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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幸子说回家,是真的回家了。


    当世界的一切都开始井然有序地运行,幸子松了一口气,突然发现自己很想念妈妈。


    那个看男人的眼光很差,能喜欢上全世界最差劲、烟酒赌嫖什么都来的男人,偶尔也非常电波,但是一直很爱很爱她的妈妈。


    辛辛苦苦,一个人把不是很省心也不是很靠谱的她给顺顺利利养大的妈妈。


    打开熟悉的房门,看见妈妈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灰白的长发斜斜地搭在胸前,幸子突然眼眶一热。


    什么世界不能复原的担忧啦,对有生命因为自己的不负责任而死亡的愧疚啊,被反派骗来骗去什么也不敢相信的茫然啦,在看见妈妈的时候,好像一切都消散了。


    “咦,今天不上班吗?”妈妈诧异地起身,看见幸子的表情,更是“嗖”地一下就站直了身子。


    “怎么了?正在热恋中的男朋友突然人间蒸发了?还是被男人骗光全部钱了?被什么其实是极道大姐的前女友追上门来威胁了?”


    看着面无表情不为所动的幸子,妈妈的猜测越来越离谱。


    “说什么啊妈!我在你心中只有这种形象吗?为什么就不能是工作太累了回来休息一下啊!”幸子忍无可忍。


    “哎呀,”妈妈戏很多地捂住脸,扮演一个温婉的家庭主妇,“妈妈还不知道幸子吗,我们家幸子从小就是那种虽然嘴上总乱说话,但是在正事上一向靠谱,是很让人放心的孩子。”


    说完,她放下脸旁的手,幽幽地看向远方:“就是说不定继承了妈妈一样看男人眼光很烂的基因……”


    “妈……”幸子无力地制止她。


    一物降一物,横行霸道的幸子,也有难以搞定的对象。


    “真的是工作太辛苦了啊?”妈妈仔细看了一眼幸子的脸,“真是的,头发都累红了。”


    幸子义正严辞:“红色表明了我与资本主义对立的决心。”


    “那是被剥削得很厉害了,”妈妈点了点头,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设定,“吃午饭了吗?妈妈现在出去买菜。”


    *


    幸子回家第一天,妈妈亲自去市场买了红鱼,烤得酱汁晶莹发亮,再挤上酸爽开胃的柠檬汁,幸子第一口就吃得热泪盈眶。


    幸子回家第二天,妈妈做了自己的拿手菜姜烧猪肉,配上清脆解腻的卷心菜丝,幸子吃完之后体重激增三斤。


    幸子回家第三天,妈妈精心熬了高汤,煮了一碗拉面。


    幸子回家第四天,妈妈随便用剩菜烧了一锅咖喱。


    幸子回家第五天,妈妈从便利店买了一盒便当,丢在桌上:“吃吧。”


    幸子举起筷子:“母亲大人,我的待遇下降有点明显啊。”


    妈妈斜斜坐在椅子上,优雅地吃自己那份便当:“我开动了~给你吃的就不错了,哦,对了——”


    她侧身从包里掏出一大沓照片,扇形平铺展开在桌上。


    妈妈和善地微笑:“吃完饭就来挑挑照片吧,这里是妈妈这几天打听到的附近的单身青年,妈妈已经帮你筛选了一遍了,这里基本都是老师和公务员,家庭也没有什么问题……”


    “停停停!”幸子用筷子在空中比了个大大的“叉”,“这是什么意思?”


    妈妈纤长的手指优雅地一张张划过桌上的照片:“嗯?还不明显吗?幸子呀,东京的工作太辛苦了,妈妈也很心疼呢,还是回京都嫁人吧,今天就开始相亲。”


    幸子试图有理有据地抗议:“不行,妈你看男人的眼光这么差劲,这些人一定都有着不为人知的雷点!”


    妈妈自信微笑:“所以妈妈这次用了排除法,把我一眼看过去就觉得很不错十分喜欢的男人都给先排除掉了。”


    “排除法不是这么用的吧?!”


    妈妈苦口婆心:“总而言之,好不容易回来京都了,就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开始相亲吧。”


    幸子义正严辞地拒绝:“呃啊啊啊啊啊不行啊,我目前还是想以工作为重心。”


    妈妈轻松地接话:“好啊,那你亲口说出你很热爱工作,工作就是你的爱人这种话,妈妈就放过你。”


    幸子的五官挤作一团,连上下唇都扭曲到几乎打结:“那个……我很……热爱……热爱……那个……”


    即使不要脸如她,演技精湛如她,也很难违心说出这种话。


    妈妈轻快地拍了拍手:“那就这么决定了,唔,今天先去见哪个好呢,真是伤脑筋呢……”


    “不行!”幸子双手撑着桌子,气势蓬勃地大声拒绝。


    妈妈收了手,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在母亲大人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睿智目光面前,幸子一下子就蔫了下去,唯唯诺诺地说:“那……那个,其实我忘了说了……我现在……”


    她眼睛一闭,心一横,腆着脸把话说了下去:“其实我现在有男朋友了。”


    妈妈以几乎无法被注意到的幅度翻了个白眼,从照片里抽了个还算白皙周正的人出来,自顾自地说:“不如就先见这个吧。”


    幸子负隅顽抗:“我现在真的有男朋友了!”


    妈妈轻蔑地笑:“是那种还要靠前女友养着,住在前女友家里,却同时在和你谈恋爱的男人吗?不然为什么一开始不好意思跟妈妈说呢?”


    心里有了一个原型,故事就很好编,幸子一本正经地开口:“因为他家里是京都很古老的贵族,一旦暴露我们现在在谈恋爱,他们家族就要把我们祖宗十八代调查个遍那种,所以我们现在是秘密的地下恋情。”


    “是京都人?”妈妈眼前一亮,但还是非常不放心,“不会是那种好吃懒做,什么也不会干的大少爷吧?”


    幸子坚定地摇了摇头:“是东京一所高专的老师。”


    “老师啊……”妈妈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手里的照片,流露出了一些兴趣,“但是家里背景这么不一般,不会是要你嫁过去伺候他吧?”


    幸子非常有底气地开口:“都什么年代了妈!我们是平等自由的恋爱,平时都是他做饭的!”


    虽然也就做了那么一两次吧。


    “意思是说……你们已经同居了?”妈妈敏锐地抓住了幸子话语背后的隐含之意。


    “呃,差不多吧,偶尔,偶尔。”幸子胡说八道地试图糊弄过去。


    “既然这样的话——”


    妈妈不由分说地合上了自己的便当盒,把幸子还未拆封的便当也拿过来叠在了上面,站起身来。


    她带着和善又不容质疑的微笑:“不如我们现在就出发去东京,去见见你的男朋友吧。”


    幸子大声抗议:“这也太突然了吧!”


    妈妈继续用着洞穿一切的笑容:“如果是幸子的话,肯定也能编出这种像模像样的话来糊弄妈妈,甚至再多给你一点时间,说不定还能找些朋友来扮演你所谓的男朋友。”


    被发现了,幸子尴尬地笑。


    妈妈云淡风轻:“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男朋友的话,幸子有什么好紧张的呢,你说对吗?”


    幸子小声表示肯定:“真的有!我没骗你。”


    “那不就得了,妈妈现在去整理行李,收拾一些酱菜,幸子你去买一些伴手礼,我们现在就出发去东京。”妈妈井井有条地下令。


    幸子虚弱地举手,试图再拖延一点时间:“但是……妈……我饿……”


    妈妈对着客厅抬了抬下巴:“桌子上还有之前剩的红豆面包。”


    第五天,幸子只得到了一块红豆面包,在家的待遇降至有史以来的最低点。


    *


    与此同时,东京。


    三位老师吃完饭,识趣地准备离开,把时间留给虎杖悠仁和宿傩。


    刚走出居酒屋,硝子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微妙,抬头看向了五条悟。


    五条悟:?


    硝子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嘴角似笑非笑:“刚刚在吃饭没有看消息,幸子她……找我要你的手机号?”


    五条悟的背似乎都挺得更直了一点,脸上露出了胜利的隐秘喜悦。


    就在这时,硝子的手机震了一下。


    这次对面似乎问了什么,她低头打字回复,一边困惑地跟五条悟解释:“她找我要高专的地址,拜托我跟你说一声她等会来学校找你,以及问问你我们的最后一个世界还没通关吧?”


    五条悟眨了眨眼。


    最后一个世界?


    干嘛,来学校是真的想找他当老公吗?


    *


    与此同时,坐在新干线上的幸子,正满头大汗地接受着母亲大人锐利视线的洗礼。


    刚刚找借口去厕所找硝子要五条悟的电话,想不到她一直没回复,只好删掉这条消息回到座位上,绞尽脑汁地给硝子再发去一条隐晦的消息。


    厕所是不能再去了,她讪笑着跟妈妈解释:“平时工作太忙了,所以我也没去过他的学校……他现在应该在忙,所以我拜托他的同事帮我通知他一声。”


    妈妈将信将疑地扫了一眼她展示的手机屏幕:“最后一个世界?通关?什么意思?”


    幸子从容不迫:“我们最近一起打游戏,卡在最后一关了,他今天把我游戏机带到了学校说要尝试通关,所以我比较关心游戏的进展。”


    这个解释倒是对得上聊天记录,妈妈无奈地笑了笑:“你还是那么爱玩游戏,怪不得选了这份工作。”


    幸子惆怅地转头看向窗外,心里默默祈祷。


    五条桑,我们同舟共济了这么久,你可一定要和我对上电波,心有灵犀啊。


    第42章


    和幸子确定完见面的时间,硝子收起手机:“走吧,她们快到了,我们去山下的那个大门等她——哦,对了,她妈也来了。”


    “妈妈也要来”这个信息让在场的两位男士都神情一动。


    五条悟明显振奋了不少,似乎更加确信了心中的想法。


    夏油杰挑眉,若有所思地看向五条悟。


    “所以你们约好了什么?”硝子也疑惑地看向五条悟。


    高大的白发男子双手交叉撑在脑后,已经迈开腿走了,只留下一串得意自满的大笑:“还能是什么样,幸子无法招架我的魅力,于是回去一个人思考了几天,结果发现已经离不开我,就把妈妈请过来,准备见家长讨论结婚的事情了吧,哈哈哈,哈哈。”


    人已经走远了,狂放的笑声还回荡在空中。


    “真的是这样?”夏油杰小声问硝子,语调迟疑。


    硝子目送五条悟远去,摇了摇头:“根据我对幸子的了解,大概不是的,不过……我也不知道他们之前发生了什么,最近……确实感觉他们之间的氛围很微妙。”


    这个最近,其实指的还是他们三个一起合作恢复世界秩序开始,按照正常的时间来算,可能有好多年了。


    他们相处的日常,可以归结为两类模式——


    五条悟只是呼吸罢了,幸子就会露出一副“快停止散发魅力吧你这个浑身充满魅力的家伙”的表情。


    幸子只是发呆和说怪话罢了,五条悟就会露出一副“女人你又成功地引起了我注意”的表情。


    更别说这两个人还经常背着她嘀嘀咕咕,幸子这个女人还总是以“前段时间用喝醉的能力和恶魔做了交易”为理由大幅度减少了和她一起喝酒的频率。


    一起喝酒的时候,也一改之前的话痨风格,一副苦闷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样子。


    反观五条悟,在幸子消失的这段时间,天天自以为伪装得很好地打听幸子的消息,表现也很反常。


    总而言之,这两个即使有一天天和地手牵着手一起跳草裙舞都不会说出一句实话的家伙之间,一定发生了点什么。


    夏油杰眯起眼睛看晃晃悠悠往山下走的五条悟:“这家伙真是在什么方面都很自信——不用提醒一下他吗?等下说不定会有什么尴尬的展开……”


    硝子摩挲了一下指尖,最近又在尝试戒烟,偶尔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手上也总像是少了点东西,但是总感觉这次有可能真的会戒烟成功。


    她边想边说:“不了,说不定是好事。根据我的观察,他们一个是喜欢对方却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是喜欢对方却在催眠自己不喜欢……”


    夏油杰露出玩味的表情:“这两人的性格,感觉相处起来……不,不如说能走到一起,似乎都有点麻烦呢。“


    “但也意外地合适,两个人都是不怎么诚实的性格,但也都很害怕寂寞,所以你来我往地斗嘴,倒也有点意思。”硝子公正地评价。


    “唔……”


    对于他们之间的化学反应,夏油杰并没有多少实感。


    硝子倒是突然想起来另一件事:“你有发现五条最近的变化吗?”


    “变化……吗?”夏油杰支着下巴思考,“啊,最近好像一直都没有戴墨镜了?”


    “嘛,姑且算是一件吧……你觉得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什么?”杰的语调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虽然原因可能有很多……不过我觉得,主要还是因为你们找出了让普通人的咒力能自然代谢掉的方法吧?”


    本来以为是出国寻找解决之法的他会更快找到答案,没想到反而是留在国内的他们进展惊人。


    普通人身上失控的咒力会留在体内慢慢代谢掉,原来人类的□□并没有想象得那么脆弱,有各种各样的自我保护机制,因为没有了无处不在的咒灵,并且也不需要提防不小心和咒灵对上视线,所以那家伙的六眼和大脑也可以休息一下了吧。


    只是看见硝子的表情,他诧异地挑了一下眉毛:“竟然不是吗?”


    硝子摇头:“有没有咒灵区别都不大……五条他,似乎变得……更,怎么说呢……”


    “更松弛?更悠闲?”杰贴心地提示着词语。


    “不,我想说,他变得……更像个人了。”


    听起来不是什么好话,夏油杰却意外地理解了,他几乎都要笑出声来,转身跟上早已走远看不见踪影的五条悟:“走吧,让我也去见见这位传说中的幸子。”


    “夏油。”


    硝子开口叫住了他。


    “嗯?”夏油杰脚步一顿。


    硝子没有回答,她依然摩挲着指尖,眼睛没看夏油杰,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已经快要想不起手术器具的冰冷触感是怎么样的,毕竟再也不用“无害化”所有咒术师的尸体,近在指尖的是普通人的生活,普通人的幸福。


    她好像也变得更像人了。


    硝子摇了摇头,也抬脚跟上:“走吧,杰。”


    此男一贯人精,尤其是在这种五条悟向来不在意的社会礼节方面,他立刻敏锐地注意到了硝子对他称呼的变化。


    夏油杰笑的时候喜欢微微低头,让笑容显得温和无害,即使没人看见,此刻他也就这样笑着,抬手向后挥了挥:“走吧。”


    *


    幸子有些窘迫地提着京都伴手礼,被已经上当受骗很多次,因此防诈意识非常卓越的母亲大人一路直接押送到了咒术高专。


    高专门口,是早已等在那里的三人组。


    夏油杰好奇地看着幸子,她正有些狼狈地提着礼盒,红色的头发已经凌乱松散,因为背对着自己的母亲,趁机对五条悟和家入硝子疯狂地挤眉弄眼,不知道在暗示什么,但是五官的灵活度非常惊人,让人印象深刻。


    除此之外,倒是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幸子只来得及和夏油杰互相交换了个礼貌的微笑和点头致意,她一看见站在校门口,十分可靠的硝子,就眼含热泪地发出求助信号。


    硝子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示意幸子放心,不管幸子想做什么,她一定会想办法从中协助。


    在幸子的后面,是一个头发轻轻挽着搭在胸前的年长女人,是从外表看起来有一定年纪,但是装扮气质又让人难以确定具体年龄的那类妇人,最瞩目的就是她脸上总是偶尔会出现一种放空或者神游的表情,让她这个人看起来有些疏离。


    换个不太礼貌的说法,也可以说是看起来有点不靠谱。


    她的视线好奇地在高专三人组中转了一圈,随后,带着对女儿审美偏好的了解,肯定地打量起了五条悟。


    而五条悟见到幸子的第一眼,鬼使神差地从她的神情中读出了六分爱意,三分久别重逢的激动,和一分紧张的期待。


    错不了了,经过前段时间的忙碌和这段时间放松下来的认真思考,幸子一定已经认定他就是可以托付终身的对象。


    早该如此嘛!


    幸子紧张地观察着五条悟的面部表情,大脑飞速运转,时刻准备着,万一五条悟没有理解之前她让他假装她男友的暗示,她也能立刻编出什么话糊弄过去。


    奇怪的是,五条悟只是认真地看着她,很清澈的蓝色眼睛安谧又沉寂。


    按照幸子对他的了解,这个人带着怪笑到处惹人生气,读不懂气氛乱捣乱的时候倒还比较正常,一旦这样安静下来,就不知道他要作什么妖了,让人无端地心里发毛。


    “悟……”幸子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五条悟回过神来,露出了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


    连硝子和杰都觉得五条悟会故技重施,用他一直很拿手的套路,对幸子的母亲大人施展魅力把她哄得晕晕乎乎时,他又再一次不走寻常路。


    五条悟的眉梢都带着温柔的弧度,他走上去接下幸子手里的礼盒,才沉稳地转身,用着十分标准得体的敬语说:“伯母,您好,我就是幸子的男朋友,后面这两位是我的同事,刚刚忙着上课没有去接您,真是抱歉,您吃饭了吗?我们找家餐厅坐一坐?”


    【10分】【10分】


    硝子和杰面无表情,但是用意念无形地举起了给五条悟打分的木牌。


    “这家伙,真是成长了不少啊……”硝子喃喃自语。


    “不如说他其实一直都知道正确的应该怎么做,只是懒得在意罢了……”杰无奈地叹气。


    硝子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搞不好这次两个人都认真了……”


    吃没吃饭、去哪里吃饭这么简单的问题,对于幸子妈妈也很难办的样子,她脸上又露出恍惚的神色,视线拿不定主意地在所有人脸上乱瞟。


    五条悟显然注意到了,他侧身看向幸子:“不如幸子来决定吧?”


    幸子还在为五条悟难得一见的沉稳可靠温柔贴心而目瞪口呆,见众人的焦点又落回她身上,她赶紧收了震惊的表情,乖巧地点头答应。


    “你们也一起来吧?”幸子招呼硝子和杰。


    “当然——”夏油杰笑眯眯地开口,带了点要去看好戏的迫不及待。


    “不好意思,”硝子迅速打断了他,拖着杰向幸子和她母亲礼貌微笑着道别,“我们还有点工作上的事情要收尾,就先回学校去忙了,阿姨,您今天就好好休息一下,过两天我再请您吃饭。”


    说完,她不由分说地扯起夏油杰就往回走,只留下幸子的手在空中僵硬地挥了挥。


    “干嘛?”夏油杰被拖得踉踉跄跄的,只斜眼看硝子。


    他可太想看五条悟在这个他认定的“岳母”前会如何表现了,硝子自己怕尴尬想要溜之大吉也就算了,怎么连他也一并拖上。


    毕竟等到五条悟误会解除,他又多了一个可以精神攻击悟的武器。


    “再回去喝一杯,顺便看看宿傩怎么特训悠仁吧,”硝子抬头望天,回避同期的控诉目光,“我刚刚突然觉得,就这么误会下去,说不定两个人都能变得诚实一点——你就当帮我个忙吧……”


    为了她安稳清净的上班生活,也为了她放松愉快的下班娱乐。


    硝子微微侧头,语气是不耐烦的,脸上却带着笑容:“毕竟前段时间,这两个人可都把我烦得够呛。”


    第43章


    他们来到了一家素以食材出众闻名的高级日料店,五条悟和幸子坐在了同一边。


    幸子紧张的心情不亚于毕业答辩或者工作面试,毕竟会不会被母亲大人强行拖回老家结婚在此一役。


    店里环境高雅清幽,透过他们包厢的纸门,依稀可以通过幽暗的灯光看见庭院的景致,还可以听见流水声与竹筒敲击石钵的清脆回响。


    今天的五条悟虽然依旧穿着高专的制服,但是坐姿挺拔,神情是幸子从未见过的庄重严肃。


    面无表情让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显得更具有冲击力,却也陌生得让幸子心里七上八下。


    入座没多久,身着淡雅和服的服务员亲自送来菜单,并轻声介绍今日从各地直送的新鲜食材:“今日我们的石斑鱼肝很是难得,还有刚从名古屋送来的鳗鱼……”


    五条悟等服务员介绍完,才礼貌周到地自然接口:“这里的河豚白子听说很棒,要试试吗?伯母,您有什么偏好的口味?”


    幸子机械地点头,脑子还在努力处理“五条悟居然如此正经”这个异常信号,默默在心里祈祷他不是要憋个大的来捉弄她。


    然而整个点餐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五条悟在努力照顾幸子的喜好,幸子则仔细排除了所有包含酒精的菜品,并解释道五条悟一点酒精都不能碰,这让母亲大人又意味深长地多看了她几眼。


    俨然一对互相为对方着想,很是恩爱的小情侣。


    服务员躬身退下后,室内一时只剩下“笃”“笃”“笃”的一声声轻响,是庭院内的竹筒。


    短暂的寂静中,五条悟双手放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沉静地看向幸子的母亲,那双向来戏谑的苍蓝色眼眸,此刻清澈见底,只剩下纯粹的认真。


    “伯母,”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非常感谢您今天拨冗来到东京,也感谢您,将幸子培养得如此出色。”


    幸子心头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开场白也太正式了!


    母亲微微颔首,静待下文,面对这种套话,她看起来又有点走神。


    五条悟接下来的动作,让幸子差点把刚喝进去的茶水喷出来,只见他非常郑重地,拉起了幸子的手。


    “!!!”幸子瞳孔地震。


    不是,五条悟一个人戏瘾大发也就算了,怎么还要她也来搭戏呀? !


    五条悟的手握得很稳,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沉稳:“我知道这或许非常突然,甚至有些失礼,但是今天机会难得,而且我已经经过了许多天的慎重考虑,所以,我必须借此机会向您表明我的决心。”


    “我,五条悟,以我的全部和未来向您起誓,恳请您允许,让幸子嫁给我。”


    空气彻底凝固了。


    幸子母亲睁大了眼,似乎也没有意料到,自己一时兴起要来东京见见女儿可能是编出来骗她的男朋友,竟然就这么开始了求婚。


    幸子连之前那存在感鲜明的流水和竹筒声响都听不见了,只剩下心脏剧烈跳动搏击耳膜的声音,甚至自己都忘了呼吸。


    不不不不不对啊,这个剧本完全不对啊! !


    假扮男友见家长就行了,怎么就直接快进到求婚了? !


    这样她之后要怎么圆下去啊? !


    偏偏五条悟还一如既往地读不懂气氛,一本正经地继续说了下去:“关于我的情况,相信幸子已经简单和您说过了。虽然我的家族有点复杂,但是幸子完全无需担心什么亲属关系或者家族责任,我会尽我所能让她永远像现在这样快乐自由。”


    “如果您应允,我会尽快让我的律师将我现在名下的所有资产证明整理好送来请您过目,婚后,幸子的生活不会有任何经济上的顾虑,她可以继续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发展她的事业,或者什么都不做,一切都以她的意愿为准。”


    说到这里,五条悟还温柔地看了幸子一眼。


    “她的所有奇怪想法和玩笑,”五条悟轻轻地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我都会接住。我会保护她,尊重她,让她一生顺遂无忧——这是我向您,也是向幸子给出的,一辈子的承诺。”


    他说完了,脸上只留下一抹自信又坦然的微笑。


    幸子母亲看看自己灵魂出窍的女儿,又看看仿佛势在必得的五条悟,神情有些复杂。


    思考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幸子,你觉得呢?”


    幸子默不作声,五条悟轻轻捏了捏幸子的手,显然是把她的僵硬理解成了“被幸福冲昏了头脑”。


    “啊……那个……什么……”幸子心乱如麻,她直觉地感到哪里不对劲,但是五条悟绝非在捉弄她,不,或者不如说,五条悟如此认真,这就是最为反常和古怪,让她心里发毛的地方。


    等下,怎么感觉,五条悟他这段求婚的话,是认真的!


    究竟是错误地理解了她的意思,还是说故意想要借此机会,将错就错,报复她之前总是捉弄他? !


    不不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幸子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小声说道:“那个……这……也太突然了,那个……我……还需要再思考一下……”


    五条悟愣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幸子,神情是毫不掩饰的巨大委屈。


    偏偏幸子还在心虚地拼命躲闪着他的目光。


    看见此景,母亲大人的眸光一闪,露出了信服的表情。


    如果幸子一口答应下来求婚,她反而要起疑这是不是两个人串通起来演的一出戏,然而五条悟的认真毫不作伪,幸子的慌乱也很真实。


    她已经完全理解了。


    看来两个人的关系真的非常不错,也非常恩爱,只是幸子她不太敢做出更进一步的承诺。


    幸子呀……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


    “五条先生,”幸子母亲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柔软一些,“请你不要怪罪幸子,认为她有意让你在我面前丢脸,该道歉的是我。是我的问题,让她……变成了这样一个……不愿意轻易相信别人、也不愿意轻易进入一段稳定关系的孩子。”


    幸子猛地睁大眼睛:“妈!你别胡说!”


    母亲却像是没听见,她的目光有些飘忽,带上了一丝温柔的愧疚,仿佛透过面前的这对小情侣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又或者是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她嘴角扯起一个略带自嘲的弧度:“是我的错。我不是一个幸福的妻子,也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给了幸子做了一个很不好的示范,也没有照顾好她,给予她足够的安全感,所以她从小就很独立,非常非常独立——摔倒了会自己爬起来,遇到困难会自己想各种稀奇古怪的办法解决,从不轻易哭,更不会撒娇求助,因为她知道,妈妈……有点靠不住。”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太多的悲伤,只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已认清和接受的事实。


    幸子急切地打断:“不是这样的!妈你很好!你只是……只是……”


    呃……


    她一时也卡住了。


    她的爸爸固然是个抛妻弃女的混蛋,但是妈妈做出的不靠谱事情,也不是一时半会可以列举完的。


    但即使是这样,就像妈妈从来没有抛弃不那么乖巧的她一样,她也是非常爱着,这个不靠谱的笨蛋老妈的。


    妈妈只看向五条悟,他正坐得笔直,苍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幸子的母亲,神情是全然的专注和尊重。


    目光直视着他,母亲的声音更加柔和:“所以,五条先生,如果……如果你是真的喜欢我们幸子,能不能请你……多一点耐心?她不是故意要拒绝你或者戏弄你,她只是……可能比别的孩子更需要时间,更需要去确认一些东西。她需要反复确认自己是被坚定选择着的,确认那是安全的、真诚的,不会突然消失或者改变的。”


    啊……


    幸子默默地低下了头。


    原来妈妈一直以来都知道啊。


    搞什么啊,一直一副不怎么关心她的样子,结果说出这么懂她,又这么煽情的话。


    更可恶的,还是在五条悟的面前。


    这下那些真真假假的玩笑啦,故作的不在乎和潇洒啦,明明很在意却要说服自己不能爱啦,全都暴露在这个白毛混蛋的眼前了!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她听见旁边五条悟一声极其郑重的道谢。


    五条悟忽然微微起身,以一个非常恭敬的姿态向幸子母亲欠了欠身。


    他抬起头,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澈和认真:“伯母,请您不要这样说自己和幸子,恰恰相反,我认为您有一个非常、非常了不起的女儿。”


    他的目光转向旁边低着头的幸子,声音低沉而坚定:“独立、强大、用自己的方式解决困难,永远有稀奇古怪的神奇想法……这些难道不是最宝贵的品质吗?我眼里的幸子,十分热爱生活,总是让身边的人都很开心,朋友也很多,或许是因为伯母给了足够的空间,所以幸子成长成了这幅自由率性的样子,老实说,我非常……羡慕,也……非常喜欢。”


    “我明白,任何成长或许都伴随着外人难以体会的艰难。幸子的独立和有趣背后,可能也藏着很多不完美、不幸福的时刻,但是,在我长大的环境里,强大往往意味着剥离掉许多东西,遵循着严苛的规则……”


    五条悟没有明说,但话语中隐约勾勒出一个与幸子所处环境截然不同的、以实力为唯一标准的残酷世界,那个充斥着战斗、死亡、权力斗争的世界,那个幸子重建之前的世界。


    “许多人在近乎冷酷的丛林法则中不断追求变强,不容许丝毫懈怠和软弱,更不容许脱线、搞笑和古怪,所以幸子的存在,真的非常珍贵……”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某个重要的答案:“……也让我更加确信,我是如此喜欢这样的她。”


    第44章


    听着五条悟的表白,幸子感觉喉咙发紧,她满嘴胡话地骗过这么多人,其实最害怕的反而是真心。


    感谢还有美食,菜开始一道道地上,刚刚的话题自然被搁置在一旁,大家转而吃饭和讨论起了食物,稍微打消了这有些严肃凝重的气氛。


    吃完饭后,大概是心愿已了,也不必缠着幸子要回老家结婚了,母亲执意要当天返回京都。


    将母亲送到餐厅门口预定好的出租车,夜风微凉,车子缓缓驶离,汇入东京夜晚的车流,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刚才强撑的平静迅速消退,尴尬和愧疚再次爬上幸子的心头。


    接下来,要怎么解释啊……


    再开个玩笑糊弄过去?不不不,这样未免也太失礼了。


    毕竟……五条悟今天……是超乎她想象的真诚。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面向五条悟,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那个……悟,”她斟酌着开口,声音有些发干,“今天……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还……还说了那么多……”


    即使求婚失败了,依然如此真诚地表白,说不感动是骗人的。


    她实在不好意思亲自戳破这一切都不过是演戏和谎言,只能一字一字地,观察着五条悟的表情说下去:“总之,给你添了天大的麻烦,真的对不起!晚餐的钱我会……”


    “今天这一切,是假装的吧。”


    五条悟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磕磕绊绊的道谢。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责怪或者被利用的愤怒。


    幸子猛地抬起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他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是让我假扮男朋友,为了应付母亲的催婚,对吧?在你拒绝求婚的那个时候,我突然就意识到了。”


    幸子深深地低下头,努力让自己显得更加可怜和无辜一点:“……是的,对不起……我不该利用你……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理解最后一个世界还没通关这种暗示……”


    她等待着预料中的嘲讽和不悦,或者是几句玩笑和调侃,甚至有可能是要和她讨价还价的利益交换。


    然而五条悟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抬手,轻轻放在了她的头顶,动作很温柔,甚至带着一点笨拙的安抚意味,完全不像他平日那种嚣张浮夸的风格。


    “不用道歉,”他的声音依旧很平静,比刚才还要柔和一些,“倒不如说,该说谢谢的是我。”


    “诶?”幸子困惑地抬头。


    五条悟看着她,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我今天好像学到了很重要的一课,收获了不少,我明白了,似乎真心……才能换回来真心。”


    幸子怔怔地看着他,五条悟的感悟,恰巧也是她刚刚在思考的事情。


    “好了!”五条悟忽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破了那片刻的沉静与暧昧,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轻快不经的调子,仿佛刚才那个深沉又真挚的男人只不过是幸子的幻觉,“戏演完了,饭也吃完了,我送你回去?假男友的售后服务也要做到位嘛。”


    不……


    她不想就这么结束,把这一切又包装在另一场“游戏”和“玩笑”之中。


    幸子的手指微微蜷缩,有点尴尬和紧张,但她还是鼓足勇气说了下去:“你刚才说的,关于真心的话……我觉得很对。”


    五条悟的手已经插在了裤袋里,一副略带懒散的站姿,但那双眼睛却安谧地盯着幸子,静静地听着。


    “所以,”幸子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声音却努力保持平稳,“如果你……如果你不是一时兴起,或者觉得这只是个没完成的游戏任务……你愿不愿意……或许我们可以……不要那些假装和演戏,从真正的互相了解开始做起?”


    “诶——?”


    五条悟猛地站直了身体,睁大眼睛。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告白?幸子终于被我的真心和魅力打动了吗?!”


    他得意洋洋地凑近,几乎凑到了幸子脸前,放大的五官上眉眼神采飞扬:“哎呀呀,果然我的魅力是无法抵挡的呢~虽然过程曲折了点,但结果果然还是完美的!”


    幸子:“……”


    深吸了一口气,幸子还是忍不住怼他:“究竟是谁比较脱线和搞笑啊,说着喜欢我,其实完全就是自恋吧!这下我看出来了!!”


    五条悟立刻举起双手投降,但嘴角还是咧得很高,毫不掩饰发自内心的高兴:“哪里自恋了,我刚刚都说过了,是真的很喜欢幸子!”


    放下手,他才稍微敛了神色,清了清喉咙:“总而言之,狼幸子小姐想要和五条悟先生,以结婚为前提进行交往,没错吧?”


    少见地被五条悟叫了全名,幸子有些心虚,想起之前自己连名字都在跟他开玩笑,她叹了口气,拉过五条悟的手,在他掌心写下“冈见”:“我的姓,汉字是这个。”


    掌心传来指尖的纤细触感,让人心里也麻麻的,五条悟还有闲心callback:“所以女人不是大野狼啦?”


    “嗯,”幸子把他的手合上,自己的姓名被五条悟握住,她抬头,眼里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极为认真的光芒,“不做大野狼了。”


    “好啊,”五条悟开口,声音也不再浮夸,低沉而清晰,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说出郑重的承诺,“我们就从现在开始,不假装,不演戏,互相了解,展露真诚,就这么一步一步地,慢慢来。”


    他又把手掌张开,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不是那种强势不容拒绝的姿态,而是等待她选择的耐心和温柔。


    “请多指教了,我的……女朋友。”


    幸子看着他的手,又看看他无比认真的眼睛,心脏像是被温暖的潮水包裹。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也伸出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


    “嗯!请多指教……我的男朋友。”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稳稳地回握住她。


    *


    高专的医务室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家入硝子正懒洋洋地翻着一本病历,夏油杰则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训练场,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


    快下班了,挺住!


    “砰”的一声,医务室的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


    一颗耀眼的白色脑袋探了进来,紧接着,五条悟整个人像一只开屏的孔雀一样,大摇大摆地晃了进来,脸上挂着一个极其欠扁的笑容。


    又来了,夏油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都躲到医务室了,还是躲不过,被他找了过来。


    “哟!硝子~杰~”他的声音莫名荡漾,还带上了欢快的波浪尾音。


    硝子头都没抬,只是翻了一页病历本,夏油杰继续望着窗外,假装很是关心那些正在操场上活动的学生。


    五条悟猛地凑近他们两人:“快下班了,你们有什么安排吗?哦对了,顺便跟你们说一声,以后晚上和周末就不要随便找我了哦~我要陪幸子约会~很忙的~唉~单身人士可能无法理解这种甜蜜的负担吧~”


    医务室里安静了几秒。


    夏油杰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冲硝子使眼色——这就是你之前认为的,两个人都变得诚实之后,你就能拥有安稳清净的上班生活?


    硝子面无表情。


    问就是后悔,看见这两个人别别扭扭地在那里你来我往,谁都不肯先表明真心,她就不该在旁边出于好心推波助澜。


    早知道就多欣赏一下五条悟患得患失还嘴硬的丑态了。


    “对了对了,说到约会——”五条悟眨巴着无辜的双眼,不知道是完全读不懂气氛,还是故意为之地看向同期们,“你们说,晚上约会一般做什么比较好?看电影?会不会太老套了?打游戏?会不会不小心吵起来?要不然还是去尝尝那家很难预约的甜品店?啊~选择太多也是种烦恼呢,毕竟什么事情都很想和幸子一起做一次试试看。”


    没人理他。


    “真是困扰啊,”五条悟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白眼,叹了口气,语气矫揉造作得令人发指,语调也拖得长长的,“像你们这种没有这种经验的人,可能无法提供什么有价值的参考意见吧?唉,毕竟单身人士的夜晚,真——是——单——调——啊——”


    硝子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感觉自己这次的戒烟行动又濒临失败。


    她以一种极其平静,甚至堪称冷淡的口吻,说着十分可怕的内容:“杰,我觉得你可以把他整个人四分五裂,把他所有的器官都拉出来,然后再把四肢分别切下来,放心,不管弄得多碎都可以。”


    夏油杰配合地点点头,脸上浮现出慈悲的微笑:“不错的方案,然后呢?”


    硝子看向五条悟的眼神像是想拿他做什么新奇的医学实验:“然后?然后我用反转术式随便给他接回去,什么心脏随便长在大腿上,手臂立在头顶,嘴巴和屁股换个位置,岂不是很有创意?很适合他这种追求不单调的人。”


    五条悟看着两人一副快要忍到极限的样子,才终于打住。


    他心满意足地迈着更加嘚瑟的步伐朝门口走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拜拜,我先去接幸子下班啦~啦~啦~啦~有女朋友真好~”


    *


    东京某游戏公司的开放式办公区内,只有不间断密集的键盘敲击声,不过临近下班时间,大家都有些松散。


    “幸子?”邻座的前辈探头过来,促狭地笑着,“又在看手机哦?”


    幸子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屏幕倒扣在桌面上,脸颊泛起可疑的红晕:“没、没有!就是在……确认一下今天超市鸡蛋的打折信息!”


    前辈姐姐笑得更加意味深长:“确认打折信息需要对着屏幕露出那种甜蜜的傻笑吗?老实交代,是不是有情况了?看这个发信息的频率,对方好像很粘人啊?不会还是学生吧?”


    幸子小声承认:“……差、差不多吧,他是个……老师。”


    “老师?!”同事眼睛一亮,“真是令人羡慕的职业,所以说,他不上课的时候就很闲,一直找你咯?真是甜蜜啊。”


    幸子干笑了两声。


    闲?那个人好像永远跟“闲”这个字不沾边,但他确实总能找到空隙发消息过来,内容从“天上的这朵云好像舒芙蕾你今晚想不想吃”这种暗示到“突然好想见幸子”这种直球,应有尽有。


    她正胡思乱想,手机又“嗡”地震动了一下,在同事暧昧的微笑中,她飞快地拿起来看。


    【悟:下班了吗?我在你公司楼下哦~ 】


    后面还附上了一张背景是幸子公司大楼门口的嚣张自拍,白色的头发在日光下格外显眼,随意又自然的一张照片,却莫名地让人脸红。


    同事不小心瞥到了,不由自主地发出惊呼:“哇!这么帅!真的是老师吗?不会是什么偶像或者模特吧?”


    幸子心跳加速,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东西:“那个……我、我先下班了!”


    她几乎是逃离了办公区,还能听到身后同事带着笑意的感叹。


    “年轻真好啊……”


    第45章


    五条悟靠在路边栏杆上,身高腿长、白发黑衣、像是在拍时尚大片一样引人注目,看见幸子的身影,他立刻露出了一个闪亮的、堪比明星营业的笑容。


    说是要变得诚实,结果两个人见面,还没来得及说话,就都只是看着对方傻笑。


    五条悟笑嘻嘻地凑近,先发制人:“你傻笑什么?”


    “诶,有吗?”幸子揉了揉已经感到有些酸痛的腮帮子,下意识地开玩笑,“想着有钱男朋友马上要带我体验高级餐厅了,嘴角就不争气地翘了起来。”


    话音刚落,五条悟的眼睛就眯了起来。


    糟糕,又习惯性地玩笑和掩饰了。


    幸子连忙收起嬉皮笑脸,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尽管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耳根都烧了起来,但语气是认真的:“其实……是因为看到你在这里等我,很高兴,所以就……忍不住笑了。”


    五条悟愣了一秒,随即笑得更加耀眼,他伸手亲昵地揉了揉幸子的头发:“我也很高兴,今天一整天都很想你。”


    “真的是一——整天吗?”


    “真的,”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凑过来,眨着那双闪烁着神秘光彩的苍蓝色眼眸,“今天一整天都在想,幸子在干嘛,今天下班后要和幸子一起去做些什么,所以,我还准备了一个惊喜。”


    幸子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是什么?”


    “现在说出来还叫什么惊喜?”五条悟得意地扬起下巴,拉着幸子走了。


    *


    吃完饭后,五条悟才揭露所谓的“惊喜”需要进山。


    “你来开车?车呢?”幸子好奇地看着他。


    五条悟按下想要翻白眼的冲动,这个女人对于她强大能力的想象力贫瘠得可怕,他无奈地控诉:“你就不能造出一个任意门什么的,让我们咻地一下直接过去吗?”


    幸子振振有词:“滥用能力会让生活体验变得干瘪,只一味地追求效率,最后连幸福的阈值都会提高的。”


    非常幸子的选择。


    五条悟顺从了,但又没有完全顺从。


    幸子原本浪漫地认为,“在路上”的感觉,本身就是惊喜的一部分——引擎的震动,呼呼的风声,听车里的音乐,看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灯火慢慢变成山林树影,还有……可以和男朋友一起,两个人在密闭空间里待上一段时间,随便聊点什么,或者只是安静地待着。


    可惜五条悟的车技,只能用“随心所欲”来形容。


    幸子怀疑他根本就没有拿到驾照,或者是在靠某种不可言说的力量强行稳定车身,而她最好是不要贸然出手,以免造成什么力量的相互抵抗而导致翻车,所以她也只能紧紧抓着车门上方的扶手。


    五条悟甚至还有闲暇转头看她,语气关切,但脚下的油门丝毫没松:“放心啦~有无下限护着,绝对不会出车祸的!是不是很厉害?”


    幸子默默闭上眼睛,男朋友,自己选的,开车上山,自己要求的,其余的,就随意吧。


    就在幸子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的时候,车终于在一个僻静的地方停了下来。


    夜晚的山林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他们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绕过一片茂密的树丛,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小片林间空地。


    空地的半空中,漂浮着数十个……光团。


    毛茸茸的、如同蒲公英种子般轻盈的絮状物,随着夜风微微起伏、旋转,无声地漂浮着,将整片空地映照得如同梦境般朦胧而静谧。


    幸子愣住了。


    “这是……?”她低声喃喃自语,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扰了这片宁静的奇迹。


    五条悟站在她身边,看着她震撼而痴迷的侧脸,得意地翘起了嘴角。


    声音却放得很轻:“喜欢吗?我特意保留下来的,平时它们会悄悄出现在人类身边,本来想说等你什么时候自己发现这个惊喜的,没有想到笨蛋女朋友一直没有发现,只好亲自带你来看看了。”


    这个世界的诞生,本来就不是他的故事,而是她的故事。


    一个普通人,倒霉地被选中成为了救世主,一步步地练习尝试,努力让世界恢复她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的秩序的故事。


    但是那个被选中的、总是用稀奇古怪电波掩盖内心柔软的女人,其实也会喜欢这些无用、美好但是自由的小东西。


    现在轮到他来保护美好之物,创造出她想要的世界了。


    他用他本该用于毁灭的力量,为她创造并留存了这份惊喜。


    他当然能做到,因为是最强嘛。


    “好像你。”幸子没头没尾地感叹了一句,打破了这梦幻的氛围。


    五条悟也想起来了,自己曾经也变成了毛茸茸的宠物小精灵,被这个魔女随意地欺负,现在想起来,真是——


    不错的体验。


    被剥离“最强”身份后,最纯粹简单的陪伴和……被需要。


    心有灵犀般地,幸子也开口感叹道:“真是神奇啊……”


    “嗯?”


    “你想啊……我们的相遇是谎言,别人给我描述的你是谎言,游戏存在的意义和目标都是谎言,在这么多的谎言之中,我们最后竟然还能展露出真心,坦诚相待……”


    五条悟有些委屈地补充:“你自己不也一直不肯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名字是假的,职业也是假的,被卷入游戏世界的原因也是假的,经历也是假的……”


    幸子:“……”


    “哪里假了,”她振振有词,“我本来就是社畜啊,社畜的发音也基本和幸子一模一样!”


    “嗯嗯,”五条悟把她拉进自己怀里,“还好在这么多谎言中,幸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从头至尾都是真实的。”


    无法对另一个人痛下杀手,觉得不管是什么样的小孩首要任务就该是健康成长,真诚地希望大家都好,这个世界也好,逻辑平凡正常到不可思议,非常非常普通——


    也非常有人性的人。


    幸子微微张开了嘴,满脸感动地看着他。


    互相注视着,气氛有些暧昧,五条悟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他开了个玩笑问怀里的幸子:“又在想我便秘的样子,或者成龙的鼻子吗?真是令人担心啊……”


    “才不会呢!”


    幸子反驳完,给他耐心地解释:“为了防止一不小心搞出什么麻烦的事情,我现在给自己加了个权限控制,只有在超级用户的身份下,才能执行这些命令。”


    她张开嘴,给五条悟看自己嘴部和舌头上浮现的咒纹。


    在幸子微微张开的唇瓣两侧,以及在她小巧的舌尖上,浮现出极其精细的幽绿色咒纹。和那些繁复扭曲的咒纹不同,这些现代的线条像是活着的电路,又像是远古禁忌的封印,随着她的呼吸闪烁着微弱的绿色光芒。


    真是超乎想象的……诱人。


    那荧绿的光泽映着她湿润的口腔和柔软的舌尖,给五条悟带来一种极致的视觉冲击——神秘感和带着邀请意味的懵懂性感,奇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五条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蓦地觉得口干舌燥。


    揽着她腰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另一只手抬了起来,指腹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慢慢划过咒纹的纹路,拇指的边缘几乎要触碰到她的下唇。


    映出绿光的苍蓝色眼眸,专注深邃得像要将人吸进去。


    “这就是……你的超级用户模式?”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得不像话。


    幸子被他灼热的目光看得脸颊绯红,心跳如鼓,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个回应点燃了最后的引线。


    五条悟不再犹豫,他低下头,精准地覆上了幸子的嘴唇。


    有些东西,真的是即使用六眼也无法看清楚、感受到的。


    他们唇瓣相贴,感受着彼此的温度,湿润温热的口腔,和荧绿色咒纹散发出的、独特的微凉咒力波动,与五条悟自身的唇舌与咒力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他的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占有欲。


    好喜欢……


    还想要……更多……


    山林寂静,白色绒球在他们周围静静地漂浮着,见证着这对在谎言中相遇,最终以真心相拥的恋人。


    “进步很大啊,悟。”在如此美好的氛围中,幸子叽里咕噜,口齿不清地小声感叹。


    五条悟稍微远离了一点,发现她说话的时候已经谨慎地退出了所谓的超级用户模式,唇舌间的咒纹已经消失干净。


    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仿佛还能尝到她口中残留的、带着独特咒力波动的清甜气息。


    嘴上依旧是不认输的:“只是有进步吗?我的目标可是完美,甚至是最强诶,要不要再一起练习一下?”


    幸子主动仰起头,飞快地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然后迅速缩回他怀里,闷笑着说:“还是留点下次叠代进步的空间吧!本次版本更新体验良好!我非常期待下次的更新日志!”


    五条悟带着笑意低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幸子的头发,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表达亲昵。


    “下次……吗?”


    真是一刻也不想分开啊。


    五条悟霸道地把幸子紧紧抱在怀里,还没离开,声音已经有些委屈和不满了,他悄悄暗示:“明天是周末诶……”


    “啊!已经是周末了!”幸子恍然大悟地捶了一下掌心,随即带上一丝歉意的微笑看了过来。


    五条悟心里大呼不妙。


    “忘了跟你说了,悟,这个周末,我们可能要一起出一趟差……去处理一下之前的屎山bug。”


    第46章


    五条悟的语调变得沉重:“为什么周末还要加班,不能一直约会吗?”


    幸子给予他一个同情的眼神:“打两份工是这样的。”


    周末还要打另一份工这件事情,要从他们状况百出的创世历程开始讲起。


    作为资深程序员,幸子深刻理解“只要能跑,就不要去动代码”的至高真理,对于世界毁灭之前的异常,还有那些被封印的未知存在都进行了保留,只是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尽可能地减轻人类和咒术师的压力,比如让人类的负面情绪不再生产咒灵。


    但是不管怎么说,地球这个古老项目的屎山代码未免还是过于庞大了一点。历经几十亿年的叠代,无数功能模块被添加、修改、废弃,留下了海量的冗余代码和潜在错误,更何况在加入了人类这一不稳定的变量之后,更是错误频发。


    这些bug在物质世界的具象化表现便是那些扭曲的异常或者怪物,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其实和之前的咒灵也非常相似。


    它们并非完全无意义的病毒,甚至可以说,它们是地球生态系统自身的一种调节机制——人口过载带来的环境压力、工业文明带来的环境污染物、甚至剧烈气候变化积累的生态问题……


    通过将抽象的压力具象化为可被清除或者想办法解决的实体,一定程度上避免了整个系统因过载而崩溃。


    另一方面,从地球整体的健康运行角度而言,某些超大型bug的爆发虽然会造成局部灾难,但客观上也可以起到类似森林大火的作用,清除掉一些僵化或不再适应的旧代码,为新模块的演替腾出空间。


    然而对于生活在其中的人类而言,这可能就是意想不到的灾难。


    好在人类之中也有一些特殊的存在,他们比普通人更能感知到这个世界的本质,也即是拥有更高的权限,因此也能看到并且处理这些异常,于是这些咒术师和超能力者们就像是系统的日常维护员,负责处理常见的病毒和漏洞。


    至于某些大型的bug ,可能涉及程序的根本性错误,不能简单地消除,还是需要几位创世者的出动,先强行终止恶性进程,避免产生更严重的后果,再根据具体情况处理。


    幸子打开手机,严肃地翻了下地图:“唔……这个周末,去祓除那个因为太平洋垃圾污染而诞生的深海怪兽怎么样?好像不是什么简单的bug ,却一直在污染环境,臭得吓人,而且还会毫无预警地制造风暴,已经严重到掀翻过一艘大船了。”


    五条悟瞥了一眼她的手机,这个女人还专门制作了一个手机app ,对异常的严重程度和危害进行实时同步和排级,太平洋上的这个怪兽此刻正闪烁着危险的红色和S级警告。


    真是令人震撼地……热爱工作。


    大概是五条悟无语的表情过于夸张,幸子收起手机,露出一个害羞的笑容:“不好意思哦,五条老师,人家年轻的时候,也是梦想过当拯救世界的魔法少女的。”


    五条悟哀嚎一声,伸出一根手指:“起码留出一天的时间来约会吧。”


    “肯定可以的啦,”幸子给他顺毛,“解决掉这个海怪之后,我随你安排!”


    “成交!”


    幸子环顾一圈四周:“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我变出一个任意门,把我们都送回家。”


    “诶,为什么?”


    这家伙在任何方面都是如出一辙的自信,哪怕是对于他那烂爆了的车技。


    幸子短暂地违反了诚实的守则,露出一个甜蜜的微笑:“当然是为了让我们都能够早点好好休息呀~”


    *


    太平洋深处,原本蔚蓝的海面此刻如同沸腾的墨池,在狂风呼啸下,卷起数十米高的巨浪,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咸气息,还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非自然的工业怪味。


    这不是寻常的风暴,而是地球为了自生存而发出的剧烈抵抗,是积累了太久污秽与伤痛后,从深渊发出的怒吼。


    海面之下,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阴影正在缓慢移动。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是由无数工业废品组成的巨鲸,时而伸出千万条由废弃垃圾和污染物构成的触手,所过之处,海水变得粘稠漆黑,翻涌起无数海洋生物的尸体。


    幸子和五条悟悬浮在空中,低头往下看去。


    “唔……”幸子客观地分析,“这里的核心问题集中在海洋垃圾和生态系统崩溃……我猜测原本设定的底层逻辑是可以利用大海的自洁能力来清理一些污染,但是因为污染堆积太多,远超过大海原本的自洁能力,数据过载,导致程序崩溃,于是现在执行方式完全错误,变成了无差别毁灭……但是,这也只不过是我的猜测……所以我们得先清理一下外面的污染物……找到最原始的核心……”


    五条悟懒洋洋地解读:“也就是说,你觉得这个海怪诞生的原因,是本来想清理垃圾,结果一不小心要把整台电脑都砸烂了对吧?”


    回应他的是几条如同巨型油污管道般的触手,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狠狠抽来。


    五条悟瞬间拉着幸子跳到了另一个地方,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好凶。”


    幸子呆呆愣愣的,还不知道刚刚有多危险,十分茫然地看向他:“啊?”


    第一次并肩战斗,五条悟猛地意识到,虽然幸子有强大的力量,但是没有什么战斗经验,战斗本能也弱到几乎没有。


    这实在是太危险了。


    五条悟言简意赅地作出应对:“你战斗的时候,进入超级用户模式,不要轻易退出。”


    “如果影响到整个世界——”幸子不放心地开口。


    五条悟早有预料般地解释:“在我们战斗的范围内设立一个结界,隔绝外界,并且让所有的更改只在结界内生效。”


    这是“帐”的概念,只是幸子作为一个普通人,无从接触战斗的流程,自然也没有相关的经验。


    当务之急是处理海怪,一发精准控制的苍打过去,大量的污染物质被无形的力量分解、抽离,化为黑色的尘埃消散在狂风中,露出其下更为清晰的原型。


    “知道该怎么解决它了吗?”五条悟侧头问身边的幸子。


    幸子眯起眼睛,在她眼里的现实便开始剥离其表象,显露出底层条理分明的架构。


    “基本符合我的猜测,所以我们不能直接删除它,会导致海洋的自洁能力崩溃,这样地球的免疫能力就会出现一个大的缺口,如果能让它静止下来,让我重写一下逻辑,并且分配合适的输入数据大小,也就是可以自行清理的污染数量,应该就可以解决了。”


    比起幸子给他造成的担忧,海怪反而是出乎意料的好解决,五条悟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笑容,将无量空处的领域展开,向海怪有限的处理能力灌入无限的信息。


    刹那间,海怪蠕动的身躯和疯狂的触手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陷入了僵直。


    幸子抓住时机,海怪恐怖的形体开始发生奇妙的变化,构成它身体的污染物在失去核心指令支撑后率先崩解消散,露出了内部那充满憎恨与毁灭气息的能量。


    这些能量在幸子的重写下,开始逐渐变得温和平静,蠕动的海怪变得清澈透明,又逐渐融入了它所诞生的大海,在人类的视野里消失不见了。


    风浪渐息,大海又恢复了平静,无言地孕育着生命,包容着一切。


    这份工作,不是无意义的重复,也不是想办法从顾客手里捞钱创造经济收益,而是确实让世界变得更好,真的很有成就感。


    幸子长舒一口气,撤掉了帐和超级用户模式,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水:“太好了,比预想中结束得要快,我们接下来就可以好好约会啦!”


    五条悟沉重地看了她一眼:“约会暂停,先进行特训。”


    幸子震惊地张大嘴:“哈?”


    五条悟:“不是说好了随我安排的吗?”


    幸子闭上了嘴。


    *


    幸子被带回了高专,嘴里不知道叽里咕噜地在说些什么,五条悟强忍住想亲她一口的冲动,问:“在说啥?”


    幸子惆怅地望着天空:“果然还是不能找老师当对象啊……把职场作风带回家,是亲密关系的大忌。”


    幸子发出不着调的感叹,五条悟也开始耍无赖,他低头飞快地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然后得意地看着她瞬间涨红的脸。


    “那我就只能做一些不适合师生关系的事情来弥补一下了。”


    把仿佛一摊烂泥的幸子半拖半拽地拉到训练场,五条悟不满地抗议:“你这是什么态度,接受帅气又强大的五条老师的特训是很多人梦寐以求都得不到的机会哦。”


    “放开我啊啊啊操场是给充满青春活力的高中生挥洒汗水的地方!成年人应该换个地方打架!”


    在想些什么呢这个女人!


    “诶?五条老师!”


    正在争执着,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插了进来,幸子茫然地抬头,看见一个粉色头发、眼神像大型犬一样热情的男孩,身后跟着一个表情酷酷的黑色海胆头,和一个栗色直发、眼神锐利的女生,三个人都穿着高专校服。


    一看就是学生,咒术高专是寄宿制,周末有学生也很合理。


    “你们好,”幸子迅速挣脱了五条悟的魔爪,恭敬地向他们鞠了个躬,“我是国立教育研究所的调查员,请问这位看起来就有点可疑,不太遵守教师行为规范的白毛先生,真的是你们的任课教师吗?”


    啊——


    虎杖悠仁竟然还真的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有什么不满也可以趁机提出来哦~这都是为了提升我们高专的教育质量和专业水平。”


    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的表情也突然严肃了起来。


    这样下去可不行,五条悟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地把还在努力扮演调查员的幸子一把捞回怀里,牢牢锁住。


    “喂!你干什么!不要干扰调查员的工作!”幸子在他怀里徒劳地扑腾。


    五条悟无视她的抗议,带着显而易见的炫耀,笑着对三位已经表情各异的学生宣布:“别听她胡说八道了,正式介绍一下,这位不是什么调查员,是你们亲爱的五条老师的女朋友,也就是你们未来的师母哦~来,叫师母好!”


    第47章


    “师母真是……意外地活泼呢。”虎杖悠仁带着纯朴的善意,绞尽脑汁地想出一句客套话。


    “可不要小看她,”五条悟拍拍幸子的肩,“不如这样好了,今天就来进行一下突击小测,第一个成功物理接触到这位冈见小姐的人,可以获得下周任意一天的课外任务豁免券哦~”


    五条悟用食指和拇指比出一个长方形的形状,抬腿芭蕾舞式地优雅转了个圈,把手中的这张看不见的虚拟票券在每个人面前晃了一圈:“届时将会由无所不能的五条老师代替大家去完成这天的课外任务~大家就可以提前放假自由活动了~是不是很诱人呢?”


    “聊胜于无吧。”嘴里这么说着,野蔷薇已经带着微笑开始掏起了武器。


    “值得一试。”反正也不会有什么损失,稳赚不赔,伏黑惠冷静地分析利弊。


    虎杖雀跃地举起双手:“好哦!那我们就一起努力吧!为了下周的假期!”


    在三个学生虎视眈眈的目光中——


    “啊?我吗?”


    幸子指了指自己,表情看起来很是无辜。


    但是脸上已经浮现了咒纹,之前五条悟教她战斗前要施放的结界已经缓缓笼罩住了整片操场。


    “那好吧……”


    虎杖摸着后脑勺转向五条悟:“只是触碰到冈见小姐这种程度的小测,也需要帐吗?”


    “很有必要哟~”不良教师已经自己在帐内找了个安全的地方站着,非常闲适地对他们挥了挥手,向他们做出“加油”的手势。


    “可能是咒言师。”伏黑惠已经注意到了幸子放下“帐”时脸上浮现的咒纹,咒纹的位置很独特,说不定有什么特殊含义,他出声提醒同期们。


    “那就让她把嘴闭上!”


    野蔷薇话音未落,已然展开攻击,她身形矫健地前冲刺,猛地跃起,手中为了避免真的伤到幸子的橡胶锤带着破风声,目标直指幸子。


    幸子眨了眨眼,轻声吐出一句:“禁止和我物理接触。”


    嗡——!


    明明马上就要击中,一股无形的力场以幸子为中心荡开,野蔷薇感觉自己的锤子像是砸进了一堵极度坚韧的橡胶墙,所有的动能都被吸收殆尽,无法前进分毫,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什么鬼?!”野蔷薇愕然。


    五条悟拍了拍手吸引全部人的注意力,他把手放在嘴边作喇叭状,在远处冲幸子喊道:“不可以使用无法接触这一类的命令哦!这样也太赖皮了。”


    幸子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撤掉了她身边类似于五条悟无下限的屏障,自己为了保险,又转身往远处跑了几步。


    三人组看得满头黑线——


    这几步跑得……全是破绽啊……


    看来不是擅长战斗的类型。


    伏黑惠收回视线,下出肯定的判断:“是言灵类咒式没错!”


    该怎么突破呢?


    伏黑还在思索中,几乎同时,虎杖悠仁凭借惊人的爆发力,已经从侧翼迂回接近幸子,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禁止移动速度超过每秒五厘米。”幸子吃惊地看着悠仁的前进速度,赶紧补充。


    还在快速前进的虎杖顿时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无形的泥沼,速度也骤然降了下来,身边的空气变得粘稠无比,任他如何发力,都只能做出滑稽的奔跑慢动作。


    “这也太耍赖了!”虎杖一边慢动作缓慢前进,一边喊道,看见幸子无辜的眼神,他转头向五条悟控诉,只收获了无良教师一个爱莫能助的摊手。


    “别抱怨了!”伏黑惠冷静结印,“满象!”


    巨大的大象式神扬起鼻子,准备向幸子喷水——


    只是说要接触,可没限定具体要怎么接触。


    与此同时,接着大象躯体的掩盖,和他心有灵犀的野蔷薇将钉子射向幸子周围的地面,试图通过破坏环境间接影响她。


    然而幸子只是挥了挥手,水柱在成型之前就“哗啦”一声垂直落回了满象自己的脚边,浇湿了一大片地面,一滴都没能溅到幸子附近,而射出的钉子完全违背了物理定律,自己在空中围着幸子转起了圈。


    “可恶啊!”野蔷薇头上青筋暴起,又开始伸手往咒具袋里不知道在掏什么武器了。


    悠仁还在锲而不舍地以慢动作跑步。


    惠郁闷地站起来,看向五条悟:“怎么可能有办法碰到她啊,这测试根本不合理。”


    五条悟抱歉地耸了耸肩。


    就在这时,五条悟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起来。


    怎么有人在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悟从口袋里把手机拿了出来。


    幸子也向他投去好奇的目光,神情不知怎的看上去有些复杂,似乎夹杂着几分探究和怀疑——


    就是现在!


    伏黑惠眼神一凛。


    “虾蟇!”


    在最靠近幸子的悠仁旁边,瞬间出现了一只巨大的□□,□□伸出肥厚的舌头,猛地向悠仁扇过去,把他像棒球一样打了出去。


    “嘎?”


    等悠仁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在空中了,非常精准地朝着幸子的方向砸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听见喊声,这时幸子才猛然回头,看见空中张牙舞爪朝自己扑过来的虎杖悠仁,一时间也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伸出手要去接。


    “好了好了~”迅速挂掉电话的高大白发教师瞬间闪现到了幸子旁边,把她挡在了身侧,而虎杖也像是被无形的平台托着,停在了半空,然后缓缓垂直下落,“表现不错,还有团队配合,算你们都过关了哦~”


    野蔷薇坏笑着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原来她刚刚并没有在拿包里的咒具,而是给五条悟打了一通电话,故意借此吸引幸子的注意。


    伏黑惠面无表情地和她击了个掌,算是庆祝这次默契的配合。


    “哇!你们是怎么想到这一招的!”稳稳落地的虎杖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


    “女人的直觉罢了,还好惠反应快,”野蔷薇向五条悟投去鄙夷的目光,“师母竟然是这么没有安全感的类型吗,怎么想都是你的错,平时做得不够好吧?”


    幸子从五条悟身后探出头来,努力为男朋友和自己正名:“不是啦,悟才不是那种脚踏两条船的渣男,我也不是什么盯着男朋友手机看的控制狂!”


    她比手画脚地试图说明刚刚的情况:“我刚刚不是展开了一个结界嘛,按理来说,结界内外的所有客观规律还有各类接触应该是完全隔绝了的,但是没想到五条悟的手机还能接到电话,怎么会这样呢?所以我一时有些好奇,突然想到——搞不好这个家伙一直在用一个假手机!!”


    “有没有可能悟其实是潜伏在地球的外星人!比如说……他其实是像汽车人一类的手机人,自己就是一部手机,而这个手机根本就只是一个掩盖他真实身份的模型!”


    “又或者悟是一个试图融入人类社会的伪人,这个手机是个精心设计的伪装道具,里面只有一个定时振动的微型马达,用来模拟一个拥有正常社交生活的人类该有的行为模式,这样才能完美混入人群而不被察觉,刚才手机只是出于巧合定时振动了,这就暴露了他的伪人身份!”


    讲完自己那一刹那间的脑内风暴,幸子冲野蔷薇竖起了大拇指:“所以……就没忍住盯着他看了……我真的没想到……这通电话就是从结界内部打过去的……”


    虎杖张大了嘴巴。


    野蔷薇的嘴角抽搐,默默把手机又放回了自己口袋里。


    希望明天不会因为左脚进入教室而被五条老师开除学籍。


    伏黑惠扶额,这位冈见小姐竟然能在那么短短一秒想到这么多东西,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也算是……蛮厉害的。


    五条悟带着“不愧是我女朋友”的迷之微笑,非常习以为常地按了按她的头:“好啦,幸子的战斗技巧看来还是没有问题的,就是在战斗的时候注意力不够集中,容易走神,需要培养一下战斗直觉和经验,罚你下周陪我一起去给他们兑现说好的课外任务吧,就当做是练习了。”


    “不要!我平时可是有正经工作的!只有周末才做副业!”幸子抬起他的手掌,不满地抗议。


    “布鲁斯·韦恩只在周末才出门做蝙蝠侠吗?”


    一物降一物,这个思考回路完全切中幸子的要害,她若有所思地闭上了嘴。


    可是她并没有安静多久,很快便兴奋地对五条悟建议道:“说起来,刚刚这种活动很有趣诶,既能看出学生们的基础能力,也能看出来大家有没有团队协作精神,我觉得你以后都可以把抢走手上的铃铛什么的作为新生的开学测试。”


    五条悟毫不中计:“然后我最好还要斜戴着眼罩遮住一只眼睛,一边测试他们还要一边看《亲热天堂》,伺机对学生使用千年杀秘术,对吗?真是个好主意。”


    揶揄他既视感很强的小心思就这么被戳破,幸子不好意思地拉过男朋友的胳膊,乖巧地靠在他的身边,开始装乖。


    五条悟没有抽回手臂,反而就势将她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凑到她耳边,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纵容和宠溺:“等下要不要试一试从我的手里抢铃铛?抢到之后随、你、处、置、哦~”


    最后几个字故意说得低沉有磁性,热气喷在耳廓,让幸子的耳朵麻麻酥酥的。


    居然要玩这么新奇的Play吗?


    太好了!她一定要罚五条悟一整天都不准说话!禁止他和她斗嘴!


    幸子眼前一亮,充满斗志,迫不及待地用力点了点头。


    就这么完全忘记了自己一开始要来参加特训有多不情愿。


    *


    得偿所愿的学生们稀稀拉拉地和还要接着特训的五条悟以及幸子道别,走远了才开始窃窃私语。


    虎杖兴致勃勃地开启了话题:“想不到五条老师喜欢的是这种类型。”


    “很强大,”伏黑惠沉吟,他依然没有办法完全理解这位冈见小姐的咒式,“看起来是毫无副作用的咒言术,不过运用得好的话,说不定连五条老师都不是她的对手,只是目前太缺乏战斗经验了。”


    还有那个似乎可以自主控制出现和消失的咒纹,真的很有意思,想到因为是咒言师所以平时只能说饭团馅料的狗卷学长,这个能力未免也太强大了,简直是毫无副作用。


    “真是搞不清楚……她具体的束缚是什么……”惠喃喃自语。


    野蔷薇想到刚才的情景,忍不住吐槽:“说不定束缚是会改变自己脑回路,你们想啊……从手机振动突然跳到伪人和外星人……师母的脑回路是不是有点奇怪?”


    伏黑惠冷静地接话:“也许在她看来,五条老师是外星人或者伪人这个可能性,比他是个遵守人类道德的靠谱男友的可能性……还要更高一点。”


    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同时沉默了两秒,然后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反正不管怎么想,都是那位白毛无良教师的错。


    第48章


    从五条悟手里抢走铃铛这种事情自然是失败了的。


    没有关系,幸子发誓自己一定会有让五条悟不得不闭嘴的一天。


    然而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吃完晚饭,五条悟黏黏糊糊地拖着幸子不肯走,半是撒娇半是真心地说出内心的想法:“一刻也不想和幸子分开诶,我们要不然搬到一起住好了。”


    五条悟像只大型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身上,幸子被他从背后抱着,闻言有些犹豫地扭了扭:“这样不好吧……进展是不是太快了?而且,同居涉及到很多现实问题……”


    五条悟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带着点故意装出来的委屈,闷闷地说:“有什么问题嘛~我们难道还会因为家务分配之类的事情吵架吗?而且我的公寓够大,离你公司也近,现在没有那么忙了,我就可以每天接你下班,还可以给你做饭哦~”


    其实也很想尝尝幸子做的食物,但是不管怎么说,能每天睁开眼第一个就见到幸子,已经很幸福了。


    五条悟的下巴乱蹭,幸子被他蹭得痒痒,推开他的脑袋,掰着手指头开始算:“同居啊……那得先说好条件!”


    五条悟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就算同居,也要保持两个人的个人空间。”


    这个简单,五条悟假借点头之名,去蹭幸子的脸颊和耳朵:“然后呢?”


    没想到只说了一条,幸子就爽快地答应了:“没有了,那我明天就搬过去吧。”


    哈?


    又一次错误地预估了女朋友的脑回路,五条悟郁闷地开口:“这么果断的吗?”


    “对啊,”幸子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其实我从小的梦想就是被一个有钱男朋友包养,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妈妈说啊呀,不愧是幸子,连爸爸的志向都遗传了呢,我才幡然醒悟,放弃了这个没有志气的追求。”


    乖巧了两天之后,幸子又有点展露出本性,开始胡说八道,五条悟去捏她的脸。


    幸子被捏得嘴巴变形,含糊不清地更正:“好啦,我就是也想和你住在一起。”


    五条悟这才放手。


    幸子拉下五条悟的手,不满地抗议:“为什么好像是我一直被要求说实话啊,悟也要说点什么才行!”


    “说什么?”手被控制住,五条悟只能眨眨眼。


    成年男性的手掌厚实且宽大,骨节清晰有力,手指修长,幸子摆弄着他的手指,比划着大小差距,忽然轻声说:“跟我说说你自己的故事吧。”


    幸子柔软的指腹在摩挲着他的掌心,五条悟感觉心里发痒,微微一动,就轻易地将她的整只手反客为主地拢入掌心,严丝合缝地包裹住。


    “这有什么好说的呀,还有冈见幸子大人不清楚的事情吗?”五条悟嘴角带着一抹调侃的、有些疏离的微笑。


    幸子平静地笑:“追求实力和刺激到处找人打架的抖M武痴,和把全人类当小狗想要给他们绝育的抖S,你比较喜欢哪一个形象?”


    五条悟:“……”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着眼睑,平日里盛满了嬉笑恣意的眼眸被浓密的白色睫毛遮住,让人看不清情绪。


    幸子几乎以为他不会愿意讲了,她准备若无其事地扯开话题,或许可以聊聊嵯峨野有家怀石料理的前菜异常丰富,先付竟然就有三道小菜——


    “我不是六眼嘛,所以一出生的时候,就和亲生父母分开了,从有记忆开始,我就在学着运用六眼、控制咒力,平时接触的人也会被严格筛选……”


    五条悟突然开口。


    覆在她手背上的大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她的皮肤,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


    “诶,这不就和故事里完全一样嘛!”幸子不假思索地感叹。


    五条悟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她的手,不满地说:“那我不讲了。”


    你自己去看羂索编的书好了。


    幸子立刻挂上一副谄媚的表情:“别嘛别嘛!能听五条老师讲述自己的童年实在是我的荣幸,所以请问五条老师!五条家在你出生的时候已经很没落了吗?”


    高超的转移注意力和递话技巧让五条悟无奈地接着讲了下去:“与其说没落,不如说沉寂吧,咒术界三大家族,若是放在古代而言,五条家是菅原道真的后代,依仗的是无下限术式,禅院家注重力量,加茂家则继承了阴阳师的血统,和上层关系密切。”


    “不过发展到现在,禅院家反而比较擅长经营权力斗争,加茂家因为历史上一些家主的原因,逐渐胜在对秘术的钻研,而五条家在咒术界沉寂之后,基本是依靠介入世俗社会的雄厚财力,但总而言之,咒术界还是以实力为尊,而五条家在我之前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有实力争夺话语权的强者了——喂!你不要莫名其妙突然露出这种只要老公死了我这辈子就有着落了的毒妇笑容啊!”


    幸子认真脸:“只是听你单方面的讲述也太没有意思了,缺乏互动性和戏剧张力,所以我需要给自己加点戏,丰富一下剧情设定。”


    “这种突兀又OOC的剧情设定没有必要乱加。”


    “ OOC是什么? Out of control吗?这种东西从一出生就没有了。”


    幸子还记得五条悟之前是怎样装傻的,原封不动地把这句话还给了他。


    “是Out of character,说到这个,为了符合设定,作为你亲爱的男朋友,我来讲一下我们在世界毁灭之前的几次命中注定的偶遇吧。”


    “诶——?!”


    这下幸子的震惊是货真价实的了。


    “我们之前见过吗?”她迷茫地看了五条悟好几眼,“啊……你是说在我和硝子常去的那家居酒屋,我喝得烂醉所以毫无印象的那一次?”


    “不止哦,在京都的时候我就见过幸子了,很小的时候。”


    “你也不要乱给这段感情加一些奇怪又俗套的浪漫设定。”


    五条悟神秘地微笑:“你初中放学后经常去车站旁边的Jonathans吃芭菲吧?”


    “只是某个季节限定的芭菲比较好吃所以有段时间经常去吃,要说的话我更喜欢刨冰,不过更多的时候还是大家一起点份薯条喝饮料吧的畅饮吧——”


    幸子猛地止住了话头,震惊地看向五条悟:“是我妈告诉你的?不对,我妈应该也不知道这些事情,六眼难道可以看穿一个人的过去吗?”


    “没有那种功能。”


    “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啊?!”幸子快好奇疯了。


    “秘~密~哦~”


    成年男子勾起他性感的薄唇,却做着一些幼稚无比的事情来调戏女朋友。


    幸子陈恳地看着他:“那我用我的一个秘密来跟你交换好了——其实我必须要把手放在枕头下面用头压住才能睡着,好了五条桑,轮到你说出你的秘密了。”


    “请不要擅自单方面决定做出这种交易,况且这种东西算什么秘密啊。”


    “五条桑,这个秘密简直是我的阿喀琉斯之踵啊,你知道的吧,因为阿喀琉斯的脚后跟没有泡到冥河水,成为了他身上唯一的弱点,所以他最后也是被箭射中脚踝死翘翘了,如果有反派想要打败我,每天晚上潜入我的房间,悄悄把我的手从枕头底下拿出来,让我半夜睡不着觉,白天战斗的时候无法集中注意力该怎么办,一定会死翘翘的。”


    “如果有反派能每天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你睡觉的时候潜入你的房间还把你的手从枕头底下拿出来那不用你睡不着觉你就已经死翘翘了吧!”


    “拜托你了,告诉我吧,亲爱的男朋友大人~”


    幸子抽出自己的双手,在头上合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唔……好吧……”五条悟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坏心思地眨了眨眼,“那你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幸子:“……”


    没有等到预想中的亲亲,反而是一阵古怪的沉默,五条悟看着女朋友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还是没忍住问:“怎么了?”


    “悟啊……”幸子一副语重心长,忧心忡忡的样子。


    “嗯,怎么了?”


    “我们明天就要同居了对吧?”


    “是啊。”


    “所以一个秘密……你就只想换……一个亲亲啊?五条老师真是……意外地纯情呢。”幸子悠悠地感叹,调侃的重音放在了“五条老师”这几个字上。


    虽然难改深闺少爷本质,但是五条老师毕竟是个擅长卖弄自己男性魅力的高手。


    他微微眯起了那双苍蓝色的眼眸,唇角勾起一个缓慢而意味深长的弧度。


    “是呀。”


    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带着一种磁性的共鸣,像羽毛轻轻搔过幸子的心。


    他抬起手,用修长的食指指背,极其缓慢地、若有似无地沿着幸子脸颊的轮廓线轻轻滑下。


    “现在的话,亲我一下就够了。”


    五条悟顺势向前逼近了一步,高大的身影轻易地将她笼罩,他伸手揽过幸子,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悟低下头,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幸子的唇瓣。


    “至于同居之后,要做什么,老师已经有了详细的教学计划,不过——”


    他几乎是贴着她的唇瓣低语,每个字都裹着温热的气息,语调慵懒而危险。


    “课程一旦开始,就没有中途退出的道理了,不管幸子再怎么求着老师说要停下来,都是不可以的哦~”


    成熟男性特有的侵略性和诱惑力,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猎物笼罩其中。


    幸子吞了口口水,难以自抑地踮脚亲上了近在咫尺的唇,感受到五条悟嘴角翘起了恶作剧得逞的满意弧度。


    ——所以说,她最讨厌很会卖弄自己男性魅力的类型了。


    他稍稍退开一点距离,但揽在她腰上的手并未松开,只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恢复了往常那种带着点戏谑的语调:“那我继续讲讲我是怎么成长为现在这样如此帅气又无所不能的五条老师的吧~”


    幸子忍无可忍。


    “亲都亲了你倒是快告诉我秘密究竟是什么啊啊啊啊啊!”


    第49章


    相较于世界毁灭又重生这种复杂且离谱的事件,幸子的独特体质大概是件听完会让人觉得“切,原来不过是这样啊”的事情。


    “切,原来不过是这样啊。”


    幸子听完之后,果然如此评价道。


    “可以不用露出那么失望的表情的。”


    “没有办法啊,这种特质感觉就像是在听人说恭喜哦~在这么多普通人中~你是最普通的一个呢~如果是像《魔法禁书目录》里面的上条当麻一样能无效化别人的咒力也好啊……”


    “咒力又不是什么特殊值,而且在咒力无处不见的世界里,普通到极致就是不普通了。”


    这个思维浸润在热血战斗番里的女人听起来依然完全不能理解之前的咒术界是什么样的。


    幸子依然闷闷不乐:“五条老师还是讲一讲豪门少爷的成长经历好了,听起来要比会偶然刷新在身边的无咒力普通人更加科幻和不可思议一点。”


    “好哦,那我跟你讲一下我小时候每周的训练和学习安排吧——”


    故意预告自己要讲些无聊的事情,本以为幸子要打岔,没想到她竟然认真地听了下去。


    可惜这种事情,连五条悟自己都不记得了,印象最深刻的,还是自己一开始还不会跟那帮老头子讨价还价的时候,如何绕过家里的重重关卡,想办法溜出去玩,于是就绘声绘色地给幸子描述了一番。


    一直野蛮生长,没有接受过家里管束,不过同时也没接受过家里关心的幸子,只是由衷地感叹了一句:“也是不容易呢。”


    五条悟轻轻地笑:“说起来,幸子能这么充满活力、磕磕绊绊地长成现在这个样子,也挺不容易的。”


    他可以想象到她可能经历的孤独或混乱,也完全可以想象到幸子会如何像他一样在生活中找到很多逃逸的出口,五条悟能理解幸子正如幸子能理解五条悟一般,他们都有一种能把生活过得十分有趣的能力。


    好长一段时间,五条悟和幸子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一起。


    夜色渐深,喧嚣远去,只剩下彼此依偎的体温和均匀的呼吸声。


    幸子慢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


    五条悟把下巴轻轻抵在幸子的发顶,感受着发丝柔软的触感。幸子低头把玩着他修长的手指,从指根捏到指尖,再把自己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变成十指相扣。


    “悟。”


    过了不知多久,幸子突然抬起头喊他。


    “嗯?”


    幸子的语调严肃:“我以后要是去你家……你妈妈……会不会像电视剧里那样,拿出一个装满钱的点心盒,推到我跟前,然后一脸高贵冷艳地说请你离开我的儿子?”


    相处久了,五条悟发现自己逐渐能从幸子天马行空的脑洞和东扯西谈中逐渐品出一些百转千回的真心。


    就比如这个问题,翻译一下,大概可以理解为,幸子已经开始无意识地设想他们共同的未来了。


    一股混合着酸软和滚烫的情绪涌上心头。


    悟故意停顿了一下,才用一种十分可靠的语气回答:“不会哦。”


    幸子的表情让人非常有吐槽欲地介于“好耶”和“好失望”之间。


    似乎是为了掩饰尴尬,她又打了一个哈欠。


    然而五条悟带着点残忍的玩味,慢悠悠地补充道:“因为……我的母亲对我来说只是见面会打个招呼那种程度的陌生人,在我要和谁结婚这件事情上,她也没有什么权力过问。”


    幸子停了一会儿,才发出一声九曲十八弯的“啊——”。


    尽管五条悟自己无所谓,气氛依然因为他的这句话有一点凝滞。


    五条悟又手痒去戳她的脸,兴致勃勃地提着建议,打破这微妙的氛围:“幸子就不关心一下,究竟是谁能决定我们可不可以结婚吗?”


    “要问吗,”幸子侧头避开他的手指,也机智地规避掉了“五条家现任家主”“五条家长老”等一类一看就是错误答案的干扰选项,惟妙惟肖地模仿着五条悟臭屁的语气,“答案肯定是当然是你无所不能的男朋友大人啦 ~ ”


    她对这个答案信心十足,唯一的变数大概是五条悟用来自夸的定语,还有可能是什么“最强”、“宇宙第一”、“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之类的。


    “不是哦。”


    五条悟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少见的温柔和笃定,他把幸子的脸摆正,非常认真地看着她。


    目光专注,在这夜里像沉寂下来的星空,他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是幸子自己。”


    只要幸子愿意选择他,想和他在一起,那么,任何事、任何人、任何规则,都无法成为阻碍。


    幸子缓慢地眨了眨眼。


    “悟。”


    “嗯?”


    “好困啊,”幸子的眼神呆滞放空,俨然一副大脑已经转不动的困倦样子,“好像已经快凌晨四点了。”


    *


    事已至此,两个人只得回到五条悟的公寓,幸子像极了喝得烂醉回来,也不管是不是自己熟悉的家,意识不清地摸到床上,打着哈欠倒头就睡。


    连鞋子都是五条悟无奈地帮她脱掉的。


    几乎是脑袋沾到枕头的瞬间,她的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深度睡眠。


    习惯熬夜和少眠的高精力人群五条悟,也催眠着自己“睡了睡了”,拉起被子盖好。


    平静地躺了一会儿,他猛地翻身坐起。


    五条悟把幸子摇醒,白发森然,满脸怨念和不爽地盯着她,像是来索命的男鬼,他一字一顿:“你是不是对浪漫过敏?”


    幸子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眼睛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然后头一沉,脑袋一歪,就这么又睡了过去。


    无法沟通,五条悟只能让女朋友躺下,幸子一如既往地神经大条,自顾自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了。


    五条悟再度躺好。


    又过了一会儿,他没忍住,又好奇地撑起上半身,探头去看幸子的睡姿。


    额角冒起一个生气的“#”号。


    ——这个女人睡觉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把手放在枕头下面用头压住啊!


    *


    即使晚睡,悲哀的生物钟依然让五条悟在七点左右的时候睁眼,卧室窗帘的遮光效果很好,房间里如同夜晚一般黑暗,他看了一眼身旁睡得正香的幸子,无声地笑了笑,重新闭上眼,竟也难得地再次沉入睡眠。


    再一次睁眼是被饿醒的,五条悟拿起手机,发现已经将近十点,幸子依然没有要睡醒的迹象。


    她半张脸都埋在了柔软的枕头中,呼吸均匀,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贴在脸颊旁,随着呼吸微微拂动。


    五条悟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澡,简单地煎了个蛋和香肠,配着面包吃了,厨房里只有他一个人活动的声音,却莫名让他觉得安静得有些过分。


    当他重新走回卧室门口时,脚步不自觉地放得更轻。


    幸子依然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只是稍微翻了个身,睡得毫无防备,甚至微微张着嘴,一副能睡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他靠在门框上,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屋内床上那个隆起的身影上。


    很奇怪。


    五条悟后知后觉地想。


    家里多了个人这件事情,让他心情和行为变得有些奇怪。


    这个公寓,他住了有段时间了,一直只觉得不过是一个临时休息的空间,但现在,只是多了一个人,整个空间的感觉竟然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是不是所谓的“家”……呢?


    他试图回想,在幸子出现之前,他在这样的休息日上午通常会做些什么?


    补觉?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紧锣密鼓地处理一些地点距离东京比较远的事情?回一趟五条家安排任务?靠在沙发上打游戏?叫可爱的后辈出来玩顺便处理一些难搞的咒灵?


    记忆有些模糊,那些独处时的活动,此刻想来竟显得如此空洞。


    他微微歪着头,像被无形的磁石牵引,悄无声息地走近床边。


    苍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观察着幸子,带上了点像是猫科动物特有的那种,混合着好奇与谨慎的神情——明明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却又因为某种未知的忌惮而不敢轻易伸出爪子。


    然而五条悟最终没能忍住靠近的欲望。


    他收敛了气息,悄无声息地蹲在了床头,手臂随意地搭在床沿,下巴搁在上面,专注地观察着幸子的睡颜。


    这样大脑完全放空地观察着睡得毫无形象也毫无防备的幸子,竟然有种懒洋洋、很放松的幸福。


    平日里纷涌而至的过量信息被简化至幸子的存在本身,除此之外,时间好像也不流逝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与新奇感充斥着五条悟的胸腔。


    幸子就是在这样一种极其强烈的被注视感中慢悠悠转醒的。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她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隙,模糊的视线里,在这昏暗的房间中,首先映入的便是一团醒目的白色,以及一双在近距离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眸。


    大脑空白了三秒钟。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视线缓缓聚焦,看清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记忆如同断片的录像带,暂时无法读取昨晚入睡前的最后片段,只记得困得迷迷糊糊,拖着男朋友声泪并下地碎碎念“我要睡觉我要睡觉我要睡觉”,此刻却处于完全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不知身在何处,唯一的锚点是那双含着笑意的蓝眼睛。


    她眨了眨还带着睡意的眼睛,声音有些沙哑黏糊:“……悟?”


    “早。”五条悟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温柔。


    幸子的语调很沉重:“我们是不是,已经搞出了一条人命。”


    第50章


    “不要把怀孕这种事情说得这么可怕啊你!”


    更何况还什么事情都还没有发生。


    五条悟忍无可忍地把被子“刷”地掀开,给这个昨晚困到神志不清的女人看她邋邋遢遢衣服都没换就睡觉的样子。


    一起床就有精神讲这种无聊笑话,看来是睡够了的。


    *


    幸子起床了,五条悟发现自己的目光依然没有办法从她身上挪开。


    幸子去洗手间,五条悟坐在沙发上,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投向卫生间的门。


    他能听到里面传来规律的洗漱声,水流声,偶尔有物品被平稳取放的细微响动,家里终于热闹起来了,五条悟的嘴角无意识地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过了一会儿,幸子出来了,已经换上了宽松的家居服,脸上带着水珠,头发被她随手扎成一个略显随意的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颈边。


    她扫了眼大大咧咧,懒洋洋靠在沙发上玩手机的五条悟,问:“吃早餐了吗?”


    “吃了哟,但是还想尝尝幸子做的。”五条悟伸了个懒腰,期待地转头看向她。


    “诶?”


    “诶?怎么了?”


    “没有啊,只是突然想到,电视剧里面,不是经常有那种男朋友充满爱意地端着一盘早餐,送到床上叫女朋友起床的那种场景嘛,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片段突然就进入到脑子里了,好奇怪。”


    幸子说话真是拐弯抹角,不会照顾人的五条少爷郁闷地把脸靠在沙发靠背上:“知道啦,下次不会只做自己一个人的早餐,也会尝试这样充满爱意地叫你起床的。”


    幸子这才点点头,走进开放式厨房,五条悟又随意地跟着走过去,坐到了厨房中岛台旁的高脚凳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却是暗的。


    他的目光越过手机上方,精准地落在幸子身上。


    幸子打开冰箱找牛奶,拿着牛奶盒愣了好几秒,似乎在思考早餐该做什么。


    五条悟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边缘轻轻敲击着,像是在耐心等待猎物进入最佳捕食范围的猫。


    幸子放下牛奶,审视着冰箱里面的其他存货:鸡蛋、培根、牛油果,她眨了眨眼,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空气下达指令:“嗯……需要一点罗勒。”


    话音刚落,在她手边的料理台上,一小盆鲜翠欲滴的罗勒就那么凭空出现了,仿佛它一直就在那里。


    五条悟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原本已经微微起身,准备向她展示储物柜里有干燥香草料碎的调料罐,结果动作凝滞住了,话也卡在喉咙里,只能看着她自然地掐下几片嫩叶。


    他又默默地坐了回去。


    幸子专注地用一把小刀,仔细地将西红柿切成薄片,刀工算不上顶尖,切开之后,柔软的西红柿被压得变形,就难以控制刀的路径,西红柿被切出了大小不一的变化。


    “需要我帮你切吗?”五条悟忍不住开口,他对自己的厨艺还是很有自信的,“或者,你直接变出切好的不就好了?”


    他指的是她那便利的能力,反正刚刚也用过了。


    幸子头也没抬,注意力依旧在手中的番茄上:“不要,就像玩rpg游戏时,不是经常会有那种卡等级限制,必须刷到多少级才能开启下一步任务的时候嘛,这种时候用作弊器哒哒几下把等级数值改上去就没什么罪恶感,但是,如果直接通过各种手段拿到一个可以一步通关、数值完美的神器,就会很没意思,少了一点……嗯,过程的实感。”


    她将切好的番茄片码放在盘子里,开始处理牛油果。


    “你看,”幸子一边用勺子小心地挖出牛油果肉,一边解释,“亲手把食材变成食物的过程,本身就很治愈啊,可以感受到番茄新鲜的汁水,牛油果的绵密,面包在烤面包机里慢慢变焦黄发出香味……这种快乐,是直接得到结果无法替代的。”


    五条悟当然理解。


    固然最开始吃甜食是为了快速补充能量和让心情变好一点,但是品尝时,豆沙的清润与绵密,糯米外皮的微柔弹性,葛饼的晶莹剔透,最中薄脆酥香的外壳……本身就是让人愉悦的,每一刻都是独一无二的当下,值得他全心全意地去感受与珍惜。


    话是这么说,不过……


    五条悟渐渐地意识到,或许是和居酒屋里会出没的那种,爱跟别人分享自己人生经历,讲讲大道理的讨厌中年大叔经常混在一起的缘故,幸子非常擅长讲着一些冠冕堂皇、挑不出错、但又未必是她内心真的这么认为的大话。


    又因为真的听过很多人吐槽抱怨自己的生活,所以装模作样地表达一些对生活的感想时,又很像那么一回事。


    比如幸子工作的公司实则福利良好,压力适中,氛围融洽,她却可以洋洋洒洒地对他来一番被压榨社畜的辛酸,再比如第一次在居酒屋相遇的时候,硝子一开始就半开玩笑地告诫过他,不要把幸子的话当真。


    所以五条悟挑起眉毛,像是有什么反驳型人格,实则只是太了解幸子地发问:“真的吗?”


    幸子果然露出“不愧是你”、“真是棋逢对手啊”、“你就是我的宿敌么”这类复杂中二又让人很有吐槽欲的表情。


    “部分是这样的啦——”


    她低头将煎得恰到好处的欧姆蛋、烤得酥脆的面包、新鲜的番茄片和牛油果精心摆盘,撒上了一点罗勒,然后才继续说道。


    “不过主要还是因为,我比较喜欢做饭和吃饭,却非常不喜欢逛超市,不说挑选食材、辨别好坏的难度了,就连分辨香蕉和芭蕉这类非常相似的水果也很让人头疼,更别说如果货架上摆满了不同商标的同一类产品,那简直是选择恐惧症的地狱……我每次都得跟在那些看上去很熟练的阿姨或者老婆婆后面,看她们选什么。所以……这种讨厌的事情能用超能力解决真是太好了。”


    五条悟自然是没有这些苦恼的,他向来是随心所欲选择最符合眼缘的包装,或者是简单地选择最贵最精致的那一款。


    幸子还在碎碎念:“一定是家庭主妇们都不去居酒屋喝酒,导致没有人教我这些东西的缘故,可恶啊,接下来我一定要创造一个让家庭主妇也可以天天出门喝酒放松的世界!”


    听见这番让世界的发展方向有些奇妙不过大概是好事的豪言壮语,五条悟想起东京确乎是有一些选择不那么多,因而也就不那么麻烦的精品超市,可以立刻解决幸子的烦恼。


    幸子准备了两份早餐,五条悟心情愉悦地开始享用自己那份,带着点期待问:“不如等下一起去逛超市吧,有那种会员制的,精选过产品的,每种品类只有一两种品牌,或者甚至大部分都是自营品牌的精品超市,想买什么就直接拿好了。”


    “大少爷也会需要自己买菜吗?”


    “需要哦,都说过了因为任务时间很不稳定,所以还经常需要自己做饭。”


    幸子也兴致勃勃地:“好耶,超市约会!”


    静静地吃了一会儿,五条悟又想到:“下午想吃些什么呢?要不要去尝尝南青山有一家新开的甜品店,听说很难排队的。”


    幸子在切边缘微焦卷起的培根:“诶,说起来的话,搬新家应该是要吃荞麦面吧。”


    “诶,为什么?”


    “因为荞麦面又长又韧,寓意着长长久久和坚固的家庭关系呀。而且,荞麦( soba )的发音,也有侧旁( soba )的意思,象征着希望能和邻居搞好关系,也希望家人常伴身边。”幸子耐心地解释着。


    幸子这么说,五条悟心里又开心起来了,觉得今天哪怕没有时间去逛超市,也势必要吃到荞麦面不可,不过他也自然地想起了夏油杰,随口说道:“这么一说,杰那家伙——就是你那天在学校门口见到的、和硝子站在一起的我的同事——就超喜欢荞麦面的。不管去哪家店,他基本都点荞麦面,冷的、热的、带汤的、蘸汁的……还对不同产地的荞麦和制面手法都挺有研究。”


    没想到,幸子立刻放下了叉子,眼睛亮晶晶地望向他,充满了好奇:“真的吗?夏油先生?他很懂荞麦面?具体喜欢哪种?他对汤底有什么偏好吗?有没有推荐的店铺?全日本范围内都可以哦!”


    语气中的兴趣明显超出了寻常程度。


    五条悟拿着叉子的手顿在了半空,他微微眯起那双湛蓝的眼睛,视线落在幸子写满“拜托了五条老师请快告诉我吧”的脸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酸味和不爽:“喂喂……你怎么突然对杰那么感兴趣了?荞麦面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放下叉子,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强调什么,语气也变得有些幼稚的较劲:“我对甜品也很有心得啊!哪家店的舒芙蕾最有空气感,关东和关西做练切和捣练的不同方式以及材料配比,而且,虽然我不喜欢吃羊羹,但是我什至不同产地的羊羹的细微差别都一清二楚!怎么没见你对我喜欢的东西这么刨根问底?”


    幸子眨了眨眼。


    悟这是在——吃醋?


    她忍着笑,故意拖长了声音,像是很不屑的:“五条大少爷有时候也会被那些包装花里胡哨的网红店或者单纯价格死贵可以称作奢侈品的甜品欺骗,白白贡献钱包呢。”


    看到五条悟想要反驳,她立刻加快语速,语气真诚地补充道:“但是!悟推荐的品尝过之后觉得真正好吃的甜品,每一次都超级惊艳,从来没有失手过哦!我最相信悟的推荐了!”


    这番言论只精准地抚平了一点点五条悟那点微妙的醋意。


    他轻哼了一声,表情缓和下来,重新拿起叉子,故意问:“知道就好,所以,下午到底想吃什么?荞麦面还是甜品?幸子来决定吧。”


    反正他向来不在意什么“正论”或者“传统”,搬家吃甜品不也很好吗?说不定还象征甜甜蜜蜜呢,要是是圆形的甜点,想必还会象征着圆圆满满。


    幸子嘴里塞着面包,随意地接话:“那还是吃甜品好了,你说的那家南青山新开业的甜品,是不是那个什么松饼啊,我前段时间一直想去尝尝呢……而且松饼多好啊!要我说搬家就应该吃松饼,圆圆的,象征着新生活的圆满。煎的时候,面糊在烤盘上滋啦一声膨胀起来,寓意着未来的日子也会越来越丰盈发达。而且吃的时候要淋上蜂蜜、枫糖浆或者巧克力,代表着从今往后的生活都甜甜蜜蜜!不比荞麦面吉利多了?”


    幸子竟然完全准确命中了他想去的那家店,而且这段幸子式的胡说八道也很让人满意,五条悟用面包蘸取盘里最后的蛋液送入口中,满足地点点头,心里又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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