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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变数 再见,殿下


    狐狸和他的小包袱被一起塞进了马车里, 上了车,他就老老实实坐着,也不吭声, 就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因为手被反绑在身后,狐狸坐着有些别扭, 时不时要换一个姿势。


    庭澜看在眼里,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声问,“是手疼吗?”


    他想, 自己刚才在气头上, 或许是绑得太紧了。


    “不疼。”


    庭澜无声地叹了口气,侧面缓缓环住狐狸,沙哑地说,“我只是……怕殿下离去。”


    他低下头来,想去拉狐狸的手,“抱歉, 我给殿下松开。”


    狐狸马上把手坐到了屁股底下, 将头扭到一边去。


    刚才换姿势的时候,一不小心给挣开了,还没系回去嘞,你等一下。


    庭澜伸出的手顿时僵在半空, 片刻后,他收回手, 温声问。


    “殿下无故离开,是在宫里待得不舒服了, 还是有什么心事?”


    狐狸回头瞅了他一眼,小声说,“因为我得离你远一些。”


    这话说的确实是实话, 但傻狐狸只说了半截,没头没尾的,落在庭澜耳朵里,事情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庭澜的指节发出一声脆响,他用力扳住狐狸的肩膀,强行使他们二人面对面。


    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颤了几颤,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殿下说的是气话,算不得真。”


    狐狸摇头,“真的,你放我走好不好,我保证会回来的,我把钱袋和包袱都押给你。”


    庭澜用手抬起狐狸的下巴,“若殿下一去不回,又要去何处寻?”


    狐狸张了张嘴,也是豁出去了,“我把我家地址给你好不好,你可以来那里找我的。”


    “奴婢若是不放殿下走呢?”


    狐狸呆呆低下头来,轻声说,“那就不放吧。”


    反正姐姐会来接我的,就这几天,应该也没什么关系,等渡完劫了,我们还可以高高兴兴住一起。


    夜晚静谧,宫室隐藏在夜色的帷幕后,琉璃瓦也不见色彩,飞檐参差,像张牙舞爪的巨兽露出一角的锋芒。


    狐狸没有回长秋宫,庭澜带他去了司礼监的密室。


    这里本来是存放秘密卷宗的地方,但自建成之后,就未曾启用过,庭澜偶尔将其用作卧房。


    “殿下先住在这里吧,离得近,奴婢照顾殿下也方便些。”他弯下腰来,给狐狸松开束缚住的双手,又摘下帷帽。


    庭澜当着季青的面,将房门锁上。


    “夜深了,奴婢来伺候殿下就寝。”


    狐狸坐在床边,拿屁股试了试床榻的软硬,抬头笑得灿烂,“打包回来的烤鸡放哪了,我有些饿了。”


    庭澜无奈,只好妥协,坐在桌旁看狐狸风卷残云。


    他实在是不清楚当前的情况了,本以为自己是强行逼迫小皇子就范,但现在看来,好像并非如此……


    殿下看起来,心情居然挺好。


    庭澜犹豫了片刻,开口问道,“殿下,不讨厌我吗……”


    狐狸正往嘴里塞鸡腿,愣愣地抬头来,“为什么这么想,我怎么可能讨厌你?”


    “那殿下要走……”


    狐狸哼了一声,“你想多了。”


    你们人真奇怪,想的好复杂。


    我们狐狸要是讨厌谁,就直接上去揍他了。


    我只是要走,又不是不喜欢你了。


    狐狸美滋滋地把鸡腿吃完,吐出鸡骨头来。


    听到这句话,庭澜缓缓吐出一口气来,面色好看了几分。


    殿下不讨厌他就好……


    庭澜简直无法想象,有朝一日小皇子会对他露出厌恶的表情。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深深望着一旁的狐狸。


    要是没有你,我不知道要如何熬下去……


    求求你,不要对我这么残忍。


    *


    与此同时,京城百里外,太子的会面显然很不顺利。


    杯盘摔了个粉碎,葡萄美酒撒了一地,顺着台阶流下来,像是血水一般。


    太子站在一片狼藉之中,手略微有些发抖,指着眼前的人,“将军这是要造反吗?”


    座上之人哈哈大笑,抚掌说道,“太子殿下此言差矣,皇帝病重,奸佞当道,微臣此举是清君侧。”


    “大胆!本宫是储君,岂会与你干这种勾当。”


    “此事若只有微臣,自然是谋逆,若加上太子助力,那就大大不同了。”


    “将军好自为之吧。”


    太子稳了稳心神,甩袖,迈下台阶。


    这下遭了,没想到此獠竟有谋逆之心,朝廷待他不薄,父皇当年更是多次重用,破格提拔……


    太子本来心中想的是结党弄权,此事并不光彩,因此来这里只有零星几个亲信知道。


    恐怕他带来的随从已经被控制起来了。


    真是阴沟里翻了船,今日怕是难以全身而退,须得想个法子,传信出去。


    坐在席上的将军望着太子的背影,轻笑了两声,给左右使了个眼色。


    利刃出鞘声传来。


    下一秒,冒着寒光的剑,就抵在了太子的脖子上。


    “殿下今日听了我一席话,自然不能就这么走了,不如留下,我们君臣二人促膝长谈。”将军从座上起身,大笑着走过去。


    倘若今日太子没来,对于他的计划也并没有什么妨碍,只不过,名不正言不顺。


    毕竟,谋逆这两个字实在是太难听了。


    但苍天有眼,如今太子一到,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他便可以借太子之名起兵。


    九千岁把持朝政,皇帝大权旁落,太子领兵清君侧,以肃朝纲。


    于情于理,都甚为合适。


    第二日清晨,狐狸早早就醒了,他看了看身边的庭澜,轻手轻脚地跳下床,围着房间转了一圈。


    他先去推了推门。


    不是木头门,是铁铸的,又厚又重,上面还拴着锁,狐狸打不开。


    没办法,他又去看窗户。


    怎么这么高,不好往上跳,还这么小,人都钻不过去。


    狐狸叹了口气,要是姐姐来接他了,该怎么出去啊。


    他身上又开始很奇怪了,眼前模模糊糊的,脑子很晕,腿很重。


    与上次不同,这次狐狸能明显感觉到不适。


    他只好垂着头扶着墙,大口喘着粗气,总算是缓过来一点。


    墙边有个花架,上面放了株兰花,看起来挺结实的样子,感觉站上去应该没问题。


    狐狸嘿咻嘿咻地把花架抬到窗前,想尝试一下往窗户上爬。


    但刚爬上架子,就一阵眩晕袭来,狐狸险些直接摔下来,一个后跳落地,踉跄了几步,摔在地上。


    狐狸撑着地毯,心里想不通,怎么回事,我明明身手很灵活的……


    花架碰到墙上发出了好大一声动静。


    庭澜被惊醒,坐起身子,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桐木制的高脚花架歪倒在墙边,小皇子坐在地上,神色茫然。


    “殿下是要做什么?”庭澜拢了拢衣裳,下床缓缓走过去,抬头看向那扇狭小的窗户。


    在他看来,答案昭然若揭。


    狐狸心虚地低下头,支支吾吾也没说出什么来,“我……我不是……”


    “所以昨日说的话,都是骗我的,殿下厌恶我,不想与我亲近。”


    庭澜弯下腰,冷冷看着趴在地上的小皇子。


    “殿下摔疼了吗?”


    狐狸的屁股摔得有些疼,他撑着地想爬起来,但四肢酸软无力,试了几次都爬不起来。


    完了,道士说对了,身体的情况真的越来越更严重了。


    狐狸伸出手,想让庭澜拉他一把。


    庭澜没有动作,只是站在一旁。


    他眼角泛红,声音微颤,嘴角却噙着一抹笑,冷冷地说。


    “奴婢是不是对殿下太温柔了,让殿下以为,随便离开都没关系。”


    狐狸呆愣愣抬着头,不明白为什么庭澜突然说这种话。


    狐狸傻,搞不清状况,让他解释也解释不明白,只会越描越黑。


    他也不生气,抬手抓住庭澜的衣角,艰难地说,“我有点难受。”


    庭澜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眼中恢复了几分清明,蹲下身把人扶起来。


    ……


    小皇子的病情好像加重了。


    明明昨晚回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今早就完全不一样了。


    庭澜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也不怕狐狸趁机逃跑,直接将人抱到了自己卧房。


    前几日请来的大夫都看了一轮,谁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殿下现在感觉怎么样?”


    狐狸把盖住脸的被子掀开,声音恹恹的,“你让周以清来一趟好不好?”


    “周以清不会治病,见他做什么?”庭澜眉头微锁,心中有些奇怪。


    “我……”狐狸拽拽了庭澜的衣袖,下定了决心,打算豁出去实话实说,“其实我是狐……”


    话还没说完,卧房的门被猛地推开,陈喻气喘吁吁闯了进来,也没来得及把气喘匀了,就举着一封信件开口道,“掌印,大事不好,征西军造反了。”


    庭澜松开小皇子的手,猛地站起身来,“哪里来的消息?”


    “东宫那边的消息,应是太子传出来的……”


    遭了。


    “征西军此番进京的,不过千余人,他们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回掌印,贼人劫持了太子,以太子之名清君侧,伪造兵符,调令京畿兵马,足有万人。”


    庭澜一怔,随即沉声道,“现在即刻拿着我的手印,去调禁军,御林军和锦衣卫。”


    陈喻领命离开。


    庭澜转头看上榻上的小皇子,苦笑一声。


    “殿下不是想走吗,现在可以了。”


    果然是命该如此,我留不住你。


    *


    此刻的京中依旧是歌舞升平,一片繁华。


    小皇子被庭澜打包塞进了马车,和一队锦衣卫快速驶离了京城。


    时间紧迫,庭澜要调度兵马,未能亲自送别小皇子。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马车卷起的一道尘埃,笑着挥了挥手。


    再见,殿下。


    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世事难料。


    庭澜低下头来,吹了口气,又拿袖口擦了擦拇指上的扳指,这是季青送的呢。


    马车急驶出了城,狐狸傻不拉几,抱着自己的包袱,完全摸不着头脑,还在高兴呢。


    庭澜怎么通情达理了起来?


    这下好了,可以找姐姐了。


    或许是离庭澜越来越远了,狐狸身上恢复了些力气,他兴高采烈地掀起帘子,探头出去,好奇地问前面赶车的锦衣卫,“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呀?”


    谁知前面赶车的人突然崩溃了,声音中带了几分哭腔,“殿下,恕属下失职,属下想回去支援京城。”


    狐狸愣愣地看向他,“怎么了?”


    “叛军即将兵临城下,京城告急,虽然叛军成不了气候,但也不可小觑,属下回去尽一份力,也是好的。”


    狐狸手里的包袱啪的一下掉在地上,他怔怔地问,“我能和你一起回去吗?”


    庭澜还在宫里呢。


    绝对不能就这样走了。


    我要回去找他。


    说好了好保护庭澜,就不能食言。


    第62章 狐狸挡剑 “还好我回来了”……


    西军的营帐里, 将军正擦着他的佩剑,“殿下也是有些本事,竟然能将信给传出去, 但还是棋差一招于事无补。”


    太子被绑得像个粽子一样,十分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你不会以为靠这些兵力,就能打下京城吧?”


    “殿下聪明至极,怎么就不懂得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太子一愣, “你要杀父皇?”


    但那老头, 你杀了他也没有用啊……


    “错了,不是陛下,是九千岁。”将军将佩剑收回鞘中,笑的越发阴沉。


    “京城都打不下来,你还想杀庭澜?”


    “殿下又错了,要杀九千岁, 不必打下京城, 但杀了九千岁,京城就更容易打下来了。”


    太子眉头紧锁,“你要怎么杀?”


    他平时是看庭澜不太顺眼,但这个时候, 庭澜绝对不能有事。


    “臣在宫中布置过棋子,多年都未曾启用, 趁乱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宦官,还是做得到的。”将军抚掌大笑起来。


    太子浑身冰凉, 缓缓闭上眼。


    他现在无论如何,也传不出第二封信来了,庭澜你最好是命硬一点。


    *


    狐狸其实不太会骑马, 毕竟以前住山里,也没马可骑,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骑马,没有庭澜在一旁扶着他。


    他两手紧紧握住缰绳,手心渗出汗来,风在耳边呼啸作响,他们赶了很久的路,狐狸的脊背一片僵硬,风这般吹着,都有汗珠从他的鬓角滑落。


    狐狸有些喘不上气来,他只凭蛮力抓住缰绳,使自己不至于从马上摔下来。


    好难受,心口闷闷的,嘴里尽是铁锈味。


    后面的锦衣卫居然还夸呢,“殿下好骑术。”


    狐狸刚咧开嘴想笑一笑,却见远处升腾起一股浓烟。


    叛军即将到达兵临城下。


    不过短短半日,京中便陷入了一片混乱,人人忧心惶惶,家宅亲眷皆在城中,是留是逃都难以抉择……


    宫中同样慌乱成了一片,道士抱着自己的全部家当,蹲在司礼监门口,“这位公公,行行好吧,让我进去避避。”


    无量天尊啊,小道只是想下山贴补家用,好养活家里那一大帮人,怎么就碰上这种事了。


    早知道给自己也算一卦,跟着季青一起跑路了算了。


    陈喻快步走出来,“周道长怎么来了?可有什么要事?”


    “十三殿下可还在宫中?”道士也顾不上什么风度了,拍拍自己的屁股站起来问道。


    “不在。”


    道士总算松了一口气,提着包袱就往司礼监里冲,“那你们掌印可在?”


    这一天天的,狐狸这小两口真是没一个省心的,两口子轮番大凶。


    “也不在,掌印去督查军务了,至今未回。”


    “啊,那就只能让劳烦公公帮忙传话,让九千岁当心血光之灾……”道士站住了脚,无奈叹了一口气。


    唉,好歹狐狸提前跑了,起码这次他应该安全了。


    道士随便找了个房间坐下,盘腿入定。


    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狐狸已经成功进了宫,狐狸身上有庭澜给的腰牌,即使在全城戒严的情况下,出入宫禁,也能一路畅通无阻。


    宫里一片慌乱,人人自危,偶尔还有人被推搡挤倒。


    狐狸拒绝了锦衣卫们的陪同,他直接化成原形,四只爪子跑得总比两条腿快。


    但是他找不到庭澜,司礼监没有,长秋宫没有,花园里,小厨房里也没有。


    狐狸体力不支,跑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要是以前的狐狸,绕着皇宫跑三圈都没有问题。


    他茫然地抬起爪子,用后脚站起来,向远处张望。


    木材焚烧过后的味道,涌入他的鼻子,远处隐隐传来金器交接的声音。


    这到底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他出去一趟,回来就这个样了?


    狐狸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真的撑不住了,他一直都没有停过,骑马回来,又跑了一路,实在是太累了,手脚没有一点力气。


    “众臣与各位皇子都在金銮殿呢,据说一会儿九千岁就要来了。”路过的人行迹匆匆,与同伴小声说着。


    狐狸十分高兴,当即竖起了耳朵,但是他不知道金銮殿是哪里。


    于是他伸出爪子勾住了那人的衣角,“你好,请问金銮殿往哪里走?”


    “啊!!妖怪啊!”


    那人没有回答狐狸的话,反而掉头屁滚尿流地逃跑了。


    狐狸傻傻站在原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爪子,有些伤心。


    他吸了吸鼻子,心想,没关系,只要庭澜不害怕妖怪就好。


    哼,那个人真是没眼光,我可是很漂亮的狐狸。


    狐狸休息了一会,继续甩着大尾巴跑了。


    反正脚长在他身上,金銮殿总是能找到的。


    但走了两步,他又转回了墙角,默默把自己化成了人形。


    算了,万一吓着庭澜怎么办。


    狐狸跟着人群,总算是找到了金銮殿,他找了个角落挨着柱子坐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他眼前一片发白,也听不清别人说的些什么,低着头竟这样睡着了。


    庭澜刚从城墙上下来,战局已经稳住了。是对方人数众多,但京畿的军队军心不稳,毕竟这可是攻占皇城,搞不好造反两个大字就压到头上了。


    情况要比想象的乐观许多,若敌方再无援军,京中便暂时无碍了,但若有援军……恐怕就是死战了。


    还好把小皇子先送走了。


    庭澜叹了一口气,迈入金銮殿中,皇帝那边,还需要交代一下。


    此时,金銮殿内,人心躁动。


    毕竟外面的叛军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不少人觉得,皇帝出面直接把九千岁拿下,此事便可解,毕竟起事的是太子,一家人总不至于赶尽杀绝。


    但这些人等到庭澜来了,瞬间都一个个跟鹌鹑一样,缩着头不敢说话。


    庭澜上前给皇帝见礼,“陛下,因太子及时递消息出来,京中反应及时,战局暂时可控。”


    “哦?照卿的说法,太子居然与那帮逆贼不是一伙的?”


    庭澜颔首,“是逆贼挟持了太子。”


    皇帝闭上眼睛,再不发一言,由几个内侍扶着,休息去了。


    这个消息一出,整个金銮殿一片哗然,这意味着,他们要面临的是真正的逆贼,而不是他们心中带着脉脉温情的太子。


    “你胡说,你定是害怕陛下将你交出去,才故意编出这番瞎话来!”不知是谁,竟率先直着脖子吆喝了起来。


    整个金銮殿顿时乱了。


    狐狸被声音吵醒了,迷迷瞪瞪睁开眼,隐约看见了庭澜的身影,马上高兴地蹦起来。


    太好了!我找对地方了!


    哎呀,好晕,起猛了。


    狐狸脸色煞白,弯着腰扶着柱子缓了一会,便挤开人群,想上前去找庭澜。


    他耳边充斥着一些尖锐的声音,异常嘈杂刺耳。


    这些声音好像是在指责庭澜。


    狐狸不明白状况,但他站在庭澜的后方,因此能看见人群之中,一个人的袖子里头,一闪而过一道寒光。


    这个人带了利器。


    是拿来防身吗?


    但为何会在这个时候拿出来,这里这么多人,万一误伤了谁怎么办?


    除非他本来就是要杀人……


    狐狸心突然跳得厉害,他拼命挤开人群,努力靠近庭澜的身影。


    “庭澜,危险,有危险!”


    狐狸大声喊着,但他的声音淹没在了喧嚣的人群中,并没有人注意到。


    庭澜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他此前因为急于布置防线,未曾注意宫中的流言,如今竟然成了这种局面。


    算了,也没什么妨碍,如今当务之急是要守城,澄清的事可以以后再说。


    庭澜有些忍受不了这种嘈杂,转身走向门口。


    刺客察觉到见庭澜似乎要离去,迅速转移方向,手持利刃刺向庭澜后背。


    但有人的速度比他还快。


    狐狸费尽全身力气,终于冲开了人群的束缚,冲上前去,一把扑开了庭澜。


    但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应对刺客了。


    那把尖刀,笔直地插入了他的胸口。


    鲜血飞溅了出来。


    狐狸呆愣愣低着头,好像有点凉,他想着。


    “有刺客!快来护驾!”金銮殿中终于是爆发了一道又一道的尖叫。


    殿外候着的锦衣卫,提着刀剑,即刻冲了进来。


    但是一切都跟庭澜没关系。


    他回过头来,看着不远处在地上的熟悉身影。


    如在梦中。


    “殿下?”他小声唤了一句。


    像呓语,像呢喃。


    一定是看错了,殿下怎么会在这里呢?


    殿下走了,回家去了。


    堆他的雪人,吃他的葡萄去了,快快乐乐,在炉灶旁烤鸡。


    怎么会在这里的?


    “季青?”庭澜颤抖着,握住狐狸的手。


    狐狸想说些什么,但是先吐出了一大口血,“我……”


    庭澜跪在地上,徒劳无功的想堵住狐狸不断流血的伤口,带着温度的血液流过他的手指,小皇子的生命,也在他手指间流逝。


    庭澜此生见过太多鲜血,但第一次被鲜血灼伤。


    眼泪无意识地流下来,他俯下身,想听个仔细。


    “还好我回来了……”狐狸十分艰难地扯出个笑来,他费力地抬起手来,想给庭澜擦擦眼泪,“别哭。”


    失败了。


    狐狸的手只是蹭过庭澜的侧脸,然后就重重垂下。


    “季青!”庭澜猛地捧住那双手,把自己脸凑上去。


    他口中喃喃自语,“不会有事的……”


    “太医,传太医!”


    狐狸躺在金銮殿冰凉的石板上,闭上了眼睛,带着他未说出口的秘密。


    与此同时,距京城百里之外,有人看见电闪雷鸣之中,天边有黑色的长影若隐若现。


    或许是天意,姐姐来了,但也晚了一步——


    作者有话说:今天开罐头把右手給豁了[爆哭]打字速度骤降,本来想多更一点的[爆哭]


    终于是文案回收了[烟花]大家久等啦~


    再推推预收 古耽主攻 双重死遁《死后宿敌把我挖出来》


    曾经的仙门执剑使,如今的叛徒,秦知寒下葬了,他死的是那么巧,在一切真相大白之前骤然离世。


    此刻他本人正飘在自己坟头,看宿敌挖他尸骨,难免痛心疾首。


    死都死了,还是不要鞭尸的好。


    情况有变……他在给我脱衣服!


    江檀你是变态吗?!正道楷模怎么还干这种事?


    啧啧啧,真是世风日下。


    还好我身材好,不怕看。


    …


    结果现在秦知寒成了江檀的傀儡……


    完蛋,还是太天真了。


    就说这家伙假正经来着,平时穿得严严实实,说话也一本正经,谁知道是个变态。


    自从当了傀儡,秦知寒每天假装人机,半点忙帮不上,还整天骚扰江檀。


    但江檀好像……乐见其成?


    不愧是江真人,定力就是不一样。


    后来,秦知寒眼看江檀为自己奔波,昼夜不寐,只为寻找当年真相。


    他终于忍不住把人扛起来扔床上,


    给我好好睡觉啊。


    等等你脸红做什么!


    我们是宿敌,我们关系不好!


    一天,秦知寒给江檀挡了一剑。


    他想,拜拜江檀,你的小傀儡修不好了,我们两清了。


    换了新壳子后,秦知寒顺手把自己偷了出来,摸着那张苍白俊俏的脸,可心疼坏了。


    这穿的什么衣服,像江檀的,换掉。


    江檀杀上门时,秦知寒正美滋滋把自己当成换装抱枕把玩。


    结果江檀的剑抵在他脖子上,眼睛赤红地问,“你与秦知寒究竟有何过往?”


    不是,我与我自己能有什么故事啊?!


    我难道不是全跟你在纠缠吗?


    小剧场一号


    江檀挑起傀儡的下巴,看向故人那张苍白的面孔,突然玩心大起,“叫声主人听听。”


    秦知寒漆黑的眸子转向他,好像是恍然不知他语中的意味,嗓音沙哑,“主人。”


    这二字入耳,江檀骤然失魂落魄,


    秦知寒素来孤傲,你果然不是他,终究还是妄念吗……


    破罐子破摔的秦知寒摸不着头脑,发生了甚么事,我咋就不是我自己了……


    小剧场二号


    江檀破门而入,就看见那人白发披散,躺在衣衫不整的秦知寒怀里。


    他心尖上的人,居然被如此轻贱。


    江檀红着眼,手指颤抖几乎握不住剑,秦知寒,你究竟爱了个什么东西……


    我到底是哪里不如他?


    第63章 天命如此 “我来陪你”


    狐狸能听见庭澜的声音, 能感受到滚烫的泪水落在脸上,以及身下血液黏滑的触感。


    但他动不了。


    但与死后灵魂出窍的传说不同,他似乎依旧存在于自己的身体中。


    狐狸突然有点高兴, 感觉这种情况,说不定睡一觉就好了。


    但听着耳边庭澜压抑的哭声, 心里顿时急得不得了,但依旧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无边的黑暗从身后紧紧拥住他,托住他的四肢, 将他禁锢在怀里, 使他无法回应爱人的哭泣。


    庭澜在狐狸手腕上不停摸索着,但始终找不到任何脉搏跳动的迹象。


    他只好又弯下腰来,将耳朵轻轻贴在狐狸的胸口处。


    但周围嘈杂得很,他听不见心跳声。


    “滚!都滚出去!”庭澜抬头,声音嘶哑得可怕,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灵魂突然住进来他的身体里。


    周围终于安静了下来, 殿中一片寂静, 锦衣卫纷纷候在在殿外,站成一堵人墙,给掌印留出空间,好让他来处理自己接天彻地的伤痛。


    庭澜跪坐在地上, 寒气顺着膝盖蔓延到全身,他的指尖紧紧抵在青砖上, 力道之大,几乎要将自己的指甲掀翻。


    但庭澜感觉不到疼, 或者说,他需要一些□□上的疼痛,好让自己清醒起来。


    自从刚才, 庭澜就好像是漂浮在这里,周围的一切都模模糊糊不真切,好像蒙上了一层白雾。


    这是真的吗?还是他发了癔症?


    庭澜低头看,他手上沾染上的鲜血,在逐渐变成干涸的深棕色。


    怎么会是真的呢?


    小皇子明明走了,他回家去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假的,不可能……


    庭澜像是要验证一番似的,他俯下身来,轻轻抚上季青的侧脸。


    倘若忽视掉脸上的血污,小皇子的面庞恬适安静,看起来就如同睡着了一般。


    但若是以往庭澜这样逗他,他肯定会撒娇似的,使劲把脸往庭澜手心里蹭。


    地上太凉了,季青身体不好,不能让他这么躺着,否则病情又会加重的。


    庭澜起身,将狐狸抱起来,用袍子好好裹住,脚步踉跄地走出了大殿。


    春风吹来,小皇子的发丝随风而动。


    京城之外,战火依旧未止,吹来的风中夹杂着一丝烧焦的味道。


    庭澜突然停下脚步,低头静静看着刚才被锦衣卫拿下的刺客,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先关起来吧,下手注意些分寸,每天片他几片,但别给弄死了。”


    他想,自己满手血腥,虽自知杀的都是些该死的人,但终究罪孽深重,纵使不得好死也认了。


    但为什么死的会是季青?


    世人都说因果循环,善恶有报……他的因,又为何报在了小皇子身上?


    不该如此,明明该死的是他才对……


    他不该活着,当初就应该用那把刀自裁……从此就万事皆休,小皇子也不会被他所累。


    但他现在是彻底不害怕什么天谴,什么报应的了。


    已经没有什么再能失去的了。


    庭澜怔怔望着远处,太阳即将西沉,又圆又红,像是流血的眼睛。


    他踉跄向远处走去,京城危难未解……还需要撑一会。


    只要再撑几天,就可以解脱了。


    庭澜低头在狐狸苍白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殿下,等等我。


    庭澜将季青抱回了司礼监的卧房,这里甚至还保留了季青离去前的模样。


    床榻没来得及收拾,桌上的白瓷碗里留着半碗药,还有一碟蜜饯放在旁边。


    一切都没有变,怎么人却变了呢?


    庭澜将季青放下,他打了一盆温水,拿细棉布的帕子浸湿了,细细给季青擦脸,擦手。


    季青身上依旧裹着他的黑色袍子,庭澜不敢将其脱下,因为怕看到那道伤口。


    “殿下疼不疼?”庭澜轻声问。


    榻上的人没有回答他。


    庭澜继续说,“晚上吃烤鸡好不好?刷蜂蜜烤的那种。”


    榻上的人依旧没有回答他。


    “好,那就吃这个。”庭澜笑了笑,将帕子在铜盆里浸了浸,洗出一盆血水来。


    庭澜看着那盆血水,手在不停的颤抖,他终于冲出房间,站在院中大口喘着粗气。


    院子里停了一辆马车,是他当初送小皇子离开的那辆。


    庭澜目露迟疑,最终还是走过去,掀开了马车的帘子。


    果然,一个碎花小包袱被遗漏在马车里。


    黄色的,土里土气的。


    他捡起来,回头坐在台阶上,把包袱放在腿上打开。


    里面是一个点心盒子,还有几个球以及一件外袍。


    这是他带走的东西,就这么一点。


    珠玉珍宝与华服一律留下了。


    庭澜打开盒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了些糕点,有些摔坏了,掉了些渣子,但大部分还是完好的。


    只是少了一块半。


    其中一块被咬了一口,还剩下小半块,又被重新放了回去。


    能看出这盒点心,是狐狸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但实在忍不住,吃了一块半。


    庭澜摇摇头,无奈笑着说,“殿下真是的。”


    他拿起那块吃剩的点心,点心上还有浅浅的牙印。


    庭澜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把那点心囫囵塞进了嘴里,他的喉头发硬,几乎失去了吞咽的能力,冲进屋里给自己灌了一大口水,才勉强咽了下去。


    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庭澜回过头去,就见道士在冲这边狂奔。


    “掌印可安好?”道士终于找到人了,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扶着墙喘着粗气。


    庭澜没有回答。


    道士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事。”


    周以清被盯得心里发毛,还以为自己劝走了狐狸,庭澜要找他算账,搓着手有些紧张。


    狐狸跑了又不是啥大事,你且等几天,他自己就回来了,说不定还会给你带点家里的土特产,鸡蛋蘑菇啥的。


    “道长能否告知季青家在何处?只有一个大概位置也可。”


    道士心想,这是要亲自上门找回来了,连忙陪笑,“不打紧的,殿下心里挂念着掌印,跑了自己会回来的。”


    庭澜顿时愣住了,“什么意思?”


    道士心一横,小道这次可真是舍己为人,为了你们小两口的感情,豁出去了。


    狐狸你要是回来,可得请小道吃顿硬菜。


    “这事说起来怪我,是我算出来季青有一劫数,才与他说,让他离开好躲劫。”


    道士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所以殿下是听了小道的话才走的,他之前身体不好,也跟这个劫数有关系,但掌印放心好了,他说他一定会回来的。”


    至于一个好端端的人为什么要渡劫,那你就别问了。


    道士说完十分紧张,怕要挨揍。


    却看着眼前的掌印,突然脸色煞白,几乎站立不住,急忙上去扶住他。


    “掌印!掌印?这是怎么回事啊?好端端的,怎么晕过去了?”


    道士想喊人,但司礼监的人大部分都被派出去了,道士喊了两嗓子,并没有人应他。


    他着急得很,只好把庭澜架起来,往屋里抬。


    真是的,这两口子怎么轮着体弱多病。


    道士好不容易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一盆血水,十分纳闷。


    怎么回事,掌印受伤了吗?那怪不得晕倒了呢。


    道士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往床上看去,想把庭澜抬上去。


    但他却看见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周身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


    道士浑身一颤,一时也管不了其他,颤抖着将庭澜放在椅子上,伸手去探狐狸的鼻息。


    他探不到。


    道士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双目无神,呆呆盯着床上的狐狸。


    怎么会这样啊,你不是走了吗?


    庭澜醒过来的时候,其实有些庆幸,有一些劫后余生的喜悦。


    或许这一切只是一场逼真又漫长的噩梦。


    醒来的时候,季青还会在他身边。


    会一个大跳蹦上床,然后在床上打滚,偶尔会蹦来蹦去痛击他的肋骨。


    庭澜睁开眼,怔怔盯着眼前的白墙看了很久。


    他错了,醒来的时候,还是身在噩梦之中。


    道士站在一旁,“你刚才晕过去了,现在怎么样?”


    “还好。”庭澜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季青怎么回来了?”道士问。


    “对,我带他回来的。”庭澜歪头看向周以清,笑着说,“所以说,是我害死了他。”


    道士捂着自己的头,错乱地说,“这不对,这不对,季青这个劫数不至于这么要命,我之前算过的,虽然凶险但也能化解,就算你带他回来,也不至于……”


    他突然转过头来,盯着庭澜,一字一顿地说,“……是他给你挡了对不对?”


    庭澜猛地直起身子,“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的?”


    “就是说他替你死了!这个命数本来是你的。”


    道士突然崩溃了,他把自己的头发揉成了一团,“怪我,是我学艺不精,我没算个清楚,我真以为没事的,卦象上也有生机。”


    他抓着自己的头发,口中不停的念叨,“我当时就应该找到你亲口告诉你的,本来不至于这样的,我明明都算出来了!”


    周以清砰的一声,躺倒在地上,掩面哭出了声,“天命如此,人力难违。”


    庭澜听了道士这番发疯一样,没头没尾的话,不知想了些什么,只愣愣看着榻上的季青,他说,“我陪你去。”


    小皇子要是一个人,该有多孤单,烤鸡谁给他做,点心谁给他买。


    该有一个人陪着他的。


    道士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起来,拽着庭澜的领子低吼,“你这条命珍重得很,是季青拿命换来的,你不能死,懂吗?”


    狐狸躺在床上,听着二人的话,别是庭澜说要给他偿命那一句,差点把狐狸吓哭了。


    他都要急死了,但偏偏一个手指头都动不了。


    你们千万不要打起来呀,我还活着!


    要不你们先给我找个太医吧,我现在能喝一缸那种难喝的药。


    庭澜歪头,瞧着榻上的小皇子,面容苍白,眉眼精致,一如生前。


    一口腥甜涌上来,庭澜生生咽下下去,抬头笑着说,“好,我不死,我还得先给季青报仇呢。”


    *


    关宁在找她弟弟。


    她弟弟是只小狐狸,很可爱的那种,就是有些笨,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弟弟还是很好的弟弟。


    这样一只笨狐狸能碰到什么麻烦呢?他可能是把钱花没了,然后偷吃了人家的鸡,被扣下了,或者是跟其他妖怪打架打输了。


    也有可能是渡劫出了点小问题。


    总之不会有什么大事。


    狐狸很乖,从来不会惹事的。


    但关宁就是找不到他,明明感觉就是在附近,但牵着踪迹的那缕丝线好像断掉了。


    关宁有些慌了。


    她低下头,望着那座正在交战的城池,她想,大概就在这里吧,去找找看。


    城里没什么人,关宁手里提着剑,翻身上了墙头,远远眺望着巍峨的皇宫。


    刚才感觉的方向,应该是这里吧。


    好了,季青别怕,姐姐来了。


    第64章 疼不疼? “殿下变成厉鬼来索我的命吧……


    庭澜在给狐狸脱衣服, 脱下他沾染了血的衣服。


    “殿下,冒犯了。”他低头,在狐狸耳边悄声说。


    小皇子原先的衣服被血浸透, 血液早已干涸在漂漂亮亮的锦绣绸缎上,留下难看的暗红色痕迹。


    小皇子喜欢漂亮, 必定不愿意穿这种衣服。


    水蓝色的外袍很容易就脱下来了,露出里面浅色的内衫。


    或者说,它本来是浅色的。


    “疼不疼?”


    庭澜简直不敢想象, 被一把剑当胸穿过, 会是怎样的感觉?


    他颤抖着手,轻轻解开狐狸腰侧的系带,干涸的血液与伤口几乎连在了一起,极难分离。


    “我轻一些,殿下先忍一忍。”庭澜轻声道。


    他低着头,长发随之垂下, 看不清面上的神情。


    片刻之后, 庭澜转头坐向一边,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衣领里,他拼命地大口呼吸, 眼神慌乱无措,好像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四下望了望, 站起身来,拿着干净的白色棉布在水盆里浸湿。


    庭澜的手指几乎没有任何温度, 伸进盛有温热清水的铜盆中,都会感觉指尖发麻灼痛。


    但这个时候,痛点也是好的, 比完全的麻木要好得多。


    庭澜转过身来,弯下腰,轻轻擦拭着小皇子的脖颈和胸口,以及那道可怖的伤口……


    干涸的血液遇水化开,刺目的暗红色慢慢将布料洇湿一大片。


    像极了庭澜最不愿回想的那幅场景。


    那满地满眼的红色,和小皇子骤然垂下的手。


    他突然扔下手里的棉布,向后踉跄了几步,又跌倒在地上,发钗脱落,长发凌乱散在肩头,双眼赤红,死死盯着自己的颤抖的手指。


    “季青……”庭澜终于忍不住发出压抑至极的哭声。


    庭澜手指紧紧撑住石砖,指节发白。


    他想起小皇子离去的前一天,也是这样倒在地上,挣扎不起。


    而他当时是怎么做的呢?


    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庭澜伸手甩了自己一巴掌,侧脸浮起一道红痕。


    榻上的狐狸听见动静,在呜呜大哭。


    他想冲过去抱抱庭澜,但就是动不了,他被死死地困在了这个躯壳里。


    不怪你啊,不怪你!狐狸在无声的呐喊。


    时至今日,狐狸依旧在庆幸,庆幸自己中途折返,庆幸自己给庭澜挡下了那一剑。


    庭澜总算挣扎着踉跄着扑过去,他双手捧着季青的脸,低声问,“殿下必定怨我吧?”


    说到这,他脸上突然绽开一个微笑,像是想到了什么幸福至极的事情,语气轻快地说。


    “那殿下来索我的命好不好?”


    这样他就能再见季青一面。


    话说出口,庭澜又觉得有些不对,索命不就是厉鬼才干的吗?


    他的殿下不能做厉鬼,该成仙成佛才对。


    庭澜马上低下头来道歉,“是我不好,说错了话,殿下放心走吧,我该自己去找你的才对。”


    狐狸此刻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是他的哭声没有人能听得见。


    你不要来找我,这里很黑,一点都不好玩,没有好吃的烤鸡。


    外面好,外面有好吃和好玩的,你要在外面好好的待着。


    庭澜用了很长很长时间,终于给狐狸换完了衣服。


    “这个颜色殿下喜欢吗?”


    庭澜笑着把狐狸抱起来,柔声说,“床铺叫我弄湿了,殿下今晚委屈些,与我睡在一起吧。”


    当夜,庭澜搂着小皇子入眠。


    小皇子不会像八爪鱼一样缠着他了,小皇子的手心也不再有温度……


    庭澜就这样,点灯熬油似的,盯着怀里的人看了半宿。


    第二日,庭澜醒了,他与小皇子告别,吩咐厨房做些烤鸡和栗子糕。


    狐狸躺在床上说,我还要一些葡萄露。


    只不过庭澜听不见,深深看了狐狸一眼后,就转身离开了。


    外面战事未平,忙碌到麻木,或许真能可以暂时逃避痛苦,但一旦停下,窒息般的苦痛就会加倍反噬回来。


    他的时间很紧迫,若是走慢了些,兴许就追不上小皇子了。


    锦衣卫的监牢之中。


    庭澜随手扔下卷刃了的刀,在一旁小太监奉上的水盆里洗了洗手。


    “找个大夫给他瞧瞧,别死了。”说完,他就转身离去。


    庭澜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毕竟他连自己的命都不想要了。


    庭澜亲自撬开了刺客的嘴,在宫中大肆抓捕内奸,甚至还有几位朝臣。


    一天之间,人心惶惶,朝野之内皆是非议。


    庭澜只感觉好笑。


    这还未开杀戒呢,他们多嘴什么?


    曾经他生怕自己沾染太多杀孽,与季青不相称,存了些积善行德的心。


    如今他只嫌自己没杀干净。


    与一个心存死意的人谈慈悲,实在是荒唐之极,他连自己都想杀,怎么可能放过别人呢?


    所有害死殿下的人,包括他自己,都要死。


    庭澜走过暗室,外面夜已经很深了,若是平常这个时候,季青应该在等他回来一起睡觉。


    季青可能会在在榻上,抱着枕头看话本。


    或者假装睡觉,然后等人靠近,突然蹦起来吓唬人,其实也不吓人,很可爱,像是什么小动物。


    庭澜推开门走进去。


    春寒料峭,但房间里没点炉火,也没烧地龙,夜风透过未关的窗户涌进来,把他身上仅存的一点温度也带走了。


    庭澜坐到床边,给小皇子整理了下身上的锦被,“殿下抱歉,会不会有些冷?”


    榻上的小皇子穿着一层白色的里衣,安安静静,眉眼如旧。


    庭澜笑了笑,牵起季青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问,“殿下今天怎么样?”


    *


    此刻关宁坐在房顶,对着月光看自己的长剑,剑光如水流转,眼中却尽是杀气森森。


    修身养性千年,今日怕是要破杀戒了。


    她深吸一口气,收剑回鞘,在心中安慰自己,等招个魂,再让季青花几百年重新修炼,还是一条毛茸茸响当当的狐狸。


    她端坐着,掀开一片瓦,继续打量房内的情景,但越看越皱起眉头。


    这家伙谁呀,靠这么近干什么呢?


    我弟不会是你杀的吧?


    又看了片刻,关宁马上排除掉了庭澜的嫌疑,并将瓦给重新盖了回去,十分欣慰地笑了笑。


    看来季青在山下交了一些好朋友,真好。


    关宁抱着剑,片刻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好孩子,你看起来跟季青感情很好,但是抱歉了,我得带他走。


    她转头又想了想,终于叹了一口气,算了算了,让季青再留几天吧。


    你们也能好好道个别。


    关宁正坐在房顶长吁短叹,突然听见屋内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是季青的声音。


    “谁来救救我啊!我还没死!我的屁股都躺麻了,救命啊,我好饿,我想吃饭。”


    关宁猛地站起来。


    怎么回事?可她明明感觉到了,季青生机散了呀。


    狐狸还在继续哭,“庭澜我不要你死,我最喜欢你了。”哭得很大声,像是一个哨子成精,十分没有出息。


    关宁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屋顶上翻下去。


    季青不会是九尾狐吧,我真厉害,随手一捡,就捡了个珍稀品种。


    但一拍脑袋又觉得,这也不对呀,季青这个小笨蛋,屁股后面就一根尾巴,也不像是九尾狐的样子。


    总之,我弟弟真厉害,这下不用再修炼几百年了。


    关宁掐着腰,十分骄傲。


    *


    狐狸哭累了就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漆黑的眼前,终于出现了点光亮。


    迷迷糊糊就看见,姐姐扛着一把长剑,气势汹汹走了过来。


    狐狸瞪大了眼睛,嗷的一声扑了过去,牛皮糖一样,紧紧搂着关宁的脖子不松手。


    关宁阴恻恻地问,“到底是哪个把你害成这样的?我收拾了他去。”


    狐狸傻傻愣愣,“这个……这个我没看见脸。”


    关宁无奈,低下头哄孩子,“没事没事,你没死呢。”


    狐狸十分得意地掐着腰,“我就知道我没死,那一把小剑怎么可能捅死我?”


    “但你确实没了一条命。”关宁继续说。


    狐狸顿时蔫了,老老实实站好,“那我为什么还活着?”


    “你可能是九尾狐,有九条命的那种哦。”关宁捏着下巴思考了一番,“转过身来,看看尾巴。”


    狐狸老老实实转过来。


    狐狸的屁股后面,是根毛溜溜的大尾巴,虽然十分蓬松,但确实只有一根。


    “那你可能是个串儿。”关宁深思熟虑之后,慎重得出了结论。


    狐狸虽然听不明白,还是抱着自己的尾巴,笑得乐呵。


    不用死了,真好。


    他抬起头来问,“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复活去找庭澜?”


    “庭澜就是跟你睡在一起的那个人吧,你俩什么关系啊?”关宁一脸好奇地问道。


    她既高兴弟弟在外面交到了好朋友,又感觉这个好朋友也太过亲密了,好像有那么一点不太对劲哎。


    却听傻狐狸,高高兴兴地说,“我跟庭澜是偷情的关系。”


    关宁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你再说一遍,你们是什么关系?


    苍天啊,我家傻狐狸被人骗了!我就看那小子不像什么好人——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几回魂梦与君同 “告诉我,现在是梦吗……


    关宁忧心忡忡拉着狐狸坐下来, 一边摸着他的小爪子,一边试探着问,“你跟那个……”


    “他叫庭澜。”狐狸十分高兴地跟姐姐介绍。


    “好, 跟姐姐说说,你跟庭澜是怎么认识的?”


    狐狸在地上趴成一张薄脆狐狸饼, 非常快乐地露出自己的肚皮,“我刚来他就请我吃小点心,还陪我玩, 他可好了。”


    关宁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好孩子, 家里可从来都是随意你吃,后院养的鸡都快被你吃绝种了,怎么被人家一块点心就给骗走了?


    关宁几分欲言又止,忍不住又问,“那你们是……偷情?”她十分艰难地吐出那两个字。


    “对的。”狐狸回答很畅快,猛猛点头, 他还怕姐姐不知道偷情是什么意思, 顺道解释了一嘴,“就是我们之前每天都睡在一起呢。”


    关宁瞬间睁大了眼睛。


    每天?你俩这么明目张胆的吗?


    她彻底没辙了,只好问道,“那……那其他人知道吗?”


    这事要是传出去, 季青以后要怎么做狐呀?


    狐狸故作深沉地摇摇头,“都说了是偷情了, 定要偷着摸着的呀,不能让人家知道。”


    关宁先是松了一口气, 然后提着剑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狐狸抬着头,傻傻看着她。


    她原地气势汹汹地转了两圈之后,转过头来, 咬牙切齿地说,“这样吧,你等一下,我传你一个入梦小法术,你自己去找他算账去。”


    狐狸马上一个翻身站了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尾巴翘得老高,“真的,我能见他?”


    “怎么不能呢。”关宁嘴角翘起,伸出手来,在狐狸鼻尖轻轻一点,一个暖白色的光环融入了他体内。


    反正是在自己编的梦里,左右也吃不了亏。


    她俯下身来,揉搓着狐狸头,顺便捏了捏狐狸耳朵,“等到了梦中,你可要记得,千万不要照镜子。”


    狐狸呆愣愣地问,“为什么呀?”


    “哎呀,别问这么多。”


    因为你会闪现一身血,我就是要吓一吓这个混蛋。


    怎么有人这么坏,欺负我们家狐狸啊!


    关宁恶狠狠地笑了两声,转身朝季青挥了挥手,“乖,快去吧,回来记得告诉姐姐,他是什么反应哦,而且你可以趁机欺负一下他哦。”


    狐狸乖乖点点头,他像一只奔跑的板凳,耳朵一摇一晃,屁颠屁颠地跑走了。


    吼吼,庭澜!我来了!


    *


    今晚掌印睡得并不怎么好,或者说近来他都难以入睡,每早醒来的时候,软枕上往往留有斑斑泪痕。


    庭澜只要一闭上眼睛,脑子就里全是小皇子浑身是血,软绵绵,毫无生气躺在他怀里。


    心脏无时无刻都在剧烈跳动,没有丝毫和缓的时候,即使现在他平躺在床上,依然觉得心悸窒息。


    但他实在是太累了,心力交瘁,悲痛欲死。


    庭澜侧过身来,摸了摸枕边小皇子的脸,在心中默道了声晚安,然后缓缓闭上了眼。


    本来以为又要挨到天明,但这次入睡很快。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庭澜发现自己身在长秋宫中。


    外面阳光正好,微风徐徐,隐约还能听见窗外枝头的鸟叫声。


    是一片春意盎然,温暖和煦的景象。


    穿着水红色大氅的小皇子在他面前俯下身子,歪着头看着,见他醒了,高兴拍着手,“好耶,成了。”


    “殿下?”庭澜猛地直起腰,手指紧握成拳,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人。


    “对,就是我。”狐狸高高兴兴掐着腰,原地转了一圈,展示给庭澜看,“你快看,我好好着呢。”


    庭澜扑上去,搂住狐狸的脖颈。


    当他摸到实实在在的狐狸时,眼泪顿时盈出眼眶,口中喃喃自语,“是噩梦,太好了。”


    庭澜抱得很用力,好像要把狐狸揉进他的骨血里一般。


    这世界变得寂静无比,只剩下他发疯的心脏在砰砰作响。


    小皇子还活着,简直没有比这还好的事情了。


    庭澜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突然松开抱住狐狸的手,微微弯下腰来,略显慌张地说,“冒犯殿下了。”


    让我看一眼,看一眼就好。


    狐狸低头不解,“你在看什么呀?”


    庭澜手指颤抖地解开狐狸的层层衣领,露出他心口处白皙的皮肤。


    没有血,没有伤痕。


    什么都没有。


    太好了。


    庭澜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狂喜盈满了他的心脏,“你知道吗,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你……”


    他笑着抬起头来。


    光线突然暗了下来,好像是谁遮蔽了太阳,总之阳光好像咕噜一声,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面前的小皇子嘴角溢出鲜血来,皮肤苍白的不像话,却依旧歪着头饶有兴致地问他,“做的是什么梦呀?我怎么了?”


    他的胸口被迅速扩散的血红色洇湿,有一滴血透过他的袖口,顺着他的指尖,滴到地上来。


    滴答一声,炸开一朵小小的殷红血花。


    庭澜愣愣松开狐狸的衣领,眼中尽是绝望,“殿下?”


    他不是害怕眼前浑身是血的小皇子,他害怕之前经历的一切是真的。


    狐狸此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还沉浸在与庭澜相见的兴奋之中,高高兴兴上去拉庭澜的手。


    庭澜没有往后退一步,但他几乎站立不住。


    狐狸吓了一跳,蹲下来扶他,“你没事吧,怎么突然摔倒了?”


    庭澜剧烈喘息着,等他再次艰难抬起头来,眼前的小皇子就恢复了他熟悉的模样。


    肤色莹白,眸子透亮如水。


    窗外遮蔽日光的云好像也散了,阳光继续普照进屋子里,空气中氤氲着一股栗子糕的香味。


    “没事,可能是最近睡得不好,出幻觉了。”庭澜缓了一口气,心想可能真的要好好休息休息了。


    他擦了擦额上渗出的冷汗,就着小皇子伸出的手站起来。


    “多谢殿下。”


    狐狸高高兴兴贴到他脸边,吧唧亲了一口,“见到你真好。”


    庭澜面上不由自主红了几分,“大白天的,殿下干什么呢?”


    狐狸嘿嘿一声,默默绕到他身后,推着他往卧房走。


    “殿下……这是要做什么?”庭澜被狐狸按倒在榻上,面上一片绯红。


    “哼哼,我要欺负你。”坏狐狸弯下身来,低下头轻轻吻上庭澜的唇,发饰叮铃咚隆作响,长发垂洒下来,像是一道细细的帘幕。


    这本来应该是一个一触即分,蜻蜓点水般的吻。


    但是庭澜眼神朦胧地伸出了手,扣住狐狸的后颈,不愿结束。


    他需要做一些事情,证明他经历的那绝望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殿下不是要欺负奴婢吗?就只是这么欺负吗?”


    神魂颠倒不外乎此。


    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的狐狸,本来还傻乎乎躺在床上,忽然猛地坐起来,拉着庭澜的手,郑重其事地说,“我有一件很要紧,很要紧的事情要跟你说,你一定要记住了。”


    狐狸深吸了一口气,“我根本没死,我是丢了一条命,但是我没死,不要为我伤心难过了。”


    庭澜皱起眉头,“殿下说什么呢,那不是梦吗?自然不是真的。”


    这话说完,他自己也愣住了。


    因为庭澜突然意识到,他根本没跟小皇子说过自己做的什么梦……


    周围还是阳光明媚,温暖惬意。


    狐狸拉着庭澜的手继续说,“我得早点走才能早点回来,你要好好吃饭,不要挑食,早一点睡觉,等我回来找你。”


    “殿下?”庭澜慌张起来,他紧紧握着狐狸的手,不愿意放开,“殿下要去哪里?”


    “我必须得走,因为天快亮了。”狐狸抱歉地笑了笑。


    他身后,阳光依旧透过窗子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点点金色的光斑。


    庭澜突然如坠冰窟。


    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握不住小皇子的手。


    狐狸扯出了一个自认为最灿烂的笑容,冲庭澜摆摆手,“我要走了,你一定要好好的,你不要伤心,但一定不要忘记想我呀。”


    “殿下!”庭澜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冷汗淋漓,大口喘息着。


    清晨第一缕熹微的阳光堪堪透过窗扉,朦朦胧胧照进来,不甚明亮,只能勉强看清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司礼监。


    刚才他不应该在长秋宫吗?怎么会在这里?


    庭澜的眼神缓缓移到他的枕旁,看到小皇子躺在他的枕边时,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松了一口气。


    他一天到晚都做些什么怪梦?


    庭澜笑了笑,伸手去摸小皇子的侧脸。


    入手冰凉,并非活人的体温。


    庭澜瞳孔猛地缩小。


    他挣扎着扑下床,冲到桌边拿起果盘上的小刀,对着自己的手割了下去。


    疼吗?是疼的。


    出血了吗?出血了。


    庭澜顿时丧失了全身力气,银刀从手指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带着流血的手冲出门口,“来人,陈喻你在哪?”


    陈喻正在隔壁院子吃饭呢,听到庭澜叫他,放下筷子就往这跑。


    “掌印,怎么了?”


    庭澜双目茫然,喃喃道,“告诉我现在是梦吗?”


    陈喻愣住了。


    庭澜回过身去,指着周围的一切,眼睛赤红,“你告诉我,这些是真的吗?”


    片刻之后,陈喻才试探着,“掌印悲痛过度,又日夜操劳,还是多休息为好。”


    “悲痛?我悲痛什么?”庭澜不解反问,“都很好,我没有什么可悲痛的。”


    陈喻终于忍不住了,他噗通一声跪下,颤声道,“掌印,您还是让小殿下,入土为安吧……


    庭澜愣愣地回头,看向屋内,缓缓开口,“所以说,这里是真的?”


    第66章 殿下丢了? 亲王之殡浩浩荡荡


    虚空之中, 狐狸蹲在地上,十分沮丧地揪着自己的尾巴毛,一根接一根。


    搞得狐狸的尾巴毛都没有那么蓬松了。


    “怎么不开心?”关宁制住了狐狸的手, 疑惑地问。


    狐狸把手里拽下来的白毛毛团了团,捏成一个毛球握在手里, 叹了一口气,小声说,“没有不开心。”


    “真的?”


    “真的。”狐狸猛猛点着头, 然后又把头低下, 捏他的狐狸毛小团子。


    看起来就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关宁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忍不住好奇问。“……那个庭澜在梦里见到你,是什么反应?”


    是不是吓坏了?


    我们好好的傻狐狸,被骗去跟他偷情,真是可恶。


    “他很高兴, 一直抱我。”狐狸抬起小爪子擦了擦眼角, 连耳朵都耷拉了下来,“姐姐,我想快点回去找他。”


    关宁顿时愣住了,眼睛瞪大, 后退两步,“……他很高兴?”


    狐狸点点头。


    关宁猛地抱住头, 完了完了完了!


    一点不害怕,那个庭澜应是真心跟季青好的……


    这下坏了, 把人无辜给吓了一跳,怎么办,不会吓出问题来吧?


    “季青你先自己呆着, 不要乱跑,姐姐出去一下。”关宁慌慌张张就往外冲。


    得赶紧去看一眼,别再给人家吓出病来……


    关宁隐了身形,悄无声息摸进了司礼监。


    此时已经日上三竿,庭澜依旧呆坐在榻旁,阳光照在他不带血色的脸上。


    “殿下。”庭澜握住狐狸的手腕,“棺材里很黑,埋在地下很闷,殿下会害怕吗?”


    关宁狗狗祟祟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听到这话,倒吸一口凉气。


    你可千万不要埋我弟弟啊!


    这我还得再挖出来,万一再给憋坏了可怎么办?


    庭澜低下头,“只是外面战火未熄,我暂时走不脱身,没法陪你一起,等我……”


    关宁一个箭步上前,一手刀敲晕了庭澜,扶着他躺在床上,然后往庭澜嘴里塞了颗丹药,看你好像身体不太好的样子,给你补一补。


    我错了,我没想到你跟季青是真爱呀,别死,真的别死。


    关宁喂完药正想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榻上的季青,为难极了。


    现在带你走吗?


    庭澜醒过来看见你没了,肯定更伤心吧……


    关宁崩溃地抓了抓头发,帮季青复活需要时间,但看庭澜这样子,怕他转头就要去殉情。


    这可如何是好?


    啊啊好伤脑筋啊。


    *


    庭澜醒了,他迷茫地睁开眼睛,看着雕花的床顶。


    刚才是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晕了过去?


    他挣扎着坐起来,疑惑地低头看着自己,怎么会在床上,刚才不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吗……


    庭澜刚想起身,就摸到手底下,有个硬物硌手。


    他有些恍惚地拿起来,那是一个小盒子。


    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字写得歪七扭八,十分难看。


    “庭澜,你不要死,我会回来的!”


    后面还画了一个狐狸头和一只鸡腿。


    庭澜猛地回头,看向枕边的人,殿下这是……显灵还是回魂了?


    他重复翻看着纸条,上面没再有多余的内容,但看这字迹,好像确实是……小皇子的手笔。


    庭澜愣住了,他俯下身来又去探小皇子的鼻息。


    一无所获。


    他依旧不信邪,将耳朵埋在狐狸的胸口上。


    不禁回忆起梦中,小皇子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说他会回来。


    本以为那个梦是自己思恋成疾……竟然是真的吗?


    庭澜呆坐在床上,将纸条紧紧握住,久久没有动作。


    得殿下如此挂念,死亦无憾矣。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陈喻敲了敲门,“掌印,小厨房做的参汤,您好歹吃一口吧。”


    庭澜起身去开门,略有些奇怪地发现,自己的脚步好像轻快了许多,身上也暖洋洋的。


    他将门打开,问陈喻,“我的房间有人进来吗?”


    陈喻摇头,“谁敢随意进您的房间呀?”


    庭澜接过参汤,皱起眉头,“好,下去吧。”


    既然殿下不让他死,那就不死。


    庭澜倚在墙上,端着碗,一口气喝下参汤。


    人死不可复生,至于会回来这种话,恐怕是小皇子为了让他安心,编出来的。


    三日之后,京城之困总算解了。


    西军大败,将军被生擒,太子也被救回来了。


    同时,安王殿下要准备下葬了。


    关于季青的死,宫中早就传得沸沸扬扬。


    “刺客本来是冲着九千岁去的,安王殿下也不知为何,突然上去把九千岁给扑开了。”


    另外一个人沉默了片刻,“那就是说,如果不是安王,死的就是九千岁了。”


    听到这话,两个人同时都沉默了。


    他们既不敢说一句关于安王和九千岁的闲话,内心却又忍不住揣测。


    安王与九千岁到底是什么关系?能让安王甘愿来拿命来救,一个是亲王,一个是权倾天下的九千岁……这么一看,倒还许有些相称?


    太子自从被救回来之后,就大病一场,此刻刚刚醒来,喝着弟弟送来的药,不禁皱起眉头。


    “今天你怎么穿这么素净?”


    宁王本来就眼圈微红,听见自家兄长这样一问,立刻憋不住了,声音中带了些哭腔,“皇兄,十三弟没了。”


    太子猛地抬起头来,手晃了晃,碗中的药洒了大半,“怎么没的,可是急病?”


    宁王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是被西军派来的刺客杀的。”


    “这怎么可能,刺客杀的要杀的是九千岁,关季青什么事?”


    “是要杀九千岁,但是季青……他上去把庭澜给推开了。”宁王低下头来。


    他是知道季青跟九千岁关系不一般,但从来不知季青对九千岁如此情深。


    “皇兄你说季青多好的孩子,咱们兄弟这么多个,我就看他顺眼,怎么就没了呢。”


    太子颤抖地放下手中的药碗,整个人僵硬地后仰,躺在床上。


    庭澜没死,季青没了?


    季青把庭澜推开,使得西军的计划没有得逞,京城得以保全。


    但……季青怎么没了啊?


    太子躺在床上,抬起袖子挡住脸,半响后才开口问宁王,“有橘子吗?你给我拿一个。”


    太子突然想起,许久之前宫宴过后,季青塞给他的那个橘子。


    “皇兄,这都入春了,哪里有橘子呀?”宁王语气很是为难。


    *


    亲王之殡浩浩荡荡,王公大臣皆来送葬,白幡飘扬,大雪一般的纸钱飘在京城街头。


    庭澜在其中,一身白色,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关宁手里捧着一颗珠子,里面装着狐狸,坐在一处房顶上。


    “你看见了吗,你的葬礼有好大的阵仗,有很多人喜欢你,在意你呢。”


    狐狸猛猛点头,身体还没修好,他现在只能以神魂状态存在,透过珠子往外看。


    这条街上有那么多的人,狐狸只盯着庭澜看。


    他想,庭澜穿白色也好看。


    庭澜看起来脸色好多了,一定听了我的话,好好吃饭。


    嘿嘿。


    他高高兴兴地回头对姐姐说,“我就说庭澜很好的,对不对?”


    关宁脸上泛上几分心虚,她现在都没敢告诉狐狸,自己在他入梦的时候,搞了点小动作……


    她大力点着头,“对,他很好,等你以后把他请到家里来,好好招待。”


    “不过姐姐还有一个问题,你平时很厉害的,怎么就被一个凡人给刺中了呢?”


    狐狸瘪了瘪嘴,“我也不知道,但是浑身提不起力气来,很难受。”


    关宁瞬间紧张起来,“好孩子,你不会是中毒了吧,我给你的药不管用吗?”


    “吃过了,当初道士给我算了,说我离开庭澜就好了。”


    关宁沉默了片刻,突然想起了关键,“你跟那个庭澜……睡一起了是吧。”


    “对啊。”狐狸快活地点点头。


    “傻孩子,那是双修啊……”关宁捂住额头,怪不得你突然法力衰退。


    你这是双修修过头了,本来是修为共济,但庭澜完全没有修为,只能是你帮他了……


    关宁捧着狐狸站起来,“那看完了我们就回去吧,回去好好修炼,争取早日回来见你的心上人。”


    夜深了,其他送殡之人都已经散了。


    漆黑的棺木停在灵堂之中,裴樾正在灵前边哭边烧纸钱。


    他哭的特别难听,像一只干嚎的鸭子。


    庭澜站得离他远了些,直盯着那漆黑的棺材问,“太子今日也来了?”


    “来了。


    “你想做太子吗?”庭澜头都没有歪,口气平淡地问,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如何。


    裴樾脸上还挂着眼泪,猛地抬起头来,“我非长非嫡,母妃早逝,母族势弱,这怎么可能轮得上我?”


    “你只说,愿不愿意?”


    裴樾十分僵硬的点了点头。


    庭澜弹了弹衣角的灰尘,淡淡开口道,“好,你要是即位,记得给季青追封。”


    他直愣愣盯着眼前的棺材。


    生与死,也只离了这么一步的距离而已。


    他走向前去,轻轻摸着棺材,他俯下身,有些抱歉地小声说,“打扰殿下安睡了。”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棺盖。


    明天这棺材就要钉上,他想看小皇子最后一眼。


    或者,今晚最后一次共枕。


    殿下今天一个人躺在灵堂里,孤孤单单,他该去陪一下。


    庭澜将眼神移开,迟疑了一瞬,然后低头往棺中望去。


    但棺中空空如也……


    明明是他亲手给小皇子换的衣冠,亲手将小皇子放入棺中,为何会凭空消失不见?


    庭澜踉跄了几步,抬起头,看着堂前的灵位怔怔出神。


    殿下,丢了?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狐狸双修分了些修为给庭澜,大家不用担心什么寿命论,要是还不放心的话,我就让姐姐发明长生不老丹[撒花]


    第67章 嗜痛 “一个平静的疯子”


    庭澜又做梦了, 梦中他回到将小皇子入殓的那天。


    桩桩件件都在眼前重演。


    他本来是万般舍不得将季青下葬的,只是陈喻说,民间有传说, 说人死后尸身停放太久,投胎转世就会晚些。


    他不愿因自己误了殿下的时辰。


    庭澜俯下身来, 在小皇子唇边印下一吻。


    “殿下今日可好?”


    他笑得如往日一般温柔,只是眼中尽是疲惫,好像只靠一丝理智强撑着, 一旦这丝理智断裂, 他会马上疯掉。


    一个平静的疯子。


    庭澜脱下小皇子穿的柔软长袍,将他小心翼翼抱起,放到清水之中。


    温热的水流,顺着苍白的皮肤潺潺而过,流过那道不会再出血的骇人伤口。


    庭澜面上隐隐有些发红,脸上浮现些幸福来, 往小皇子身边浇水, 一边笑着回忆。


    之前他好像只与季青洗过一次澡,当时季青害羞极了,藏在水里不肯出来,上岸裹着衣服就跑。


    庭澜拿起一旁的玫瑰膏子, 搓洗着季青的长发,长发柔顺, 飘散在水中,与他活着的时候并无二致。


    “还是喜欢这个味道对不对?”庭澜弯下腰, 凑近季青的耳朵低声问着。


    他自顾自继续笑着说,“番邦进贡来了新的味道,我闻着挺好, 香而不腻,不如给殿下几瓶如何。”


    殿下要如何试呢?只能放进棺材做陪葬了。


    可庭澜的口气却极其寻常自然,好像只是送给心爱之人一件礼物。


    他的左手上缠着一块纱布,这是庭澜之前自伤留下的,他割得十分用力,伤口极深,好在未伤到经脉,已经裂开多次,但庭澜从没在意过。


    甚至他是刻意将自己的伤口撕裂,看它鲜血淋漓。


    好像这样就能畅快似的。


    纱布已经被水浸湿了,隐隐透露出血色来,庭澜将衣袖挽到肘间,露出洁白的小臂。


    他像是寻常聊天似的,笑着一句接着一句,只是并没有人答复他,或者说,狐狸的回复,并不能被人听见。


    在庭澜看不见的地方,狐狸几乎急得伸腿瞪眼,眼泪汪汪,“庭澜,你的手,去重新包扎然后涂药好不好?求你了,好痛的。”


    “殿下,洗好了。”庭澜拿帕子擦干了自己手上的水,弯腰将小皇子抱起来。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小皇子比以前轻了,抱起来要省力许多。


    庭澜怕血沾到小皇子身上,直接将自己手上的纱布扯了下来,伤口半凝固的血液沾在纱布上,一撕开就是钻心的痛。


    庭澜的表情变都没变,他随便拿了块干净棉布,将手一包,确定不会有血渗出来后,才上前将季青用布巾裹好,放到一旁的榻上。


    自己转头从一边拿起繁丽的华服,举起来给季青看。


    “殿下喜欢这衣服吗?工还不错。”


    狐狸看似静静躺在那里,一句话不言,实则已经嘟囔了半天了,只不过没人能听见,“我觉得不错,颜色红红的,我很喜欢,但我感觉衣服不要紧,你先去治手比较好。”


    庭澜笑了一声,解开包裹狐狸的布巾,替他穿衣服。


    这件衣服不是赶制的,甚至还有两件。


    这是庭澜之前秘密命人制作的婚服,前几日刚做好,甚至狐狸都没有见过。


    婚服找了江南手艺最好的绣娘,用料更是不惜重金,岂是一句工不错可以形容的。


    如今只能穿进棺材里了……


    庭澜本想着一人一件,同死共穴也算是一桩美事。


    他那件就留着吧,没机会穿了。


    狐狸这辈子就没被人伺候着穿衣服,可给他别扭坏了,要不是动不了,非得哼哼唧唧团成一个球。


    庭澜往后退了两步,仔细打量着。


    衣服好看,就是显得小皇子脸色更苍白了,庭澜弯身抱起他,走向另一个房间。


    一具金丝楠木的棺材正静静地停放在那里,棺中放着缀有珠玉宝石的锦被。


    但现在庭澜不舍得让小皇子躺进去,毕竟再华贵的棺材也是又冷又硬的。


    “殿下陪我再待一会吧。”庭澜垂下头来,将自己的脸埋进狐狸的颈窝里,玫瑰膏子的熟悉味道涌入鼻间,与往日并没有什么区别。


    梦,中断了。


    司礼监内,庭澜也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


    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刚才应该算是个美梦,毕竟如今小皇子失踪,下落不明。


    到底是什么人,能从众目睽睽之下将小皇子带走?再想到前几天的纸条,庭澜不禁要往怪力乱神上去猜。


    他低下头来,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没想到如此地步,事态竟然还能变得更难。


    外面的天色将明未明,庭澜披上衣裳,往外走。


    刚出门两步,他突然想起一件要紧的事。


    小皇子养的那只狐狸去哪了?


    怎么这么多天,从未见过他?


    小皇子去世,长秋宫内一片大乱,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去喂他,会不会饿肚子。


    如此想着,庭澜便走到小厨房,去寻了一只煮鸡腿,将肉细细撕下来,拿瓷碗装好,准备出去找一下狐狸。


    外面晨雾笼罩,树影朦朦胧胧,庭澜踩在青石地上,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长秋宫院内,只有一身白衣的秋缘在打扫,听到外面有响声,她颇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这么早,是谁来了?


    “见过九千岁。”秋缘有些紧张地行礼。


    庭澜端着白瓷碗,环顾了下院内,“小皇子之前养的狐狸,你有见到吗?”


    秋缘摇了摇头,“已经许久未见了,至少十几日前,奴婢就没再见过狐狸。”


    “多谢,打扰了。”


    庭澜出了门,端着瓷碗,顺着墙根寻找。


    从前这只狐狸从前就神出鬼没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窜出来,往他面前一站然后吱吱叫,要抱抱。


    这样机灵的狐狸,自己在外面应该也能生存。


    虽然如此想着,庭澜的脚步还是没有停,但一番找寻之后依旧无果,只好折返回去。


    天色已经明亮,到了大臣们退朝的时辰,穿着红色官袍的大臣们手持笏板,行色匆匆。


    庭澜近些日子一直称病,故而未曾上朝,他避开人群往花园去。


    行走间却听见一小撮人在议论纷纷,“跟你们说,我当时看的真真的,王兄也在场,那只白狐狸……”


    听到白狐狸三个字,庭澜目露迟疑,停下脚步,转过头去,“你们见到了白狐狸,在哪里?”


    正兴致勃勃说着的人,听见有人搭话,当即补充道,“哎呀,这位大人你是不知道,我们见着的呀,不是普通狐狸,是狐狸精,那是会说话的。”


    周围传来一阵嘘声。


    “嘿,你们别不信呀,那狐狸还问我金銮殿怎么走呢。”


    “那你给人家指路了吗?”同僚打趣道。


    “哪敢呀,我吓跑了。”


    庭澜听完摇了摇头,这都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无奈笑了笑,转身离开。


    今天还有事要做呢。


    庭澜依旧穿了一身素衣,不过这白色的衣裳,与今日要干的事情极不相称。


    诏狱门口,庭澜将鸡腿喂给了看门的大黄,大黄高兴得直摇尾巴。


    他笑了笑,然后转身走进了诏狱。


    陈喻早早在隔壁等着了,经过前几天的事,他得紧紧盯着掌印才放心。


    进门之前,庭澜刻意活动了下自己受伤的手,痛苦能让他保持清醒。


    刺痛如愿传来,但好在伤口已经愈合,并未出血。


    伤愈合得很快,这应当是好事,庭澜却皱起眉头,似乎有些不悦。


    陈喻替他推开监牢的门。


    牢里头锁着不成人形的将军,还喘着气的那种。


    太医院的太医,每半日都要来诊脉,专门用上好的参汤给他吊命,就怕他半道死了。


    “陈喻,今日你来挑吧。”庭澜慢条斯理地掏出黑色羊皮手套戴上。


    理智断开,他现在看上去终于像个真正的疯子了,手指因为兴奋开始颤抖,嘴角噙着一抹笑,但眼睛里却含着深深的哀伤。


    与小皇子在一起时,庭澜还顾忌着积善行德,现在他完全不在意了。


    就算要遭报应遭天谴,也最好早些来,他急着与季青同路。


    就是不知道他这辈子杀孽太重,能不能与季青一道。


    “跟着你造反的那几个旧部,昨日已经抄斩完了,你坚持坚持,不要早日与他们团圆。”


    陈喻上前,拿开堵嘴的布。


    “呸,阉人,那日我的人怎么没直接杀了你?”他放完硬话,居然一闭眼,想要咬舌自尽。


    却被陈喻手疾眼快一铁钎捅进嘴里,“您要是在这咬舌自尽都没有用,太医都在外面候着呢。”


    “敢造反,怎么还怕这点痛?”陈喻继续笑了笑,不阴不阳地说。


    “庭澜,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听到这话,门外突然闪出一个仙风道骨的年轻道士来,倒有几分唬人的架势,一甩拂尘说道,“无量天尊,正巧了,小道往生经念得好,您要是死了,当场就给超度了,成不了鬼。”


    就你派人捅死狐狸的,小道绝对不会放过你,你之前想杀九千岁也不成,他钱还没给我结完呢,我们那观里上下老小还等着吃好饭哩。


    在庭澜不知道的地方,狐狸和姐姐到家了。


    狐狸还待在珠子里面呢,他一进门,就咕噜咕噜滚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大叫,“姐姐我要修炼,我要疗伤。”


    关宁拄着剑站着,心想,这倒霉孩子这辈子除了吃饭,头一次这么积极。


    “快练吧,练好了,回去找你的好庭澜。”她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但心里还是有些担心。


    京城那边应该不会有问题吧,走前还嘱咐了道士,让他好好看着庭澜。


    但感觉道士……不是很靠谱——


    作者有话说:狐狸回去见庭澜的那一部分,跟文案小剧场会有一点出入,因为感觉直接掉马有点无聊,我准备加点内容进去[熊猫头]


    第68章 你是谁派来的? 庭澜,我找到你了!……


    狐狸修炼了一整天, 真的给累坏了,咕噜噜滚到窗边看院子里的鸡。


    出去这么久了,鸡都长得很肥了, 但是他现在没法吃东西,真的好烦恼。


    唉, 我的烤鸡腿,烤鸡翅,烤鸡脖, 烤鸡架。


    关宁拿指头戳了戳装狐狸的珠子, “要不要去看看你的衣服?”


    “咦,什么衣服。”


    “就是你下葬……啊不,就是我把你带回来的时候,身上穿的那件。”


    “庭澜拿给我看过,但是没太看清楚。”狐狸又叽里咣啷咕噜噜,跟在姐姐脚边滚过去了。


    明明他现在只是栖身在一个圆溜溜的大珠子里头, 偏偏能从珠子横冲直撞的背影里看出些兴高采烈来。


    关宁把狐狸抱到榻上, “你看,是不是可漂亮了……感觉像结婚穿的呢。”


    狐狸绕着自己的身体滚了一圈,傻乎乎的发问,“结婚穿的?”


    结婚这两个字有些熟悉, 好像是在哪本话本里看见过。


    “结婚就是一个仪式,两个相爱的人准备厮守终生。”


    狐狸马上兴奋地原地蹦跶起来, “太好了,我要去跟庭澜结婚!”


    “好, 那我把这衣服留着,等你以后跟庭澜结婚穿。”关宁手挥了一下,躺在榻上的俊俏少年, 就变成了一只蜷缩着的雪白狐狸。


    狐狸操纵珠子上下摇了摇,像是在疯狂点头。


    关宁从衣服堆里把狐狸抱出来,搂在怀里掂量了掂量,顺手摸了一把狐狸毛,“在外面真是受委屈了,感觉都有点瘦了。”


    “姐姐,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好呀?我想吃东西,想回去找庭澜。”


    “身体我已经帮你修复好了,现在就看你自己了,加油修炼吧。”


    狐狸一听,马上干劲十足的滚走了。


    一边滚一边大声嚷嚷,“我一定能很快见到庭澜的。”


    就这样,狐狸日复一日地勤奋修炼,不贪吃、不贪玩、也不出去追鸡撵狗,终于是到了可以重回身体的日子。


    从前栖身的珠子光芒暗下来,滚到一边。


    闪亮登场的狐狸昂首挺胸,骄傲站好。


    锵锵锵,我,复活回来了。


    庭澜,我来喽。


    狐狸撒开四只爪子,就要往门外跑,被姐姐揪着后脖颈揪了回来。


    “你现在能化形吗?先试试再出去。”


    狐狸环抱起双爪,表示姐姐你少瞧不起狐,怎么可能化不了形。


    他在关宁怀里一个猛子往地上一扎,白光闪过。


    一个小蹦豆子顿时出现在眼前。


    “姐姐你看,我这不是能化形吗?一点问题都没有呢。”狐狸抬着头,十分骄傲地说。


    “你要不要低头看看自己?”关宁没忍住,抬手使劲揉了揉狐狸的脑袋,“哎呀,真可爱,还没见过你这个样子呢。”


    狐狸傻呆呆地低下头去,就看见自己的两条小短腿,低头看地面的距离也变近了。


    “咦,怎么回事,我感觉我自己好像变矮了?”


    狐狸愣住了,盯着自己的手掌,“手也变小了。”


    他马上冲到镜子前面一看。


    “啊,我为什么会突然变小了?”


    关宁在身后一边偷偷摸着狐狸头,一边说,“因为你现在的法力撑不住,小的体型越容易维持,建议你再修炼一段时间,这样你出去万一不小心现原形,很容易惹麻烦的。”


    话音刚落,狐狸的尾巴就嘣的一下冒了出来。


    “呀,更可爱了,快给姐姐摸摸。”


    狐狸垂头丧气坐在床边,尾巴平放在床上,他的小短腿甚至够不着地,垂在半空摇来摇去。


    “我想现在就去找庭澜,姐姐想想办法好不好,他这么长时间没见我,肯定想死我了。”


    关宁没辙,只好翻箱倒柜去找丹药,终于从角落里找出一瓶落灰的药来。


    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感觉就算效果不好,应该也没毒,她口气有点迟疑,“这药有些年头了,年纪比你还大呢,但应该还能吃……吧。”


    “来,张嘴。”


    狐狸不假思索,一口把药吞下。


    “怎么样?”关宁期待地问。


    “没感觉……”


    关宁只好叹了口气,安慰道,“那可能是放时间太久,没药效了,要不你就这么走吧,我陪你一起去,有麻烦咱们就直接打回去。”


    狐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短腿和小手,好生难过。


    他垂着头,准备去拿行李,刚走了两步,突然发现自己手变大了。


    “有了有了,姐姐,有效果了!”狐狸惊喜大叫,转过头去,搂住关宁的腰。


    眼睛亮晶晶地说,“谢谢姐姐,你真好。”


    重新化形的狐狸,又一次闪亮登场了。


    那瓶放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药,药效果然还是差点,看着比狐狸之前的样子嫩了些,个子也有点缩水。


    狐狸看着镜子,自己倒是很满意,“不错不错,这个样子才比较帅气嘛。”


    走喽,去京城找庭澜了!


    狐狸与姐姐一同走,那去京城就要快得多了,但进城之前,狐狸的头却越埋越低,耳朵也有一些红红的。


    关宁看了看他,有些疑惑,“怎么了?”


    片刻之后她恍然大悟,露出了然于心的微笑,“姐姐不陪你去找庭澜,我就在城里闲逛,但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记得叫我哦。”


    孩子大了还真是不一样,都知道害羞了,谈恋爱不想让家长看见,哎呀,这小心思。


    狐狸脸通红,低着头小声嗯了一声。


    关宁站在原地朝他摆了摆手,“自己进城吧,我跟在后面。”


    狐狸迈开步子,欢快地奔向京城,肩膀上背的蓝色小包袱一颠一颠。


    好耶,庭澜我来了!


    狐狸就这样快乐进了城,但进城后就有些迷茫了,这个地方他没来过,不认识路。


    一直往前走,能找到庭澜吗?


    狐狸走走停停,还去路边买了一只糖葫芦吃。


    狐狸认真思考着,要不去找姐姐?但感觉有些丢人哎。


    要面子的狐狸,最终还是准备自己走走试试,万一就撞见了呢。


    他一边拿着糖葫芦啃,一边东张西望,想从人群中找个熟人带他进宫去。


    旁边酒楼里,有队锦衣卫在吃饭,交头接耳偷偷八卦,“你们知道吗,那牢里的人现在还没断气呢,光给他吊命的参汤,就不知道喝了多少。”


    “哪个人?”


    那锦衣卫压低了声音说,“还能是哪个人能让掌印如此震怒,肯定是那个逆贼……”


    周边的一圈人齐齐噤声。


    许久之后才有人开口,“安王殿下果真人品贵重,否则也不会舍命相救掌印。”


    其他同僚一脸你小子不知内情,但谁也没有开口多言。


    毕竟斯人已逝,再说就不尊重了。


    吃饱了饭,其中一人走到窗边透气,突然盯着路上不说话了,眼睛死死盯着窗外,伸手招呼同伴,“你们快来看那个人。”


    “咋了,看见通缉要犯了?”同伴慢悠悠晃过去,站在窗边也不动了。


    “是不是很像?”


    “像,但气质不太一样,殿下看着比他稳重些,这小孩感觉年纪不大,走路还吃糖葫芦呢。”


    众锦衣卫齐齐把脸塞在窗边,死死盯着狐狸消失在街道尽头。


    “要找回来吗?”


    “找什么呀,就是长得像些,人家只是路过而已。”


    “也是……”


    *


    因为闻到了烤鸡的香味,所以狐狸七拐八拐去找卖烤鸡的店,然后现在彻底迷路了。


    他手里提着烤鸡,迷茫地站在街上,看着一溜深深的小巷,这到底是哪里呀,皇宫到底要怎么走?


    狐狸随机挑选了一个路人,非常有礼貌地问,“你好,我想请问一下,皇宫怎么走?”


    被他拦住的路人,从来没有见到这种问路的,惊了一下,“往北边走就是……”


    狐狸思索了一下哪里是北,“好的,谢谢。”


    然后一溜烟就朝着南去了。


    已经走了许久,眼前的街道还是很陌生,狐狸的脚步带了些迟疑,心想不会是走反了吧……


    *


    庭澜坐在马车里,黑色的羊皮手套盖住了他的左手,眉眼之中皆是疲倦。


    他不仅弄丢了小殿下,还把狐狸也给弄丢了,已经寻找了月余,京城里的白狐狸几乎被他找了个遍,但都不是。


    小殿下的狐狸,眼睛是很机灵可爱的,毛很蓬松,站起来圆滚滚像一只小猪,看见他就会跑过来撒娇要抱。


    庭澜摘下自己左手的手套,有些熟练的,故意弯折着手上伤口。


    他既是在惩罚自己,也是刻意让自己保持清醒。


    平稳行驶着的马车突然停了。


    车夫跳下来,一脸惊讶地掀开车帘,说话支支吾吾,“掌印,属下刚才……看见安王殿下了。”


    庭澜猛地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属下给安王殿下驾过车,认得殿下,那人,与殿下……实在是很像……”


    庭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向外看去。


    只见昏黄的夕阳之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啃鸡腿。


    庭澜心顿时停跳了一瞬,他也顾不得将手套戴上,马上下车。


    前面啃鸡腿的狐狸,好像也注意到了前方,把手里的鸡腿往袋子里面一塞,就跑了起来


    庭澜!我找到你了!我居然没走错路。


    但随着狐狸越跑越近,庭澜却逐渐皱紧了眉头。


    这不是他,虽然真的很像。


    这人约莫比小皇子年纪小些,身量也稍矮。


    庭澜想转头离开,但就是拔不动脚。


    狐狸高高兴兴想要扑过去,刚想大喊,我回来了。


    就见庭澜皱紧了眉头,伸手制止了他,“你是谁派来的,又是如何找到我的?”


    狐狸从来没见过庭澜这样严肃的样子,傻眼了,提着手里的烤鸡,有些慌张,犹豫了一会儿开口,“我……走着找到你的。”


    第69章 错乱 “那只小狐狸就是我”


    庭澜无论如何都不能将眼睛挪开, 他死死地盯住那张熟悉的脸庞,宽大的袖子垂下来,挡住了他发抖的手。


    这会是真的吗?季青真的回来了?不是魂魄, 是活生生的人。


    他亲眼看着小皇子断的气,也是他亲手将小皇子放进的棺材。


    季青, 确确实实……是没了。


    这世上真的会有死而复生吗?


    “你是谁?”庭澜的声音冷冽,让人丝毫听不出他有如此大的情感波动。


    “我是季青啊,走之前我还给你留下信了, 说我会回来的。”狐狸简直要急坏了, 他上去扯了扯庭澜的袖子,低着头有些委屈地问。


    “你怎么不认识我了?”


    真是大笨蛋。


    狐狸把脸一扭,越过庭澜,掀开车帘,一屁股坐进马车里,双手环抱开始生闷气。


    “……殿下?”庭澜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指尖死死碾过左手掌心的伤口, 下意识转过身去,视线跟随着季青的动作。


    手心一股钻心的痛传来,本身已经愈合的伤口被他生生扯开,又流出血来。


    是痛的, 这应当不是梦。


    庭澜随手隔着袖子,捏了捏伤口, 好让血浸湿衣料,不会直接流下来。


    那又是怎么回事?是他突然发了癔症吗?


    庭澜站在车前, 怔怔盯着坐在车内的季青,忽然觉得眼前天旋地转,他踉跄了一步, 扶住车架。


    狐狸赶紧伸手将他扶进来,“现在知道是我了吧。”


    “那殿下……为何模样变了?”庭澜双目赤红,抬起右手想抚上狐狸侧脸。


    狐狸把头一歪,马上开始嘴硬,“哪里变了?没变,那是你看错了。”


    庭澜摸了个空,手愣住,刚想缩回去,却被狐狸一把握住,往自己脸上送。


    “你摸摸看,是软的,真的是我回来了。”狐狸口气十分骄傲。


    哼哼,我可真是天才,这么快就能复活回来。


    “那殿下是……如何回来的……”庭澜抬手,轻轻捋过季青耳边的发丝。


    狐狸一整个愣住了,“这个这个,我……”


    他还是害怕把庭澜吓走,不敢告诉庭澜自己是狐狸精。


    也不知道,究竟是狐狸精恐怖,还是死人突然复活吓人……


    狐狸开始绞尽脑筋,编出一些可信的理由来,“其实我没死,是……是我姐姐来把我救走了。”


    “姐姐?”


    “对,我姐姐可厉害了,她一顿能吃一头牛……不对,我们家有……家传神药,把我救回来了。”狐狸叽里咣啷,开始胡说。


    虽然一顿能吃一头牛,真的很厉害,但庭澜依旧搞不明白,小皇子究竟经历了什么。


    狐狸摆摆手,马上去堵庭澜的嘴,开始耍赖,“不说了,不说了。”


    再编他真的编不出来了。


    狐狸头倚在庭澜的肩膀上,紧紧搂住庭澜,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道,“好啦,反正现在我回来啦,你什么都不用害怕。”


    他突然抬起头来,有些疑惑地问,“怎么有股血腥味,庭澜你受伤了吗?”


    庭澜的左手,瞬间松开又握上,“我出去办案……可能是沾到了血。”


    他之前从来没注意到过,小皇子的嗅觉居然这么灵敏。


    “哦。”狐狸又放心地把头贴了回去。


    “殿下这次回来……还会走吗?”庭澜声音有些颤抖,眼泪后知后觉地从眼眶中涌出来。


    他仍然疑心这一切是自己的幻梦,明早一觉醒来,他依旧是孤身一个人。


    狐狸犹豫了一下,“可能……不会待太久。”


    我跟姐姐说好了,要把你带回去和我结婚呢。


    “那殿下要去做什么?”庭澜的声音几乎是哀求了。


    狐狸低下头来,有些脸红,也没有注意到庭澜的神色,“这个……现在不能告诉你。”


    马车隆隆,压过青石板路,准备向宫内走去。


    庭澜却突然掀开车帘,对车夫说,“等一下,今天不回宫了,回宅子吧。”


    狐狸高高兴兴抱着他的烤鸡,“去宅子吗?也不错哎。”


    庭澜回身,眼神一寸寸描摹过面前的小皇子。


    他猜不透。


    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若季青说的是真的,自己是靠家传神药活下来的……那为何面容变了,甚至身高也变了。


    庭澜闭上眼睛,他不是不敢相信,是怕相信之后希望会再次落空。


    那真的比……死还难受。


    他害怕季青只是他眼前一闪而过的幻觉。


    这万般情绪,只是在庭澜心中闪过,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


    “吃饭了吗?饿不饿?”庭澜牵着季青的手,柔声问。


    “有一点饿。”狐狸笑着回答。


    马车缓缓驶入了宅院内,狐狸背着包袱,蹦蹦哒哒跳下车,东张西望。


    这个院子他只来过一次,还是有一些陌生的。


    庭澜走到狐狸身侧,轻声说,“有一个不好的消息,殿下养的狐狸丢了,我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他。”


    季青愣了一愣,显得十分心虚,支支吾吾地应答着,“没事没事,不会丢的,狐狸会自己回来的。”


    说完,他就一头往屋里跑。


    庭澜望着他的背影,皱了下眉头,殿下为何如此笃定狐狸会自己回来?


    而且看殿下平时对狐狸的心爱程度,反应不该如此平淡才对。


    庭澜心中突然泛上一丝不安,但又不知这不安从何而来。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脚走入屋内。


    今日,厨房难得忙碌了起来,琳琅满目的菜肴摆满了餐桌。


    狐狸把外袍脱了,坐在桌前大吃大喝,大快朵颐。


    真不错真不错,之前没有身体都吃不了饭,饿了这么久了,总算可以吃顿好的了。


    庭澜并未在桌前,他反而一个人去了侧屋。


    这间房间,除了他,没有人能进来。


    庭澜用钥匙打开锁,推开厚重的木门,又将蜡烛一根一根点亮,房间这才露出它的全貌来。


    屋内弥漫着檀香的味道,还隐隐混杂了一股血腥气,黑檀木的供桌上摆着牌位和香炉,墙上挂着季青的画像,且看墨迹,并不是新画的……


    庭澜点了三根香,插在香炉里。


    然后就坐在蒲团上,痴痴望着桌上的牌位。


    低声问,“季青,回来的人是你吗?”


    *


    狐狸终于吃喝完毕,拍了拍肚子,却不见庭澜了。


    怎么回事啊,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想我的样子,明明我在家都要想死你啦。


    我要生气啦!


    狐狸气鼓鼓掐着腰,一屁股坐在庭澜的床上。


    哇,好软哎。


    狐狸又伸手摸了摸枕头。


    哇,也好软耶。


    狐狸舒舒服服躺下,又顺手把被子扯过来盖在肚子上。


    哼,让你不理我,我先睡觉不等你了。


    他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狐狸真的是有点累了,毕竟他在家拼命地修炼,没完全修炼好,又急匆匆跑到京城来,现在倒头一沾枕头就呼呼大睡过去。


    庭澜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


    少年十分困倦躺在他的榻上,被子也没盖好,胳膊和小腿都露在外面。


    庭澜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走上前来,想给他把被子盖好。


    垂幔掩映,挡住了视线,当庭澜走近时才发现有些异样。


    一对白白尖尖的狐狸耳朵,出现在少年脑袋上。


    听到床边有动静,睡得正香的季青翻了个身,正好把自己的屁股后的尾巴,也给露了出来。


    又白又大又蓬松的尾巴垂在床上,还晃了几下。


    季青对此全然不知,依旧抱着被子呼呼大睡。


    庭澜使劲掐了掐自己的手,又将目光转到桌上的小刀上。


    他是不是还在梦里……


    狐狸睡得迷迷糊糊,睁开了眼,拿手挠了挠头。


    怎么回事?感觉脑袋挠起来好像多了一个东西似的……


    狐狸又摸了摸自己的头。


    哦,原来是狐狸耳朵冒出来了,那没事了。


    刚想躺下去继续睡,他眼睛嘣一下瞪大了,怔怔盯着床前的人,“庭庭庭……庭澜,你怎么在这里?”


    完蛋了,完蛋了!


    狐狸还想嘴硬,把枕头拿过来盖住自己的头,“好看吧,呃……我,我在街上买的耳朵,夹上去的……”


    庭澜目光往下移,示意他看向床边。


    狐狸低头一看,伸手一把盖住自己的尾巴,尾巴在他的手底下还摇了摇,“这个这个这个……”


    狐狸实在编不出来了,他嘴一瘪,松开了捂脑袋的枕头,低着头。


    “那你都看见了,我是狐狸精,你之前也见过我的原形,那只小狐狸就是我……但我也是季青。”


    庭澜弯下腰来,继续给他被子盖好,“抱歉。”


    狐狸抱着尾巴,傻乎乎的看着他,“你不生气吗?”


    庭澜摇了摇头,“不生气。”


    狐狸这下才高兴了起来,十分大方地松开自己抱住尾巴的手,屁股一歪,把尾巴送到庭澜手边。


    “你真好,我给你摸我的尾巴。”


    庭澜却低眉苦笑。


    他知道,小皇子已经没了,现在回来的,是之前的小狐狸,或许是小皇子怕他想不开,特意让狐狸变化成自己的样子,来陪他一段时间。


    怪不得刚才狐狸说,他不会留很长时间。


    狐妖或许会通灵,也不知小皇子是怎么说服他的,这小狐妖一看就道行尚浅,连尾巴都藏不住,甚至化形都与小皇子的模样不太一样。


    但既然……殿下与狐狸这样费心,还是不要辜负了。


    庭澜蹲下身来,颤抖地伸出右手,摸上柔软蓬松的狐狸尾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滑落。


    狐狸则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本来还乐滋滋的呢,低头却看见庭澜哭了,连忙问道,“怎么了?”


    然后十分大方地拿头顶蹭了蹭他,“不要伤心,我的耳朵也给你摸,很好摸的,要不要试一试。”


    庭澜摇了摇头,“抱歉,今日我有些累了,你好好睡。”


    说完便转身离开。


    狐狸傻愣愣眨着眼,不知道怎么回事,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怎么会有人不喜欢狐狸耳朵呢?


    今晚庭澜抱着季青的牌位入眠。


    冰冷的牌位,在他怀中怎样都捂不热,庭澜低下头,呢喃说,“殿下冒犯了,可我好想你。”——


    作者有话说:不会有九千岁又爱上狐妖的桥段[爆哭]在他的猜测里面,狐妖是好心帮朋友的忙,演完了就跑。


    第70章 被留下的人会疯掉 “殿下,别走”


    狐狸一个人睡得非常舒服, 庭澜的床褥和被子应该是新晒的,有股皂角和太阳的味道,真不错真不错。


    他伸了个懒腰, 蹬上鞋子往外走,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庭澜的人。


    “小公子, 我们掌印近日太过忙碌,难免有些怠慢,您见谅。”


    狐狸呆愣愣地点了点头。


    他有点想不通, 之前庭澜也忙, 但自己都是跟着他去司礼监的,为什么现在反倒不一样了,庭澜居然不说一句话就走了。


    算了算了,小狐狸有大量,不跟你计较。


    “厨房已经备好了给小公子的早膳,还请您移步。”


    狐狸欢呼了一声, 高高兴兴去吃早饭了。


    司礼监内, 庭澜掌心下的纸已经被反复捏皱了,无论如何都无法平静下来。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心中无时无刻都在回想着昨晚的场景,他在这枯坐一整早,根本分不出一丝心神去做事。


    庭澜再也忍不住, 他撇下一桌的卷宗,转身去了后院。


    宫中是禁止祭祀的, 但庭澜可从不管这些规矩,他将火盆点上, 怔怔地望着升腾的火焰,将手中的纸钱缓缓撒进去。


    “殿下在那边,过得好吗?”庭澜轻声问。


    火噼里啪啦烧得很旺。


    庭澜看着那上窜的火焰, 不由自主伸出手来,去触碰火舌,手被灼烧感受到剧痛后,他才猛地抽回手。


    他望着自己的手指,喃喃地说,“我今天见到殿下的朋友了,他演你演的真像,我几乎都要信了。”


    翻腾的火光倒映在庭澜眸中,他眉头蹙起,表情突然有一些慌然无措,“是不是不该对你说这些……我又让你担心了”


    他低下头来,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殿下放心,我不会寻死的,我的命是殿下救回来的,我没资格死……”


    “我,我现在过得很好,殿下不用挂念,安心走吧。”


    尽管他嘴上是如此说的,但他实际上还是身体力行,把自己活成季青的墓碑……


    可能是被留下的人会疯掉,庭澜甚至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已经习惯预设一个最坏的结果,然后逼迫自己接受它。


    好像只要这样做,所有事情就不会变坏了。


    他垂下头来,继续往火盆里添纸钱。


    *


    狐狸今上午愉快大吃大喝,过得十分舒坦,但就是找不着庭澜的人。


    他之前就来过这宅子一次,对这里不太熟悉,待了半天就有一些不爽了。


    这是干什么呢,庭澜做什么去了,为什么不带我?真讨厌,我好不容易回来见你,你就把我扔在一边不管了。


    昨晚上也是,说在忙就跑了,大晚上有什么好忙的呀。


    狐狸气鼓鼓的,环抱双手坐着,这跟他想象的重逢场景一点都不一样。


    庭澜应该一直抱着他一直哭,再上去吻他,然后他们两个人就一起回去快乐结婚。


    狐狸都想好结婚席上的菜谱了,烤鸡得有二十只,然后还有一打栗子糕和葡萄汁,这才阔气呢。


    结果……庭澜竟然扔下他自己走了,这不合理!绝对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狐狸从椅子上跳下来,围着房间转了一圈,不能就这么待着,他要去跟踪庭澜。


    看看这家伙到底要干什么。


    但现在问题来了……要往哪边走才能跟踪到庭澜呢?


    狐狸冥思苦想了一上午,也没想出个靠谱的计划。


    正在构思他周密的计划呢,房间的门被推开了,狐狸也没放下手里的鸡腿,抬头看了庭澜一眼,又继续啃鸡腿去了。


    哼,马上过来亲亲我,我就原谅你了。


    但庭澜只是坐在了饭桌的另一端,丝毫没有要动筷的打算,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狐狸。


    狐狸被他盯着有些咽不下去饭了,抬起头来疑惑地问,“你怎么不吃呀?”


    “多谢,我……吃过了。”


    庭澜只要见到狐狸,他就忍不住怀疑自己的猜测,如果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那是不敢想象美好,他愿为此永坠无间。


    此时庭澜的脑子中天人交战,一片混沌,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边响起了莫名的异响。


    他回头环顾四周,四周并无他人,恍惚之间,金石碰撞般的声音依然盘旋在耳际。


    像当初工匠一锤一锤把那具空棺给钉上。


    他弄丢了小皇子两次,他不敢去想,更不敢往好处想,小皇子的去世已经剥离他感知愉悦的能力。


    他每多想一分,就头痛欲裂,心中有一个声音在骂他荒诞可笑,不切实际。


    但庭澜还是怔怔盯着狐狸出神,眼前人无论是语气还是动作,与小皇子几乎都一模一样……若是模仿,会如此相似吗?


    他的头好痛,像无形之中,有人拿着钉子和锤头,一下一下凿着他的太阳穴。


    铛,铛,铛,不知何处传来异响,还在回荡。


    庭澜伸出颤抖的右手,护住额头。


    万一呢?万一眼前的小皇子是真的呢?


    这个想法一旦从心中涌起,就仿佛一股活血注入,庭澜的指尖恢复了些温度。


    他正想说什么,还未开口呢,狐狸突然抬起头来,“我吃完了……我出去玩了。”


    说完就一溜烟跑掉。


    嘿嘿,我要去找个地方埋伏着,然后跟踪庭澜,看他到底在搞什么。


    这就是我的周密计划!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庭澜有些茫然无措地低下头,大口喘息着。


    耳边的异响停止了,现在是一片寂静,死一样的寂静,将庭澜一人隔绝在无尽的绝望之中。


    庭澜极为艰难地站起身来,他想,还是要去问清楚,旁敲侧击也好。


    他要弄清楚,即使要再一次承受死别之痛。


    但显然,狐狸去埋伏他了,并没给他找到自己的机会。


    庭澜只能去问管家,“小公子去哪了?”


    管家有些战战兢兢地回答道,“小公子说他要睡觉,不让人打扰,门也给锁上了。”


    庭澜愣了片刻,“好。”


    既然这样的话,那就晚上再说吧……他一个人在院中,望着狐狸的房门枯坐良久,终于叹了一口气,转身上了马车。


    狐狸埋伏在花坛里,爪子都快蹲麻了,甩了甩毛毛上的叶子,一溜烟上前扒住庭澜的马车,钻进了车底。


    我倒是要看看,你到底在搞什么,有什么东西比亲亲我还重要?


    看着人一路进了司礼监,狐狸狗狗祟祟蹬上房顶,司礼监的地形他可熟悉的很,庭澜往哪里走都逃不脱的。


    他就垂着尾巴,趴在房顶,看庭澜办公。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都好半天了,感觉庭澜一个字都没在写呢,坏蛋,你根本不忙。


    狐狸气鼓鼓的,把自己的尾巴抱过来,又开始揪尾巴毛。


    幸好在尾巴变秃之前,庭澜动了,狐狸非常兴奋地站起来,窜下墙,顺着墙根溜进了门。


    狐狸尽力想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了,四只爪子并在一起,尾巴围着爪子放好,躲在帷幔后面偷看,只露出两只尖尖小耳朵和圆溜溜的眼睛。


    庭澜垂着头,呼吸发抖,手撑在博物架上,眼神中尽是慌乱。


    有声音在追着他走,如影随形,如蛆附骨。


    他左手的指尖已经抠入了掌心,但因为伤口已经愈合了,并没有什么感觉。


    他需要一些实实在在的疼,让自己的脑子得到片刻清醒。


    庭澜颤抖地摘下手套,他向四周望去,眼前有意义不明的光斑,他找不到刀在哪里,但又迫于摆脱这种恐怖的幻听。


    庭澜直接咬上了自己的虎口,随着口中泛上浓厚的铁锈味,疼痛如期而至。


    鲜血顺着他苍白的手掌往下流,顺着腕骨沾湿衣袖。


    庭澜反而终是缓了一口气,耳边的说话声停了。


    他挣扎着,刚想直起身来。


    突然有一只温热干燥的时候握住了他的左手手腕。


    狐狸的声音带了几分哭腔,“你不陪我,把我扔在一边,就在这里自己咬自己的手?”


    “殿下?”庭澜的眼中一片茫然,他喉中发出嘶哑的呜咽,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挣扎,牢牢搂住狐狸。


    “殿下别走,求求你了,不要走……”


    他的声音沙哑难听,像是哭了很久,被砂纸磨过一般,“或者,带我一起吧。”


    狐狸呆愣住,他低着头,死死盯着庭澜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他明明记得这只手曾经是光滑细腻的,但现在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疤,有的已经愈合了,有的结痂又被生生挑开,露出粉色的嫩肉,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我不走……你的手怎么这样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狐狸抱着庭澜开始抽泣,“我去揍他……你跟我说,我去揍他。”


    “我一走,你又被人欺负了。”狐狸的眼泪夺眶而出,吧嗒吧嗒滴在庭澜肩膀上。


    “季青,是你吗?”庭澜颤抖着捧起狐狸的脸,仔仔细细想辨认清楚。


    “是我啊。”狐狸呜呜地哭,“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给我吃点心,后来还教我骑马,你腰后面……”


    狐狸还未说完,庭澜已经上前堵住了他的嘴。


    这是一个充满了血腥味的吻,但意外符合狐狸的想象。


    “你先等一下,我去拿药和绷带给你包扎。”狐狸松开搂住庭澜的手。


    “不要,殿下不要走。”庭澜踉跄了一步,摔在了地上,死死拽住他的衣角。


    他的眼睛没有什么焦距,口中只是重复着一句话,“殿下不要走,不要扔下我。”


    狐狸低头,看着庭澜还在流血的手,“那你的手怎么办?”


    “没关系……没关系,血会自己停住的。”庭澜紧紧握着狐狸的手不放开,说话断断续续,词不成句。


    狐狸没有再动,他就这样坐在地上,抱着庭澜。


    两个人依偎着,直到庭澜不再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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