着。


    隔着布料的摩挲对他而言,就像是隔靴搔痒,远远止不住心底蔓延而上的渴意。


    一度要呼吸不过来的宝黛把人推开后,已是没有力气地靠在他怀里,平复着胸腔起伏,“夫君平日日理万机,妾怎么好拿些小事来打扰夫君。”


    “你又怎么知道,你的事对我来说就一定是小事。宝黛,你别把你在我心里的位置看轻了。”蔺知微拉过她的手置于唇边落下一个吻,唯有眼神凶狠得仿佛像只饿了许久的豺狼,正准备趁她不备将她吞之入腹。


    “你那位姓林的朋友过几天就要成婚了,要去参加吗。”


    宝黛听出他话里的试探之意,正要摇头,就被男人下一句话给僵住了身体。


    “好歹他也算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救命恩人成婚,你我二人又怎好缺席,若不去,难免会被人误以为我们是那等不知恩图报的白眼狼。”


    宝黛还没试图摸清楚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被他后一句话转移了话题,“你要是觉得在府里待着无聊,明日我让管事送一部分府上中馈给你打发时间。”


    “妾身平日里并不觉得无聊,况且妾身还有满院子的花草需要照顾。”宝黛觉得他是不是疯了,要不是疯了怎么会从正妻手里,强行夺了属于正妻的中馈交给一个,连姨娘通房都称不上的自己。


    向来不信神佛一说,认为将希望寄托于神佛皆是无用之人的蔺知微取出,他特意为她求的,上刻同心咒的朱砂佛珠链系在她纤细的手腕间,“你不要急着拒绝,以后总要习惯的。”


    “我说过了,别人有的你得有,别人没有的你也能拥有。”


    男人这句话,顿时令宝黛如坠寒潭得直冒寒气,他不可能会无缘无故说出这种话,除非是他想要做什么。


    第 99 章 一个说不出口的表白


    李诗祝自回来后就一直心神不安, 连晚饭都只是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如今的她就像是高高抛到半空的靴子,不知靴子何时就会落下。


    一方面认为她做得如此隐蔽, 他不应该会发现的才对, 一方面又在惶恐不安。


    在听到门槅推开的响动,犹如惊弓之鸟见到本不应该出现在门外的男人时, 李诗祝的心跳声不可避免地拔高了些许, “夫君,你怎么来了。”


    抬脚走近屋内的蔺知微环绕一圈,打开窗后, 才转过身对着她反问, “我为什么不能来?”


    脸上笑容一僵的李诗祝意识到自己反应太过了,垂下眸子否认,“没, 只是妾身以为今日黛夫人受到了惊吓, 夫君会陪在她身边的。”


    “她今日确实受到了惊吓,你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夫人。”他口中虽称呼着她为夫人, 但里面的戏谑是个人都能听得出来。


    也令李诗祝心头为之一颤, 那张一向端庄温柔的面孔上全是茫然之色,“解释什么?”


    “今天的事,是你安排的, 对吗。”他不是询问, 更非审视,而是直接逼问。


    “夫君,你在说什么,为什么妾身一个字都听不懂。”此刻心提到嗓子眼的李诗祝浑身冰冷, 生怕他是发现了什么。


    但此事她做得极为隐蔽,他不可能会发现的才对。


    蔺知微不禁对她露出失望之色的轻轻摇头,接下来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令李诗祝如坠冰窖,遍体生寒,“假借我的名义带她去寺庙上香,又在半山腰中安排了土匪。你是打算想让她死,还是让她受到惊吓下失了孩子。你敢说,这些不是你做的吗。”


    “那么多年了,难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夫君还不知道吗。”内心慌乱无措的李诗祝和他目光对上,带着被冤枉的悲愤,“我要是真的想害她,为什么还要在土匪来的时候护住她,而不是直接借刀杀人。”


    眉眼压低的蔺知微发出一声轻嗤,狭长的眼尾泛起凛冽的弧度,“这就是你的高明之处了,以身入局,妄胜天半子。”


    有时候想要害一个人又想洗脱自己的罪名,最好的法子是以身入局,将自己包装成受伤者。


    毕竟没有会想害人的人,最后反倒是自己受了伤。


    指甲戳破掌心的李诗祝咬破舌尖吃痛,让自己从混沌的恐慌中梳理条理,没有被他牵着鼻子走,而是有理有据的质问他, “这些话是她告诉你的,是吗。”


    恐怕她不止是这样告诉的他,还在里面添油加醋不少,她之前为何没有看出她就是那么一个人。


    蔺知微摇头,带着对她的失望厌恶,“非但不是她告诉的我,她还试图想帮你隐瞒。”


    李诗祝一口咬定的否认,“这些都只是夫君你的猜测,就算是官府判案也得要讲究证据才对。”


    不想见在证据确凿下,她还垂死挣扎的蔺知微眼眸半眯,凌厉的肃杀气势铺天盖地而来,压得令人完全喘不过气来,唯剩下胆怯的毛骨悚然,“李诗祝,我说过了,你能坐稳蔺家主母这个位置的前提是必须要容得下她。而你现在,很明显违约了。”


    从未见过他这一面的李诗祝早已被恐惧攫住了魂魄,即便如此,仍梗着脖子,强撑着惊恐质问他,“夫君现在是有了她,就想要以此发难来逼迫自己的妻子主动离开吗。”


    心口的那团怒火强撑着李诗祝,好不让她过于狼狈的对着他自嘲的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夫君说我违约,但一开始背信弃义的人是你蔺知微,而非我李诗祝!毕竟你当初说过了,永远不会废了我这个正妻之位,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一直在门外不安得来回徘徊的伟嬷嬷在大人进去后,等了许久都没有听到里面的动静,突然听到了茶盏砸碎的声响还有争执声,当即手脚冰冷一片的连滚带爬推门进去。


    惯会察言观色的伟嬷嬷当即猜出了什么,缩了下脖子,然后视死如归的对着蔺知微扑通一声跪下,以额叩地发出脆响,“大人,这一切都不关夫人的事,都是老奴的自作主张。因为老奴嫉恨听雨居那位,要不是她,夫人怎会夜夜以泪洗面。要不是她,爷根本不会和夫人疏离!”


    “大人要怪要怨要恨就全冲着老奴来,和夫人没有任何关系!”


    李诗祝在伟嬷嬷进来,并把罪过全往自己身上揽后,大脑空白一片的就要拉她起来,悲愤交加的怒斥道:“嬷嬷,你这是在做什么,你快起来。”


    磕得鲜血淋漓的伟嬷嬷被扶起来后,深感自己没脸去见夫人,泪流满面的带着哭腔,“夫人,老奴做错了事,老奴没有脸面再见你了。”


    “夫人,老奴下辈子再来伺候你!”


    当目睹着伟嬷嬷一头撞死后,李诗祝对宝黛的恨意从未有过像此刻到达了顶点。


    因为要不是她,伟嬷嬷根本就不会死!


    指腹摩挲墨玉扳指的蔺知微看向屋内一头撞死的婆子,眼神冷漠得没有丝毫怜悯,薄唇轻扯,“你倒是养了一条忠心护主的狗。”


    身体瘫软在地的李诗祝不知过了多久,才艰难地发出了属于自己的声音,“夫君这是要为了她,先逼死了我的奶嬷嬷,现在是准备休了我吗。”


    蔺知微并未否认,“别人能给她的,我不希望她从我这里得到的比别人少。至于逼死一事,分明是你身边婆子心术不正,罪有应得。”


    剩下的李诗祝没有在问,因为再问下去除了自取其辱外,并没有任何用处。


    今晚的月亮藏一半露一半,连院内月光都是忽明忽灭。


    “还没睡,是在等我吗?”回来后的蔺知微解下外衫挂在木施上,屈膝上了床榻把她抱在怀里。


    任由身体陷入男人怀里的宝黛在黑暗中睁开眼,忍不住问道:“夫君为何要让阿瞒去学院求学?”


    “他总要长大,况且我们只是给了他一条生命,我们并不能干涉他的人生选择。”蔺知微并不希望在她心里,有另一个人的位置压过他,哪怕那人是她的骨肉。


    她的心里,她的世界里只要有他一个人就够了。


    宝黛对他的话,简直是说不出的讽刺。


    他对别人是那么的尊重理解,为何到了她这里,就只剩下手段冷硬的强求。


    林家的婚事定在天气渐凉爽的十月份,他们成婚那天,宝黛看着特意放在桌上的请帖,犹豫再三后仍是选择了赴宴。


    出发前,不忘问一句,“爷呢?”


    这句话刚说出来,宝黛才想起来最近的他好似很忙,忙到她早上醒过来时人就走了,夜里她睡着后才回来。


    这样也好,她最起码不用在清醒状态下遇到他。


    夏榴以为黛夫人还没发现,捂嘴笑道:“大人最近有事要忙,大人说要是黛夫人问起,就说他忙完这段时间就好好陪黛夫人。”


    “………”宝黛认为,她刚才就不应该多嘴问上一句。


    端着早膳进来的宋嬷嬷难得见她让夏榴为她梳妆,不免多问了一句,“黛夫人是要出门吗?”


    “嗯。”正从簪盒里挑选簪子的宝黛顿了顿,才加了句,“此事爷是知道的,你们若是不放心可以多派几个人跟着我,或是去向爷求证。”


    宋嬷嬷摇头,“老奴没有不信黛夫人的意思,早先大人就吩咐我们为黛夫人准备了马车,还有礼物也备在马车里。要是黛夫人有想送的,可以去大人库房挑选。”


    上了马车后,宝黛打开他准备好放在马车里的礼物。


    是一枚做工精美的玉如意还有几本医术。


    对比她的准备的一套金针灸,反倒显得没有那么用心。


    当马车停下后,宝黛拒绝了宋嬷嬷的搀扶下了马车,并从夏榴手中拿过礼盒。


    夏榴伸出手就要从她手里夺过,“夫人,盒子重,还是让婢子抱着吧。”


    宝黛拒绝了她的好意,“ 一个小盒子能重到哪儿。”


    宋嬷嬷对此也是不太赞同,“黛夫人,这些东西还是由我们抱着吧,否则不小心传到了大人耳边,大人难免会认为是我们照顾不好夫人。”


    思及此,宝黛只得把盒子递过去。


    自他们来到金陵许久,这还是宝黛第一次来到林氏兄妹在金陵安置的院落。


    望着挂满红绸的大门,宝黛第一次产生了何为近乡情怯,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要不是因为自己,他们根本不会背井离乡来到金陵。


    站在门外充当迎宾的林熹月一眼就注意到了她,对其他来的宾客说了声抱歉后就像只蹁跹的蝴蝶向她而来,“沈姐姐,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她说完又往宝黛身后探去,见那人没有跟来时,莫名跟着松了一口气。


    “今天是你兄长大喜的日子,我又怎会不来。”宝黛让夏榴把礼物递过去,“这是我准备的礼物,希望你们会喜欢。”


    “只要是沈姐姐送的我都喜欢。”接过礼物的林熹月眼里流露出一抹失落,“其实,我还是更希望沈姐姐能送我一盆亲手种的花。”


    “你怎么知道我还准备了花。”宝黛笑着侧过身,让小厮把护了一路的一盆双色花抱过来,“你看看,可喜欢?”


    林熹月见到那盆花后,眼睛一亮漫起笑意,又带着几分醋溜溜道:“沈姐姐,你对我兄长真好。”


    “这花是我送你的,并非是给你兄长的。”这花要真是送给林昭愿,宝黛都不敢想那男人知道了,会有多疯。


    作为新郎官的林昭愿得知她来了,顾不上招待宾客就迫不及待的要去见她,又在见到她的时候,因为想说的实在是太多,却不知应该从哪一句问起。


    簇拥在人群中的宝黛也见到了他,对他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来,“林大夫,好久不见。”


    宝黛没有祝他新婚快乐的原因,是这场婚礼或许不是他想要的,而是有人逼他的。


    既不快乐,又何必祝他新婚快乐。


    “沈姑娘,好久不见。”纵使周围熙熙攘攘吵闹得不行,心跳声下意识加速的林昭愿眼里唯独只剩下她一人。


    她比在简州那会儿更瘦了,瘦得令人担心是否风再大些,就能把她吹走。


    可她身上的衣服料子还有发间首饰,足以能看出那个男人是在精心养着她的。


    不知过了多久,双手攥握成拳的林昭愿才终于对她鼓起了难得的勇气,“沈姑娘,可否容我打扰一下。”


    他没有再喊那句会令舌尖泛起甜意的“黛娘”,而是选择了沈姑娘,就是担心自己会因此给她引来不必要的误会。


    宋嬷嬷对他的套起近乎泛起不愉,“公子有什么话在这里说就好。”


    林昭愿摇头,再次对着宝黛略显紧张道:“沈姑娘,可以吗?”


    他是那么的紧张不安,又是那么的小心翼翼,以至于在不经意间让宝黛从他身上看见了另一道熟悉的影子。


    对他,宝黛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拒绝的话。


    宝黛点头后,遂转过身看向满脸写着不赞同的夏榴,宋嬷嬷道:“我和他过去说几句话,等下就过来,你们不必跟来。”


    眉头死死拧着的宋嬷嬷对此寸步不让,“黛夫人,大人说过要让我们寸步不离跟着你,绝不能让您离开我们的视线半步。”


    宋嬷嬷可没有忘记,之前派来伺候她的方嬷嬷不正是因为让她出了意外,现在被下放到庄子里了。


    宝黛对上宋嬷嬷的眼睛,略带疑惑的诚恳发问,“只要不离开你们的视野就行,对吗。”


    宋嬷嬷觉得这句话有哪儿奇怪,但话确实是由她说出口的。


    宝黛在她没有否认后,微微颔首道:“我和林大夫到后院说话,你们可以跟来,只是不能离我们太近。”


    林昭愿和宝黛二人来到后院,不远处则是死死盯着他们,防止他们有任何逾越之举的夏榴,宋嬷嬷二人。


    即使知道不远处有人盯着自己的林昭愿,在单独面对她时依旧忍不住心跳加速,耳根通红得对她说话时带起结巴,“沈姑娘,有些话我知道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宝黛突兀的想到了自己做的那个梦,直觉告诉她,一定不能让他说出来,当即打断他的话,“吉时快开始了,林大夫还是快些去准备为好。”


    “沈姑娘,我喜欢你很久了,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重新开始好不好。”林昭愿如何不知他此举有多冒昧,甚至称得上是唐突了。


    但他也清楚的知道,有些话这一次不说,将再也没有机会了,是他并不想错过。


    当梦里满身是血的林昭愿,和此时正红着脸的男人重合的那一刻,宝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脚步后退且冷着脸厉声疾色道:“今日这些话我会当做没有听过,我也希望林大夫不要再说这些话惹人误会的话。否则要是不小心传了出去,你让别人怎么想我,又如何议论你刚入门的夫人。”


    哪怕得了拒绝的林昭愿仍不死心,“沈姑娘,我不信那么多年来,你看不出我对你的感情。而且我知道你对那男人根本没有任何感情,难道你真的甘心待在他身边一辈子吗。”


    闻言,生怕他会做出梦中蠢事的宝黛说出口的话将变得不再留情,带着冷漠的残忍,“我要是不愿意,我为什么会跟他回来,还生下他的孩子。”


    “黛娘,你别说着自欺欺人的话了好不好,因为我知道你并不是自愿生下他的孩子,是他用我们来威胁的你。”林昭愿越是清楚的知道,越是自责的痛苦。


    “我并没有在自欺欺人,我说的一直都是实话。”宝黛伸手轻抚发间簪的芍药翡玉流苏簪,下巴扬起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藐,“他是一人之下的朝中重臣,能给我带来锦衣玉食的生活。我为什么要放弃他选择跟你们走。是,我是很感激你们救了我,但这不是你们能妄自猜测我过得不好的理由。”


    林昭愿似受到打击般双眼通红,嘴唇翕动着连连否认,“不,我不信你是这样的。”


    宝黛眉眼沉静,“林大夫觉得我不是这样的人,我又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那些猜测只能说明,你们以前根本没有了解过真正的我。”


    就在这时,一直找不到人的喜婆提高着嗓音,摇着手帕朝他们那处儿高声喊道:“新郎官你怎么还在这里啊,吉时都快要到了,要是再不去迎亲就得要误了吉时。”


    林昭愿还想说什么,宝黛已是先出声打断,“你该过去了,要不然就会误了吉时。”


    等林昭愿不情不愿的离开后,林熹月才走了过来,表情略显凝重道:“沈姐姐,刚才我兄长和你说了什么。”


    宝黛摇头,“没什么。”随后问她,“你兄长突然娶妻,是不是他做的?”


    否则一个立志要治尽天下病痛,不久前还对她表露心迹的人,又怎会在来到金陵不久后突然娶妻了。


    林熹月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没有,我兄长怎么可能会娶自己不爱的女人。”


    她的强颜欢笑落在宝黛眼里,和板上钉钉没有区别,宝黛干哑的喉咙艰涩滚动许久,也只是吐出了“对不起。”


    林熹月诧异道:“沈姐姐为何要和我们说对不起,你又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越是如此,宝黛心里的愧疚就深得一度要把自己淹没,喉咙像生了尖刺吐不出完整的调子,“要是你们当年没有救我,就不会来到金陵,更不会被他拿捏在掌心里。”


    以至于宝黛有时候就在想,她当年是不是就不应该活下来,她就应该同腐朽冰冷的黑暗为伍,这样,也不会连累到了那么多人。


    林熹月伸手抱住她,轻声安抚道:“即便没有沈姐姐,我和兄长都一直想要来金陵。而且我和兄长也很感谢他给我们送了那么多钱,要不然依我和兄长二人怕是一辈子都买不下金陵一块砖,哪儿还有钱开了一间医馆。”


    “沈姐姐,我和哥哥从来没有后悔遇到你,更没有后悔救了你。相反的,我们很高兴遇到你,并和你成为朋友。”


    她越是如此安慰自己,舌苔连带着舌根都苦成一片的宝黛心口越发涨得难受,眼角涌现的泪水打湿了她的肩膀。


    宴席还没开始前,宝黛就已经坐不住的要回去了。


    否则待久了,难免又会惹来那男人猜忌,更怕会给他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刚出来准备坐上马车时,忽然被一道略显熟悉的声音喊住脚步,“宝娘子,是你吗?”


    第 100 章 其实最该死的人是你


    突然被人叫住的宝黛转过身, 待见到一张略显熟悉的脸时,掩在绣袍下的指尖蜷缩着掐进掌心。


    没想到最近的她总能见到五年前的故人,这是连老天爷都不想要让她继续逃避, 而是让她直面自己做过的恶吗?


    阮向竹原本只是见她的背影感到熟悉, 待她转过身后,瞳孔放大带着怨恨的难掩惊讶道:“宝黛, 没想到真的是你。”


    毕竟所有人都以为她死在了五年前。


    舌苔泛起粘稠涩意的宝黛对着宋嬷嬷等人道:“你们这里等我一下, 我过去和她说几句话。”


    对上宋嬷嬷略不赞同的神色,又略带讥讽道:“若是不放心,你们跟上便可。”


    此话一出, 宋嬷嬷哪儿还有其它意见, “黛夫人既和那位夫人认识,老奴怎会不懂事的过去打扰。”


    宝黛过来后,才注意到阮向竹手边牵着的小男孩, 细看他眉眼间, 竟长得和沈今安有几分相似。


    连带着她都有过片刻的晃神,但她又很清楚的明白,这个孩子并非是他的, 更恨自己当年轻易信了他人的挑拨不信他, 若是没有信了他的挑拨,是否也不会发生后面的事了?


    “他叫什么?”宝黛听见自己嗓音发哑的问。


    阮向竹戒备的挡住孩子的身影,“小名叫佑安, 大名是他父亲取的, 叫沈念。”


    宝黛,“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倒是个好名字。”


    两人本就没有多少过往, 自然没有什么话好说。


    宝黛想给他一份礼物,可是女子的簪子镯子又不合适,只得带着歉意道:“我今日没有准备礼物,等过几日我再派人送给你好不好。”


    “谢谢夫人,不过佑安并不需要。”阮向竹不惧她现在相府女人的身份,带着对她的憎恶仇视道,“我只希望夫人以后能离佑安远一点,离我们沈家远一点。”


    宝黛有很多道歉的话想要说,可临到头来只能愧疚到麻木的点头。


    沈今安因她而死,他们这些年来肯定过得不如意,她这个罪魁祸首又凭什么去揭人伤疤,又凭什么出现在他们面前。


    “夫人,好了吗。”温柔得如三月春风拂杨柳枝的声音从远处响起,灵魂随之发颤的宝黛瞳孔骤缩的看着那个,几乎和沈今安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走近,心跳不受控制的加速。


    即便知道他不是他,可在短暂的一刻中,宝黛可笑的希望他就是他。


    和沈今安生得如出一辙的男人仅是陌生的对她点了下头,随后护住阮向竹母子二人离开。


    从头到尾,都只是把她当成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要是他当初没有遇到自己,或许这就是他本该拥有的生活,平静又安宁。


    宋嬷嬷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黛夫人,我们该回去了,要不然回去太晚大人该担心了。”


    坐上了马车的宝黛却不愿意那么早回去,便让马夫在正阳街上放她下来,她想独自走走。


    宋嬷嬷想拒绝的,又瞥到夫人心情不虞,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其实街上并没有什么好逛的,热闹的是人间烟火气,宝黛走在里面才不会认为她是一缕无所依的幽魂。


    不知不觉中,宝黛走到了一间正对外挂着出售牌子的铺子,忽然仰头说了一句,“嬷嬷,我想买下这间铺子可以吗?”


    宋嬷嬷想到府邸里的那些话,下意识问了一句,“黛夫人是想要开花铺吗?”


    宝黛并不否认,不过想想那人应当是不会同意的,“你就当我先前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


    “你要是喜欢这间铺子,买下又没有什么。”


    突如其来的,含着笑意的清冷男声骤然响起,令宝黛的身体下意识僵了半瞬,还没等她转过头,一盏白绸伞遮住了她头顶上方的光影。


    “最近几天我一直在忙,倒是忽视了你,你会不会因此生气。”他或许是来得匆忙,身上还穿着那件象征着无上权势的大袖圆领紫袍,腰系金玉革带,像是刚从朝会上匆匆赶来。


    少见他穿得如此正式的宝黛轻轻摇头,“不会,妾身知道爷是有事在忙。”


    “我最近确实在忙,因为在忙着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蔺知微没有告诉她礼物是什么,而是取出一条柔软的绸布蒙住了她的眼睛,又给她戴了了一顶帷帽,主动牵起她的手,“跟我走。”


    眼睛看不见,人的嗅觉和听觉就会变得格外敏感。


    手被男人掐着的宝黛甚至能清楚的感受到过往行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没有下流,有的只是对权势的畏惧和渴望,羡慕之下隐约的嫉妒。


    “爷,你是要带妾身………”


    “我说过了,你要叫我夫君。”


    原本“夫君”二字要在宝黛舌尖滚动许久才会冒出来,如今仅是能轻易的脱口而出。


    习惯果真是个可怕的存在。


    “到了。”蔺知微牵着她的手走进屋内,才取下她戴着的帷帽,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勾,覆住她视线的绸布像轻飘飘的羽毛落下。


    随之撞入宝黛眼球的,是一个个摆放着诸多争奇斗艳花木的木架,还有供人休息的茶歇处,一些空着的花瓶上正等着铺子主人为其簪花点缀。


    没有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惊艳的蔺知微十指紧扣,牵过她的手往后院走去。


    后院不大,也都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花木,最引宝黛注意的是院中的一棵桂花树,时值金桂盛放,帘影淡秋光,靡靡风还落。


    “我让工匠把后院改成了暖房和一间休息的房子,不知道黛娘可喜欢我为你准备的礼物。”


    伸出手想要接住一朵桂花的宝黛嗓音发哑的问,“为什么会突然想送我这个?”


    他对她的态度一直都是圈养的金丝雀,如今的他像是打开了牢笼发她出来。


    宝黛第一个感受不是高兴,而是他又在算计什么。


    蔺知微折下一枝桂花别在她发间,发间幽幽淡香混合着馥郁的桂花香,“我上次问过你,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我知道你肯定忘了,但我没有忘记。”


    有风吹来,满树桂花簌簌扑了他们满怀,落了个衣襟沾香的雅兴。


    将人抱在怀里的蔺知微眸色微沉,嗓音沙哑的圈紧了她腰肢,低下头在她后颈落下带着湿意的一个吻,“宝黛,太医说三个月后可以了。”


    “回去,不要在这里好不好。”知道男人想做什么后,一张脸涨得通红的宝黛抗拒着伸手推他,否则她以后恐怕无法面对这个铺子了。


    喉间滚动挤出一声笑的蔺知微落了一个“好。”


    等下了马车后,蔺知微直接将人拦腰抱在怀里往里走去,去的位置并非听雨居,而是去了她的花房。


    正在花房里侍弄花草的丫鬟们立刻了然的退出来,并将院门关上守在远处,防止任何人过来打扰。


    蔺知微将人放在那个秋千上,滚烫的呼吸仿佛是要把宝黛都给烫伤了去。


    等她抬臀坐下的那一刻,是连灵魂都因满足泛起的颤栗。


    当他想尝试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的行为终于得偿所愿后,是胸腔中难以言喻的满足,唯有吻着她,一声叠一声的唤着她的名,才能表达他此刻激荡的心情。


    “黛娘。”


    最近的青筠院格外安静,静得有时候都令人忘了住在里面的是当家主母,亦是家主明媒正娶的妻子。


    李诗祝在处理完宋嬷嬷的丧事后就一直深居简出,连其她夫人给她递了帖子都一视同仁的拒绝,连带着外面都开始传起了她重病的风声。


    李家人得知她重病后更是上门探望,虽有上次的隔阂在,李家人更担心她要是真不在了,和蔺家的姻亲说不定真会断了。


    李宸天携妻来拜访后,见到大姐消减得连原本合身的衣服穿起来都显空荡时,心口忽然堵得难受,“姐,姐夫呢?”


    李诗祝端起荷花金纹汝窑茶盏抿上一口,“这个点,他应该在内阁。”


    闻言,李宸天眉头蹙起,“但我记得,今日姐夫休沐啊,难不成我记错了。”


    李诗祝脸上笑容一僵,“应当是你记错了,难不成我连他在不在府上都不知道吗。”


    其实在他说出来后,李诗祝已然信了七分,即便如此她也不能表露出来。如今她剩下的,仅有身为正妻的这一点儿体面了。


    捏着帕子的陈氏略显担忧道:“姐姐瞧着憔悴了许多,可是最近休息不好?”


    “近日天气渐凉导致胃口不佳,人难免会清瘦许多,倒是我让你们担心了。”李诗祝见快要到午时了,正要让棠梨叫厨房备席,柳蓿已是笑得春风满面的走了进来。


    “夫人,大人得知妻弟来了,特意从府衙赶回来了。”


    李诗祝原以为自那天后他不会再想见自己的,否则为何他今日在府上休沐却和她说要上朝。


    “要不是你姐派人送了口信来,我都不知道你今天会来拜访。”并未上朝时,蔺知微在家中都选择穿广袖长袍,好弱化常年浸染官场的凌厉气势,多了几分随性的洒脱。


    正疑心姐夫和姐姐是不是感情不合的李宸天松了一口气,起身笑道,“姐夫,我这不是担心会打扰到你的正事吗。”


    并未起身的李诗祝柔柔一笑,“夫君来得正赶巧了,我刚让下人准备了席。”


    李宸天立马打蛇上棍,“我好久没有和姐夫一起喝酒了,这一次定要喝得不醉不归才行。”


    宝黛得知夫人的娘家人上门拜访时,正在修剪山茶花,对于夏榴的话仅是不在意的笑笑,“夫人的娘家人来了,爷当然得要过去,难不成你还嫌外面说爷宠妾灭妻不够大声吗。”


    “黛夫人,婢子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往常大人在家都会陪夫人用饭的。”


    宝黛把修剪下的山茶花递给她,“把它们插在房间的花瓶里,要用白色或是青柳色的瓶子。”


    他不在身边,宝黛乐得能多吃几口饭。


    等散宴结束,坐在马车里的陈氏忍不住嘟哝了一句,“夫君,为何席间不见那位黛夫人?”


    依她的身份去不了行宫,自然没有见过那位鲜少外出露面的黛夫人。


    “一个以色侍人的女子罢了,见与不见又没什么关系。”李宸天最愁的,是大姐和姐夫都成婚快六年了,为何仍迟迟没有动静。


    要是在这样下去,往后府里真要成了那女人的天下不成。


    宝黛得了间花铺后,蔺知微虽然不给她经常去铺子走动,她却能将自己培育好的花送过去。


    日子好像和她在乌镇上一样,只是除了身边的男人变了。


    随着天气渐冷又转暖,宝黛的肚子也有了弧度,兴许是她太瘦了,让她七个月时看起来和别人三四个月一样。


    因着月份大了,蔺知微不再让她出府半步,身边更是严防死守围满了人,就是担心会重蹈覆辙上一次。


    今年过年时,在外求学的阿瞒并没有回来,府上虽是过年却透着一股子冷清之意。


    连绵阴雨散去后,宝黛见今日天气好就让丫鬟陪自己去园里走动。


    因她喜爱花的缘故,如今府邸各处最不缺的就是各色花卉,珍稀草木,只怕御花园里的种类都比不上府中齐全。


    在花团锦瑟的春色满园中,宝黛见到了一个许久未见的人。


    “夫人。”自上次承恩寺回来后,宝黛已经许久没有见到她了,就连过年期间都免了她的请安。


    李诗祝眼神平和的看着她隆起的小腹,透着几分关心,“黛夫人预计这几天就要生了吧。”


    宝黛摸不清她在打什么主意,只得表达感谢,“多谢夫人关心,应当就在这段时间了。”


    李诗祝敛下嘴角笑意,抬手折下一朵贴梗海棠花,莲步轻移着缓缓靠近,“既然快要生了,黛夫人还是在院里待着比较好,要不然随意外出走动,一不小心出了点儿意外该怎么办。”


    “妾身会注意的。”宝黛不认为她会无缘无故的好心提点她,扶着腹部不动声色地拉开了同她的距离。


    注意到她动作的李诗祝自嘲一声,手一松,手上花枝骤然落了地,脸上笑意骤失唯剩下刺骨的凉意,“黛夫人是在害怕,我会对你肚里的孩子动手吗?”


    在她沉默时,李诗祝步步紧逼着向她走来,目光落在她显怀的腹部上时露出婉尔一笑,“放心好了,我还不至于牵连到无辜之人,何况你本身并没有做错任何事,做错事的从头到尾都是另一个人。要不是他,想来你现在应该和自己丈夫过着琴瑟和鸣,普通平淡的生活才对。”


    宝黛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对自己说出这些话,只清楚不能顺着她的鼻子走,“爷待妾身很好,妾身并没有因此埋怨过爷。何况得之我幸,失之亦我幸。”


    “你倒是想得开,就是不知道你那位丈夫知道你爱上杀了他的仇人,还生下了他的孩子,你说,他会不会恨当年为什么要救了你。”李诗祝轻藐的摇头,漆黑的眼底带着翻涌的恶意,偏她说话的音量仅彼此可闻,“宝黛啊宝黛,我有时候真心为你的丈夫感到不值,他居然会救了你那么个水性杨花又恩将仇报的女人。”


    “我还听说你丈夫不但是被他逼死的,就连自己唯一的妹妹也死在了他手里。你怎么还有脸生下他的孩子,用浸着他血肉的尸体继续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你就不怕他化成厉鬼,半夜来朝你索命吗?”


    直到李诗祝走了,宋嬷嬷等人才过来,因离得远她们并没有听清说了什么。


    松开掐得发白掌心的宝黛为了不让他们担心,扶着肚子坐在了铺着软垫的石凳上,眼睑半垂道:“帮我拿些糕点过来吧。”


    宋嬷嬷见她没有异样,自己却不敢离开她半步,就让其她丫鬟去取。


    很快,丫鬟就端了她素日里爱吃的糕点过来,还配上一壶解腻的花茶。


    宝黛并不喜喝茶,总觉得再好的茶叶喝完后舌尖都缠着一抹甜涩味。反倒情有独钟自己采摘花苞后烘干而成的花茶,饮用时往里加勺蜂蜜或是少许红糖。


    宝黛捻了块流心芸豆糕小口的吃着,等一块糕点吃完后忽然觉得有些冷了,正要起身回去。


    眼珠子瞪圆的夏榴瞠目结舌地指着她刚才坐的位置,脸白无色的惊恐道:“血,有血!”


    “黛夫人你身后怎么有血。”


    身为过来人的宋嬷嬷当即明白了,咬牙怒喝又有条不紊的吩咐下去,“快来人啊!黛夫人提前发动了!”


    “马上派人去请大人回来!就说黛夫人提前发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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