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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幸子用能力把自己的东西转移过来,放置在客房,两个人又出门逛了一圈,吃到了不虚此行的松饼,买完菜回家,五条悟做了南蛮鸡,速度是超乎幸子想象的快,没过一会儿,配着清爽卷心菜丝的鸡块就上桌了。


    幸子好奇地夹起一块,小心地吹了吹,然后咬下一口。


    “咔嚓——”酥脆的外皮在齿间发出清脆的声响,特制的酸甜酱汁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紧接着是内部鲜嫩多汁的鸡腿肉。


    幸子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唔——!”因为嘴里塞着食物说不出话,幸子只能发出含糊的惊叹。


    她一边快速咀嚼,一边对着五条悟用力竖起大拇指,神情比之前吃五条悟做的咖喱饭的那个时候还要夸张。


    好不容易咽下去,她立刻激动地开口:“悟!这个!超——级——好——吃——啊——!”


    尾音像是被加了特效一样绵延拉长到快要断气的程度,以此来证明好吃的程度。


    被美食冲击的理智回笼,幸子又震撼地补充了一句:“还做得这么快!”


    她总算是对五条悟的厨艺有了深刻的认识。


    五条悟眼中闪过明晃晃的得意,毫不谦虚地承认下来:“都说了我很擅长做饭。”


    只不过除了自己,平时很少有机会让别人品尝。


    南蛮鸡大概就属于一般人会觉得很厉害,很难做,但其实烹饪要点不过是炸鸡和调酱料,并算不上什么很复杂的料理,姑且还在家常菜和平时回家可以给自己做一顿的范畴,再加上他刚好喜欢这种酸甜口的东西,所以做南蛮鸡很有一手。


    当然,选择给幸子做这道菜,也是有些炫耀厨艺的小心思,毕竟之前随便做的是好像谁都会做的咖喱饭,还有什至不需要过多处理的火锅,并不能展现他的真实水平。


    当五条悟把心思用在“想讨人喜欢”这件事情上的时候,也是可以非常讨人喜欢的。


    吃完饭,两个人自然而然地窝进了客厅那张宽敞的沙发里,带着点休息日的慵懒和一丝对即将到来的周一的抗拒,看起了消磨时间的轻松综艺。


    幸子盘腿坐着,怀里抱着一个小动物抱枕,五条悟则伸展着长臂,懒散地靠在沙发靠背上。


    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夜色渐深,公寓里只余下沙发旁几盏暖黄的氛围灯和闪烁的电视屏幕作为黑暗中的光源。


    看着看着,幸子的眼睛一直看着电视没挪过,身体却懒洋洋地、很有方向感地朝着五条悟倒去,缩在他的怀里,五条悟也看着电视,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幸子散落下来的发梢,动作轻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亲昵。


    “想睡觉了?”他问。


    在这种氛围下好像说什么都有点别有所图,但这本来就是成年人心照不宣的事情。


    幸子又往五条悟的怀里缩了缩:“没……就是感觉有些无聊。”


    节目里主持人在很挑事地随机采访路人大阪烧和广岛烧谁的做法更正宗,一位广岛烧派的阿姨在非常严肃地论述“因为广岛烧食材是一层一层加上去的,所以卷心菜会更加爽口”这件事情。


    大抵对于普通人而言,年糕要吃咸的还是甜的,玉子烧应该是甜的还是咸的,关东煮要不要蘸芥末或者柚子醋这些事情,都是值得好好辩论一番的严肃话题。


    五条悟坏心思地提着建议:“应该给她两份分别来自大阪烧和广岛烧中的卷心菜,让她尝尝哪个更脆爽。”


    幸子也心有灵犀地想到了:“结果发现是大阪烧的卷心菜更好吃是吧!为了节目效果肯定会这么拍的!”


    “聪明~”五条悟掰过幸子的下巴亲了她一口,“我先去洗澡啦。”


    按理说是到了该睡觉的时间。


    没过多久,幸子也洗完澡,推开浴室门,脸颊泛着淡淡的粉色,带着一身湿润的热气和沐浴露的香气走了出来。


    她身上套着一件明显过大的纯棉白色t恤,穿着宽松舒适的短裤。 t恤的领口有些松垮,露出一小截锁骨和一小片柔软的肌肤。


    幸子的头发刚刚吹干,红色的发丝蓬松而柔软,带着点烫后的毛躁,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抬目用手拨弄着有些遮挡视线的刘海碎发,非常随意地跟五条悟抱怨刚刚吹头发的时候看见了几根干燥分叉的发尾,以及头发又该剪了。


    五条悟的白色短发半湿半干,凌乱地垂着,六眼此刻也被长长的白色睫毛半掩着,因为水汽而显得比平日更加湿润柔和,不管幸子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琐事,他都觉得很有意思,也就这么带着笑注视着她。


    幸子边吐槽边走到客房门口,努力维持自然的语气带着故作镇定的坚持,转头告知五条悟:“说起来,今晚我就睡这里了,这就是我之前说过的,我们即使同居了,也要保证个人的空间。”


    五条悟跟着走过去,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像是挡了点幸子的去路,又像是不过随意地靠在那里。


    他身上只松松垮垮地系着一件深色丝质睡袍,带子显然系得漫不经心,睡袍领口松垮地敞开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以及结实的肌肉轮廓。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半眯着眼睛,慢悠悠地看她。


    幸子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滑向此男有意展示的地方。


    五条悟又近了一步,把门堵了个严严实实,在离她极近的位置停下,近得幸子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沐浴露香气,近得幸子稍微动一下都要贴到那紧实白皙的胸肌上面去。


    幸子闭上眼睛,试图后退,后背却抵上了微凉的墙壁。


    五条悟顺势靠近,特有的气息将她包围,将她困在墙壁和自己之间,他抬起手臂去撑墙,睡袍的袖子滑落,露出线条漂亮的小臂。


    幸子的眼珠子瞬间忙碌飘忽了起来,哪都想看,但是哪都不敢明目张胆地盯着看。


    “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啊?”他低头,明知故问,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睫毛。


    “任何一个正常女人都会喜欢的吧!”幸子避无可避,只能低下头,用声量掩饰自己的虚势,耳根却悄悄红了。


    五条悟低笑一声,手指却轻轻勾住了她的长发,慢条斯理地把玩着,像是最循循善诱的老师,把心中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抛给学生来回答:“为什么不能一起睡,还是说……你在期待什么?”


    他抬起她的下巴,目光缓慢地掠过她的唇,带着灼人的温度,仿佛已经吻了上来。


    脸被抬着,幸子非常嘴硬地打着太极:“不过就是期待一些……成年女性会期待的事情。”


    再追问成年女性会期待什么可能要把幸子逼急了,五条悟带着得逞的愉悦,二话不说,伸手将她直接抱走。


    灯在五条悟指尖熄灭的刹那,幸子下意识地攥紧了床单。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他沐浴后潮湿的发梢扫过她额头的触感,布料摩擦时窸窣的声响,还有彼此突然变得清晰的呼吸。


    “可以吗?”他问,掌心隔着睡衣贴在她腰际,温度烫得惊人。


    幸子点头,发丝和枕头摩挲出细碎的声响。


    黑暗中她听见五条悟在笑,温丨热的吐丨息突然逼近,带点撒娇的意味:“说出来,告诉我嘛……”


    “可以,”幸子张口,非常诚恳礼貌地说,像是在回复工作安排,“但是麻烦动作快点,明天还要上班。”


    五条悟:“……”


    她刚要继续说点煞风景的话来缓解紧张和尴尬,五条悟的拇指已经抚上了她的下唇,非常有先见之明地止住了她的话语,随后是一个轻柔的吻。


    他的手掌沿着幸子的后背缓缓下滑。


    五条悟带着薄茧的手掌触感并不光滑细腻,而是有着一种粗粝的质感,缓慢地、若有似无地在她腰后的皮肤上摩丨挲时,给幸子的大脑皮层带来一阵清晰的、几乎有些磨人的颤丨栗。


    这种克制而又充满占有欲的方式,流连于她的肌肤之上,让她觉得非常……不满足。


    “悟……”


    幸子轻唤的声音被更多的吻堵住。


    这个吻开始时很轻,像是在试探,直到她无意识地仰起头,才突然变得凶悍。


    五条悟扣住她后颈加深这个吻,指腹恰好卡在她跳动的脉搏上,此刻分辨不出敲击耳膜的心跳声究竟来自谁,两个人的心跳都很快,很剧烈,以同样的剧烈频率在黑暗中共振。


    当幸子终于承受不住,偏头喘气时,五条悟的唇转而流连在她耳后最敏丨感的那片皮肤。


    “明天准备几点起床去上班?”


    气氛正好的时候,他偏偏要坏心眼地问这么一句。


    幸子用带着鼻音的黏糊声音抗议:“……唔……大不了就请假,或者申请居家办公……”


    没有办法请假也没有办法居家办公的五条老师,郁闷地闭上了嘴。


    第52章


    小林绘里,女,东京咒术高专一年级新生,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周一下午,遭遇了严重的人生危机。


    本以为她的任务不过是清除办公大楼里滋生的低级咒灵……


    ——“诶,这个咒灵好弱,感觉是一巴掌就可以拍死的程度?真是的,窗未免也太尽职尽责了吧,这有汇报的必要吗?直接都可以顺手处理掉的吧?”


    ——“那个……我可以去,处理一下。”


    只是想……证明一下……自己也有能力可以独立完成任务……


    只是……不想成为……大家的负担……


    没想到从她踏进这里,一切都变了,原本模糊感知到的微弱咒力突然大涨,楼梯就像是活物般,不断延伸、扭曲。


    她一愣,快速地转身向楼下跑去,想要在结界成型之前跑出去,可是无论她怎么奔跑,最终都会回到这个楼道的原点,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


    手机失去了信号,无论怎么大喊“有人吗”,回复她的只有空寂的回音。


    是……陷阱……


    先用弱小的咒灵吸引其他咒力更强的存在,再将其困入这个无限循环的阶梯,慢慢消化掉,化成自己的力量。


    上课的时候,学到过类似的结界,也读到过前辈写的报告……当时的前辈提出了两个人分头往两边跑,来让咒灵的结界结构崩溃这类解决方式。


    ——虽然,在那份报告中,结局是当时还是学生的五条老师从外部打破了结界。


    没有可以一起行动的同伴,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现在就是落入陷阱的猎物,孤立无援,似乎只能等待别人来解救,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心脏。


    据说就算只有一个人的话,只要跑得够快,也有可能让结界露出破绽……


    可是已经跑不动了……


    绘里扶着栏杆,埋头大口喘气,汗水沿着额角滑落,滴在楼道干净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她盯着地面这片水渍,努力平复着呼吸,安慰自己——


    没事的,没事的,过不了多久,同期们和老师看到她没有按时集合,会发现不对劲,来这里找她的。


    归根结底,是她过于弱小……


    她扶着栏杆,疲惫又无助地慢慢蹲下——


    “本来日本的程序员就是全球的笑柄了,怎么还偏偏还在这里出现这种死循环代码啊?!”


    一个带着浓浓嫌弃的女声,突兀地从楼下传来。


    小林绘里震惊地回头,下意识地快速站了起来,摆出了防御的姿势。


    可是出现在视野里的分明是个普通人。


    一个挎着通勤包,看起来就像是上班快要迟到又挤不上人满为患的电梯,不得不来走楼梯的普通上班族,她一边皱着眉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时间,一边抬脚踏了进来。


    她有一头很耀眼的红色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挽了起来,发尾张扬地乱翘。


    只是,不管怎么样,看起来都是个毫无咒力的普通人。


    小林:“诶?!”


    “原来还有人被困在这里啊,”幸子这才抬头看见了她,她上下扫了一眼小林绘里身上熟悉的制服,恍然大悟地,“你是咒术高专的学生?”


    “啊,”知道咒术高专,看起来也没有恶意,绘里慢慢地放下防备,“是的,我叫小林绘里,请问您是?”


    幸子随意地摆了摆手:“姑且算是家属吧,叫我幸子就好。你是来出任务的吗?不好意思啊,我下班路上看见这边有一个循环错误,就顺手解决了,看来是不小心妨碍你们课外实践了……”


    小林摇头:“不不不,没有的事情,是我被困在了这个领域里面,非常感谢幸子小姐把我救了出来。”


    奇怪的是,听毕,面前的女性却露出了痛心疾首的表情,仿佛这里出现一个无限循环的楼梯是她的过错一般。


    虽然不明所以,小林绘里还是连忙进一步解释:“是这样的,窗报告说这里出现了低级咒灵,我想自己单独来解决应该没有问题,没有想到低级咒灵不过是诱捕的手段,我就这么被困了进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我的咒式和咒力等级都非常一般,只是能让别人进入睡眠罢了,所以拿这种结界一点办法都没有……”


    不知为何,对于前面的解释,这位红发女性都是一脸神游天外的表情,不知道她究竟理解了没有,但是一听到小林的咒式,她却突然眼前一亮,激动地拉住小林的双手。


    “这么厉害!”


    小林:“诶?”


    “小林同学,以后毕业了还想继续读书吗?不读的话,就来我们这片写字楼开个按摩店吧,这里有很多被咖啡因强制开机无法关闭,还有被焦虑纠缠无法休眠的大脑需要你拯救啊!”


    幸子的表情仿佛像是看见了救世主,明明是这么强大,随手就可以解决这种复杂结界的厉害成年女性,却用这种亮晶晶的眼神看着她,让绘里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了。


    “我……我会认真考虑的!”


    其实同学老师们对她都很友善,尤其是夏油老师,还经常鼓励她要学会发挥自己的特质。


    只是不管是出任务还是平时的训练,她都总是拖后腿的那一个,面对同学老师的特殊关照,反而是自己感到愧疚。


    或许……幸子小姐建议的工作……就是她可以好好发挥自己特质的地方呢?


    小林绘里不确定地看向幸子,却发现她嘴的两边出现了神秘的纹路,念叨着:“那我就把你送回高专,顺便去找一趟悟吧。”


    话音刚落,她们的面前就出现了一扇独立的门。


    就在楼道里,极其突兀地、毫无道理地,立起来了一扇门。


    门的背后空无一物,没有墙壁支撑,也没有门框依托,却就这么诡异地立住了,散发着一种近乎滑稽的违和感。


    小林:“诶???!!”


    她觉得她今天惊讶的次数有点过于多了。


    幸子显然错误地理解了她惊讶的原因,那扇凭空出现的门又“噗”地一声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神情严肃地扯开裤子,像哆啦A梦一般地,就那么徒手从那个绝对不可能装下任何大型物体的口袋里,像抽纸巾一样,轻描淡写地抽出了一扇门。


    同样的门,稳稳当当地立在了刚才的位置。


    “抱歉抱歉,”幸子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这才是任意门正确的出场方式。”


    小林:“……”


    不,你的重点完全错了吧。


    这位强大又神秘的幸子小姐,咒式究竟是什么啊? !


    *


    把迷路的学生送回学校,幸子直觉般地直奔操场,看见了正在此处带着学生训练的五条悟。


    五条悟再也没戴过墨镜或者眼罩,那张毫无遮挡、精致过分的脸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柔顺垂下的白发也随微风轻轻飘动。


    他随意地站在场地边缘的树荫里,双手插在裤袋,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在看着场中的学生们两两一组进行体术对练。


    作为指导教师,那双六眼能精准地捕捉到咒力流动的每一个细节,但他此刻的神情,与其说是监督和考察,不如说更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表演。


    幸子走到他的身边。


    五条悟闻声转过头,看到是她,先笑了起来:“嗯?幸子?怎么突然过来了?”


    幸子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看着场中那些拼尽全力、汗水淋漓的学生,有些好奇地问:“说起来,你都做了这么久的老师了……站在这里看学生训练,是件那么有意思的事情吗?”


    “是啊。”五条悟回答得毫不犹豫。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操场,语气里带着一种新鲜的、纯粹的兴味:“我最近发现,不只是用六眼去监视学生们咒力的流动或者破绽,光是用肉眼观察他们,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一个正咬紧牙关格挡攻击的男生:“你看,用力时脖颈和额角鼓起的青筋。”


    他又指向另一个因为成功躲过一击而眼睛发亮的女生:“偶尔因为失误露出懊悔的表情,或者因为一时的上风或者一点点进步就藏不住的得意。”


    他的视线扫过那些被汗水浸润的、年轻的脸庞,“还有这些被汗水洗得亮晶晶的、充满生命力的眼神……不觉得都很有意思吗?”


    幸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似乎有点理解了他话中的含义。


    五条悟比她想象得还要热爱老师这份工作一点。


    她这才解释起了自己过来的缘由,也就是小林绘里被困在结界里的事情。


    五条悟闻言,眉头紧蹙,若有所思地开口:“最近……好像出现了好多次任务评级不正确或者信息更新不及时的情况。大概是因为新世界里,整体任务难度和危险度都在下降吧,结果就是某些环节也开始出现会在岗位上摸鱼、敷衍了事的家伙了。”


    毕竟放在以前,情报失误往往就意味着出现死亡,而现在嘛……


    看来得想办法清除一些冗余的职位,或者改进一下这套告警系统了。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瞥向幸子,显然是在琢磨她之前设计的那个任务程序广泛应用的可能性。


    “世界真像游戏啊……”


    幸子听着他的分析,却悠悠地得出了另一个结论,看起来还有点大彻大悟的样子:“不同的选择分支,就会导向不同的故事线。”


    五条悟额头冒出黑线,他无奈地扶额看向她:“你完全理解反了吧!”


    分明是游戏在模仿现实,这个二次元电波女!


    但是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幸子身上。


    她正和他并排站在大树的荫蔽下,光斑细碎地洒在她的头顶和肩头,傍晚的风吹动她额前细碎的刘海。


    他想起昨天那个两个人一起逛超市做饭、窝在沙发里看综艺的平静周日,想起她昨晚抱怨刘海又长长了,学生练习的喊声和欢呼忽远忽近地飘过来,生活就像流水一般,连贯且平静。


    看着这样的她,五条悟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带着一丝少见的认真:


    “喂,幸子。”


    “嗯?”


    “你想不想……去五条家看看?”


    第53章


    “诶,再说吧,最近工作挺忙的。”


    出乎他的意料,幸子以一种平静又寻常的态度,就这么随意地拒绝了他。


    五条悟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


    这个女人,真的理解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五条悟是有话直说的性格,刚想继续质问她——


    幸子自言自语了起来:“啊,本来还说顺便来看看硝子的,突然想起硝子已经出国旅游了。”


    *


    这又是新世界线出现的另一则变动。


    家入硝子自从就读于咒术高专之后,就很少再出门,行动轨迹被严格地限制在了东京范围之内,既是为了保护她,也是为了可以随时召唤她去进行一些急救。


    只不过最近医务室的工作越来越清闲,在某个时刻,撑着下巴看学生自己从药柜里找感冒药吃的背影,硝子突然决心要出门旅游。


    说起来,马上就是暑假了,从现在开始请假,可以获得超乎想象的超长假期啊。


    “诶?去哪?”


    幸子是在“小鸟器”居酒屋得知这个消息的。


    “还没想好呢,”硝子用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刮着杯壁的水珠,“反正先办好了护照。”


    有过海外留学经历的店主也很有兴致地探过来,建议道:“去欧洲玩吧,硝子好像工作很忙,这么久了都没休过假,欧洲有些湖区和高地,很适合徒步和放松心情呢。”


    “欧洲那种地方,有什么好玩的,都是些大同小异的教堂和广场。”明显就只是出过差或者跟着旅游团去玩过一圈的中年大叔,摇摇头吐槽,又仰头将啤酒一饮而尽。


    隔壁独自一人喝酒的年轻女性也凑过来:“要不要一起去中国,我最近也在计划旅行呢,离得近,有好多景点最近在YouTube和TikTok上好火。”


    她拿出手机,给硝子看最近在网络上疯狂传播的视频。


    硝子露出一个有些疏离、带着歉意的微笑:“不好意思,我比较想一个人单独旅游。”


    这么宣布着,没过两天,硝子发过来一条消息——【我要上飞机了】。


    再然后,和硝子的聊天框就变成了留言板,只能隔着不知道什么样的时差相互留言。


    硝子就像前段时间火过一阵的旅行青蛙游戏一样,时不时地从地球的某个角落发回来一张照片,有很松弛地在酒吧和一堆人合影,有阳光充足的沙滩,有覆盖着积雪的山峰,有夜晚瑰丽的极光……


    幸子给每一张照片都点了红心,心里想,真好。


    真让人羡慕呀……


    *


    想了一下,幸子建议:“不如,我们叫上夏油先生一起去吃荞麦面吧?”


    五条悟非常果断地帮夏油杰拒绝:“杰他去京都出差了。”


    “有什么很难搞的bug吗?”


    尽管耳濡目染了这么久,幸子心中的咒灵依然是“世界的bug”这一类的存在。


    “倒不是,他和京都校的歌姬,都很关心高专学生就业和融入社会这类问题,这次应该是去开会的,大概是要讨论一下高专未来的课程设置和培养体系的改革。”


    这或许又是新世界线的另一则变动。


    杰这个家伙,似乎总要追寻一些“大义”,做些有意义的事情,更何况他肯定很想创造一个他那两个养女都能顺利成长的教育环境。


    毕竟生活的主线已经不再是战斗了,像小林绘里这些比较偏向生活类技能的学生,也不能简单粗暴地一概要求毕业之后去做辅助监督或者“窗”,应该让他们都找到自己的超能力和这个社会兼容的方式才对。


    本来五条悟也该去的,但是他耍着赖拜托了很靠谱也确实正经上过班的七海,代替他出席去开这个会。


    问就是七海肯定比他在这方面经验丰富,而且硝子和杰都不在,需要有人留守高专,而且已经拥有家庭的成熟男性应该减少出差的频率,这有利于感情的稳定。


    “啊……好吧……”幸子看起来有点失望。


    她其实一直比较喜欢刺激辛辣的口味,对于荞麦面向来不太感冒,所以真的很想见一面这位传说中的荞麦面仙人,看看能不能获得对荞麦面的全新理解和感悟。


    *


    叫了去吃饭地点的出租车,五条悟大大咧咧地坐了进去,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幸子,他突然兴致勃勃地拍手建议道:“不如我们就用喜欢对方的地方来玩山手线游戏吧!”


    不等幸子有所回应,他就自顾自地开始了游戏:“我先来!全部!”


    “啊!”这么令人感动的表白,幸子完全没有理解的样子,反而看起来非常慌乱地接上,“有钱!”


    五条悟:“……”


    她是故意的吧!


    但他依然继续玩了下去:“有趣!”


    “很帅!”


    “电波系!”


    “很强!”


    五条悟不满地比了个停止的手势:“喂,你这说的这些地方未免也太宽泛普通了吧。”


    “哪里普通了!”幸子反应极快地反驳道,“光是有钱这一点就超级不普通好吧,话说回来,不会是你说不下去了,故意用这种方式耍赖吧。”


    才没有!


    五条悟鼓起脸颊,扭头去看窗外的风景。


    大概是因为长了一张娃娃脸的缘故,即使身高颀长,肩宽背阔,年近三十的五条老师做出某些表情的时候,依然会看起来很幼稚。


    他有些苦恼地想,幸子究竟喜不喜欢自己呢。


    说来也好笑,总是说着好听“实话”的幸子,反而又让人觉得怀疑了起来。


    肯定是喜欢的吧——虽然幸子刚刚肯定是故意在逗他,但是不管是帅气、有钱还是强大什么的,这些的确都是让人喜欢的特质,但五条悟依然觉得不满足。


    五条悟单臂搭在车窗沿上,撑着下巴,修长的手指半掩着线条利落的下颌,食指无意识地轻点着脸颊,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话又说回来,人难道真的能保证百分百的诚实吗?”


    “肯定不能吧,”幸子接话接得很快,“再怎么诚实的小孩,从上学开始,就要走向在作文和日记里美化自己的不归路了。”


    五条悟读高专之前只接受家庭教育,作业写不写、写什么完全凭他心情,上了高专之后,由辅助监督们负责的文化课更是几乎没有作业,他自然是从来没有写过作文的。


    他耍赖地说:“哦?那我这种从来没写过那种东西的人,岂不是全天下最诚实的人了?”


    幸子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五条悟转过头,毫无预兆地在很狭小的空间探身过来,距离瞬间被拉近到呼吸交缠,因为微微侧头的动作,几缕不听话的白色发丝垂落额前,与他浓密的白色睫毛几乎要交织在一起,在这个几乎能数清他白色睫毛的极近距离下,他微启薄唇,说着幼稚无比的话。


    “那,幸子,你能诚实地说一下吗,为什么会喜欢上我这个全天下最诚实的人呢?”


    弯弯绕绕的话,但这次的认真意味明显和之前玩游戏不一样。


    五条悟非常有自己一定是被大家喜欢的自信,不过换个角度而言,别人喜不喜欢他这件事情,对他而言也没有多重要。


    可是……幸子。


    对他而言,幸子好像不太一样。


    幸子总是忽远忽近,像她喜欢的那些漫天飞舞的小毛团,飘来飘去的,让人心里发痒,想捉住她,又觉得这样在天上漫无边际行踪诡异的她,才是真的她。


    两个人对视着,车缓缓停了下来。


    啊,到了今晚说好要去吃饭的地方了。


    幸子率先推门下车,傍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她刚站定,身后便传来车门关闭的闷响,紧接着,一个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五条悟长腿一迈,刚直起身,就发现幸子已经转过身,正仰头看着他。


    除了据说是为了和他对立而染成红色的头发还有光照下才能看出来的独特红棕色瞳孔,幸子的打扮向来十分普通,甚至可以说是“随意”的地步,此刻,那双火欧泊石一般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要听吗?我为什么喜欢你。”


    五条悟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幸子,还有心调笑:“哦?不是因为我最强又最帅吗?”


    幸子肯定地点了点头:“当然啦。”


    “不过,”她又轻轻摇头,“还有一个原因是,我觉得你和我一样。”


    五条悟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向来是觉得,幸子是和他非常不一样的,这也是他喜欢幸子的原因。


    幸子稍稍后退了半步,像是在展示自己的全貌:“你看,我说话,大家常常会露出那种啊又来了的困惑表情。他们会说,幸子家庭是那样——有个总是神游天外、不管不顾、不负责任的妈妈,还有一个消失不见的爸爸,变成这种社会化不完全、想法古古怪怪的小孩也很正常。”


    “但我的性格,本来就是这样的,”幸子的语气认真起来,“我喜欢和别人聊天,也享受交朋友,可我的大脑就是会不由自主地去想一些在别人看来莫名其妙的事情,这就是我,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这种思维方式,我可能也没办法顺利长大。”


    ——消失的爸爸是去坦桑尼亚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有趣的地方工作了,妈妈或许是需要经常宕机来接收母星命令的宇宙人,那个偶尔会冲到家里来、声音很大的胖叔叔是定期刷新的关卡BOSS ,通关方式是给他喂金币,只要看见她去买菜就会找错钱的阿姨,一定是是在用这种特殊方式给暗中接头的人传递黑丨帮的暗号,那么她一定要不惧黑暗势力地执行正义,大声地把暗号公之于众。


    “我偶尔也会观察,会模仿扮演平时遇到的、一起聊天的、那些看起来正常的人是怎么说话的,这也是很有趣的事情——”


    “但在有些人眼里,这样还是很脱线吧。”


    五条悟:“……”


    原来这就是她在角色扮演上也如此有信念感的原因啊!


    幸子此时的瞳孔,清澈地映着五条悟的身影。


    “可是和悟在一起,我就特别开心。”


    “不只是因为终于有人能听见我的电波,还能有来有回地一起发射奇怪的频率,更是因为……悟就像是另一个版本的我。”


    “我们在别人看来最大的弱点,和我们最强大的地方,好像都是我们独特的性格本身。”


    第54章


    五条悟觉得幸子是和他们截然不同的“普通”,所以很“特别”,幸子认为五条悟是和她如出一辙的“特别”,所以他们共通。


    被一个连五条悟都会认为电波、脱线的人说觉得相似,似乎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但五条悟却觉得十分满意。


    他不无骄矜地问出另一个有一点点在意的问题:“为什么你对夏油这么好奇啊?”


    幸子坦然且毫不犹豫地:“因为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荞麦面仙人,所以真的很想知道好吃的荞麦面是什么样子。”


    原来夏油在她心中只是一个荞麦面仙人的形象,五条悟憋着笑点头,又继续问那个早就想问却被幸子打岔结果没问成的问题:“那为什么拒绝跟我一起去五条家?”


    “没有拒绝啊,”幸子脸上的茫然不似作伪,“我都说了是最近很忙。”


    “很忙不是借口吗……”五条悟郁闷地撇嘴。


    幸子的工作时间规律,从不加班,他是最清楚的。


    “啊,最近确实很忙啊,因为高专不是快要放暑假了嘛,但是我们又没有假期,所以想快点给工作收尾,请个年假和悟一起出去旅游。”


    毕竟每天看着硝子的照片,真的很羡慕啊!


    啊……


    五条悟猛地想起,说完没有时间之后,幸子确实是提起了正在满世界旅游的硝子……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


    两个人都很期待的旅游还没能成行,反而是五条悟先收到了问他要不要回家的消息。


    “菅原道真诞辰祭?”幸子有些不明所以。


    六月份的话,最隆重的祭典不是为这半年辞旧迎新的夏越大祓嘛?


    “是的,其实我们五条家是菅原道真的后代,我们家族平时也会负责北野天满宫的祭祀活动和日常运作,所以家里的老头子问我要不要回去。”


    “诶,所以每次这种重要的祭典,你都需要回去吗?”


    “怎么可能,基本上每次都随便找个理由推掉了,”五条悟转着手机玩,转了几圈之后突然停下,松松地用两根指头捏着,“不过总感觉,这次会叫我回去,是——”


    是那群老家伙应该已经听说了什么吧。


    “是什么?”


    “是今年的诞辰祭搞不好会特别盛大哦,怎么样,幸子想不想去玩一下?”


    *


    京都的六月,北野天满宫满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们,他们挤在绘马挂所前,虔诚地挂上绘马。


    写满祈愿的木牌被风吹动着,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菅原道真诞辰祭之后就是夏越大祓,正门前已经立上了巨大的茅草圆环,北野天满宫的茅草环据说还是全京都最大的,钻过它便能袯除前半年的灾厄,祈愿后半年无病无灾。


    这个茅轮的由来,是传说中武塔神在旅途中想要夜晚求宿,碰巧看见了苏民将来和巨旦将来两兄弟的房子,巨旦将来虽然富裕却拒绝武塔神的借宿,而贫穷的苏民将来不仅殷勤接待,更是献上了家里唯一的食物,于是临别时,武塔神便嘱咐苏民将来当瘟疫流行时,以茅草编环系于腰间即可免灾厄。


    后来瘟疫肆虐,苏民将来一家果然因为佩戴茅环得以幸存,于是茅草编织的圆环也成为净化与守护的象征。


    这一传说时至今日还在发挥着效力,京都的大小神社都会在夏越大祓祭的期间挂上茅草环,据说北野天满宫祈祷学业很是灵验,在其他方面也吸引了不少游客和信众,天满宫门前排队的人们依次钻过巨大的茅草环,看上去十分虔诚。


    五条悟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拉住幸子的手腕往茅环走去:“来都来了,你也该好好净化一下。”


    排着队,幸子望着正殿的方向,好奇地问:“你们家在菅原道真诞辰这天会做些什么呢?”


    咒术界的仪式,会不会和普通人的那种不太一样?


    搞不好连菅原道真都能召唤出来,比如在地上画点阵法,念点远古的咒语让道真公降临,全五条家一起汇报一下今年的成果,让菅原道真夸奖两句,见见刚出生的后代什么的……


    “道真公诞辰这天的话,五条家本家也会派人来在正殿整夜守灵。”


    答案是出乎意料的普通,幸子仍不死心:“菅原道真也会来吗?”


    回答她的是五条悟平静的微笑。


    队伍有序地前进着,轮到他们的时候,五条悟拉着幸子往左钻半圈、往右钻半圈、再往左钻一整圈。


    步法是正确的,只是按理来说不该两个人这样手拉着手一起,倒像是在玩什么游戏。


    后面排队的人看着前面像是在热恋中、期待爱情和共同生活顺利的小情侣,露出了宽容的微笑,神社里的神职人员有看见的,又默默把视线转了回去。


    幸子又问:“你守过夜吗?”


    “在最特别的日子去守夜过两三次吧。”


    记忆里是成年的时候被要求一定要回来,参加了一次,据说小的时候,在三岁和五岁那年也按照传统来参加过守夜,不过印象不深,家里人向来不舍得也不敢让他在这种事情上劳神,大概是连被褥都准备好,让他直接睡过去的。


    “所以真的没见过吗?菅原道真的灵魂?咒灵?或者降灵到随便谁身上的样子?有给你托过梦吗?是很威严的那种长辈?还是比较和蔼的?”


    幸子显然又把咒术和别的什么奇怪的东西混作一谈。


    “没有!”五条悟简直哭笑不得。


    他认为他已经够和历史上那些鼎鼎有名的人物没有距离感了——上次说喜欢石田三成是因为他很会泡茶,还被伊地知吐槽“头一次见把战国武将当杂役看的”,想不到幸子竟然能在天满宫里像是八卦家里长辈一样地问他菅原道真是什么性格。


    五条悟赶紧拉着她去吃天满宫里售卖的和果子,免得她再冒出什么惊人之语。


    但是他侧头看着还在发挥想象力的幸子,突然又玩心大起,故意压低声音,带着点吓唬小孩的语气:“不过,你想想,他死后可是怨气冲天,又是降冰雹又是闹雷灾的,大概不会是你想象中和蔼可亲、没事儿还给后辈托梦聊天的老爷爷。”


    果然,幸子眨了眨眼,默默住了嘴,带着一点对天满天神的敬意,探头去看京都在六月夏越大祓期间到处都有售卖的水无月。


    作为京都人,她可是品鉴水无月的高手。


    这里一排排摆着、切成三角形的水无月晶莹如冰,半透明的外郎糕上层里点缀着红豆,幸子咬下一口,水无月在齿尖化作雪糕般的绵密清冽,葛粉和寒天的口感清凉,稍微给着炎热的夏日降了降温,随即红豆的醇厚口感漫上来——


    竟然带着还隐约的咸味。


    “很高级的口感诶!”她不由地感叹道,“比起那些只有甜味的水无月,一点点的咸味,让红豆和外郎糕自然的甜味都显得很清新——是你的主意?”


    五条悟拿着甜点盒,自己也用竹签叉着,吃了一大口,果然还是记忆中熟悉的味道。


    “差不多吧,可惜天满宫最近因为仪式只做水无月,等会去家里,再让你尝尝其他和果子。”


    “等会、要去、你家?”幸子的嘴被和果子占着,说话也断断续续的。


    “是啊,”五条悟毫不在意,随意地晃着吃完和果子的竹签,“差不多算是去一个高级茶屋坐坐,喝喝茶,尝尝可能是全京都最好吃、而且绝对在其他地方买不到的特制和果子,吃完喝完我们就回东京。”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苍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考量。


    不过老头子可能的盘算在他舌尖转了一圈,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幸子眨了眨眼,咽下最后一口水无月:“人会很多吗?要见谁?”


    五条悟以为她紧张,指尖轻轻点着下唇思考:“唔,我想想……那就让出席的人少一点好了,就见见现任家主老头,我父母也会来……”


    然而幸子完全没在意这些,她眼睛突然亮起来:“那,我会收到装满钱的点心盒吗?”


    五条悟:“……”


    他举着竹签的手顿在半空,沉默了两秒后,无奈地揉乱她的头发。


    “……忘了你的点心盒吧。”


    幸子抬手轻轻拍开五条悟揉乱她头发的手,试图将发丝理顺,捋了几下头发,脸上玩笑的神色渐渐敛去。


    她抬眼望向他,目光澄澈而认真:“悟,今天突然要我去见他们……其实算是一种考察吧?”


    五条悟看着她难得严肃的样子,收起了漫不经心的姿态。


    他微微侧头,似乎在斟酌词句:“是,也不是。”


    “我和五条家的关系……有点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不过简而言之,他们肯定不会、也不敢为难你。”


    五条悟重新看向幸子,湛蓝的眼神十分平静:“你不需要为此改变什么,做你自己就好,我不希望你因此感到有压力。”


    “早就说了把职场作风带回家,是亲密关系的大忌!”幸子愤愤地开口。


    真是的,这句话她都重复多少遍了,为什么五条老师还是不明白。


    “不需要像关照爱护你的学生那样把我护在身后,”幸子理所当然地说,“就像悟去见我妈妈的时候,虽然有一些误会,但是是用最真诚的态度去面对她的,我也会用同样的诚恳去面对你的家人,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面对就好了。”


    五条悟左手虚握成拳抵在唇前,指节恰好遮住微微上翘的唇角:“如果他们提出一些要求,作为利益交换呢?”


    为什么要利益交换?是弥补五条悟没有进行什么政治或者豪门联姻给家族造成的损失吗?


    “条件会是什么?让你辞职回到京都做家主吗?”


    她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五条悟被按在古朴的和室里批阅文书,还需要频繁出席或主持各种无聊社交活动的凄惨画面。


    “噗——”五条悟终于没忍住漏出一声轻笑,随即又迅速板起脸,他微微俯身,凑近她的脸,慢悠悠地说,“这个嘛……很不巧,我已经是家主了哦。”


    第55章


    “嘛,说来话长,当年我不是一定要离开京都,来东京咒术高专读书嘛……”


    “确实呢,”幸子点点头,“很多年轻人都会特意报考离家乡远一点的学校。”


    “当时闹着一定要去,但是家里担心这个举动会让其他家族乃至咒术界以为我要和五条家断绝关系,所以提出的交换条件是在我入学前要提前举行成人礼——实际上也就是提前宣告我是将来的五条家主。”


    “于是我在真的成年之后,就顺理成章地立刻自动成为了家主。”


    幸子忍不住吐槽:“为了能痛快自由地玩几年而搭上了剩下的人生吗?”


    五条悟神秘地抿嘴微笑,让幸子感到一种不言而尽的无奈,像是在说本来就搭上了所有的人生,剩下的都是这么耍赖讨价还价要来的。


    幸子挪开视线,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太好了。”


    “嗯?”


    五条悟想,是说他成为五条家主这件事情吗?还是说度过了很不错的高专时光呢?


    “我刚刚还在想,在这种特殊的日子要你回来,会不会提出什么可怕的要求呢,不过既然你是家主,应该不会让你献祭自己成为什么复活菅原道真的容器了。”


    “……你也未免也把五条家想得太黑暗了吧!”


    *


    不知道是最近的日子比较特殊,还是五条本家的风格和规矩使然,所有人都穿着非常传统的服饰,五条悟的造访看起来有些突然,幸子瞥见几个人低着头快步往庭院深处走去,一个侍女带着他们穿过重重廊屋,非常气派的五条本家里也像天满宫里一样种了许多松和梅,但她同时也发现——


    五条悟心情很好。


    甚至不如说,他今天一整天心情看上去都十分不错。


    如果是什么普通人,回到阔别已久的自己家,马上要见到亲爱的家人,露出这种愉快溢于言表,几乎都要哼出歌来的表情也无可厚非,但是据她的了解,五条家似乎并不是这种温馨的家庭。


    侍女将他们带到一个宽敞的广间,再度行礼退下:“请稍等片刻。”


    几个同样衣着整齐的仆人进进出出,摆上茶具与点心,五条悟撑着下巴,不等家人到来,就用另一只手优雅地切出一小块点心,然后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嗯——这个不错,”他若有所思地点评,“不过不是记忆里最好吃的,幸子不如留点肚子,我们等下去吃更好吃的。”


    幸子完全无心去思考甜品的味道,她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努力回忆着喝酒时朋友们吐槽过的“第一次见家长的灾难集锦”,又试图想起大家提过那么几次的“长辈喜欢的理想类型”……最后只能在心里叹气——都完全不是她的强项啊!


    而且,五条家作为据五条悟透露是其实有点坏脾气的菅原道真的后代,应该也不会是笑眯眯很好相处的吧,据说很在意实力的样子。


    对她的考核,不会要通过重重机关,挺过雷电水火什么的试炼,和家族几大高手切磋交手,搞不好还要和血条超厚的、百米高的菅原道真怨灵决战,最后才能迎娶端坐在正殿、穿着纹付羽织袴的五条悟。


    就在她还在想象五条悟咬着大福看她突破重围而来,门口传来了脚步声,一队衣着华贵的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个看上去德高望重的老者,银白的头发被细致地梳起,身后还跟着数名气质优雅的男女。


    还没等幸子起身行礼,五条悟就像在主持综艺节目一样大步走到他们中间,打了个响指。


    “好啦,给幸子介绍一下——”


    他一本正经地张开双臂,给幸子展示最前面的老者:“当当当当,这位老爷爷就是在我之前的前任家主哦,现在也依然在代行家主的工作——很好辨认吧?因为操心的事情太多所以头发都快掉光了。”


    后面吐槽的时候,五条悟用手背挡在了嘴边,看起来要说悄悄话,实际上音量丝毫不减。


    但是完全没有啊!发际线看起来非常健康啊!比她这个程序员还要健康!


    “这两位呢,是我亲爱的父母,因为我的关系,他们在家里地位很高哦,剩下这些嘛……就当NPC看待就行啦~”


    当着别人的面说这种事情还有把其他人划为不重要的NPC真的好吗? !


    “好了,”五条悟拍拍手,“各位,不如你们也来做下自我介绍,说一下喜欢猫还是喜欢狗,度假会去山上还是海边,喜欢吃的食物是什么,温馨提醒一下,最近在自我介绍的时候好像更流行说mbti而不是星座血型了,如果迎合年轻人的潮流可能会给幸子留下更好的印象哦,还有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个人技,也抓紧机会展现一下吧!”


    这是在参加什么联谊吗? !


    “诶?!”


    还以为见面会是什么严肃的正剧,结果综艺节目一般的展开让幸子的表情一时有些僵硬。


    五条悟看起来还兴致勃勃地想组织什么破冰游戏,那位前任家主终于开口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无奈:“悟。”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这些被调侃的家族成员并没有生气,反而都露出了习以为常的笑容。


    并且非常自然地无视了五条悟的话。


    “初次见面,听说您是悟的女朋友?”前任家主面对着幸子,客气地开口,微微颔首,语调稳重而亲切。


    “真难得他肯回来呢,这孩子承蒙您照顾了,请多担待。”五条母亲笑着鞠躬。


    “请多指教。”五条父亲也轻轻鞠躬。


    其余人也寒暄了几句,态度都彬彬有礼,没有高高在上的傲慢,也没有想象中的压迫气场,只是平和地聊着家常话,没有一点压力,一家人都社会化程度很好的样子,完全不会让幸子感受到任何的不舒服或者轻慢。


    准确来说,根本不是五条悟之前渲染的那种封建大家族对于未来家主夫人的审视和考察,而是把幸子当做难得的贵客来接待和尊重。


    虽然……看起来……是有些生疏啦。


    比如五条悟没有去坐稍微有一点高低差区分的首座,大家也就依次按着某种顺序在他略后一点的地方坐下,也没有人表现出和五条悟很亲密或者熟稔的态度,过了一会儿,五条悟提出要走,他们也看不出太留恋五条悟,只是客套地挽留了几句,家族成员们就优雅地告别。


    确实有点像NPC。


    “诶?就这样?”幸子抱着只是装满点心的漆盒,怔怔地问,“五条家不是那种……严肃又沉闷的封建大家族吗?”


    五条悟笑得漫不经心:“封建是封建啦,但多亏有我在,才没那么沉闷吧。”


    “可是你之前不是说,你小时候不是被迫离开父母,接受那种严苛的训练吗?”


    他的语气轻快:“差不多是那样吧,不过嘛,虽然在这方面管束比较多,其余的地方他们对我也算是百依百顺。”


    “不是说,要考察我?还有可能对我们提出一些要求,作为利益交换吗?”


    “诶,随口猜猜的,看来不是呢。”


    幸子瞬间反应过来。


    ——被骗了。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早就编排好的恶作剧。


    这个恶作剧之用心,谋划之良久,演技之精湛,令人叹为观止。


    回想起来,早从他很久很久以前半真半假、有所挑选地给她讲“悲惨”、“无趣”的童年故事开始,到这两天一路上那副总是让她忍不住多想的、欲言又止的态度和微妙表情,还有那些语焉不详的言语暗示,全都是在吊她的胃口,让她自行脑补出一个古板森严可怖神秘的封建家族!


    怪不得五条悟今天看起来心情这么好!


    原来是看见她一路上紧张不安、严阵以待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


    幸子的脸涨得通红:“你、你早就故意的吧?!”


    五条悟终于忍不住,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少年,捧腹大笑:“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难得见到幸子刚刚那副一本正经的表情,真的、真的太好笑了——!”


    他一边笑,一边抬手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生理性泪水,凑到幸子近前,湛蓝的眼神十分无辜,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和颤音:“真生气啦?”


    幸子:“……”


    男朋友开始撒娇和耍赖,声音也夹了起来,不但放软了,还带着点刻意拖长的尾音:“我们不是史密斯夫妇的设定嘛,就是要这样相爱相杀才不ooc……”


    明明是幸子很会信服的那种借口,但是幸子依然没理他,五条悟低头,食指指尖相对,小声嘟囔着跟她翻旧账:“要说的话,幸子之前在见妈妈的时候,也狠狠地戏耍了我呢,所以我就只是想小小地反击一下……”


    “那次明明是你自己理解错了!”


    那个时候就悄悄记仇并且开始谋划了吗,此男真是不简单!


    说完,幸子又把头别过去,不去看五条悟那张让人很想原谅他的脸。


    五条悟干脆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柔软的白发蹭着她的颈侧,带来微痒的触感:“我错了,请你去吃舒芙蕾好不好?”


    “干嘛在这种时候说要去吃舒芙蕾啊!”


    “因为舒芙蕾从烤箱里拿出来三十秒之后就会塌陷,他们都说有天大的事情,在舒芙蕾面前都要搁置到一边。”


    “只是把天大的事情搁置到一边先去吃舒芙蕾而已,不是就此翻篇了你这个甜品混蛋!”


    “想不想吃舒芙蕾嘛?美食博主都说是吃一口就像是已经躺在云上的那种轻飘飘的幸福哦。”


    从五条悟的语调可以推断,这应该是家非常好吃的舒芙蕾。


    “想。”幸子还是败下阵来。


    “那不如这样好了,幸子你对我做个鬼脸,然后用那种很欠揍但是幸子说出来又很可爱的语气对我说,骗你的啦,其实我刚刚根本没有生气,我就大叫可恶又被你耍了,这轮较量就算是你最后赢了。”


    五条悟贴得很近,幸子只要微微侧头,就能看见他纤长的白色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男朋友是明知故犯但是却很会撒娇求饶的性格,像只猫一样,让人觉得很可恶但是又生不起气来。


    “最强也会主动认输吗?”


    “会哦,虽然打架总是要争个输赢,但是最好的恋人是总是认输的那个,这点道理我还是知道的,怎么样,男朋友并不是满脑子肌肉只会打架的猩猩先生吧?”


    不如说恰恰相反,男朋友是性格和能力使然,所以做什么都会很优秀的那种人,同时也是记忆力非常好,幸子好久以前吐槽过他一句“满脑子肌肉只会打架的猩猩先生”就被他记到了现在的超·小心眼·能力者。


    “去吃舒芙蕾吧!”


    幸子火速转移话题,她要立刻用三十秒不吃就会塌陷的舒芙蕾堵住自己的嘴,以免不小心脱口而出“超小心眼能力者”,让五条悟又记上一笔。


    第56章


    尽管舒芙蕾出烤箱之后需要在30秒内吃掉,但是等待舒芙蕾打发和出烤箱却是差不多要30分钟的事情。


    即使这家店在源源不断地烤制新鲜出炉的舒芙蕾,但是因为生意过于火爆,也还是需要等上一会儿的。


    “我们来玩游戏吧!”等得无聊,五条悟又这么建议道。


    “什么游戏?”


    “唔……不如就玩正话反说的游戏好了,规则是一方快速提出一个问题,另一方必须不假思索地用反义词或者说反话来回答。”


    五条悟竖起手掌在空中翻来翻去,示意幸子要把脑中第一个想到的答案,转换成反义再说出口。


    幸子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挑战:“哦哦哦,那肯定是我赢嘛!你知道很多地方都会举办那种说谎大赛吧,我一直很想参加,总觉得很有希望拿冠军。”


    然而又在脑海中快速地过了一遍规则,幸子意识到好像这也不是谁说谎把另外一个人骗到了就算赢的游戏,于是她举手提问:“可是,五条老师,这个正话反说游戏要怎么算输赢呢?”


    五条老师耐心解答:“当然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说了实话,或者思考时间过长的人就算输了,不过,为了增加游戏的趣味性,如果质疑对方你刚刚这句话没有正话反说,但实际上对方是说了的,那么就算质疑的这个人输。”


    “这完全就是在考验反应力还有对对方的了解程度而已嘛!”


    长处得不到发挥,想到还有可能会输给五条悟,幸子开始不情愿起来。


    五条悟竖起手指,不紧不慢地讲解起了这个游戏的精髓:“嘛,也不一定,不是有心理研究说,人有两套并行的思维系统,一个是直觉、快速、情绪化的反应,另一个是理性、缓慢、需要费脑力的思考,在这个游戏中,理性思考的那个系统会忙于执行将答案翻译成反话的任务,放松对直觉反应系统的监视,所以人就更有可能说出第一反应下的真心话哦!”


    也就是说,即使输了,搞不好也能打探到五条悟的什么秘密。


    而且如果问出了什么让五条悟没有办法立刻回答的问题,甚至不但可以看出他的态度,还能赢下游戏,简直一举两得。


    幸子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地催促:“那就快开始吧!输的人请客今天的晚餐哦!”


    “好哦,我先来,”五条悟兴致勃勃地开口,“你是笨蛋吗?”


    “是!”


    这种想利用对方说不出口“是”的羞耻心来制造陷阱的计谋已经十分过时了,幸子毫不中计,神色如常地反问:“你今天心情超好的吧?解释一下为什么。”


    幸子盘算着,让五条悟不得不说上一大段话,就很容易露出破绽,输掉游戏。


    “不是,心情超烂的,因为幸子超讨厌,看着幸子毫不在意去五条本家见家长这种事情,完全不感动!”


    看起来也能拿说谎大赛冠军的五条悟,十分流畅自然、完全没有停顿或者口胡地说完了。


    他得意地展开攻击:“其实你暗恋我很久了吧?”


    “才不是!”


    幸子就这么直接地承认了已经喜欢五条悟很久的事实。


    按理来说要扭捏一下想想该回答“是”还是“不是”,但是对游戏胜利的渴望已经占据了此女的全部心智,五条悟意味深长地笑,竟然也没有提出质疑。


    她甚至没有心思想那么多,立刻紧锣密鼓地发动反击:“你不觉得伊地知的发际线和去年相比,没有更高了,不是吗?”


    此计可以说是十分险恶了,不管是需要五条悟花时间回想伊地知的发际线究竟在何处,还是在这弯弯绕绕多重否定的提问方式中想明白要回答“是”还是“不是”,只要他犹豫超过三秒,幸子就要超大声地宣判他输掉比赛。


    当然,幸子还非常邪恶地打算,不管五条悟回答什么,她都可以小小地对伊地知先生的发际线施加一点影响。


    等到证实五条悟已经输掉游戏之后,再帮伊地知先生恢复回去,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然而五条悟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注意到了哦~”


    意思其实就是在说他根本就没注意过伊地知的发际线这种事情。


    A or B,五条悟机智地选择了or。


    “这个回答太狡猾了吧?!”幸子不满地抗议。


    五条悟据理力争:“确实没有注意到嘛!”


    “那这么说,所有的问题不都可以回答注意到了哦~ ,知道哦~ ,清楚哦~ ,想过哦~……都这样子糊弄下去,游戏要怎么玩嘛?”


    五条悟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给游戏打补丁:“那就从现在开始,不允许使用模棱两可的回复,一定要给出肯定或者否定的答案,可以吧?”


    幸子平静地笑:“不可以。”


    可恶,计谋竟然被幸子识破了。


    即使五条悟的演技如此精湛自然,幸子依然没有落入他的圈套。


    用这种假装和游戏无关,或者游戏已经结束了的问句来进攻,也是十分老套的手段了。


    她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微笑:“在你的进攻回合,我可是全神贯注啊!”


    五条悟郁闷地长出一口气,等待幸子的反击。


    可是熟悉了游戏的逻辑乃至已经形成了回答的惯性之后,这个游戏也显得无趣起来,幸子长叹一口气:“我们换个游戏玩吧?”


    “好啊。”五条悟非常自然地接口。


    一时间,幸子也有点怔愣,别说她不知道五条悟的回答是正话还是反话,就连她自己都不太确定自己是否是在用类似于五条悟刚才的手段在试图让他输掉游戏,还是真的将内心的想法下意识脱口而出,觉得有些无聊了,想要换个游戏玩。


    就在这个时候,店员端来了新鲜出炉的舒芙蕾。


    “请慢用!”


    但这是无论如何都慢不了的场合,幸子心中无形的秒表开始咔哒作响,自动进入【 30秒】倒计时模式——


    在30秒就会塌掉,口感会产生变化的舒芙蕾面前,天大的事情都要搁置,更何况这是看上去如此可口的舒芙蕾,游戏自然要放到一边。


    蓬松、柔软,因为刚刚摆上桌的震动而微微颤抖,是火候正好的浅金黄色,像是被浅淡阳光照着的云朵,散发出温暖的蛋奶香气,幸子那份上面的蜂蜜和五条悟那份上面的草莓酱,正缓慢、慵懒地蜿蜒流下,让人更有一种不得不马上开动的紧迫感。


    【20秒】


    “哇!我开动啦!”


    好好地欣赏了一番,幸子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


    “呐,幸子。”五条悟突然开口。


    尾音莫名地收紧,未竟的言语,吸引了幸子注意力。


    “嗯?”她好奇地抬头。


    【15秒】


    五条悟微微前倾身子,白色碎发垂落在额前,那双蓝色双眼,总让人想起天空、大海、宇宙等一切博大浩瀚之物,仿佛带着可以容纳万物的神性,此刻不过是收起所有锋芒只注视她一人的,只能映照出她面孔倒影的,过分虔诚的镜面。


    他的表情认真严肃,咖啡店的背景音仿佛被无下限术式隔绝在外,全世界只剩下他低沉而清晰的声音:


    “幸子,我们结婚吧?”


    【10秒】


    幸子捏紧了勺子。


    【9秒】


    太多的事情在一瞬间冲击过来,让人应接不暇。


    【8秒】


    马上就会塌掉,失去刚刚出炉的最完美蓬松口感的舒芙蕾。


    【7秒】


    不知是否还在进行下去的“正话反说”游戏,不知道是真心还是进攻手段的提问。


    【6秒】


    甚至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处在最后一个游戏的世界,努力扮演着要成为夫妻通关的玩家。


    【5秒】


    如果……游戏还在进行的话,犹豫太久也会输的啊。


    “咔哒咔哒——”


    紧迫的秒针在幸子的脑海中转着。


    5——4——3——2——1——!


    不管了!


    幸子带着力拔山兮的气势,大大地舀了一勺舒芙蕾,连忙塞进口中,含糊不清地开口:“才不要!”


    可是心跳如鼓,大脑一团乱麻,连舒芙蕾究竟是什么口感,什么味道,也都尝不出来,慌乱地假装忙着低头品尝,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五条悟是什么表情。


    五条悟也开动了,他好像才刚刚发现桌上有着这么一盘诱人的舒芙蕾,带着不知道是不是强装出来的镇定,用大体上类似于“食物掉到地上之后,只要在3秒钟内捡起来就还能吃”于是“刚刚过30秒的舒芙蕾口感也不会差太多”的那种从容,边吃边问:“诶——为什么?”


    就算是游戏,也已经过了五条悟的进攻回合了,幸子放心地大声控诉:“明明是求婚,却连戒指都没有准备,也太没有诚意了!”


    这不是一个问句,所以五条悟也可以安心地回复:“在意识到自己想和幸子结婚之前,就已经自然地说出口了,根本来不及准备啊。”


    真是的,完全搞不清两个人到底是在说真话还是说假话,是在真诚相待还是逢场作戏,是现实生活还是虚拟游戏,是展露本性还是角色扮演——


    不过反正也不重要了。


    舒芙蕾真好吃。


    涌上大脑的血液慢慢回流,冷静下来之后,幸子终于品尝出了舒芙蕾的味道,果然好吃,入口即化,过了30秒也依然好吃。


    可恶,说什么舒芙蕾要在30秒内吃掉,仔细一想全是破绽,这个世界上毫无存在意义、莫名其妙的谎言未免也太多了吧。


    ——说不定这样反而更接近幸福婚姻的本质。


    再说了,去思考恋爱游戏要怎么才算通关也没有意义, love is war ,怎么看都是无尽模式下你来我往的回合制战斗、拉扯与较量。


    她一本正经、不紧不慢地提出建议:“那等下吃完舒芙蕾,我们就去买戒指好不好?”


    幸子精心把想说的话组织成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问句,以此掌握了游戏的主动权。


    “好啊。”


    五条悟闲适地向后一靠,见招拆招,欣然应允——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啦!


    写这篇文的初衷是看见jjxx说很难想象五条悟对特定女性显露诚实的一面,于是感觉如果恋人是一个同样很不诚实的女性,成为一对总是互相骗来骗去的小情侣会很有意思


    还有一个是五条悟为什么没有走上宿傩的道路是我感觉很有意思的一个问题,不过因此我也觉得要是有人拿着那种五条悟变成反派的扭曲同人去试图消灭或者改变他、来拯救世界的故事也会很好玩


    实话说自己只是有一个觉得有趣的脑洞就开写了,但是来看文的会是非常喜欢这个角色的读者,所以会很担心写不好,不过正如本人id所示,实在很想看这类故事所以写了,每次收到大家说不ooc的评论都很开心,觉得努力没有白费


    接下来的番外会写两条比较完整的IF线,一个是幸子是什尔女儿&惠妹妹的五条悟养父IF,其实是当初在脑设定时的废案之一,只是算来算去觉得年龄差实在太大于是作罢,不过可以写个小番外玩玩,另一个是幸子读完扭曲同人去原著高专线试图阻止五条悟的IF


    有什么想看的内容可以在评论区里说,觉得可以写的会写在福利番外里


    秋天到了,祝我们都粮仓充实,多贴秋膘!


    第57章


    “你是伏黑惠小弟弟吧?”


    伏黑惠回头,视线里闯入一个高挑的身影,像是学生的打扮,却有着很特别的白色短发,还有奇怪的墨镜遮住了眼睛。


    这个白发少年自顾自地蹲下身来,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咒术”、“禅院家”这些听起来既陌生又似曾相识的词汇。


    当他漫不经心地提起“伏黑甚尔”这个失踪许久的男人时,惠垂下眼,黑色的瞳孔里波澜不惊。


    “啊,对了,你的爸爸已经死了哦,是我杀的。”五条悟这么补充道。


    伏黑惠有点兴致缺缺,这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幸子从他们的旁边走过。


    他的妹妹看也不看他一眼,肉嘟嘟的脸严肃地板着,眼睛笔直地目视前方,就像是个普通路过的陌生人。


    惠的头上瞬间冒出黑线。


    他永远搞不懂幸子在想些什么。


    正蹲在地上和惠讲话的五条悟突然顿了顿,也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的地方,要说的话,就像是有一阵轻盈、飘忽、行迹诡异的风,擦过肌肤表面,却又转瞬即逝。


    他下意识地微微眯起眼睛,六眼扫过周围的空间——万物的咒力流动一览无余,人体散发的咒力,行为残留的咒力残秽,甚至构成物质的最微小粒子表面附着的咒力……


    所有的信息都直接涌入大脑,不需要光线的反射和视网膜。


    没有异常。


    大概风这种东西本来就是随性自由、不讲道理的。


    五条悟也就一撑膝盖,站起身来,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黑发小鬼身上,继续讲了下去。


    “所以,你要入住禅院家吗?”


    伏黑惠叹了口气,那副神情成熟得不像个小学生。


    那个男人会死掉绝对是自作自受,反而是面前这个自称凶手的白毛怪人,看起来倒像个不折不扣的好人,还有闲心来操心他们的未来。


    这个时候,他又看见幸子鬼鬼祟祟地走了回来,食指立在唇前示意他不要出声,悄悄地走近了五条悟。


    伏黑惠突然觉得心很累,连肩上的书包都更重了一点。


    “我怎么样都好,津美纪不会去禅院家的,不过——”


    话音未落,一声怒吼在五条悟的身后炸开。


    “都说了我们不认识什么叫做伏黑甚尔的赌鬼啊要讨债不要听说这里有刚好同姓的小孩子就纠缠不休啊混蛋!!!”


    “嘭——”


    一记扫腿狠狠砸向五条悟的腿弯。


    力道准确地击中膝盖后侧,那条修长的腿瞬间失去支撑,五条悟身体不受控制地一歪,墨镜滑顺着鼻梁滑落到鼻尖。


    他惊诧地睁大双眼,回头看去——


    身后站着一个年纪和伏黑惠差不了多少的小女孩,短袖短裤,标志性的黑发黑眼,此刻正咬牙切齿、握紧拳头,摆出李小龙招牌扫腿姿势,非常有气势地看着他。


    看见他回头,她反而愣住了,腿收了回来,站直身体,讪讪地摸了摸头:“诶,原来你不是盲人啊?”


    五条悟:“……”


    诡异,实在是太诡异了。


    这个小女孩,就像是凭空从地里钻出来的一样。


    以至于连听见声音的时候,他都因为太过于惊讶而来不及反应。


    然而更荒谬的是,有这等能力的人,最后的攻击却软绵绵得像朋友间的玩笑,毫无杀伤力可言。


    可是……偏偏这力度速度角度什么地方都破绽百出的一腿,竟然还能突破他无下限的屏障……


    在伏黑甚尔和天逆鉾上面吃过亏之后,五条悟已经谨慎了许多,没想到——


    他又仔细地上下打量了面前的黑发小女孩很久。


    又是一个天与咒缚……吗?


    不……好像没那么简单……


    “啊啊啊幸子——”


    一波未平,远处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喊,一个黑色长发的女孩子踩着急促的步伐跑过来。


    她一把将幸子扯到了自己身后,顺势也挡住了伏黑惠的大半身子,然后朝着五条悟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满是歉意:“这位先生,非常不好意思,小孩子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


    明明比伏黑惠和幸子大不了多少,却摆出一副在保护他们的成熟大人姿态。


    说完,她有些惴惴地抬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五条悟的神情。


    五条悟歪着身子,手掌还停留在刚刚被踹的膝盖后侧,龇牙咧嘴地看着眼前的三个脑袋——如出一辙的黑发黑眼,像宝可梦中的三地鼠一样挤在一起,表情各异地伸着脖子看他。


    伏黑惠盯着五条悟墨镜滑落后露出的那双蓝色眼睛,瞳孔微微收缩,像是恍然大悟般睁大了双眼。


    他终于找到机会说完刚才被打断的话,他毫不留情地把幸子从津美纪身后拽了出来,面无表情地开口:“我怎么样都好,津美纪不会去禅院家的,不过有一个人,就是这个家伙,伏黑幸子,麻烦您把她带走吧。”


    “欧尼酱——!不要啊——!!”


    被叫做幸子的小女孩立刻干嚎起来,戏很多地转身想要抱住惠的大腿,惠早有先见之明,伸直胳膊挡开,满脸嫌弃。


    但是幸子没有放弃,四肢乱飞地挣扎,企图突破哥哥的防线,一副死都不要和哥哥分开的深情架势。


    场面又是一片混乱。


    ……


    “那个……”


    津美纪带着无奈的苦笑,非常礼貌地问五条悟:“请问,这位先生,您要不要上去坐坐,喝杯茶呢?”


    *


    五条悟本来以为自己只是来简单地传句话,看看情况,没有想到就这么来到了伏黑家做客。


    公寓很小,小得让人压抑,所谓的一室一厅,不过是用薄得像纸板的隔断,勉强将一个矩形空间切分出卧室与起居区。


    起居室中央摆着一张矮桌,表面的木材贴面已经剥落,兼作餐桌与书桌,五条悟坐在皱巴巴、内部棉花都已经不再蓬松的坐垫上面,摘下墨镜,看着桌面之前被碗底烫出的几个焦黄圈痕,推测着这几个小孩究竟过着怎样的日子。


    “请。”


    津美纪端来一杯热水,小心翼翼地放在他面前。


    五条悟不甚在意地喝了一口,抬头看向规规矩矩坐在他正前方的两个小鬼头。


    这两个难搞的小鬼看上去都十分听这位津美纪姐姐的话,此刻正各怀鬼胎地打量着五条悟。


    津美纪在桌子侧边轻轻坐下,腰板笔直,语气中有一种温柔的严厉:“道歉。”


    不用点名,幸子已经非常有眼力见地低下头,一反常态地用着软软糯糯的声音求饶:“非常抱歉,五条先生,我错把您认作上门讨债的坏人了,希望您不要生气。”


    说完,抬起头,双手可怜兮兮地在身前合十,企求五条悟的原谅。


    看起来倒是很有诚意,如果不是一直拿眼睛悄悄瞥津美纪就显得更有诚意了,看起来,比起得到五条悟的原谅,她更在意让津美纪满意。


    五条悟还没来得及接话,伏黑惠先开口了:“那你为什么一开始还要装作不认识我?”


    “你这个笨蛋!”一面对伏黑惠,幸子又变得嚣张跋扈了起来,“我看见你被奇怪的大叔缠上了,我们两个小孩子,赤手空拳的,怎么打得过他?所以要先回家找个趁手的武器,可是回家不管拿起什么都立马被姐姐夺走了,我又想起刚刚那个怪大叔戴着墨镜,看都没看我一眼,说不定是个盲人,才想着回来搞个突然袭击的,要知道从背后——啊!”


    连珠炮似的发言戛然而止。


    津美纪猛地按住幸子的后脑勺,强迫她低下头去,自己也跟着一起深深鞠躬:“非常不好意思,我发现她消失不见出门的第一时间,就赶紧追了上来,没想到还是没赶上,真的非常抱歉,请您原谅。”


    年纪轻轻却被人连着叫了好几声怪大叔,又被怀疑是盲人,还被迫回忆了被偷袭的全过程,五条悟的嘴角开始抽搐,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住表情,把视线转向伏黑惠。


    “所以你让我把她带走?”


    这话有点明知故问了,伏黑惠摇了摇头,不是很确定地看向五条悟,语气也有点迟疑:“您应该能看出来吧?……幸子她……的特别之处?”


    “看不出来哟~”五条悟撑着头,手肘支在桌子上,歪着头凑近伏黑惠,耍赖地装着糊涂,“不如说特别之处太多了,不知道你说的哪一个呢。”


    伏黑惠沉静的黑瞳静静地注视着他。


    *


    妹妹不一样。


    要说哪里不一样的话,确实是哪都不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小的时候撞到过头,或者是被那个粗心大意的男人带出去到处跑的时候不小心摔到地上,甚至有可能被那个无良的男人当成道具抵挡过什么咒术攻击,再加上因为没人照顾被丢在家里看了太多动画片,总而言之,妹妹的脑回路很怪,很难理解。


    若说还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即使对他们毫不关心的爸爸,却依然独特地,偶尔会在出门的时候带上幸子。


    妹妹的独特之处,其实爸爸也有告诉过他。


    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


    难得回家的那个男人和津美纪的妈妈因为昨晚的宿醉还在睡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津美纪牵着幸子出门买菜了,狭小的公寓里即使在白天也一片昏暗,必须依赖那条散发着惨白光芒的灯管。


    伏黑惠盘腿坐着,低头看自己被白炽灯照出的影子,孤独地,百无聊赖地,仿佛受到什么召唤一般,他鬼使神差地将双手合拢。


    分开的中指和无名指组成嘴巴,立起的两根大拇指是耳朵,地面上的手影变成了一只小狗的侧影。


    他弯弯拇指,影子组成的小狗也动了动耳朵。


    不过是最简单的手影游戏,但是一种莫名的冲动,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模糊呼唤,哽在了他的喉咙口。


    惠几乎是无意识地,对着那片由自己创造出的狗形影子,用气音轻轻唤道:


    “……玉犬。”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影子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荡漾起来。


    有什么诡异的力量从他身下的影子中疯狂涌出、盘旋、升腾,影子竟然就这么脱离了地面,开始翻涌、膨胀,像是墨汁凝成的黑雾。


    紧接着,一黑一白的两双爪子探出雾气,结实有力地踏在了榻榻米上。


    浓雾散去。


    一黑一白的两只小狗出现在他面前。


    它们身板挺直,耳朵直立,是看上去非常机敏矫健的小狗,双眼还闪烁着忠诚的光芒。


    它们安静地走上前,温顺地、好奇地,用它们微凉的湿润鼻尖,轻轻蹭了蹭伏黑惠还未放下的手指。


    指尖竟然传来柔软毛发和真实生命的触感。


    伏黑惠猛地吸了一口气,吓得往后一缩,却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背。


    坚实、温热——是一条成年男性的小腿。


    “……不错嘛。”


    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还带着宿醉后的沙哑和刚起床的粘腻。


    伏黑惠抬头望去,看见伏黑甚尔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站在了他的身后。


    男人脸上还带着浓重的、宿醉未醒的倦意,眼皮半耷拉着,眼里布满了睡眠不足的血丝,正用宽大的手掌漫不经心地挠着乱糟糟的头发。


    然而,与甚尔这副仿佛还没完全开机的身体截然相反的,是他那警觉的状态。


    尽管视线甚至还有些飘忽,却精准地越过了惠的头顶,落在了那两只刚刚被召唤出来的玉犬身上。


    与其说是在“看”,不如说是以天与咒缚带来的过人五感,察觉到了那两只玉犬的存在。


    “……爸爸,那……是什么?”


    尽管是个不怎么靠谱的老爹,甚尔的出现依然让惠感到了一丝安心。


    伏黑甚尔嗤笑一声,大手胡乱揉了揉惠的刺猬头,把他脑袋推得往前一栽,然后竟然就这么撑着惠的脑袋,就势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明明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甚尔的语气中依然是事不关己的懒散:“简单来说,这叫咒术,你继承了一个麻烦又值钱的玩意儿啊,小鬼。”


    第58章


    混混老爹竟然还来自一个古老高贵的封建家族。


    当伏黑甚尔漫不经心地抛出这个事实的时候,年幼的伏黑惠只是懵懵懂懂地眨着眼睛,对于伏黑甚尔口中甚至能让他当上禅院家主的“十种影法术”,依然没有什么实感。


    伏黑甚尔看热闹不嫌事大,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微笑,提了一嘴五条家那个六眼小鬼,以及因此给禅院家带来的危机感。


    他低头扫了一眼若有所思的伏黑惠,棱角分明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不知怎的,竟然大发慈悲地提醒了他一句。


    “你怎样都好,禅院家一定会保护你的,但是幸子……照顾好她,别让禅院家,不,甚至不要让咒术界,知道她的存在,搞不好要被抓去做人体研究,或者制作成什么活体咒具。”


    伏黑惠愣住了,他想象不出来“活体咒具”是什么邪恶的存在,更不明白幸子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


    两只玉犬还在围着他,亲昵地蹭着他的手臂。


    为什么呢?


    “吱呀——”


    开门声打破了沉默,津美纪牵着小小的一只幸子回家了,津美纪熟练地把钥匙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购物袋放在地上,然后蹲下来给幸子脱鞋。


    “哇!爸爸!”


    幸子眼前一亮,拖鞋也来不及穿,光着小脚丫“啪嗒啪嗒”飞快地跑到伏黑甚尔身边,张开双臂朝着伏黑甚尔扑过去。


    伏黑甚尔皱着眉头,身体本能地做出后仰躲避的姿态,但架不住幸子像只猴子一样,手脚并用地往他身上爬,最后只好无奈地伸手托住了她。


    玉犬……


    伏黑惠吃惊地瞪大了双眼。


    幸子和津美纪,她们面色如常,没有半点异样,似乎都看不见那两只由咒力构成的玉犬,但是就在幸子毫无察觉地穿过玉犬的那一瞬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她并没有撞上它们。


    反而是两只玉犬,像是被无形之风吹散的浓雾一般,倏地消散了。


    不只是形象消散了,而是连带着惠所能感知到的那种诡异力量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抬头,对上了伏黑甚尔戏谑的双眼,原来他早就已经察觉到这一切。


    为什么呢?


    原来是因为这样。


    其实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妹妹不一样,因为她不仅仅是单纯没有咒力那么简单,她的身体甚至还能分解消化掉所接触到的一切咒力,就像黑洞吞噬光线一般彻底。


    对于禅院家乃至整个咒术界的某些人而言,死掉的她或许比活着的她还更有价值。


    妹妹不一样,爸爸还会带着她,或许是因为需要保护她,或许是因为幸子还太小,但是原因也不止如此,他早就知道的。


    妹妹不一样,因为妹妹更像妈妈。


    有点脱线,有点粗神经,每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话又很多,让人难以理解,却让人丝毫讨厌不起来的,那个他和爸爸都很喜欢的伏黑幸子。


    *


    “是这个,”伏黑惠言行举止都有不符合年龄的沉稳,他面对着幸子,声音平静,“幸子,手。”


    尽管总是和哥哥吵吵闹闹,幸子却像小狗一样乖巧地伸出了手。


    伏黑惠结印:“脱兔。”


    在幸子和津美纪都看不到的影子里,跳出来一只咒力形成的小兔子,轻盈地蹦到了幸子摊开的掌心上。


    随着年龄渐长,伏黑惠的咒力已经更加强大,式神不再像最初那样,简简单单就能被幸子冲散,但是幸子的“消化”能力也在随着年龄增长。


    五条悟清晰地看到,兔子像个雪人一般,从和幸子手掌接触的地方,开始融化消散。


    不是吸收,不是转化,只要是和幸子接触到的咒力,就完全消失不见了。


    幸子举了一会儿,手臂有点酸,她皱起眉头,扭头去问伏黑惠:“好了吗?要搓螺旋丸的话,你也要来帮忙啊!”


    明明已经和幸子还有津美纪简单解释过咒术这些东西了,幸子依然要说些莫名其妙的怪话,伏黑惠无视了她,目光径直转向了一旁的五条悟。


    五条悟笑眯眯地歪着头,神情竟然还有些跃跃欲试的兴奋:“诶,好有意思。”


    他向上摊开掌心:“幸子小妹妹,你把手放上来试试看呢?”


    幸子惊恐地迅速收回了手,用看变态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又扭头去看伏黑惠。


    伏黑惠点了点头。


    好吧……幸子不太情愿地瘪起嘴,慢吞吞地把手伸了过来,却没有乖乖放在他的掌心,古怪地从下方叠在了五条悟的手背下面。


    五条悟不明所以,但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咒力的诡异动向吸引住了——即使用无下限组成了屏障,幸子的掌心依然畅通无阻,稳稳地贴住了他的手背。


    这种体质……他好像在哪里看到过,好像还有什么别的特殊之处。


    ……在哪里呢?


    “啪!”


    幸子突然狠狠地翻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重拍在了五条悟的掌心上。


    “哈,你输了!”伏黑幸子得意洋洋地指着他。


    五条悟:“……”


    他慢慢、慢慢地把手握成拳,手背和额头青筋暴起,冒出生气的“#”号。


    这似乎是最近在小孩子之间很流行的游戏,一个人掌心朝下平放,另一个人掌心朝上叠在下面,下面的那个人需要三番五次地做假动作,作势要翻手去拍上面的手,只要真正打中就算赢。


    津美纪在一旁无声地叹了口气,非常熟练地拉过幸子准备道歉。


    五条悟压下内心的不爽,摆了摆手,想起不如先让硝子看看,便用征求意见的语气问道:“那这个幸子小妹妹,我就先带走啦?”


    “诶?——”津美纪有些手足无措,她难以置信地抬头扫了一眼五条悟,露出些警惕的神色。


    穿着学生制服,看起来十分养尊处优,应该不是什么坏人才对,怎么会突然提出要把妹妹带走这种无理的要求。


    她的眉头紧紧蹙起,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好。”


    冷静的声音响起。


    津美纪更加错愕地回头,伏黑惠竟然就这么答应了,他的脸上看不出半点犹豫。


    伏黑惠定定地注视着五条悟。


    白发、六眼,有能够杀掉那个男人的力量,不论怎么想,这都是父亲口中提到过的“五条家的那个小鬼”,那个让禅院家开始充满危机感却又束手无策的始作俑者。


    如果那个男人死了,有谁能从禅院家手中保护下幸子?


    那也应该只有他了。


    *


    幸子明显闷闷不乐。


    去高专的一路上,她都埋着头,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五条悟突然拐来一个小女孩,气氛又是诡异的沉闷,连开车的辅助监督都忍不住频频从后视镜里投来好奇的目光。


    五条悟只是以一种嚣张且舒适的姿态瘫在座椅上,两条长得过分的腿毫不客气地伸向前方,膝盖直接抵上了前座的靠背。


    他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地跳跃,对身旁那股低气压完全视而不见,更没有半点要开口哄人的意思。


    相处不过几个小时,他十分确定,他根本就不喜欢这个麻烦小鬼。


    然而出于杀死了对方爸爸而不得不背负上的责任,以及对她奇怪体质的好奇和警惕,他却又不得不把她带上,思考一下要如何处置这个烫手山芋。


    车子在高专门口停下,五条悟长腿一迈便利落地跨了出来,头也不回地朝着校内走去,将闷闷不乐的幸子直接甩在了身后。


    他的走路姿势极其随性,上身微微后仰,双手插在裤袋里,步子迈得很大,对跟在后面、脚步迟疑的幸子,没有丝毫等待的意思。


    五条悟一边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一边摸出了手机,按了几个键,直接拨通了电话,然后将手机随意地贴在耳边,微微歪着头,步伐却没有减慢。


    “喂,硝子,”他对着电话那头开门见山,语气轻快,“你在哪呢?”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了简短的回应。


    “哦,那正好,”他继续说道,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周围的校舍,“麻烦你来一下医务室吧。”


    “我这边捡回来一个体质有些特殊的小鬼,一会儿带过去,你帮我看看。”


    他说着,目光短暂地瞥了一眼身后。


    幸子远远地跟着,低着头,小小的身影拖出长长的影子。


    *


    家入硝子一进医务室的门,目光就落在了幸子身上。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里闪过一丝惊讶。


    “这孩子……”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五条悟反坐在椅子上,下巴慵懒地搁在椅背上,左一下右一下地转着圈,闻言懒洋洋地摆手:“所以才让你仔细检查看看嘛——”


    “嘭——”


    幸子突然双臂紧紧抱在胸前,慌乱地后退,她的后背撞上药柜,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瞳孔紧缩,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不要!爸爸说过……如果有奇怪的叔叔要带你去检查身体,一定,一定要拒绝!……”


    硝子的视线缓缓转向五条悟,眼神突然变得意味深长。


    被同期这样打量着,五条悟猛地直起身,整个人都炸毛了:“喂喂,不是我,是让她检查!还有谁是奇怪的叔叔啊?!”


    幸子的眼眶突然红了。


    她低头,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小声啜泣起来:“果然……哥哥就是把我卖掉了吧……你们要什么……是我的内脏器官吗?都拿去好了……”


    她抬起泪眼看向硝子:“但是……我看见这个叔叔……临走前还塞给哥哥一张银行卡……我可以问问,哥哥是用多少钱把我卖掉的吗?”


    硝子默默从制服口袋里掏出手机,声音平静:“小妹妹,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怎么连硝子也这样!


    五条悟愤愤地鼓起脸颊,很用力地坐了回去,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抗议。


    “好啦好啦,”硝子忍着笑,从兜里摸出来一根棒棒糖,三下两下撕开包装塞进幸子嘴里,温柔地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真正害怕的小朋友,是问不出这种话的。”


    哇——


    幸子和五条悟都露出了敬佩的神情。


    被看穿了,幸子立刻收起委屈的神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舌头在嘴里左一下右一下地顶着棒棒糖玩。


    硝子不动声色地退到五条悟身边,小声对他说:“你看见了吧,反转术式对她也没有作用。”


    五条悟点了点头,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刚才身体接触的时候,五条悟已经把硝子的咒力流动看得一清二楚。


    如果说咒力是负面能量,反转术式是负负相乘产生的正面能量,那么幸子的身体就像是一个“自动化0的乘法机器”,能消化掉所有的咒力, 0不管和正数还是负数相乘,最后得出的结果只有0 。


    五条悟摊开手,硝子熟练地又从兜里摸出来了一根棒棒糖,放到他的掌心,他撕开包装,嘎吱嘎吱地咬着棒棒糖,看起来有些苦恼地在思考些什么,一大一小两个人的动作和神情莫名同步了。


    想着想着,五条悟嘴角弯起一个恶作剧的笑容:“你说……要不要让杰来喂她几个咒灵玉,看看会发生什么?”


    “不用想都知道会发生什么吧,你要拿她怎么办?这么把人带回来,高专马上就知道她的存在了。”


    “当然是有自信能够保护她才把人给带回来的。”


    五条悟单手拉着椅背,整个人没个正形地向后仰去,从遇见幸子开始,他就把墨镜摘了,那双清澈的、如同苍穹般湛蓝的六眼,视线颠倒地看向硝子。


    他把棒棒糖从口中取了出来,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晃着棍子,在空中一点一点地画着圈。


    “忘了跟你说了,我现在姑且算是她的养父吧。”


    第59章


    准确来说,五条悟现在算是三个小孩的养父,这大概是他杀死伏黑甚尔而不得不背负上的业债。


    好在三个小孩中有两个还算让人省心,甚至他还十分期待伏黑惠的成长,希望那孩子能追赶上自己,只有眼前这一个小魔女,需要时时放在身边盯着。


    “你可真会跟自己找麻烦。”硝子不冷不淡地评价。


    她手速飞快地按了几下手机键盘,咔哒咔哒,转眼间医务室里又多了个人。


    夏油杰带着特殊的兴味看了幸子好几眼,蹲下来和她做自我介绍,幸子在他面前倒是出奇地乖巧,五条悟兴致勃勃地怂恿:“杰,有没有什么咒灵,要不要看看她能不能直接吃下去。”


    夏油杰不置可否,只是温和地笑:“幸子,可不可以麻烦你把手这样摊开?”


    他边说边示范着将手心朝上摊平。


    幸子原来是吃软不吃硬的类型,她乖乖照做,夏油杰单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抓,像是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缓缓平移到幸子的掌心上方,才张开手掌。


    这番无实物表演实在是滑稽,若不是幸子早就从惠那里知道了咒术的存在,此刻真的会觉得这几个可恶的大哥哥大姐姐正联合起来整蛊她。


    ——不会真的在整蛊她吧?


    幸子不确定地打量着面前三个好奇地把头探过来的人,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手掌上,那种专注的神情让她的心里越来越困惑。


    高专三人组正在疯狂地交换着眼神。


    他们眼睁睁地看见,那枚由水平差不多是一级的咒灵凝聚成的咒灵玉,竟然就这么慢慢在幸子手中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在世界上存在过。


    失去了一名得力助手,夏油杰也毫不心疼,他笑着拍拍五条悟的肩膀:“幸子真是厉害呢,给你捡到宝了。”


    从星浆体任务失败之后,大家情绪都有些低沉,只有五条悟一如往常,还在大步往前走,先是得意地炫耀自己的无下限升级到可以自动识别物体了,现在又拐回来了这样一个体质特殊的小女孩。


    夏油杰埋头笑,这个家伙,真不愧是最强。


    他也要赶紧追上来才是。


    *


    五条悟发动挚友们去说服夜蛾给幸子分配宿舍,自己则拿出手机,拨通了五条家的电话,安排其实还有一年才应该读小学的伏黑幸子提前入学,顺便把他要的东西送过来。


    据说夜蛾气得大吼大叫,说五条大少爷再怎么行事乖张我行我素,也不能把高专当托儿所,快把人给送回去,夏油杰适当地露出了些许忧愁的表情,表达了对夜蛾的感同身受,但又委婉地指出前段时间刚刚体会到失败滋味的五条大少爷,还有高专的其他人,或许也需要一点转移注意力的方式,家入硝子也语焉不详地说,感觉这个小女孩很有潜力。


    夜蛾正道半信半疑地答应了,姑且先让幸子这么住下,等第二天白天再见见这位伏黑幸子。


    五条悟本以为幸子会自然而然地缠上同为女生的家入硝子,又或者是明显给她留下了更好印象的夏油杰,可是没想到这个小屁孩十分有雏鸟情结地跟在他的屁股后面跑来跑去。


    他一边打电话一边在心里大声哀嚎,好麻烦啊。


    电话刚挂,幸子就见缝插针地扬起小脸问:“夏油先生说我很厉害呢,真的吗真的吗?”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五条悟的目光虚虚地扫了她一眼,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说厉害也厉害,说不厉害也不厉害。


    平衡是这个世界的铁律,伏黑甚尔天与咒缚的零咒力换来的是超强的身体素质和五感,而幸子这种可以分解掉咒力的体质,换来的是对于咒力连普通人都不如的五感。


    毕竟从唯心的角度,咒力对她而言,完全就是一种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可是能不用咒力伤害一个人,或者间接使用咒力伤害一个人的手段,未免也太多了。


    换句话说,幸子就像是横版通关游戏里死亡后刚刚复活,还处于拥有无敌光环,角色一闪一闪的那个状态。虽然怪物的直接攻击都对她无效,但要是一不小心从平台上坠落下去,被地形杀什么的,也依然会死翘翘。


    总而言之,这种体质在某些特定情境、特定作用下或许很强,但是对于现在的幸子而言,又蛮弱的。


    五条悟的沉默让幸子眼中的期待逐渐降温,她小声地“哦”了一句,睫毛颤了颤,慢慢低下头。


    看不得小孩露出这种表情,五条悟想摸摸她的头,不过不太熟练,实际效果不过是胡乱地抓乱了她的头发。


    他不会像夏油杰那样精确地说出别人想听的话,哄人开心,只会说这种硬邦邦的实话:“虽然现在没那么厉害,但是只要你慢慢学习和练习,总有一天也能变得很厉害的。”


    幸子埋着头,依然不太信任他,语气有些迟疑:“可是……你们这些东西,咒式、咒力什么的……真的可以学得会吗?”


    五条悟的手停了下来。


    如果这些东西的话,确实是没办法学的。


    感受到五条悟的手停住了,幸子的心往下沉了沉,她失望地想,果然如此。


    这个下午发生了太多事情,跑来跑去的,她已经很累了,肚子又饿,让心情更加低落。


    幸子用拳头揉了揉眼睛,闷闷地开口,用小孩子特有的那种、不讲道理的妒忌口吻:“你们都有超能力,就我没有。”


    哥哥和这些人的超能力是他们叫做咒术的东西,姐姐的超能力是能把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爸爸的超能力是他强壮的身体,阿姨的超能力是白天回家的时候总能带回来钱……只有她,是没有能力、十分普通的幸子。


    幸子的伤心事不止这一件,她又揉了揉眼睛:“爸爸他果然——”


    五条悟心想,哦豁,完蛋。


    “去坦桑尼亚了吧?”


    “坦、坦桑尼亚?!”


    本以为要在今天教会一个小朋友什么是死亡,或许甚至还有仇恨,这些过于沉重的话题,没有想到从幸子口中听到了一个十分跳脱的答案,连五条悟都险些维持不住正常的语调。


    “嗯,爸爸说了,如果有一天他突然消失不见,就是实在还不上他欠的钱,跑到坦桑尼亚逃债去了,让我千万不要找他,也不要告诉别人伏黑甚尔是我的爸爸。”


    五条悟只能讪笑着糊弄:“啊……啊……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伏黑甚尔你都在教自己的女儿一些什么东西啊? !


    幸子瘪着嘴:“爸爸逃去坦桑尼亚了,阿姨也好久不回家了,只有我没有超能力,哥哥姐姐保护不了我,所以必须托付给超能力很强的五条先生……可是刚刚检查的结果是什么呢?我究竟有没有超能力呢?”


    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不安。


    家入硝子说“没有作用”,夏油杰说“真是厉害”,她的内心像坐过山车一样上上下下,只希望五条悟能给出一个确切的答复。


    幸子很执拗地在追问,那双眼睛紧紧盯着他。


    五条悟见过的伏黑家的人都有一双偏蓝而透出一股冷意的黑瞳,只有幸子的眼睛总是黑亮的,闪着光。


    五条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刚幸子在医务室流的那几滴眼泪原来是真实的——对家人的不舍,被抛下的不甘,隐约明白了自己来医务室是要做什么检查,却害怕从此盖棺定论自己真的没有“超能力”的惴惴不安……


    只是她搞笑地大叫着“不要被奇怪的叔叔检查身体”、“不要卖我器官啊啊啊”,把一切都掩饰了过去。


    这个小鬼,突然变得没有那么讨厌了。


    五条悟“啧”了一声,把手插回裤兜,仰着下巴,用理所当然的嚣张语气扔下一句话:“当然有啊,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在这里跟你浪费时间?”


    比起刚刚摸着她头说那些鼓励的话,这个态度竟然反而一下子说服了幸子。


    她雀跃地“哦”了一声,眼睛变得更亮了。


    五条悟抬手随便往远处一指:“这里,其实就是一所超能力学校。”


    “哦哦!”幸子双手兴奋地在胸前捏成小拳头,但她立刻想到了什么,拽了拽五条悟的裤子,“那……哥哥和姐姐为什么不来?”


    “津美纪?她有什么超能力?”五条悟地挑了挑眉,露出些许疑惑。


    津美纪她……也有他没能发现特殊之处吗?


    幸子带着一副“你果然是盲人吧”的鄙夷表情说:“姐姐是最强的!她什么都能做得很好啊!做饭、学习、讲故事……她是我们家超能力最强的人。”


    五条悟愣了一下。


    原来幸子对“超能力”和“最强”的定义,竟然如此宽泛吗?


    想来也是,大概在小孩子心里,确实有很多“大人”才能做到的不可思议的事情吧。


    这种思路还让他感到蛮新奇的。


    五条悟嘴角扬起,信口胡诌:“啊啊,她就是太强了嘛,所以完全不用来这个学校训练了。至于你哥哥,等他年纪到了,自然也会被扔进来的。你呢——”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幸子的额头。


    “你是特别的那个,需要提前开小灶!”


    此话更是效果卓越,知道自己不是被“抛弃”的,而是被“选择”的,幸子的疲惫和低落一扫而空。


    她立刻兴奋地回忆着哥哥偶尔的动作,双手笨拙地比划了几个类似结印的手势:“是要练习这个吗?像哥哥那样!”


    小小的手指交错纠缠,五条悟一眼就看出,这是十种影法术的结印。


    这东西可学不来啊,五条悟蹲下来,平静而沉重地按住幸子的小手:“幸子你记住,你和别人不一样,千万不要把时间浪费在咒术上。”


    哦……幸子懵懵懂懂地点头,好奇地问:“那我要练习什么呢?”


    五条悟重新咧开嘴,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他不轻不重地点了点幸子瘦小的胳膊,一字一顿地说:“体术!”


    此刻天真且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幸子,尚且不知道这两个字会是她之后无尽的噩梦地狱。


    第60章


    说能保护好幸子,五条悟自然有自己的打算。


    当天晚上,五条家的人就恭恭敬敬地把他要求的所有东西,满满当当地一箱子提过来了。


    五条家族历史上曾经有过几位继承了菅原道真遗风的家主,他们热爱钻研学问,穷尽一生发明或者收集编册记录古古怪怪的咒具。


    自小把家库翻了个遍的五条悟记得,其中就有一些或许很适合幸子东西。


    “这个眼镜,你戴上试试?”


    五条悟随手丢给幸子一个紫框眼镜,这幅眼镜,理论上能让咒力只有普通人水平的人也能看见咒灵。


    “哦!”幸子双手扶住镜框两侧,震惊地睁大了眼,嘴边张成O型,“就在左下角!我好像能看见一团模糊的东西——”


    她兴奋地转身,想朝那团或许是咒灵的不明物体走近几步,结果还没迈出两步,她就愣住了:“诶?!怎么突然又移到左边了?”


    幸子就这么在原地打起了转,像只追着自己的尾巴转的小狗。


    “等下!”硝子按住她的肩膀,取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给她戴上,“现在呢?”


    镜片左下角的污渍被擦掉后,幸子茫然地在房间里上下左右看了好几圈,戴上眼镜和不戴眼镜的世界没有一点区别。


    尽管夏油杰已经善良地放出了一只长相不那么恐怖的咒灵,帮她测试眼镜的功效。


    众人:“……”


    果然,哪怕只需要一点点咒力的东西,对她都没有用。


    五条悟耸了耸肩,不甚在意地把眼镜丢回了箱子,又翻出来一个精致的檀木盒,打开取出一条带着温润古意的玉石项链。


    挂坠的玉石由一块极为珍稀的青玉雕琢而成,整体是通透、澄澈、带着一丝苍白的青蓝色。


    玉石被雕刻成了一只手的形态,掌心微躬向前,手指自然舒展,指尖圆润饱满,若说是佛手,又显得稍嫌修长柔美,更像是一名女子的手,但这又确实是佛手结着“施无畏印”的姿态。


    这个手印,可以消除恐惧、赋予内心平静。


    挂坠上的编绳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任何一个咒术师家族出生的人都可以看出——那些编织而成的金刚结和平安结,有着驱邪、庇护、祈求平安之意。


    这条项链本身便是一件小型咒具。


    编绳加上挂坠形成术式循环的通路,使得从青玉佛手散发出来的、极其微弱的咒力可以覆盖住佩戴者的全身,形成云雾般的反转术式保护屏障。


    但可惜的是,实践证明这层屏障的防护力约等于零,无法抵御任何实质性的咒力或物理攻击,也无法作用于咒术师自己的□□。


    虽然有明确释放目标的反转术式可以治疗自身或者他人,但是自动散发出反转术式屏障的器具对于使用负面能量咒术的人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咒术师自然是不可能佩戴的,会影响自身咒力的感知和使用。


    但若是对于毫无咒力与自保能力的人而言,这种薄纱一般的屏障,作用还不如给几张咒符或者结界类的咒具。


    总而言之,这份礼物的心意远重于其实用价值,只能从精致的包装推断出来,这大概并不是一个失败的实验品,而是要被珍藏或者当做礼物赠送出去的。


    然而最温和的玉石、最慈悲的手印、最富庇护意味的编绳,还有几乎是奇迹般在这里循环运作形成的反转术式,最终也不过是连同着制作者的心意一起,尘封在了家库之中,无人问津。


    最初制作的人,究竟是想送给谁呢?


    想不到在数百年之后,这条项链却可以帮助幸子掩盖身份。没有六眼,若非特级级别的咒力感知能力,很难看出幸子的特殊体质。


    同样的,若是幸子能“自然”地发出反转的咒力,虽然十分微弱,目前还派不上什么用场,但也有了一个顺理成章可以把她留在高专观察培养的理由。


    这个小小的项链,也终于让五条悟可以用六眼看见幸子了。


    但是当五条悟把项链交到幸子手上时,这个讨厌的小鬼头竟然眼睛微微眯起,若有所思地掂量着手中的重量,露出了“让我猜猜这个东西值多少钱”的微妙表情。


    总感觉明天这条项链就会化作早熟小鬼兜里的钞票,然后出现在别人的脖子上。


    蓝色眼睛不爽地眯起,五条悟弯下腰,猛地凑到幸子面前,修长的手指勾起她手里的项链,吊在空中。


    挂坠在幸子眼前晃来晃去,他嘴角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近乎反派般的笑容。


    五条悟压低了声音,语气恐吓:“你以为这只是普通的漂亮石头吗?”


    幸子看了一眼在空中左摇右晃的挂坠,随即收回目光,竟然就这么被唬住了,紧张地摇了摇头。


    五条悟高深莫测地眯起眼睛:“看过《火影忍者》吧?”


    他分明记得幸子说过“搓螺旋丸”,所以这句话他是故意问的。


    幸子认真地点了点头。


    “幸子你啊,特别之处就像鸣人一样,身体里有一只叫做艳袱煞的怪物,需要用这个施无畏印加上金刚结才能封印住,明白了吗?你一定要一直佩戴着这条项链,不管是睡觉还是洗澡都不要取下来。”


    幸子赶紧用两只小手紧紧攥住项链,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结结巴巴地保证:“我、我戴!我一定时时刻刻都戴着!谁也不给!”


    她手忙脚乱地把项链套在脖子上,将那枚青蓝色的玉佛手小心翼翼地塞进衣领里,贴肉放着,还用手在外面按了按。


    双手交叠在胸前,紧紧捂住挂坠,幸子充满希望地看向五条悟,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这就是……我之前一直和鸣人一样是吊车尾的原因吗?”


    五条悟笃定地点头:“没错,快回去睡觉吧,明天去上学,放学后赶紧回来训练,吊车尾就要付出更多的努力,知道了吗?”


    幸子响亮地“嗯!”了一声,转身“噔噔噔”地跑去睡觉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五条悟身后,正在一起帮忙从箱子里拿出东西来整理的家入硝子和夏油杰,用意念在空中举起了“10分”的评分木牌。


    “真会哄小孩啊……”硝子悠悠地感叹。


    夏油杰的肩膀微颤,努力忍笑,实在忍不住了,才用拳头抵住嘴唇,语气揶揄:“真不愧是已经当爸爸的人。”


    “哗啦”一声,一本厚重的能当凶器的大部头直接砸向了夏油杰的头部,他眼疾手快地伸手接住,歪头看过去,始作俑者冲他竖着长长的中指。


    夏油杰低头一看,手写的标题《异闻录》,古朴的装帧,几乎要散落的书页。


    他翻开书页,内容看起来是某位五条家主亲手写下的笔记,他又忍不住开口:“悟,这种孤本要好好保存才是。”


    五条悟朝他努了努嘴:“你看看里面写的都是些什么。”


    夏油杰把书随手翻开一页——


    “邻人常自诩夜眠仅三刻而神清气爽。余怪之,夤夜潜至其宅,隔窗窥视,丑时末刻,果见其起。越三日,余偶观此人:晨炊时倚灶瞑目,理网则伏桴小憩,削竹竟垂首鼾起——零零总总,昼寝反逾六刻。”


    大概意思是说,写笔记的人好奇有个人为什么晚上只睡三个小时却精力充沛,结果发现他白天干什么事情都在借机打瞌睡,陆陆续续睡了六个小时。


    夏油杰:“……”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记载的大概都是这些类似的内容,比如咒术强大的父母竟然生了个没有咒力的小孩,没有出过门却突然怀孕的女子,某地出现过四手四脚的人……等等。


    就这么些东西,竟然写了十多本厚厚的手记。


    硝子也翻了翻手中的另一沓手记,随即面无表情地丢回箱子,忍不住吐槽:“你为什么要五条家专门把这些运过来?”


    五条悟托着下巴回忆道:“小时候无聊翻过几页,记得里面记录过一个家伙,说自己有什么佛祖的力持身,号称神力任持,金刚不坏,百咒不侵,可以化解一切咒厄,我还记得就在这篇笔记里面似乎提到了什么很不得了的事情,之前看到幸子的时候,想起来这个人的情况和幸子有点像,就弄来看看咯。”


    “哦?我好像找到了这个记录。”夏油杰饶有兴致地盘腿坐下,将摊开的手记放在膝上,一目十行地快速读了起来,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那抹看戏的笑容更深了。


    “这里确实记叙了很多这位力持身的身体可以无效化所有接触到的咒力的奇迹事件,看起来和幸子很接近,还记录了她是因为来到五条家工作,所以和写下手记的五条家主结识,那一任五条家主也有着六眼,平时会好奇地观察她,他说,让他从未如此感激过自己拥有六眼,令他终生难忘而且十分震撼的是,竟然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啊?!”对手记内容的记忆已经模糊,五条悟迫不及待地一把夺过夏油杰手中的书。


    然而,就在要揭露悬念的关键时刻,书页缺失了一大块。


    未竟的谜底,勾得人内心发痒,让人恨不得穿越回去摇着那位六眼家主的肩膀质问“让我也看看啊!!”。


    五条悟:“……”


    他想起来了!


    他当年就是被这个物理意义上“烂尾”的笔记勾起了好奇心,翻遍了家里的所有藏书都没有找到谜底,以至于到后来甚至连笔记写了什么都忘了,只有那种抓心挠肺的好奇还铭刻在心。


    没事,五条悟深吸一口气,反正把幸子拐过来了,他以后可以慢慢自己看。


    五条悟郁闷地把手记往箱子里丢,夏油杰伸手潇洒地从空中拦截住,晃了晃手中的书:“悟,这本手记可以借我看看吗?”


    “随便拿去。”悟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说起来,”趴在箱子边沿的硝子突然举手,“我想问很久了,你刚刚说幸子体内的那个东西,那个艳袱煞,究竟是什么?”


    “啊,那个啊,噗哈哈哈——”


    五条悟想起刚才的场景就憋不住笑,回味了一下幸子刚刚如临大敌的表情,他笑得捂住肚子,连肩膀都在抖:“哈哈哈哈,是一个和果子的名字,其实是纱巾的纱,因为长得像擦拭茶具或代替茶托垫在茶碗下面的袱纱,所以得名,怎么样,是不是听起来超~凶猛的?”


    随便用和果子的名字假装体内的怪物去吓唬小朋友,回想起幸子那副忐忑又期待的表情,两位同期又默默收回了打给五条悟的“ 10分”。


    大概天底下没有比他更差劲的“养父”了。


    “你就不怕幸子知道被骗了之后找你算账吗?”


    六眼闪烁着嚣张又唯恐天下不乱的光芒:“等她能碰到我的衣角再来说找我算账的事情吧——再说了,我到时候就说是杰教的,反正你就长着一张会骗小孩的脸!”


    夏油杰笑得青筋暴起,他从牙缝里漏出几个字:“出去打一架?”


    “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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