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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0

    第17章 第 17 章 伽意察觉到,他想亲吻,……


    程清徊看着伽意走远, 身上的力气似乎被抽走了,他站不住,只能背靠着学校冰冷的铁栏。下午的太阳透过树荫照着他的身体, 他却觉得特别冷,冷的发颤。


    他用手抵住额头, 盖住半张脸,水色滑过鼻尖, 掉进泥里。


    他第一次见, 她对人说这样重的话。


    到底是有多讨厌他.


    伽意没走两步, 迎面遇上黎霜,她抱臂靠在树干, 看起来听了全程。


    “走了。”伽意打了车,也不等她,跨步进去。


    到了车上, 空气异常安静,黎霜突然开口:“之前ktv里,程清徊给我转了一百块钱, 让我照顾你。”


    怎么突然说这事。


    伽意目光游离。


    “卫生巾也是他买的,”黎霜说,“他人还不错吧, 你为什么讨厌他。”


    伽意眼睛看向窗外,呢喃道:“太乖。”


    “什么?”黎霜再问, 伽意却不愿意开口。


    下了车, 两人走到校园里没人的小路上, 伽意才继续说道:“他太乖了,又很蠢,靠我这么近, 很危险。”


    黎霜想笑:“怎么,你能吃了他?”


    伽意停下脚步,缓缓点头:“更糟,我想跟他peg。”


    “那你踢了司骏拿下他。”黎霜奇怪,“这有什么难的。”


    “不要,”伽意皱眉踢了下脚边的石子,“我就只是想上他。”


    伽意和程清徊认识不是一两天了,如果她喜欢他,早就追他了。她每次心动,都是因为程清徊的身体,除此之外,伽意对他的其他事并不感兴趣。


    而且跟程清徊那种人谈起恋爱,很麻烦吧?敏感内向,平常半天蹦出不一句话,又喜欢委屈自己,谈了岂不是要人天天哄着。她只是喜欢他跪在面前狼狈的哭,不想给自己找这个麻烦。


    “听起来像渣女语录。”黎霜笑道。


    伽意瞪她一眼,愤懑说道:“所以啊,我让他滚远点,别再招惹我。”


    之前对程清徊做过分的事,是出于惩罚,想让他难受,后来这种感觉就变质了,伽意很清楚自己从中感受到了快意,不仅是大仇得报,更是来自性的快意。


    她其实很能接受自己的阴暗面,觉得有点字母基因是人之常情,但她不能接受脑海里肮脏的东西实质化,去伤害没有错的老实人。


    她暂时不想做垃圾,所以声音闷闷道:“希望程清徊识趣,别再做蠢事。”


    “你怎么做我都支持,”黎霜刷着手机,酒瘾又上来了,“上次那个酒吧开假面舞会,一起去吧?”


    “说不定就碰见身心都喜欢的真命天子了呢。”黎霜说道.


    “小程,你来了?”


    下午六点半,太阳已经接近地平线,天空中晚霞满天,整洁的单人病房铺上暖和的红色,宋明望向推门而入的程清徊,脸上带着疲惫的笑。


    “嗯,宋叔情况还好吗?”程清徊将手擀面放在床头,俯身去看病床上的老人。


    他戴着帽子,睡得很沉。


    “挺好的,昨晚做梦还说想吃你做的面,他起来要高兴坏。”宋明说。


    程清徊静静在床头坐了会儿,太阳完全落山,宋叔醒来了。他坐不起身,手拉住程清徊,声音虚弱极了:“小程?是你吗?”


    “是我,”程清徊两只手握住他,“宋叔,我来看你了。”


    “小程还给你做了手擀面,老头,快起来吃。”宋明笑着将他扶起来。


    宋叔的帽子掉了,帽沿沾着很多头发,像是添了层绒毛。


    程清徊留意到,目光在上面停着,眼睫低垂,看不清神情。


    宋明将老头的帽子压枕头下,示意程清徊把面条端进来。


    “哎呦,香的不行了。”宋叔脸上的骄傲挡不住,“之前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小程,都能来给我送手擀面了!”


    “是是,您老教育的好,快吃吧。”宋明附和。


    刚吃完饭,宋叔就开始赶人:“小程,你快回去吧,一直陪我这个老头有什么意思,明天还要上课,早点休息。”


    程清徊又坐了会儿,才起身离开,宋明出去送他,关了门,程清徊突然问道:“宋哥,叔叔真的是肺结核吗?”


    宋明愣住,半天才笑出声:“胡想什么呢,不是肺结核是什么?”


    程清徊点头,垂着眼说:“嗯,别往下送了,宋叔身边不能没人。”


    “行,司机还在下面吧?早点回去。”


    两人分开,程清徊走到拐角,墙面上有关于住院部主治医生的介绍。


    安市医学会肿瘤专业委员会主任。


    安市抗癌协会肿瘤介入治疗委员会主任。


    安市肺部肿瘤专科主任。


    程清徊好像被钉在地面了,他抬不起脚,眼睛也没法移动,不知道待了多久,宋明出来拿饭后的药,见他还在下面站着。


    “怎么不走?”话音落,他也看到那牌子。宋明捏着程清徊的肩膀,把他扭过来,发现他脸色惨白,唇轻微抖着。


    “快回家吧,你不是最怕黑了。”宋明知道有些事能瞒住老人,但瞒不住程清徊,他早晚要知道。


    “能不能把病例发给我,”程清徊说,“我想看看。”


    “清徊,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你还是学生,好好看书好好学习就行了。”宋明说道。


    “我学不了,”程清徊语气带了颤意,虚弱的感觉铺天盖地,似乎想把他吞了,“宋哥,我什么都不做,浑浑噩噩走过这段时间,会后悔一辈子。”


    宋明见他这样,心里难受的很。


    程清徊电话响了,他没管,任凭响声在过道间回荡。


    男孩只盯着宋明,希望他能妥协。


    宋明替他接了,里面传来零壹的声音:“程哥,事情怎么样了,我侵入程序做的很隐蔽,安市的警察没查出来吧?”


    程清徊喉结滚动,没从情绪里走出,声音沙哑:“嗯。”


    “嘿嘿,那就好,”零壹说,“我还得拜托你个事呢,今晚酒吧办假面舞会,大家蒙着脸,还戴变声器,小梨每次参加这个活动都要被咸猪手骚扰,你要是不忙,去看看呗。”


    程清徊听了大概,脑子里几乎处理不了这些信息,刚想开口拒绝,宋明就说道:“可以啊,等会儿我让人送小程过去。”


    “你是?”


    “我是宋明,程清徊的哥哥。”


    “哥哥好!那麻烦你了。”零壹语调轻快,挂了电话。


    “宋哥,我去不了。”程清徊撇开眼,“太累。”


    “听哥的,去喝点酒,别把这件事压心里,”宋明说,“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好好治,老头时间长着呢。”


    程清徊不说话,脸上还是惨白的颜色,明显不信他的话。


    “你去吧,等回来,哥把病例发你,你想怎么做怎么做,我不干涉,行不?”宋明说道。


    程清徊看了他一眼,身上又有了力气,缓缓点头.


    酒吧里,人声鼎沸,蒙脸兔女郎在台上放dj,舞池中一片狂欢。她身边站了个穿米色燕尾服的帅哥,装扮好像是羚羊,面具上支着两只角,露出刀削般的下巴,让人浮想联翩。


    伽意身边擦过几只鹿角和狼尾,大多数人扮的是动物,脖颈间别着变声器,匿名夜晚,总能让寂寞男女说出不敢告人的秘密。


    伽意是只小豹子,褐色短皮裙,黑丝袜,紧身短t露出不赢一握的腰肢,头上戴了毛茸耳朵,宽大的面具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白皙的额头和小巧的下巴。


    黎霜穿了男装,高筒靴大西装,丝绒面具,两人进场,cp感很强,一时没人敢来说话。


    di已经开始,伽意一进来迅速寻找目标,最终把目光锁定在dj台上的长腿羚羊,那大长腿下颚线燕尾服,完美至极。


    一时间什么烦恼什么愤懑全都烟消云散,伽意又变成只跃跃欲试的小猫,等待着狩猎。


    她跟黎霜道别,独自走向dj台。


    想跟这只帅哥羚羊攀谈的人不少,但他却很不给面子,任何人上来搭话,高矮胖瘦男女老少,都只能得到尴尬的沉默。


    有意思,酒吧都来了,装什么禁欲少公子。


    伽意思考着从什么地方下手,突然发现他起身了,原来是有人上台给dj兔女郎送花,手险些伸人家胸上,羚羊男冷脸将人赶走,又倚靠在一旁做吉祥物。


    伽意有了想法,三两步走上dj台,见她是女生,羚羊男没有动作,只稍稍前倾身子。


    她低声跟兔女郎说了什么。


    “当然可以啦,”兔女郎小梨调出性感震撼的音乐,对话筒说道,“美妙独舞!”


    伽意站在和dj台一样高度的工具箱上,随着音乐摆动身体,这个位置,所有聚光灯都照射在她身上,面具在灯下发着柔光,露出的一节腰线白的耀眼。


    有人欢呼起来,围在她身下,伽意目光扫了一圈,停在那只羚羊身上。


    “程哥,下去玩呀。”小梨冲他笑道。


    羊角面具下,程清徊表情空白,女孩的身影落在他瞳孔,激起一点波澜,让他莫名想起某个人,很快,波澜退去,他想起自己被拒绝的干脆,连朋友都没法做。


    伽意见他不下来,也不灰心,跳上dj台,歪头笑道:“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跳一跳会好很多哦。”


    这个女生,无论是神情还是语气,都太像伽意,程清徊一时愣了神,再反应过来,已经被小豹子 扶住手臂,在音乐里晃动起来。


    伽意觉得气氛差不多了,朝帅哥靠近,想跟他说话,突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很淡,却让她的心跳快了两拍。


    伽意拽住他的袖口:“弯腰。”


    程清徊始终和她保持着距离,没有任何动作。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但不想配合,只希望她赶紧离开,他没有太多力气陪她玩游戏。


    伽意用脚尖把一旁的箱子勾到身前,站上去,勉强比羚羊高了半头。她像只小猫,半张脸都埋进他脖颈,轻轻嗅着,眼底闪过惊讶。


    她对程清徊的味道太熟悉。


    再看向那只羚羊,他露出的半个下巴跟程清徊的一模一样,不是他还是谁?


    伽意心底涌上烦躁。


    她承认,她有在人群中一眼找到程清徊的能力,他全身上下都长在她xp上,每次看他那张脸,她DNA都动了,只想赶紧搞他,真的烦死了。


    她收起甜腻腻的笑,冷淡地打量他,心中想,给他骗上床算了,说不定c着c着就喜欢了,用不着管他会不会伤心。


    程清徊被她的动作弄的措手不及,后退时踢到箱子,眼看伽意就要往后栽倒。


    这里可是舞池,掉下去很可能发生踩踏事件。程清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


    伽意反应更快,借力往前跳,袋鼠一般挂在他身上。


    男生稳稳托住了她的臀部。


    程清徊的手很大,贴着她,好似要把她半个身子烫热。虽说更过分的事两人做过了,但这却是他们第一次身体接触。


    伽意的脑海里在放烟花,他的腰触感很好,因为受力紧绷着,胸膛更是宽阔,虽然不算很大,但手挤着也绝对能出条沟。


    只是没来得及细细品味,伽意就被扔下来,屁股亲吻大地。


    “你干什么?”伽意被吓了一跳,她屁股这些天遭老罪了,他想谋杀吗?


    她声音落,两人都愣住。


    刚刚太慌张,程清徊的领口挂掉了她的变声器,女孩清脆甜美的声音冒出来,在充斥变声器刺啦声的环境里那么突兀。


    伽意立即把变声器扶正,咳嗽两声,假装无事发生。


    程清徊看她的眼神变了,眼底有波澜起伏,他的喉结滚动,耳尖出现绯色:“对不起,你还好吗?”


    边说,边展开手臂,挡住周围拥挤的人群,防止她被踩伤。


    伽意拉着他站起身,没好气道:“没死。”


    尽管她语气恶劣,程清徊古井无波的眼里还是染上些温和,只不过被巨大的疲惫和痛苦牵扯,不仔细察觉不出:“你朋友在附近吗?”


    她应该不是一个人来。


    “在。”伽意把裙子衣服整好,又变成光彩照人的样子。


    “刚刚站箱子上,是在干什么?”也许是因为匿名,或者其他任何原因,程清徊话意外多。


    “闻你。”伽意说。


    dj声吵,大部分时间程清徊倚靠的是读唇,闻和吻的发音相似,他看错了,呆在原地,心里泛着说不出的感受。


    “为什么?”她会和刚见面的陌生人接吻吗?


    “因为,你很香,”伽意觉得他应该没认出自己,不然不会这么多话,女孩用脚尖把箱子踢回去,漫不经心说道,“我想闻一下。”


    程清徊搭在身侧的手指猛然攥紧,心跳怦怦撞着胸膛,戴着面具,似乎连表情和内心的想法都会被遮盖,他脑海里闪过糟糕的想法。


    他也想吻她。


    伽意连朋友都不想跟他做,现在拒绝,今后就再也没机会了吧?


    可这样,未免太过卑劣。戴着面具,让她和讨厌的人唇齿相依。程清徊心里还在拉扯,伽意已经寻找好下一个目标,目光灼灼,往新目标的方向走去。


    “可以,”程清徊一时慌了,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的方向拉,“我可以。”


    男生根本不知道自己力气多大,伽意整个人摔他怀里,鼻尖都被他胸撞疼了:“什么啊?”


    “接吻。”程清徊全身都烫,匆忙弯下腰,紧闭的眼睛上黑直的睫抖动。她有太多选择,即使是跟讨厌的人亲了一下,也会很快忘记吧?但他却可以记很长时间。


    所以,就当可怜他。


    空气又变的安静,程清徊没等来温柔的亲吻,而是一声刺骨的冷笑。


    为了她动作方便,程清徊腰弯的很低,伽意上前一步,便能贴在他耳边:“你听错了,我只是想闻一下你身上喷了什么香水,味道这么骚。”


    程清徊僵住,发烫的脸颊极速降温,再次睁开眼,掉入伽意冰冷的神情里。


    伽意很生气。


    她觉得他老实干净,生怕把他弄脏了弄坏了,忍着欲望不搞他,他却在酒吧里向陌生人求吻。


    如果是谁都能上的烂货,她为什么要顾虑这么多?


    “不过没关系,”伽意手指搭在他浅灰色的领带上,抚摸上面的纹路,眼底暗色翻涌,“我们找个酒店吧,安静些。”


    dj声震耳欲聋,两人却好似来到另一个空间,这里漆黑一片,高大的羚羊疯狂奔跑,却在转弯处被豹子扑上,叼住脖颈。


    女孩眼底的讽刺浓烈,目光打量他,好似看到什么寡淡的吃食,虽然没什么味道,但送到嘴边也能咽下。


    程清徊觉得难堪,弯下的腰背再挺不直了,所剩无几的自尊被他亲自踩在地上,试图换一次温柔对待,却输的体无完肤。空荡的胸腔灌进带着冰渣的冷水,让他牙关都在打颤。


    他废了好大力气直起腰,为自己错听道歉,为自己鲁莽道歉,为所有一切,他步步后退,试图逃离那里。地面在震动,dj来到最高潮,四周安置的花火喷射,天上掉落绚丽的纸片雨,所有人都在狂欢。


    没人注意到他有多狼狈,有人挥舞双手,蹭掉了他的面具,无数只脚踩着,他弯腰去捡,手指也被碾的生疼。


    她就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他脸上,眼底的嘲意更重。


    程清徊试图挤出去,可越往外走,他却离伽意越近,直到最后,他被豹子咬住了咽喉,女孩拽着他的领带,逼迫他低头。


    “程清徊,别跑了,”她的唇张合,“本来就是脏货,装什么清纯。”


    一时间,程清徊像是被刮了血肉,难过地无法呼吸,他感受到有湿热的东西狼狈划过脸颊,大脑空白,唇无意识呢喃着:“不是脏货。”


    “我从来没跟人接过吻,没跟人上过床,我……”他哽咽,身体都在发抖,“我不脏的。”


    “那你刚刚在干什么?”伽意拽着他的领带,好似在他脖颈里套了项圈,拴在她身边。


    “因为是你,”他的浅眸已经被湿润浸透,由于紧勒着脖颈的领带,他有些缺氧,大脑都变得空白,凭着本能直愣愣看着她,唇呢喃,“因为是你,伽意。”.


    dj声渐渐远去,夜到了最浓黑的时候,万籁俱寂。


    司机点了自动倒车进库,担忧地看了眼身旁的程清徊:“小少爷,你还好吗?”


    从酒吧出来,他脖子上出现一大圈红色勒痕,脸上所有表情就都消失了,反应也变得迟钝,司机说三句,他才会回一句。


    “嗯。”程清徊站上电梯,对司机说,“早些回去休息吧,今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司机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实在放心不下,“要不,我今天留宿?”


    程清徊朝他笑了下:“没事,你回家吧。”


    司机不好强留,一步三回头走了。


    月色昏暗,灰色简约的房间里亮着盏暖黄色的灯,窗帘敞开,全景落地窗将屋中人与黑夜分隔,灯光在窗边打出印记,程清徊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看着月亮。


    脑海中的画面挨个上演,吵的他心悸。


    dj声扑面,他似乎又回到了酒吧,面具掉下来,连带着他努力掩饰的肮脏心思都一并裸露在她面前。


    她会觉得恶心吧。


    他偷偷喜欢她,哪怕她跟自己的弟弟恋爱,他还是喜欢她。


    之前的惩罚,他反抗的那样激烈,更像装清纯的烂货了。


    他不该说出来,说出来就有更多软肋在她手上,她的每句嘲讽都将会更精准的扎进他胸膛,搅碎他的心脏。


    月亮弯弯的。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暖黄色的小夜灯闪烁,突然熄火,浓稠的黑暗瞬间吞没房间,弯月光稀,驱不散恐惧。


    程清徊口腔变得干涩,想喝点水,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力气起床。他盯着月亮,突然感觉窗户被打开了,本就被隔绝在窗外的墨色蛇一般钻进房内,缠住了他的身体。


    哪里都冷。


    他不停出冷汗,心里没有任何感觉,眼泪却像开闸的水坝,把他整张脸都沾湿了。


    又来了。


    这种狼狈的样子。


    房间里的智脑似乎检测到他状态不对,紧急调高温度,给他打了120。


    程清徊觉得没必要,动了下手指,把120取消,让楼下的家用机器端上一杯温水。


    他安静地躺在床上,等严重的失力感褪去。


    温水旁有一盒白色的药片。


    程清徊终于有力气爬起来,脑海里突然想,如果把药全吃完,会怎么样。


    会不会睡得很沉,把糟糕的事情都忘记,没有喜欢,没有羞辱,没有痛苦,更不用跟家人离别。


    一切都会回到之前,伽意还不知道他的肮脏心思,他可以在伽意的必经之路等着,假装偶遇,她的桃花眼停在他身上,笑着叫他的名字。


    她的声音真的很好听,他的名字被喊出来,那么动听,像小溪小鸟,太阳蓝天,像一切美好的事物。


    手机传来叮咚声,程清徊回神,发现整个手心都是药片。他尽力摸到手机,发现是宋哥传来的病历。


    宋叔是肺癌晚期,保守估计还有三个月。


    程清徊刚刚流了很多眼泪,心里却没什么感觉,现在觉得心脏被攥住般疼,可却再也流不出眼泪。


    手机的荧光照在他脸上,他没力气拿水,便滑着病历,一颗颗嚼碎那苦涩的药片。好像嘴里苦,心里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夜越来越深,伽意和黎霜返回宿舍,卸妆睡觉。


    伽意躺在床上,宿舍里有舍友浅浅的呼吸声,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酒吧里程清徊最后那个表情。


    他哭了。


    他说不脏,他没跟人接过吻,也没跟人上过床。他只是……认出她了。


    伽意其实想过,男生愿意背锅,会不会有些原因也在她。但程清徊之前的日子里伪装的太好,似乎对她毫无感觉,更不会暗恋弟弟的女朋友,所以她把原因都归结在司骏头上。


    酒吧里,高大的男生弯着腰,明明在室内,她面前却下起了小雨。


    他之前也会哭,但不会哭的那么绝望,好像一切都毁了,再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他离开的时候,姿势也很奇怪,好像站不住,撑着人群一点点挪出去。


    伽意又想到,酒吧刚见他的时候,他的情绪就很不对。


    不会出什么事吧?


    她用被子蒙住头,烦躁想:跟她有什么关系,随便他怎么样。


    但她还是睡不着,下床去了趟卫生间,漫无目的刷着程清徊的聊天页面。


    看到他向陌生人索吻,她没控制好情绪,确实说的过分了些。其实仔细想想,他应该早认出她了,在她变声器掉了以后,他的态度明显变热情,甚至不停地主动攀话。


    他想跟她接吻,只想跟她。


    伽意捏住眉心,意识到一件很糟糕的事情,她没意识到他的感情,为了不伤害他,才厉声厉气地让他滚,但对于他来说,那些话本身就是巨大的伤害吧?


    伽意站在宿舍门外,拨通了程清徊的语音电话。


    铃声响到最后一秒,对面才接起来。


    “程清徊?”她试探叫了声。


    没有回应,只听见衣料摩擦,和轻微的呼吸声,过了些时候,沙哑的男声才响起:“嗯。”


    电话把他好声音清磁的优点放到最大,却和白天给人的感觉全然不同。


    伽意涌到嘴边话停住:“你还在哭?”


    沉默。


    对面似乎不知道怎么回,通话时长一点点增加。


    “今天我说那些话,有些过分了,你别往心里去。”伽意其实很会给人道歉,撒娇卖萌,她手到擒来,但面对程清徊,她的语气不受控制地生硬。


    又是过了好久,伽意靠在寝室外的过道里,脚都站麻了,他像放了慢速地老旧机器,用沙哑地嗓音道:“好。”


    声音有回音,他好像在空间狭小的地方,每次回答也好似做梦般含糊。伽意心里的疑虑更大,问道:“你现在在哪?”


    “家里。”马桶抽水声响起,所有响声都变成零点五倍速,他似乎打开门,拿着杯子漱口,又吐出来。


    “吐了?”伽意猜测。


    “嗯。”


    程清徊冲着自己的手指,他刚刚用它伸进喉咙里,药混着胃酸,全部吐了出来。


    他吃了一盒,但吐出的及时,许多药还没溶解。即便如此,他还是困得站不住,似乎下一秒就能栽倒在浴室。


    现在周围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像做梦,都飘着,他甚至听到伽意的道歉了,是个美梦。


    “程清徊,”伽意毫不知情,叫了声他的名字,“我们还是朋友。”


    “是吗,”电话里,听见了他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你原谅我了?”


    他绝对在哭。


    “我不知道你的……感情,司骏的事情,你也是受害者,我不该那么说。”伽意说。


    他不是坏人,哪怕伽意要拒绝他,也不该伤害他。


    而且,他好像确实有点问题,哪怕隔着电话,她都能感受到男生身上流露出的绝望感,听了她的话,那浓稠压抑的感觉淡去些,他压抑着呜咽,像是岸边濒死的鱼。


    “你哪里不舒服吗。”伽意抿唇,有莫名的濒危感。


    “没有,”电话里出现小幅度地抽鼻声,他似乎缓了口气,轻声说,“谢谢你。”


    伽意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谢的,没出声,话题结束,电话里只有两人都呼吸声。


    她只穿了睡裙,外面风一吹,蛮冷的,于是带上耳机进了宿舍。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伽意没挂电话,任凭如水的沉默在两只耳机间蔓延。


    夜长的像看不见尽头,程清徊房里的小夜灯还是没亮起来,但还好,身旁的手机亮着光,伽意的备注在屏幕正中间。


    她的名字,足够驱散全部的黑暗。


    程清徊沉沉睡去。


    第18章 第 18 章 电话打了一晚上


    程清徊醒来的时候, 头痛欲裂,蜷缩半天才缓过来,智能家居自动拉开窗帘, 外面太阳毒辣,他翻个身, 脸埋在枕头里。


    身旁的手机随着枕头下陷,贴在他耳旁, 昨晚的记忆缓慢回笼, 程清徊突然攥住手机, 从被窝里起身。


    屏幕上还是伽意的微信聊天页面,语音通话结束了, 通话时长 10小时34分钟。


    程清徊脸上涌起燥意,不是梦吗?


    她竟然,把电话挂了一晚上。


    程清徊回忆里都是自己狼狈的样子, 哭的很丑,吐的很惨。


    为什么这样反倒得到了她的原谅?


    他的心怦怦跳着,自己和之前唯一的变数, 就是坦白了心意,看着十个多小时的通话记录,内心深处最不敢冒头的想法涌了出来。


    她是不是……没那么讨厌他, 甚至,对他有些感觉。


    这放在以前, 程清徊是想都不敢想的, 但打一晚上电话他也不敢想, 今天就实现了。


    万一呢。


    她对他说了很多坏话,没有一句能听,每次都把他伤的体无完肤, 但这些话她并不会对别人说,至少没跟司骏说过。


    这是不是也证明,他在她心里是有些不一样的?


    程清徊压下心头混乱的猜想,看了眼时间,已经到下午一点多了,新来的家政阿姨做好了饭,放在厨房里,但他来不及吃,收拾好自己就往学校赶。


    两点半有课,能见到伽意.


    伽意起床就发现自己被拉进一个小群,有六个人在里面。


    沈老师:感谢各位同学们加入老师的科研团队,十一点半来人文楼16教组会,老师给你们讲讲选题。


    上午没课,伽意化了淡妆,拿上手机准备出发,突然发现还没挂断程清徊的微信电话,看着屏幕上那惊人的通话时长,她皱起眉,随手挂掉。


    虽说继续做朋友,但伽意也只能做到不恶语相对,特别是知道他喜欢她,她更不可能给他好脸。


    程清徊的性格,她把他玩死,他还会变成鬼回来给她道歉,怪自己死的太容易。


    伽意虽然没什么道德,但也不至于这么对自己的同学。


    伽意到最早,下午第一节还有课,恰巧也在人文楼,她先去给自己和舍友占位,再返回16教,已经到了两个女生和一个男生。


    都是熟人。


    两个女生是王佟和陈佳紫,王佟选上了来这里很正常,陈佳紫没选上来干什么?给王佟当陪读?


    陈佳紫看懂伽意的眼神,觉得委屈,自己站起来说:“佟佟,我先走了。”


    “别走啊,”王佟把她拉回来,“舅舅说了,虽然没选上,但来旁听也行。在沈老师面前混个脸熟,总没坏处。”


    陈佳紫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她只不过拉不下脸,必须得有人劝,又推脱两下,便坐下来了。


    伽意只当她们演短剧呢,没有搭理,反倒是王佟,目光定在她身上,欲言又止:“你昨天……”


    陈佳紫立即拽住她,用眼神示意她不要问,虽然她们也是被迫的,但还是给那群人带了路,伽意不计较还好,计较起来,她俩脸上都难看。


    王佟皱眉作罢,靠在椅子上不说话了。


    伽意的注意力全在那个男生身上,好巧不巧,她跟他非常熟。


    他穿着宽松的衬衫,身材高大,黑框眼镜旁有颗诱人的朱砂痣。


    男生看过来,眼底像幽深的水井,没有一丝情绪。


    幕汀,伽意进大学谈的第一任男友。


    她在开学典礼上注意到他,男生作为往届的优秀学生代表发言。他站在聚光灯下,鼻梁高挺,黑而浓的眸色里尽是疏离,提到对后辈的期许时,他的唇角才扬起一点笑,身上的距离感散去。


    其实伽意并不喜欢装装的冷脸b哥,但他的脸和身材很对伽意口味。


    接触下来,男生也并不是故意装冷酷,而是本身性格腼腆,两人有些身体接触,他脸红的比她快,还要连声道歉,丝毫没有学长的架子。


    所以伽意冲了,两人认识一个月,她光速将他拿下。


    再来一次,打死她也不会这么鲁莽。


    伽意把目光收回,坐在王佟身后。


    沈老师明显刚上完课,还抱着学生作业,跟另外两个研究生学姐一起进来。


    这次实验,主要是对青年科幻作者的调查研究,大框架很清晰,众人需要进行数据收集和处理,其中最让沈老师烦恼的,是一个笔名叫“禾野”的青年作者。


    他是近些年科幻界的新起之秀,刚开始只是在网上发一些文章,因为文笔瑰丽、脑洞极大出圈,签了几个影视版权,去年又拿了科幻界的最高奖项,可谓红得发紫。


    而且他只有20岁,还在上大学,算得上青年中的典范。


    可惜,禾野从不在公众场合露面,颁奖都是编辑带领,采访更是一个不接,这几年唯一一次请动他的地方,是安市某个不起眼的小漫展。


    漫展是科幻主题,主办方抱着必然会被拒绝但试试也无妨的心态邀请了他,禾野竟然答应了,在场里签了一下午to签,虽然带着口罩和墨镜,但也足够网上舆论发酵。


    那个漫展伽意也去了,里面有位她很喜欢的coser,她期待了好久,光是饭桌上就跟黎霜说了不下三次,本来做好了排队两小时集邮两分钟的打算,谁知全场人都围在禾野身边,半个小时不到,伽意就排到了。


    当时她还犹豫要不要排一下禾野的队,她看过他的书,确实震撼,字里行间都都能感受到他斐然的才气,而且,每个人物的感情都描写的细腻,可见作者内心世界的丰富。


    伽意觉得,他在现实生活中一定是很有意思的人,她很愿意跟他互动。只不过碍于人太多,遂放弃,买了他的新书以表支持。


    “禾野是我们个案研究中非常重要的部分,领导已经替我们去争取采访了,结果还没出来。”沈老师说,“我觉得几率不大。”


    “那我们能做些什么?”伽意主动问。


    沈老师笑道:“过些天咱们市有个漫展,主办方也邀请了禾野,说不定他会来,你们谁感兴趣,可以走一趟。”


    六个人同时举手,一个长发学姐见状,又把手放下,尴尬笑道:“那天我有考试。”


    “行,那就交给你们五个了。”沈老师说道。


    十二点半,众人散会,伽意走的飞快,生怕会跟幕汀独处,还好男生没有跟来。这个点黎霜早吃完饭了,伽意戴上耳机,自己去餐厅。


    盘子刚放下,一道阴影覆盖了她的身影,伽意抬头,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帅脸近在眼前。


    鸡块啪嗒掉在餐盘里,不等伽意起身,男生就坐下了,还礼貌地隔开了一个位置,坐在了她的斜对面。


    “伽意,”他舌尖含着她的名字,眼底终于泛起涟漪,“好久不见。”


    “嗯,有段时间了。”伽意回了句,低头扒饭。


    这是她今年吃的最快的一次,仅用时十二分三十秒,必定破了最高记录。


    她起身说:“再见。”


    其实想再也不见,但没办法,她又不可能因为他退小组,而且之后肯定还要跟他一起工作。


    慕汀也起身,跟她一起放下餐盘,伽意忍住了涌到嘴边的恶言恶语。


    其实当年两人分手,闹得很不愉快。


    伽意非常强硬的断联了一个月,两人才算正式分开。


    回想刚恋爱时,他们也算甜蜜,但之后,问题一个接一个出现。


    首当其冲的就是xp,每次男生想更进一步,伽意就觉得恶心,立即停止了所有动作,幕汀误以为是情趣,强势地想要继续,被她狠狠甩了一巴掌。


    从那之后,越来越多事情让伽意明白,两人并不合适。她当时刚上大学,正是玩社团的时候,经常出去聚餐吃饭。只要有男生,幕汀就会不高兴,他也不说,就忍着,直到逮到伽意的错处,便一并爆发,跟她搞冷战,信息不回,伽意去见他,他就红着眼装哑巴。


    每一次,伽意都好话说尽,哄地口干舌燥,甚至连发几条长长的小作文,终于把人哄正常了,过两天类似的事情又会发生,鬼打墙一般。


    她性格本就受不了拘束,刚开始一段时间还能伺候,没过几个月就受不了,想要分手。幕汀也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晚上自己去喝酒,眼泪掉不完一般,不停地给她道歉,发誓再也不管她。


    伽意看不得他那个样子,最后拉拉扯扯了一年才算正式分手。当时她就告诉黎霜,再不会谈这种男生。


    两人并肩走着,幕汀偶尔会说两句无关紧要的话,伽意也就无关紧要地答着,气氛尴尬。


    “我要去上课,”再次回到人文楼前,伽意瞥他一眼,疏远地说道,“学长再见。”


    她刚走两步,突然被握住了手腕,幕汀压着嗓音,低声唤她:“小意。”


    伽意本能的想要甩开,克制住了,不想两人在一起工作还闹得很僵:“怎么了?松开说话。”


    幕汀听话的放开她的手,掏出一份关于禾野的调查报告:“我前期收集的资料,多印了一份。”


    伽意拒绝:“不用了,沈老师会发给我们。”


    幕汀垂下眼,又恢复了那副矜贵疏离的样子:“嗯,漫展见。”.


    伽意终于甩开这神经病,松了口气,往楼里走去,余光突然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程清徊。


    他似乎在这里站很久了,刚才伽意跟幕汀堵住了人文楼入口,他进不去。


    男生抬起头,用那双漂亮的浅眸看她,似乎想说什么,又怕自己嘴笨,惹她不快,便只露出一抹笑。


    腼腆羞涩,谁看了都会心动。


    他很少这么笑,除了明晃晃的勾引,伽意想不出还有其他原因,而且他说了喜欢她,当然要为了得到她不择手段。


    她不会上当。


    伽意收回目光,连招呼都没跟他打,独自上楼。


    程清徊给她的感觉,和幕汀太像,虽然以他受气包的性格,必然不会像幕汀那样极端,但她不想以身试险。


    无论是出于保护程清徊,还是保护自己,伽意都不想跟他牵扯太多。


    第19章 第 19 章 “我很喜欢你,伽意”……


    程清徊确实在那里站了很久, 从两人肩并肩走到人文楼前,再到男生拉了伽意的手。


    他知道偷看不好,但他走不了。


    大一的时候, 伽意跟幕汀分分合合好多次,有时他会误以为两人分开了, 却在第二天看见他们在情人湖牵手散步。


    程清徊心跳变得缓慢,一下、一下撞着胸膛, 直到两人结束, 慕学长离开, 他的心跳才恢复正常,而后, 女孩转身回眸,漂亮的桃花眼看向他。


    和她四目相对,程清徊身体里像装了壶快开的热水, 咕嘟咕嘟冒泡,他按耐不住,抿唇笑起来。


    可能是他太长时间没笑, 有点难看,伽意很冷淡地转身离开。


    最后一排是程清徊的固定座位,但今天, 他破天荒往前坐了两排,离伽意更近。


    程清徊打开电脑, 垂眼看着屏幕。主页面很空,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就盯着看,余光里全是伽意。


    还有十分钟上课,伽意被她的舍友围住, 女生们小声说着话。


    程清徊还在盯屏幕,电脑右下角小动物的图标闪烁,正常情况他都会选择无视,但现在他没事情做,便点进去。


    小红标九十九+的那个聊天框,备注是编辑。


    “安市作家协会邀请您去参加今年的青年座谈会。”


    “您有兴趣出席绿叶国组织的世界作家大会吗?”


    “您上本作品改编的电影快上线了哦,大眼宣传您想自己来还是我帮您呢?”


    “太太,您已经半个月没回我信息了。求怜爱(心碎碎)。”


    “安大科研团队想采访您,酬劳很高,您要考虑一下吗?”


    (未接听语音电话)


    (未接听语音电话)


    “您考虑一下哦,我记得您也是安大的吧。”


    “……”


    “禾野太太,您已经一个多月没回过我信息了!求接电话(捧碎心大哭)。”


    程清徊敲字回道:“抱歉,我不接受采访。”


    编辑秒回:“太好啦,您终于上线啦!(捧心转圈圈),安大说如果您愿意接下,就在校园里放专柜卖您的书,诚意满满,真的不考虑下吗?”


    程清徊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或许伽意也会随手翻他的书,耳尖立即红了:“不了。”


    编辑:“(心碎小哭),下周四有场漫展,主办方还是上次那批人,您愿意出场吗?”


    主办方是安大动漫社的学生,编辑一直觉得上次禾野愿意露面是因为和他们认识,不管什么原因,只要露面就有热搜,只要有热搜就有流量,流量就是金钱,编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劝动禾野出山的机会。


    看到这条消息,程清徊犹豫了。


    上次签售会对他来说,是段很难形容的经历。


    他的桌前排了长队,粉丝们鱼贯而致,一个接一个表达喜爱,有的过于激动,甚至哭了出来。


    他不停的签字,不停地听粉丝诉说爱意,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被一股力量拽出了那个身体,坐在下面签字的,变成了一个叫禾野的年轻人。


    他阳光,幽默,有才华,能够游刃有余地跟粉丝互动,给他们拥抱,笑着鼓励他们努力生活,好好工作。


    而不是戴着口罩墨镜,只会闷头写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程清徊。


    那种感觉太糟糕,程清徊出了一身冷汗,握笔的手指发颤,连仅能拿出手的好字都变得歪七扭八。


    他忍耐着,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伽意也会来,说不定……能见到她。


    说不定再坐一会儿,就能见到她。


    这就像掉在身前的胡萝卜,他把见她的画面想象的非常详细,她细白的手指把书递来,笑着说喜欢他的文字,她举起手机跟他合照,他比了剪刀手,墨镜和口罩都很丑,但她要向他返图,他就这样加了她的微信,还有了她的照片。


    人群渐渐散去,清洁工阿姨弯腰清扫会场的地面,编辑将他拉起,告诉后面的人不用再排了。


    他终于敢抬头看排队的人群,那里没有她。


    再次看到那个漫展,程清徊手指搭在键盘上,让自己发呆了好一会儿,才回复编辑:“麻烦您推了吧。”.


    一下午,伽意无论去哪儿,都能碰上程清徊。教室里 就不用说了,他往前坐了两个位置,一节课看她八百回,自以为藏的很好,实际上目光像火苗一样烫人。


    课间去接水,他跟在身后,伽意接完他接,也不说话,就像个小尾巴,伽意回头看他,他便抿唇低头,脸上浮起红晕。


    下了课,伽意打算去图书馆再看一遍禾野的书,有些书在高处,她搬来脚架,还没上去,程清徊已经伸手拿下来。


    男生局促地站在她面前,似乎也看出她脸上没好表情,小心把书放在脚架上,装作也在找书的样子,往里面走去。


    而后,伽意从卫生间出来洗手,又又又看见他。


    他快速搓了两下手,去拉擦手纸,目光不经意放在她身上,好似才发现她一般,很轻地招呼了句:“伽意。”


    她的名字从他口中出来,糖浆里滚了圈一般,又甜又黏,他耳朵肉眼可见的红了,竟然又对她笑起来。


    伽意停在原地,像是看到了只发春的小猫,用发烫的猫耳来回蹭人的手,用舌尖舔着,叫的娇软,人想离开,得听着声儿跨过它几百次。


    “你在看禾野写的《三十星球》吗。”小猫说话了,脸还是红的。


    伽意侧身洗手,淡淡嗯了声。


    “你觉得……怎么样?”小猫离人又近了点,不会真要她摸?


    “还行。”伽意擦干手,唇角扬起,突然问道,“你想不想陪我去喝杯奶茶?”


    程清徊睁大眼,这个问题有点太美好,直接超出了他的思考范围,他话都说不全了:“我,我……”


    “走吧。”伽意当然知道他想,把纸巾丢进垃圾桶,率先离开图书馆。


    一路上,程清徊都像是在做梦,脚底悬浮,步步踩在了棉花上,身旁的女孩离他那么近,稍稍拨下头发,就会带来香气。


    他从来没觉得图书馆离奶茶店那么近过,一眨眼就到了。


    店员问他们喝什么,伽意说:“你来点吧。”


    程清徊点了杯厚乳芋泥,三分糖,常温,另加芋圆。伽意每次来都点这个,她看了他一眼,男生低下头,脸上又浮起红晕。


    “只要一杯吗?”店员问。


    程清徊便再点了杯不加糖的茉莉花茶,拿出手机准备结账,却被伽意拦住。


    “我来吧,”她说,“就当是误会你的赔礼。”


    他摇头,坚持说道:“不需要赔礼。”


    伽意把手机扣上去:“不赔礼我也想请你。”


    程清徊脸上的红晕已经蔓延到衣领下了,他攥着手机,很轻地说了句:“谢谢。”


    伽意的目光落在他的脖颈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眸色暗沉。


    好容易脸红,一杯奶茶就哄成这样,如果做点别的,会一直红到下面吧。


    上次器材室,他穿的很整齐,伽意不想碰他,什么都没弄乱。不过只是喷湿了,也能隐隐约约看见粉色。很漂亮的风景。


    可惜,男生扣子规矩地扣到最后一颗,没有透视眼,怎么都探索不到底下的景色。


    程清徊完全沉溺在被伽意请客的快乐中了,见她看自己,又回了一个可爱的笑,眉眼俊朗,没发现她眼底的暗色。


    伽意心头涌起烦躁。


    他主动勾引,凭什么是她觉得良心不安。她还要说坏话当坏人把他推开,不是很不公平吗?


    这么想着,喝到嘴里的奶茶都不香了。


    图书馆前就是情人湖,两人沿着林荫道往回走,不久就来到了湖边。


    这一路上,身旁的人一直在试图找话题,似乎在心里挑挑拣拣,把能说的话想了个遍,欲言又止,一鼓作气,终于说道:“今天,今天好暖和。”


    伽意瞥他一眼:“哦。”


    程清徊瞬间不敢说话了,如果他有耳朵,一定耷拉下来,连脚步都显得沉重。


    “你昨天是什么情况?”伽意问。


    程清徊睫毛颤了颤,说了谎话:“我喝了点酒,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跟伽意猜的差不多,她没追问,咬着吸管继续说:“昨天酒吧里,你是在跟我表白吗?”


    她说的太直接,程清徊脑子唰的空白了:“什么?”


    伽意直视他:“你认出我了,所以向我求吻。”


    她的眼睛透亮,初秋颜色都落在里面,漂亮不像话:“这是在表白吗?”


    被她这样看着,程清徊后退半步,心脏似乎要跳出来,他的唇抿住又张开,刚想说话,被不远处的呼喊声打断。


    “伽意!”


    余光里,有对小情侣牵着手路过,是伽意的外系的朋友。


    “这是司骏吗?”女生没见过伽意的新男友,但知道两人因为帖子吵架了,凑到她身边小声问,“你们和好啦?”


    伽意目光从程清徊脸上挪开,没有向女生介绍,只笑着回道:“是小湉呀!我跟司骏早和好了,你放心啦,本来就是误会。”


    两人寒暄两句,女孩抱着男朋友的手臂擦肩而过。


    程清徊站在原地,太阳很大,他却打起寒颤。


    那一晚上的电话,给他的欲望开了口,所有可能的不可能的,都争先恐后地往外冒,蒙住他的眼睛,怂恿他胡思乱想。


    “所以,”伽意重新看向他,又变回淡淡的样子,“你喜欢我。”


    她没耐心继续跟他玩你问我答,直接说了陈述句。她的语气太过平淡,即使不再往下说,程清徊也知道了她的意思。


    手里的茶水还温热,却怎么暖不到他,程清徊垂下眼,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不管结果怎么样,都要往前走。


    “嗯,”他抿唇,眼眶很快染了湿润,“我很喜欢你,伽意,我并不想要你接受我,你只要不讨厌,我就觉得很开心了。谢谢你昨天的电话,它救了我一命。”


    “我知道你的意思,”他把她买的茶水藏在身后,又笑了,“我有点得意过头了,对吧?”


    他今天笑得可真多,腼腆的,羞涩的,可爱的,难过的。伽意看着他,开口问:“得意什么?”


    “那个电话,”程清徊把茶水在两手心之间来回送,目光落在地上,“我知道你只是好心,但希望,你不只是好心。”


    说完,他抬起眼,小心翼翼与她对视。


    伽意心跳快了一拍,但还是毫不留情地把准备好的台词念完:“我们不合适,我对你也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伽意把他约出来,本来就是想体面利落地拒绝,长痛不如短痛。


    “我昨晚说做朋友,是指恢复到事情发生之前,我们两个的关系,”她看着他的眼睛,“不太熟的同班同学,以及,你弟弟的女朋友。”


    第20章 第 20 章 好想……再跟她通一次电……


    伽意重新回到图书馆, 从二楼落地窗往外看,情人湖一览无余,程清徊从原来的位置挪到一只长椅上, 垂着脑袋喝茶。


    令她蛮意外,她还以为他又要哭, 但他看起来也只是有点难过,很快恢复正常, 告诉她:“我明白了, 你放心吧。”


    她有点不放心, 但并不想多做什么。


    校图书馆每次借阅书籍上限是四本,伽意拿不走全部的书, 先快速看完了禾野的两本中短篇,翻完最后一页,她长叹一口气, 觉得真的是场精神盛宴。


    禾野的文笔有种举重若轻的瑰丽感,用词新颖古怪,仅仅是文字摆上去, 就很有欣赏价值,更不用提他盛大的世界观和极其丰富的人物感情。


    伽意很少在男作家笔下感受到如此细腻的情感表达,其中一篇, 描写的是人类进行星球迁移。里面有一个配角是深渊里孤独的高维怪物,女主的领航舰船进入它的领地, 和它展开角逐, 怪物了解女主的一切, 深深为她的勇敢折服,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女主有着领航人类的任务,只有杀死怪物, 才能离开深渊。最终,女主亲手杀了怪物,怪物包裹着她,发出快乐的叹息。


    “你在开心什么?”女主问。


    “你是个善良的人。”怪物说。


    “所以呢?”


    “所以,你会记住我。”怪物说,“被爱的人记住,是一件很幸福的事,谢谢你来到我身边,又记住了我。”


    无论是怪物的孤独,怪物的爱,甚至怪物最后的幸福,都给伽意带来巨大震撼,让她真心实意地想在线下见一见这位天才作家。


    她把剩下四本长篇装进包里,来到一楼大厅的自动借阅处扫码借书,学生卡刚放上去,听到王佟的声音。


    她脸上笑容灿烂,正和穿着志愿者马甲的研究生学姐说话,学姐中午才见过,是沈老师的小组成员:“下周的漫展,我舅舅给了两张后场的票,学姐跟我一起进吧。”


    “真的?”学姐惊讶。


    因为禾野可能要来,这个漫展的后场票已经涨到天价了,再过两天,哪怕愿意出钱都不一定能买到,能占这样大的便宜,为什么不要?


    学姐笑着说:“还是佟佟有能力,要是见到禾野,你可立大功啦。”


    伽意扫完全部书,正准备走,王佟突然看过来,夸张说道:“这不是伽意吗?”


    她抚了下自己的大波浪:“你光看他的书有什么用,能进到后场,跟他说上话,采访才有苗头。”


    伽意懒得跟她费口舌,敷衍笑道:“那全靠你们加油啦。”


    说完就要走,王佟哎了声,又蹭到她面前,翻了个白眼:“你要是特别想来,求求我,我去跟舅舅再要一张,说不定就能带你去了。”


    听她这么说,伽意真有一秒钟心动,如果能在后场见到禾野,确实能聊的更多一些,但思虑片刻,还是拒绝:“谢谢,不用了。”


    先不说王佟安的什么心思,只说去后场能见到禾野这件事,伽意就觉得不靠谱,上次禾野来签名,签完立刻就走了,一秒钟都没进后场。


    而且那张票很贵,她并不想为此欠王佟一个人情。


    “没有后场的票,得排一下午队才能见到禾野,就算是排上了,也是匆匆签名离开,哪有时间说服他来采访?”王佟好说歹说没用,急了,“服了你,我有票,都能去行了吧!到时候选小组代表,记得投我啊!”


    原来是这么回事,小组代表能荣誉一作,是在试验结束时老师按照干活多少来分配的,当然也会投票。这么早开始筹谋,也太心急了。


    伽意没理她,大步走出图书馆。


    门口闸机处,程清徊终于喝完了那杯茶,迎面和伽意撞上。他垂下眼,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刷了学生卡便进入。


    两人甚至没有一瞬间的眼神交流。


    看来在湖边跟他说的话起效果了,不管他有没有真收起心思,至少不会再蠢到上赶着挨c,伽意心情舒坦许多,转了下手里的学生卡,大步离开。


    程清徊等伽意走出两步,才稍稍回身,用余光看了她一眼。


    她的身影消失的很快,他站在原地,恍惚真的又回到了事情发生之前。


    其实,这对程清徊来说,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买茶散步,明确拒绝,伽意真的把他当作追求者来看待,给了他能有的全部尊重。


    上午的自己,被那通彻夜的通话迷了心窍,幻想了太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现在只是重新回到了现实,回到了程清徊本来就该待着的位置。


    站在门口,其实不太能听清伽意和王佟间的对话,程清徊靠着读唇猜了个大概,应该是想去漫展见禾野。


    他从手机里翻出编编的□□,引用了漫展那段话,回复:“当天有空,您安排一下吧。”


    就当……感谢她的那杯茶.


    “兄弟,我跟你说兄弟,确定了!”动漫社社长马朝正揽着寸头男陈喜喜狂笑。


    陈喜喜推开他:“什么啊,笑成菊花了,恶不恶心?”


    “禾野!他同意去参加下周的漫展了!”


    陈喜喜翻白眼:“你上次也是这么骗老子的,我把司骏聚会都推了,结果人影都没见着。”


    “这次是真的,刘编辑都回信了,还能有假?”


    “我靠,刘编辑回你的?那后场管理还缺人吗,求你了缺吧缺吧!”


    “哼哼,看你表现。”


    禾野下周要去漫展的消息一传出来,漫展的黄牛门票直接翻了个零,幸好伽意买的早,不然连票都抢不上。


    看着这场次的火热程度,她已经做好天不亮就去排队的准备了。


    她躺在床上刷新着后场票的票价,盯着那串天价数字发愣,禾野……会去后场吗?万一呢?.


    司机替程清徊拉开车门,拿出自己的行李,点击自动倒车。


    “小少爷,昨晚智脑反馈的数据非常危险,宋管家特意安排我今天一定要留宿。”


    程清徊顿住,意识到自己又让宋叔担心了,连生着病,他都没法让他省心。男生垂着眼,眸底暗色翻涌,又觉得冷气在往上爬。


    他快走两步,进电梯里,对紧跟其后的司机说:“麻烦您了。”


    “您跟我客气什么。”司机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两倍加班费,我求之不得呢。”


    程清徊淡淡笑了下.


    城郊别墅区,所有房子都沉睡着,唯独深处那栋亮着暖黄色的光。


    不管是氛围灯还是主灯,全部都开着,嵌入墙内的巨幕液晶仪播放脱口秀,程清徊坐在餐桌前,和宋老头视频。


    他的状况也好了不少,和程清徊聊了两句,又哈哈笑起来。


    视频结束,程清徊点开电脑,他给太阳国那边的抗癌专家发的病例得到了回复,宋叔已经到了最晚期,不适合进入临床试验,建议依然是放化疗。


    他靠在沙发上缓了会儿,继续联系其他人,父母虽然走了很久,但两人生前积攒的人脉,还是会看在程家的份上帮忙。


    等发完全部信息,已经到了十一点,司机来催:“小少爷,您该睡了。”


    程清徊便关了楼下的灯,来到了二楼。


    该睡了,但他没有丝毫睡意。昨天把药瓶吃空了,机器人又补了盒新的,不过这次是倒好了放在盘子里,只有那么一粒。


    程清徊抿唇,虽然视频电话里,宋叔和宋哥谁也没提昨天的事,但他们肯定知道发生了什么,至少宋明哥知道,偷偷调了代码。


    他没碰那片药,而是去了书房。


    程家的书房设计的很漂亮,落地窗,旋转书台,还有昂贵的木制办公桌。


    书架中间两层放的是科幻小说,都是禾野的样书,甚至还没拆封。


    程清徊把伽意今天拿在手里的那两本小说挑出来,坐在书桌前翻阅。


    这两篇很短,都是去年写的,看到深渊怪物,程清徊目光慢下来,负面情绪涨潮的海水般,一点点从脚踝往上爬。


    深渊怪物。


    好幸运。


    深渊和地狱一般,冰冷、黑暗、空无一物,它的爱人从天而降,不仅给了它快乐,还将它拉出地狱,让它永远活在心里。


    可怕的从不是死亡,而是遗忘和无人知晓。


    他也是这样的怪物。


    却没有这样的幸运。


    伽意想要的,是他远离,是他永远待在地狱。


    电脑屏幕闪烁,他打开那本深渊怪物的电子稿,写了一篇番外,让女主失去记忆,让怪物死而复生,永远在深渊里,孤独地等待再也不会到来的爱人。


    写完,他发到网站上,这才感觉全身冷的打颤,慢吞吞给自己套上外套,提高房间的温度。


    这本书的超话炸开了锅,有大批读者在下面狂欢。


    “活久见,向来吝啬的太太竟然更番外了。”


    “大大身体怎么样了,下周四来新书签售的消息是真的吗?


    程清徊回:“真的。”


    粉丝立即开始电子狂欢,期待着和他的见面。


    他关上电脑,手指克制不住地开始颤抖,天又黑了,好像所有灯都在一刹那熄灭,他身体里的水分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流失。


    好想……再跟她通一次电话。


    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有幻想,不会再打扰她,就只是静静地听她的呼吸、她的心跳。等梦醒来,也会和她保持距离。


    以前的程清徊,有她的一个微笑就够了。


    可他已经经历了那么多,知道她抱起来又轻又软,知道她呼吸打在耳边的温度,知道和她并肩在情人湖散步是什么感觉,知道被安慰被关注又是什么滋味。


    他要怎么假装一切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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