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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今天的牛奶是喝不到了,学也不必上了。


    所有人都不允许跃跃欲试的幸子去触碰看看能不能消除,也不敢用布瑠之言劈碎,谨慎起见,甚至他们都没走出门。


    从视频和照片中察觉到这不是什么简单的问题,靠谱的成年人五条悟从东京赶了过来。


    匆忙赶到的五条悟,隔着门,先勾起眼前的绷带,认真看了一眼三个已经长大了不少的小鬼头。


    时间怎么一晃而过,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这三个伏黑家的小鬼就像宝可梦中的三地鼠一样挤在一起,表情各异地伸着脖子看他。


    而现在,伏黑惠满脸严肃,幸子冲他做了个鬼脸,似乎是在嘲笑他这次缠在眼前的绷带,只有津美纪露出了一丝麻烦他大老远跑来一趟的,带着歉意的微笑。


    五条悟很快收回目光,看向那个很难被忽视的陶土罐。


    明明是很邪恶的诅咒,明明很生气,他嘴角却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语焉不详地说:“诶,真有意思~”


    他放下撩起绷带的手,遮住自己的眼神。


    怒气下依然精准的咒力,把陶土罐一寸一寸细细碾碎,化作一捧暗淡的、毫无咒力的普通尘土。


    五条悟在心里冷笑,真是大胆,不自量力。


    但面上却是依然笑眯眯地,他拉长语调:“哇哦,真是邪恶的诅咒呢,要是不小心碰了一下,灵魂就会吸溜地一声,像是果冻一样被吸走哦。”


    说着,还模仿果冻晃动的样子,整个人软绵绵地左右摇摆了一下。


    “唔啊——好可怕!”


    只有幸子配合了。


    不等小鬼头们邀请,五条悟就不请自来地走进了门,眼睛瞥着幸子,大声叫着“好饿啊”、“接到电话没吃早饭就过来了”。


    没良心的小鬼无动于衷,只有津美纪快步离去准备吃的。


    一旁的伏黑惠张开嘴,喉咙有些干涩:“灵魂被吸走的话……会怎么样?”


    五条悟大步一跨就坐在了沙发上,后仰着,从沙发靠背另一侧上下倒转地看他,双手安抚地在空中向下按了按:“放心啦,不会死的哦~”


    伏黑惠的表情看上去并没有放心多少。


    “就是会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看上去还活着,实际上只有通过受肉,或者注入别的灵魂,才能再度醒来了。”


    伏黑惠:“……”


    像是永远缺根筋的幸子坐到五条悟的旁边,眼神关切地看着他,说起完全不相干的事情:“你来的路上,会不会有人把你当做刚做完手术出院的病人,扶你走路,或者给你让路啊?”


    五条悟完全不理会她的调侃,长手一伸把她揽下,还像从前那样,狠狠地揉了一通她的头发,才开口:“说起来,幸子,马上也要毕业了,不如你说服惠和津美纪都考到东京的学习去读书好了,也有很多私立名门可以选择的嘛。”


    这样的话,幸子就不用和哥哥姐姐们分开了。


    都放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也好照顾,不用跑来跑去的。


    毕竟这一家三地鼠,一个个的,看上去谁离了谁都不能活。


    幸子挣扎着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他。


    这么一说,她才突然意识到,对哦,马上就要初中毕业,去咒术高专读书了。


    马上就要回到五条悟的身边了。


    想到以后要叫五条悟“五条老师”的场面,幸子感到既怪异,又期待——


    “五条先生。”


    身后的伏黑惠突然开口。


    顿了一下,他才继续说下去。


    “……请问,我还可以去咒术高专读书吗?”


    “诶——”


    “诶?!”


    伏黑幸子和五条悟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叹。


    五条悟扫了幸子一眼——你这么惊讶干嘛?这不是好事嘛。


    幸子没有理会五条悟的视线,只是睁大了双眼,震惊地看着伏黑惠。


    “哥哥……为什么又想去咒术高专读书了呢?”


    津美纪刚好端来了一盘三明治,她把餐盘轻轻在桌子上放下,也端坐在一旁,关怀又宽容的目光看向伏黑惠。


    伏黑惠向来有话直说:“我本来觉得,咒术师那种自以为是地要去拯救他人的情怀,非常无聊,更何况……并不是所有人都值得拯救。”


    “但是……我今天意识到,如果全都一并放弃的话,面对想拯救的人,可能也无能为力了。”


    “所以……我想……我还是想成为咒术师,不是说为了拯救别人什么的,而是我想要坚持我的正义,不平等地去拯救我认为值得拯救的人。”


    说完,他定定地看向五条悟。


    “啪啪啪——”


    五条悟带着微笑鼓起了掌:“很有觉悟嘛,伏黑惠小弟弟,有了这种为了自己的觉悟,已经成功了一半了,欢迎入学哦~”


    伏黑惠双肩一沉,明显是松了口气。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幸子飞快地抬眼扫了一圈所有人的神色,露出了些许为难的神情。


    *


    吃着三明治,五条悟打开电视,新闻里恰巧在播放——今天早上日本多地都有人因不明原因陷入昏迷,目前怀疑是某种新的流行疾病。


    于是五条悟加快咀嚼的速度,三下五除二吃完所有的早餐,起身拉伸了一下手臂,苦恼地歪着头说:“啊,又要去工作了呢。”


    “我送你!”


    幸子“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奇怪。


    绷带后的双眼精准地看向幸子的方向,静静地注视着她。


    五条悟抿嘴,压下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


    幸子走到楼下也踌踌躇躇,脚步比平时要慢上不少。


    到底怎么了?五条悟斜眼看她。


    能见一次面,聊上几句话不容易,幸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小黑最近开始很会看人眼色,前段时间测身高发现自己又长高了两厘米,说学习好简单,尤其是理科,考试前看一看就能考高分,要是什么事情都能像学习一样简单就好了。


    能让五条悟停下脚步,去耐心地聆听这么久的,基本上只有他的学生。


    而其中他最有耐心,又最有满足感的,也就是幸子了。


    明明都是琐事,他却觉得温暖又珍贵。


    最后的最后,五条悟都已经打开车门了,但他依然单手撑着门框,修长的手指在金属表面敲出随意、愉悦的节奏,嘴角扬起满足的弧度,迟迟不愿意进车离去。


    幸子还在碎碎念——“和姐姐玩同时向两个方向跑开看小狗会追谁的游戏,结果小白竟然急得在原地打转,你说式神的智商会不会取决于主人啊,我都有点担心哥哥能不能考上高中了,还好还有咒术高专要他。”


    这是随口胡说的,和伏黑惠同班,她当然知道哥哥的成绩不错。


    绷带背后的蓝色眼睛带着笑意,平日里总是话很多的五条悟,此刻也甘心只是“哦?”“咦?”“唔……”地当着捧哏。


    “五条先生……”


    坐在驾驶座的伊地知,有些紧张地小声催促。


    五条悟的手指,带着些微不可察的不情愿,顿住了。


    他扶住车门,终究还是上了车,从车窗里挥挥手和幸子道别:“我走了哦。”


    “嗯。”


    幸子眨眨眼,看起来有些不舍地看着他。


    五条悟干脆把绷带拆下,细软的银色发丝一下子披散下来,湛蓝的眼睛眯了眯,仔细地看着她,但最终还是勾起唇:“幸子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呃……一路平安?”


    幸子的双手下垂交握,有些不确定地歪头问他。


    五条悟:“……”


    这些年来,小姑娘已经长开了不少。


    相较于伏黑惠,她有着更明显的,遗传自禅院家的,眼尾上挑的眼型,再加上尖尖的下巴,神色狡黠,看起来总像只小狐狸。


    一只黑色的,从内到外都坏透了的小狐狸。


    五条悟估摸着小狐狸今天是不准备开口了,他又和幸子道了个别,示意伊地知可以走了。


    几乎是车刚刚起步。


    “五条先生!”


    幸子把双手放在嘴边,喊出这个有些陌生的称呼。


    五条悟抬眸,眼神里透露出一丝困惑。


    车轮开始滚动,幸子慢慢地从车窗外消失。


    声音从后面不远不近地传过来。


    “那个!我想了一下!我高中!还是不去高专读了吧!!”


    车没有停下。


    幸子松了口气,但同时,她又因为车没有停下而感到有点落寞。


    但是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果然是五条悟。


    幸子愁眉苦脸地接通了。


    即使五条老师已经被工作磨平了不少锐角,变成这幅表面上云淡风轻,泰然处之的模样,幸子依然拥有三言两语轻易就能够让他外壳崩裂的本事。


    怪,太怪了。


    刚刚在楼上,还是一副期待高专生活的样子,只不过短短几分钟,就说着不想去高专读书了。


    五条悟思忖,是不想和伏黑惠做同学吗?也不像啊,他们现在就是同班同学,相处也很融洽。


    完全搞不懂这个小鬼在想什么。


    他吐槽:“你是青春期到了吗?”


    光是听着这个语气,幸子都可以想象到五条悟皱着眉头,一脸不爽的样子。


    不和五条悟本人面对面,什么胡话都更容易说出口。


    幸子诚恳又沉痛地应下了:“大概是的吧!”


    “什么叫大概是啊?!青春期和不去高专读书有什么关系。”


    幸子的语气十分忧愁:“悟哥哥,我前几天读到一篇报告,说80%的人在18岁之前就已经遇到了自己的结婚对象。”


    “所以?”


    “所以,我到目前为止的人生都还没有出现过合适的结婚对象,时间十分紧迫了,我思考了一下咒术高专的学生数量,感觉在这其中出现真爱的几率比歌姬姐姐明天梳着脏辫戴着墨镜带着粗粗的金项链告诉我她要去参加说唱节目出道当rapper还要低,有钱人谁会去当咒术师啊,果然还是去读普通的高中好了。”


    “……”


    五条悟艰难地沉默了半分钟,努力想把歌姬当rapper的画面从脑海中驱赶出去。


    话又说回来,谁说有钱人就不会去当咒术师了,不是还有他——


    五条悟猛地止住这个念头。


    不对,不能被幸子的思路带跑了。


    不读高专,不做咒术师,也不过是个人的选择罢了。


    ——才怪!


    他一定要搞清楚,小狐狸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


    成熟的五条老师叹了口气,语气和缓,谆谆善诱:“好呀,不做咒术师也挺好的,说说看,目标是哪所学校?想要什么升学礼物?”


    “诶,还没想好吗?地点呢?想去东京吗?”


    怎么看,这个家伙都是临时改变的主意。


    得到犹豫片刻之后的肯定答复,五条悟无声地轻笑。


    “就这个周末怎么样?来东京看看吧?”


    第72章


    只是幸子也没想到,再一次见到五条悟时,他被装在了一个盒子里。


    这么说起来或许过于恐怖,实际情况是——


    尽管被五条大人宽宏大量地原谅了,自己依然感到于心有愧的幸子决心接下来这段时间都恭恭敬敬地给五条悟做牛做马。


    于是在说好要去东京参观学校的那天,幸子不但只让五条悟来东京的车站接自己,还特地准备好了埼玉县的特产米饼带给他。


    只不过——


    电车快要缓缓驶入站台的时候,幸子正低头玩着手机,车厢里却突然响起细碎的骚动。


    幸子茫然地抬起头。


    要说有什么不对劲的话,大概就是这个站台,未免也太拥挤了。


    人群挤挤攘攘排在门口,甚至已经焦急地拍打起了车门,他们脸上露出如出一辙的惊恐神情,像是想逃离身后的什么东西。


    就像电影里丧尸爆发的场景一样。


    车门刚刚打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缝,站台上的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争先恐后地,扒着车门,倏地涌了进来。


    看见这幅架势,本来想要下车的人也被拦截住,或者犹豫了起来。


    冲进来的人中,幸子零星地听见有人叫嚷抱怨着“有变态”、“神经病”、“拍节目吗?”、“这种程度的整蛊也太过分了吧”……


    她拼命逆着人流走下电车,脚步却突然顿住。


    在空旷起来的站台中央,许久未见的夏油杰正悠闲地站在那里。


    他身着一件古怪的深色袈裟,唇角正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周围的人群都离他远远的,即使在车厢内,也要拼命挤在另一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无数道惊惧的视线黏在他身上,他却不为所动。


    电车缓缓启动,载着这些带着劫后余生庆幸表情的人们,驶向下一站。


    “哟,幸子,等你很久了。”


    夏油杰直起身,微笑着向幸子招了招手,动作自然得不过像是多年未见的熟人偶遇,声音在电车开走之后寂静的站台里显得格外清晰。


    说起来,他们已经快有五六年没见过面了。


    “杰哥哥?”幸子皱起眉头,打量了一眼四周,“悟哥哥呢?”


    她稍微有点在意,在夏油杰的旁边,有一个深深陷入地里的盒子。


    那个方正的匣子,从外形上看就如同一个巨型骰子,只不过取代骰子上面圆形点数的,是无数只缓缓转动的湛蓝独眼,这些眼睛如同活物一般,一下一下地眨动着。


    许多眼睛下还有着流淌的水痕,仿佛刚刚哭过。


    不知道是这个骰子不可貌相,即使体积不大,本身就重得吓人,还是它刚刚被什么非人的巨力锤进了地里,方匣底部正下方的地砖深深凹陷了下去,密密麻麻的裂纹以它为中心,如同蛛网一般蔓延开来。


    夏油杰却对这个东西置若罔闻,即使察觉到了幸子好奇的目光,也没有往地上多看上几眼,只是依旧语气亲近地关怀着幸子:“悟临时有事,所以喊我来接你,路上辛苦了吧?我们走吧。”


    幸子没有接近,只是伸出食指,远远地指向地上的那个一看就很诡异的人眼骰子:“这个是什么东西啊?”


    夏油杰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露出了一丝苦恼的神色:“啊,是刚刚想要袭击车站的咒灵,算是比较难解决的类型,所以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呢,目前姑且是没有危险了,不过也只能暂且放在这里,等会儿辅助监督就会过来解决的。”


    哦。


    “……好可怜,都被你打哭了。”


    幸子同情地看了它一眼,毫无防备地,信任地走向夏油杰。


    ——怎么可能!


    幸子突然像是不小心被什么看不见的绳索绊了一下,手里提着的米饼却恰好狠狠甩向夏油杰的脸。


    米饼“哗啦啦”地飞在空中,借着那一瞬间视线的遮掩,她看似跌倒,实则饿狼扑食般扑向了地上的匣子。


    这个躺在地上的!存在感很强的!诡异的!睁着蓝色眼睛的东西! !


    怎么看都像是她惨遭暗算的悟尼桑啊啊啊啊啊啊! ! !


    然而异变陡生。


    连夏油杰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刚一接近,幸子胸前的挂坠忽然开始散发出耀眼的蓝光。


    与之呼应一般,又仿佛共鸣一般,地上的狱门疆也开始散发出其原本的红光。


    两边的光芒都越来越盛,逐渐交融,变成让人不得不避开视线的耀眼白炽光球。


    也就是一瞬间,所有的光芒突然暗了下去。


    站台的地上空无一物,徒留狱门疆刚刚砸出的深坑。


    *


    夏油杰的计谋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毕竟五条悟是如此耀眼、澄明,他不收敛自己的强大,也不藏匿自己的软肋。


    于是夏油杰所做的无非是耗尽他的精力,利用他对幸子的关心,再用五六年未见的一别两宽,让他在重逢时,有那么一瞬间,也能回忆起曾经还算得上愉快的青春时光。


    说来好笑,把五条悟关起来,实则是为了掳走他最珍视的人,然而连狱门疆这种东西,其实都是从五条悟当初借给他的《异闻录》中看到的。


    “对不起呢,悟。”


    垂眸看着地上的狱门疆,夏油杰笑着道歉,但也看不出有多少歉意。


    这些年来,他并非没有试图想过别的办法,但是结果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挫败。


    知道答案就在练习册的最后一页,再在遇到难解的题的时候,真的能忍住不去翻答案吗?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孤独的异国他乡,在冰凉的荒郊野岭,在危机四伏的诅咒之地,在顺手祓除咒灵,咽下令人作呕的苦果之时,想起幸子。


    非常幸运地,被世界上最强的人保护着的,即使被很多人觊觎,也依然没有人敢动一根手指的幸子。


    *


    幸子能发觉不对劲,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因为最开始练习熟悉咒术的时候,某个缺德的男高,为了调侃挚友,故意跟幸子说:“杰的眼睛最小,难度最高,你就通过观察他来练习吧!”


    所以幸子实在是太熟悉夏油杰的神态与表情了。


    ——因为夏油杰大概还在把她当做当年的小朋友,只提防五条悟,对她却只不过是随口编了一些错漏百出的谎言。


    如果地上的这个东西是咒灵的话,那么杰哥哥,她怎么可能看得见呢?


    而他又为什么,不把它团成一球,直接吞下去呢?


    ——还有的话,大概就是因为,狐狸虽然行径都很像猫,让人捉摸不透,却是不折不扣的犬科吧。


    即使分居二地,即使聚少离多,即使时常搞不清楚幸子究竟在打着什么算盘……


    但如果有什么事情五条悟从来没有怀疑过,那一定是幸子对他的爱。


    非常热烈,非常黏糊,非常直白的爱。


    尽管从来不提要回到东京去跟他一起生活的事情,但不管是每一次离别时都那样眼巴巴地看着他,还是一见面就缠着他说很多话,还是想他的时候,马上就会打过来电话,幸子一直是小狗一样,很会表达爱的小朋友。


    也和小狗一样,时常有着分离焦虑。


    有一次五条悟去偏远的山区出任务,山里信号不好,也没办法给手机充电,即使已经提前跟幸子打过招呼了,刚坐上车回归文明世界的第一件事就是连上车载充电器,打开手机看见十几条未接来电的时候,五条悟的心脏还是一紧。


    “还活着哦~”


    他靠着车窗上,听着电话那头急促的呼吸,又没忍住逗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突然变成忙音。


    五条悟莫名地看着手机屏幕,心想,哦豁,完蛋,这次好像是真的惹她生气了。


    五条悟发过去一条信息。


    【真生气了? 】


    幸子瞬间已读,但是不回。


    小鬼头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


    手机界面停留在和幸子的对话框上,五条悟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外。


    说起来,自从幸子上了初中,好像就没有以前那么粘人了。


    更具体的改变就是,每次分别的时候,幸子都不再像以前那么依依不舍,甚至会躲起来,或者找个什么借口避开。


    就算没有避开,也总是很冷淡,不肯好好道别——


    “我要走了哦~”


    “嗯。”


    五条悟忍不住跟开车的伊地知抱怨:“幸子好像也到青春期了呢。”


    说话的语气活脱脱就是一个幽怨的老父亲。


    等五条悟吐槽完幸子最近的冷淡、别扭、回避还有拒绝沟通,伊地知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听起来确实是青春期。”


    “是吧是吧~”


    不过,若说五条悟是“咒术界”的最强的话,伊地知洁高毫无疑问是“人类社会”的最强。


    而这其中或许还有五条悟的功劳。


    从复杂的报税手续到人情世故再到让人忍不住惊呼“啊这你也都知道吗?!”青少年心理学,伊地知先生简直无所不通。


    即使只在高专和幸子一起相处过一年,后来伊地知也从五条悟那里知道了不少和幸子有关的事情。


    伊地知一边专注地开车,一边分析:“虽然幸子从来不表现出来,但是她小时候,还是有过很多童年创伤的吧?”


    母亲早逝,情感被父亲忽视,还有家庭的频繁变动……


    五条悟沉默不语。


    遇到红绿灯,车停了下来,伊地知刚好可以喘口气,组织语言:“在青春期的再度发育阶段,她或许就会形成一种保护机制,当她意识到要再度面临类似的创伤时,可能就会选择逃避。”


    开始疏远他的幸子。


    不愿意好好道别的幸子。


    挂掉电话的幸子。


    不回消息的幸子。


    ……是因为,也害怕他离开吗?


    真是的,伏黑甚尔欠下的债,为什么总是要他来还啊? !


    *


    嘴上说着养小孩真是麻烦,第二天,五条悟身体依旧十分诚实地,乖乖等在幸子学校门口。


    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走出来的一瞬间,他摘下墨镜,含笑看着她。


    投向他的目光瞬间多了起来。


    幸子快步向他走来,以方圆一百米都能听到的音量,大声喊:“父亲大人!”


    这么喊倒也没错,即使上了初中,她现在的监护人一栏依旧遵循惯例写的“伏黑悟”。


    这些目光又失望地散去。


    五条悟似笑非笑地看着气鼓鼓大步走在他前面的幸子,插着兜悠闲地跟在她的身后。


    小狐狸七拐八绕,走进一家素以昂贵闻名的甜品店,将第一口白桃千层塞进嘴里之后,她才眨眨眼睛,纡尊降贵地宣布:“原谅你了。”


    也太好哄了吧!


    五条悟故作惊讶:“诶,我还没有向你道歉呢?”


    道歉?还要怎么道歉?幸子茫然地看着他。


    五条悟伸手示意幸子把手机递给他,他按了几下后,给她下载了一个app。


    “收着吧,这个是卫星定位服务,以后就能时时看到我的位置了。定位器即使不充电,撑个十多天也没有问题,所以我以后绝对不会失联了——但是,不要为了得到遗产,即使知道我遇到危险了也故意不来救我哦。”


    五条悟不但认真地向她保证着,还做出了非常关键的实际行动。


    此刻,定位器正在他的第二颗纽扣位置,也是最接近心脏的地方发着暖意,像枚护身符。


    这不只是为了还童年的债,为了宽慰幸子,也是为了保护他啊。


    毕竟只要一想到幸子难过的样子,冷冰冰的样子,被童年的创伤一遍遍攻击的样子,他也心脏揪作一团,感觉亏欠,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了。


    伏黑甚尔给不了的安全感,他来给就好了。


    就像当初决定着,伏黑甚尔无法陪伴她走完的人生道路,他来陪伴就好了一样。


    为了这个麻烦精,即使随心所欲如他,也甘愿让渡这一部分的自由。


    不过——


    购买定位器的时候,在商店里,店员热情推荐:“请问是给老人、儿童、还是宠物使用呢?”


    五条悟面不改色地掏出钱包:“给爸爸用哦。”


    *


    确定五条悟的位置已经成了幸子肌肉记忆一般的习惯,去东京的那一天依旧如此。


    早在电车上,幸子就看见五条悟已经到车站等着她了。


    然而快到站的时候,人群突然骚动了起来。


    幸子抬头,又下意识地迅速低头,再一次确认五条悟的位置。


    然而代表着五条悟的那个小点,突然在她的眼前,一下子就消失了。


    幸子的心脏沉沉地坠了下去。


    怎么会消失呢?


    难道五条悟连带着定位器一起,人间蒸发?


    这件事情,和人群现在的骚乱有没有关系?


    再昂贵的卫星订阅服务,也有着时差,这说明五条悟已经消失有一会儿了——就在车站里,就这么原地,神秘地消失了。


    她担忧地,拼命地,逆着人流挤出人群,抬头,对上了夏油杰笑眯眯的脸。


    饶是自诩十分了解五条悟的夏油杰也想不到,那个唯我独尊的最强会把牵引线绕在幸子的指尖,甘愿变成永远会被她拉回掌心的风筝。


    第73章


    “这是哪里”幸子惊讶地问。


    她一眨眼,就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陌生的空间里。


    环境一片黑暗,等眼睛逐渐适应了,依稀可以看出周围是高耸的木质书架,上面堆满了泛黄的卷轴古籍和古旧的木匣,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木料混合的陈腐气息。


    虽然陈旧,但是依然算得上整洁,一看就是经常有在打理的。


    然而敏锐的五感告诉她,这些被放置在架子上的东西,很多都在散发着奇妙的咒力,让人不敢轻举妄动。 ”唔……让我想想。“


    五条悟慢悠悠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环顾一圈四周,心里已经有了数,转头看向一脸好奇的幸子,五条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不如幸子先说说,你究竟做了什么吧?”


    幸子一本正经:“事情要从你被夏油杰打得降维,变成一个流泪的正方体说起。”


    “停,你说的那个正方体,是不是这个东西。”


    六眼在一片黑暗中依然准确地拿起了地上的狱门疆,随手抛给幸子。


    明明是企图困住他的狱门疆被他压制哭了好不好!


    *


    在和幸子互通了信息之后,五条悟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幸子,你的挂坠呢?”


    幸子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里原本挂着的古旧挂坠,现在只剩下一根断裂的绳子。


    “诶?!”


    她慌张地在地上找了找,竟然就在不远处发现了,那个挂坠此刻正躺在地板上,玉石四分五裂,像是耗尽了所有力量。


    “它……好像碎了?”幸子小心翼翼地捡起挂坠,试图用手拢起所有的碎片。


    五条悟接过挂坠,六眼仔细地扫描着,上面已经没有任何残留的咒力了。


    “那么……看起来是狱门疆和你的挂坠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反应,把我们一起传送到了五条家的家库。”


    “五条家库?!”


    幸子瞪大了眼睛。


    一下子给他们从东京传送到京都来了? !


    她掏出手机,屏幕在一片黑暗中发出刺眼的光。


    可惜的是,没有信号。


    幸子还期待着五条悟有更多的解释,五条悟却突然噤声。


    他伸手将幸子护在身后,视线看向大门,表情变得警惕起来。


    怎么……会有一股完全陌生的咒力,在接近五条家家库。


    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发出“吱呀——”的声响。


    日光猛地照了进来。


    幸子眯起眼睛。


    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推开了门。


    他穿着白色的和服,长发用头绳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逆着光,雪白的肌肤轮廓泛着温润的光泽,背光的阴影里眉眼温柔,嘴角似乎天生带着淡淡的笑意。


    若不是因为表情过于温良,甚至可以说,他和五条悟有那么五六分相似。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


    淡蓝色的、清澈透明的、像是能映照出整个世界的眼睛。


    是另一个六眼? !


    幸子倒吸一口凉气,她猛地扭头看向紧抿着嘴的五条悟。


    陌生男人看到库房里的两个人,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讶。


    但他竟然急切地走近几步,眼中只有五条悟。


    他死死盯着他,又仔细地打量了许久,然后,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眼睛渐渐睁大。


    “这……这……你是……”


    男人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捂住嘴,眼眶竟然微微泛红。


    “哥哥……?”


    他不确定地问着,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向五条悟,眼泪竟然真的流了下来。


    五条悟竟然还有一个藏起来不见天日的弟弟!


    怎么回事,听起来好封建好黑暗!


    幸子大惊失色,审判的目光看向五条悟。


    五条悟张了张嘴,罕见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闭上嘴,忽视掉眼前这个顶着一张让人有些不爽的、和自己十分相似的脸,已经哭得梨花带雨的陌生男人,转向幸子,声音却有些玩味。


    “呐,幸子……我们好像……时间穿越了。”


    *


    在几百年前,五条家确乎是有着另一个六眼的。


    也正是这位威名赫赫的家主和禅院家主在御前斗法,同归于尽,从此展开了五条家和禅院家数百年的交恶。


    然而……


    五条悟表情复杂地看着这个古代祖先。


    不对劲。


    男人自称为五条千明,是历史上有记载的五条家主无误。


    他们目前所处的位置,虽然还不如百年之后那么宽敞豪横,也确实是五条本家的宅邸。


    “原来如此!”


    三人移步到室内之后,五条千明仔细看着摆在他面前的狱门疆和挂坠碎片,还有那两位据说从未来穿越回来的人,非常轻易地就信任了他们,神情是遮掩不住的兴奋。


    “你这个吊坠,是用道返玉制成的,我最近刚得了一块。传说道返玉有起死回生之效,结果我研究之后,发现不过是会散发出微弱反转术式的玉石,老实说我还有点失望呢。”


    “这么看来,反转术式的本质,或许正是和时间有关。”


    “狱门疆是很早就放在家库里的宝物,是源信和尚肉身所化的咒物,我前段时间拿出来研究,刚好就放在了道返玉的旁边。”


    “原来狱门疆并不是一个结界,而是门啊!空间的术式加上时间的术式,刚好变成了穿越时空的钥匙和门!”


    他越说越兴奋,眼睛亮晶晶的,突然就从怀里掏出了书和笔,趴在地上蘸着墨汁写起了东西。


    幸子的嘴角抽了抽,忍不住再次看向今天格外沉默的五条悟。


    ……是看到一张和自己如此相似的脸,做出这么多单纯温良,有点天然呆气息的动作和表情,尴尬得说不出话来了吗?


    趴在地上写了满满一页,千明才心满意足地起身。


    看见两个人的目光,他这才一愣,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不起,我一见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就忍不住记录下来。”


    他温润地看着他们笑,眯起格外纯净的六眼,眉目间都是善意:“你们要不要先换一件衣服?这样走在外面可能会被人盯着看的。”


    这位家主总带着浅浅的微笑,絮絮叨叨地说着话,看起来完全是个温柔操心的性格。


    五条悟已经取下绷带露出了脸,于是五条千明每次看向他,都会有一瞬间的晃神。


    五条悟也勾起嘴角。


    同样精致的面容轮廓,甚至连笑起来的肌肉动向都如此相似,但不知为何,两个人的笑却给人截然不同的感觉。


    千明的笑像是融化的春雪,带着一股暖意,而五条悟的笑,即使在最温和的时候,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锋芒。


    五条悟慢条斯理地说:“不好意思,我们的事情有点麻烦,请让真正的六眼和家主来处理吧。”


    空气凝固了。


    幸子本来还在歪着头看千明的小本子,听见这句话,她猛地抬起头。


    什么? !


    眼前这个人……不是真的六眼?也不是真的家主?


    她的视线在五条悟和千明之间来回移动,大脑一片空白。


    这双眼睛……那双眼睛……可是两个人的那双眼睛,简直一模一样啊。


    五条悟饶有兴致地将脸凑近千明。


    他歪着头,六眼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张和自己相似的脸。


    “一直听说古代的家主可能会养一个影子,两个人在外貌上会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没想到是真的诶~”


    五条悟直起身,由衷地拍着手开心赞叹道:“果然好像啊~连我都差点被骗过去了。”


    被这样毫不留情地拆穿,又被这样近距离的审视,千明却没有露出任何愤怒或者畏惧的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含笑看着五条悟,表情温柔得近乎悲伤,像是在透过他怀念另一个人。


    千明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低声说:“真的……和哥哥好像啊……”


    “哥哥也是这样,总是能一眼看穿别人的伪装,总是那么自信张扬,什么都瞒不过……那双六眼……”


    千明的手抚上自己的眼角,两双一模一样的苍蓝色眼睛对视良久,他才苦涩地笑。


    “没错,你说得对,真正的六眼,是我的哥哥,五条千明,他才应该是五条家真正的家主。”


    他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


    “而我,请允许我再次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五条千慧,我和哥哥是双生子。”


    千明,取自宋朝中国的一句偈颂“观音大士弘悲愿,千臂庄严千眼明”,亦即六眼通晓万物,是家族对他的期望和祝福。


    “而我的名字……”千慧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不过是从后面的定慧慈威咸具足中,随便挑了个字罢了。”


    沉默片刻之后,他艰难地说出一个在座的所有人都已经隐隐有所猜想的事实。


    “但是哥哥……在几年前被暗杀了。”


    双生子意味着不详,但如果……是两个六眼呢?


    五条家诞生了两个六眼? !


    带着隐秘的惊喜,和对双生子不详之意的避讳,五条家悄悄把这件事情瞒了下来,对外只宣称有一个六眼,等着他们长大之后凭资质较量谁能成为真正的家主,而另一个就要成为“影子”。


    让大家失望的是,早一步出生的,更强壮的,锋芒毕露的哥哥才是真正的六眼,而虚弱的,温柔的,充满好奇心的弟弟,不过是徒有其表。


    然而有着千明的庇护和宠爱,谁也不敢对千慧有任何不敬。


    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千慧的唯一作用,就是成为六眼的“影子”罢了。


    没想到,快要成年的时候,五条千明出了意外。


    那是一场精心谋划的暗杀,五条家倾尽全力,至今也没能查出来指使和策划者。


    当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无名之辈时,他们只发现了他的尸体,奇怪的是,尸体的颅部被整齐的切开,里面的大脑不翼而飞。


    线索便全都断在了这里。


    “从那以后,我就成为了五条千明。”


    千慧垂下眼睛,遮住自己含泪的苦笑:“穿上哥哥的衣服,坐上哥哥的位置……所有人以前都只把我当做无足轻重的替身,觉得我以后替哥哥端坐公堂处理家族杂务就好,甚至怕我对哥哥有嫉妒之心。”


    “只有哥哥教过我所有的术式,他说,我们要一起守护五条家。”


    哥哥,就如同眼前的这个从未来回来的男人一样,永远耀眼、明亮。


    有太阳的地方就有阴影,他其实一直甘愿做他的影子的。


    只是……


    “家族把我更严格地保护了起来,只要不让人近距离接触,控制好咒力的输出……就不会被发现。久而久之,甚至连家族里的人,也似乎坚信家里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双生子,把我完全当成了哥哥。毕竟……谁都不想五条家失去六眼的庇护……”


    话音未落。


    “你们是什么人?!”


    一声冷喝炸响在耳边,伴随着破空的锐利风声。


    幸子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到眼前闪过一道寒光,脖颈处就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那是刀锋贴上皮肤的感觉,冰冷的金属温度,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一个人,不知何时突然站在了他们身侧。


    幸子僵硬地转头看过去。


    那是一个女人。


    她梳着一丝不苟的三绺头,乌黑的长发整齐地挽在脑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虽然是女性,她却身着黑色男装,五官端正而凌厉,眉眼间带着一股凛然的英气,尤其是那双锐利狭长的丹凤眼,瞳孔漆黑,眼尾上挑,此刻正冷冷地盯着她。


    不过是和她目光对视了一眼,女人就调转目光,非常警惕地盯着五条悟。


    她似乎也对五条悟的外貌和六眼感到困惑,眉头不解地皱起来。


    最骇人的,是她手中的薙刀,刀身修长,刃口薄如蝉翼,此刻正精准地抵在五条悟和幸子的喉间。


    幸子敏锐的五感察觉到,这不是现代人那种普通的杀气。


    这是真正在战场上、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杀意。


    好快!


    五条悟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好在有着无下限的保护,这种威胁算不上什么,但他的掌间已经开始凝聚起了咒力。


    这个女人,恐怕是有着和他旗鼓相当的实力。


    “真夜……他们不是坏人……”


    一双修长白皙的手,轻轻地按住了薙刀。


    穿着白色宽松和服的千慧,慢慢靠近一身黑色男装被他叫做“真夜”的锐利女子,轻言细语地劝着,就这么消解了她原本内敛、压缩、凝聚到极致,然后在瞬间爆发的所有杀意。


    千慧依然带着温和友好的笑,仿佛刚刚那个剑拔弩张的场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介绍一下,这位就是禅院家主,禅院真夜。”


    第74章


    伏黑幸子和禅院真夜单从外貌而言,也有六七分相似,只不过气质完渎饺寿全不同。


    四个人这么端正地坐在一起,就像是两对性格迥异的兄妹。


    “那个,”幸子永远故意读不懂气氛一般地,大大咧咧地举手提问,“请问你们两位……是什么关系啊?”


    纵使她对咒术界的了解仅限于从五条悟还有伏黑惠那里得知的只言片语,但她也知道五条家和禅院家是世仇。


    也正是如此,当五条悟找到他们的时候,哥哥才会出于不让禅院家带走她的想法,把她交到悟哥哥手里。


    不过,这两位家主看起来……感情好得有些过分了。


    五条千慧正在根据五条悟的指示,试图把他手上的那块道返玉给制作成幸子挂坠的模样。


    纵使没有六眼,他的咒力控制也十分精巧。


    闻言,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幸子,和正在喝茶的禅院真夜交换了一个眼神。


    禅院真夜的耳尖突然红了。


    她移开视线,喝茶的速度突然快了起来,快得连坐在旁边的幸子都能听见喉咙吞咽的“吨吨”声,局促而响亮。


    幸子了然,原来禅院家主是高攻低仿的类型!


    千慧看着她这幅模样,嘴角勾起一个温柔的笑容:“我和真夜的关系,就像是你和悟的关系一样。”


    幸子恍然大悟地用拳头锤在手心:“你们也是异父异母,但是情同兄妹呀!”


    “咚——!”


    一声巨响。


    真夜重重地把茶杯放在桌子上,矮桌都被震得颤了颤。


    千慧马上看了过来,淡蓝色的眼里都是宠溺,就像是在看一只炸毛的小猫。


    “真夜……”他轻声叫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安抚。


    真夜别过头,耳朵更红了。


    千慧轻笑一声,转头看向幸子,温柔地解释道:“不好意思……真夜现在有点抗拒我把她当成妹妹,因为一开始……我们确实只是兄妹。”


    他放下手中的玉石,目光变得悠远。


    “在五岁的时候,因为真夜没有展现出任何咒术上的天赋,也没有觉醒特殊的术式,所以就和哥哥定下了婚约。”


    幸子睁大了眼睛。


    千慧点点头:“禅院家认为真夜会成为哥哥的妻子,也就是五条家未来的主母,所以从小就让她接受最严格的训练,学习礼仪、茶道、操持家务,永远跟在男人的三步之后这些事情……”


    “但同时,在禅院家的默许下,她每天都跑来五条家玩,于是偷偷跟着哥哥一起学习咒术和体术,也就这么意外得知了我的存在。”


    真夜突然开口,语气依旧冷冷的,让人完全想象不出她小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不过谁也没想到的是,在十岁的时候,我觉醒了十种影法术。”


    咒术师一般五岁左右就会觉醒术式,只是想不到还有真夜这种特例,禅院家的态度一下子变得暧昧起来。


    真夜是女人,势必不能成为禅院的家主,然而就这么白白嫁给五条家,成为五条家的助力,又有点不甘心。


    即使按照古代的算法,真夜已经成年,婚约却一拖再拖,几年之后,五条家传来家主重伤的消息。


    故事眼看着要一路朝着悲剧发展,幸子忍不住问:“那后来呢?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千慧沉默了片刻,眼神变得更加温柔:“是哥哥……在临死前,他拉着我和真夜的手,说对不起,千慧,要让你承担这些,不过我知道你们喜欢彼此,这真是……太好了。”


    “什么?!”幸子震惊。


    “然而——”


    “然而?!”幸子被勾起了好奇心。


    真夜自己讲了下去:“然而我提着薙刀回去,用强硬的手段,当上了禅院家主。”


    禅院家最后的坚持,就是她平时一定要身着男装。


    只要还留在五条家,千慧必定一辈子都要披上哥哥的外壳,被紧锁在宅门之中,只要周围有第二个人,他就要扮演另一个人,活在六眼的阴影下,做着自己并不情愿的事情。


    当初只是定下了婚约,也没说是谁嫁到谁家吧? !


    千慧嫁给她不就好了!


    只要进了禅院家,人是死是活,不就是她一张嘴的事情。


    真夜就这么强硬地,一刀劈碎了两个人温情的兄妹外壳,非常直白地向千慧求婚:“嫁给我。”


    千慧的眼眶微微泛红,他垂下眼帘:“我一直以为真夜喜欢的是哥哥,毕竟他是六眼,是五条家主,是最强的咒术师,他和真夜之间也一直如同夫妻一般互敬互爱,而我和真夜一直都只像是亲密无间的兄妹,我本来也以为,能活在阴影中,这样子照顾真夜一辈子也好。”


    真夜眼神凌厉地瞪着千慧。


    “你闭嘴,”她的声音十分强硬,“我不许你这么说。”


    千慧愣了愣,随即笑了。


    “是,夫人大人。”他用一种宠溺的语气说。


    真夜的脸又红了,她别过头,神情不知怎么的有些落寞。


    她小声嘟囔:“傻瓜,从一开始就是你。”


    那个温柔的,会心疼她的,最好的都留给她的,牵着手和她肩并肩走的,看见她受伤自己先流泪的,她被关禁闭时晚上偷偷爬过来头挨着头说上好久话的,会无奈地叫她“真夜”然后笑的,她最喜欢的,一直都是千慧罢了。


    和室里的气氛温馨得让人心都要融化。


    幸子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转头看向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五条悟。他正一只手支着下巴,神情游离,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下!这两个封建的古代人究竟都误会了什么啊? ! !


    熟知现代法律的幸子如临大敌地打破了这暧昧的气氛:“那就不对了!我和悟哥哥不是你们这种关系!还有,禅院家和五条家不是世仇吗?”


    世仇?


    千慧和真夜对视一眼,对于未来五条和禅院家的关系感到了一丝不安。


    而旁边的五条悟,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是哦,”他的声音很轻,不知道在否认幸子的哪一句话,“禅院家和五条家是从御前比试之后才开始交恶的。”


    “你们也知道这场御前比试?”


    “御前比试的结果,究竟是怎么样?”


    千慧和真夜,同时问出了不同的问题。


    如果历史记载为真,那么这场比试的结果堪称惨烈,五条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们:“御前比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真夜叹了口气:“这也是我今天过来的原因。”


    *


    当今天皇素来尚武,喜好召集天下能人异士于御前展示武技。


    这种御前比武不论输赢,也并非死斗,更像是一种选拔机制,只要是有真才实学的,一律获赏提拔。


    真夜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透露着她内心的焦躁:“这本是好事,许多出身低微但天赋异禀的武士都因此得以出人头地,甚至有农家子弟被直接提拔为御前侍卫的。”


    “听起来挺公平的啊。”幸子说。


    “确实,”千慧苦笑,“如果仅仅是这种比武,那倒无妨。但变故出现在一个月前——天皇新近提拔了一位比武决出来的国师,奇怪的是,他分明是个实力深不可测的咒术师,我们却从来没有听过他的名字。”


    他说到“国师”两个字时,语气格外冷淡。


    真夜叹了口气:“这个国师绝非善类,问题是天皇十分信任他。那国师前段时间在天皇面前进言,说天下咒术世家各自为政,密不示人,有违圣上武运昌隆,天下归心的宏愿。”


    五条悟挑了挑眉:“既然他是咒术师,想必也知道咒术世家们的秘术主要靠血脉传承和天赋觉醒,他这么说的目标是——?”


    “是我和真夜。他在天皇面前非常明确地说,五条家世代相传无下限术式,禅院家祖传魔虚罗的驭使之法,这等绝学若是密不外传,如何能让天皇麾下人才济济?武运昌盛?”


    真夜冷笑:“这简直荒谬,知道魔虚罗的存在,想必也知道历代十种影法术术师就没有调服成功的,他分明就是想要一举铲除我和千慧。”


    千慧苦笑:“但国师还说,若是五条家主和禅院家主用各种借口拒不展示,就是依然不想让天下人学习这些武艺,要么是抗旨,要么是瞒君,便是欺君。”


    幸子:“……”


    封建,实在是太封建了。


    “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办?”五条悟问。


    千慧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我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到时候我会在需要召唤魔虚罗之前就输给真夜——不如说我本来也就打不过她。只要五条家主死在比试中,让这件事情难以收场,说不定就能糊弄过去。”


    “你疯了?!”真夜猛地站起来,茶杯被她碰翻,茶水洒了一地,“我不准你去送死!”


    “那你说怎么办?”千慧抬起头,眼中满是无奈,“我是假的六眼,根本施展不出真正的无下限,一旦被国师识破,不只是我,整个五条家都会被灭族,真夜你作为我的未婚妻,说不定也要受到牵连,就连哥哥的名声,搞不好也会被影响。与其那样,不如我一个人去承担……”


    “能和哥哥还有真夜一起,度过这么多快乐的时光,我已经非常幸运了。”


    “甚至不如说……你还记得至今没有查出来的凶手吗?这个国师,说不定也是冲着六眼来的,只是我现在被五条家严格地保护在家中,无法接近,他才用这个办法来查明六眼到底死了没有。”


    “这有什么难办的,”真夜冷笑一声,“我这两天就去把那个国师杀了,天皇不过是个没咒力的普通人,随随便便就糊弄过去了。”


    “真夜……”千慧摇了摇头,“天皇身边的强者远比你想象得多,而且国师的实力也深不可测,我不会允许你去冒这个险的。”


    他看着她笑,眉目温柔,笑容里满是不舍:“你是货真价实的禅院家主,就算没有我,你也能获得幸福,你还有很长、很好的一生——”


    “放屁!”从小接受礼仪训练的贵女也被逼得爆了粗口,“如果不是为了娶你,老娘根本不想当什么禅院家主!每天和这些臭老头勾心斗角又不能杀了他们我真的烦死了!!!——”


    “停——!”


    幸子威风凛凛地一掌劈在这两个人的中间,止住了他们的争吵。


    她指了指在旁边看戏的五条悟:“这里不就有一个知道历史最后是怎么发展的人在嘛,让他直接告诉你们该怎么做不就好了。”


    被幸子推到了众人视线的中心,五条悟露出一副“啊呀呀这让我怎么说呢”的为难表情。


    但他却非常直言不讳地,有些遗憾地开口。


    “据我所知,两位,在御前比试中,可是同归于尽了哦~”——


    作者有话说:总而言之就是把羂索说自己杀了一个六眼之后很快就出现了另一个六眼,还有五条和禅院家主御前比试这两个历史故事揉在了一起,顺便点一下五条悟


    第75章


    幸子无语地看着他。


    明明心中已经大概有了打算吧。


    不过五条悟在这种时候了还不说出来,可能是因为还有一些不确定的因素。


    两位非常纯朴的两位古人,还不太熟悉五条悟的秉性,都难掩失落地沉默了。


    “没事,”五条千慧故作轻松地笑笑,又低下头去雕琢玉石,“反正时间还有很多,我先想办法帮助你们回家吧。”


    禅院真夜也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才默默挪过去,和五条千慧靠在了一起。


    五条千慧不时侧头看她一眼,手下雕刻的佛手,却越来越纤细——


    完全要变成真夜的手了喂!


    被这两个恋爱脑无形生成的结界所驱赶,幸子凑到五条悟身边,趴在他的耳朵旁边说悄悄话:“你真的没有什么办法吗?比如紧急特训教他两招什么的,五条老师?五条先生?悟哥哥?”


    五条悟去捂她凑得过近的嘴,答非所问:“幸子,我好久没考察过你的体术了,最近没有疏于锻炼吧?”


    这都哪跟哪啊,是操心这些的时候吗? !


    幸子唔唔啊啊地抗议,五条悟没有松手,自顾自地说了一句:“嘛,反正也快知道了。”


    两个人在这里打闹了一会儿,手上小过了几招,突然听见五条千慧那边传来惊喜的一声:“成功了!”


    他们抬头看过去。


    五条千慧抬高手臂,给他们看手里的两枚佛手吊坠。


    他解释:“这颗道返玉,刚好可以一分为二,做出两个一模一样的吊坠,我猜想,一个是你们现在回去会用掉的,另一个则是一直传承了下去,直到流转到幸子手里。”


    两条吊坠都和幸子记忆里一模一样,千慧缓缓把吊坠靠近狱门疆。


    刚刚接近了一点点,吊坠和狱门疆就开始散发出光芒——正如同幸子描述的那样。


    千慧立刻把吊坠拿远,为术式的精巧和他们之间的缘分折服:“每枚道返玉里独一无二的术式通路,才形成了这两把再也无法复制的钥匙,作为时空唯一的坐标,把你们刚好以固定的时间间隔带回来这里,又送回去呢。”


    他伸手把挂坠递给幸子,神情是掩饰不住地为他们高兴:“这下,你们就可以回家了!”


    幸子刚要伸手去接,千慧又攥紧了手。


    幸子有些忐忑地抬头,狐疑地想,五条家主不会要用什么条件做交换,才允许他们走吧?


    但是千慧只是腼腆地笑着:“那个,非常不好意思,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作为从未来回来的人,可不可以请你们在走之前,跟我们讲讲你们遇到过的有趣的事情呢?”


    有趣的事情?


    幸子眨了眨眼,不是很确定地问:“什么算有趣的事情?”


    五条千慧又从怀里把他的本子掏了出来,展示给幸子看:“是这样的,因为真夜从小就很喜欢听我讲故事,所以我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收集有趣的事迹和物件,已经积攒了好几个册子了。”


    他有些落寞地笑,这或许是最后一本了。


    非常自信的幸子,大言不惭地说:“那我本人就很有趣啊,不如这样,你用咒力攻击我试试看。”


    跃跃欲试的禅院真夜果然照做,立刻就明白了幸子的特殊体质。


    “真的很有趣呢!”真夜睁大了眼,终于显得不再那么冷酷。


    即使因为古代成年早,她早早地可以当上了家主,但归根结底,她也不过是一个没比幸子大上多少的姐姐。


    五条千慧立刻开始埋头记录,边写边喃喃自语:“这倒是很像佛教中说的力持身呢,可以说是神力任持,金刚不坏,百咒不侵了。”


    一旁的五条悟听见这些熟悉的话语,嘴角抽了抽。


    他缓缓转头看着千慧:“那个……你写的这本手记,不会就叫《异闻录》吧?”


    五条千慧一愣,错愕地点头,露出了敬佩的表情。


    五条悟:“……”


    他终于明白,童年时在家库里发现的《异闻录》,也就是这个让他一开始就对幸子很有兴趣的、烂尾的、可恶的记载——


    原来纯粹是一个骗局啊!


    毕竟眼前这个家伙,根本就没有六眼!


    那千慧究竟是为什么要写下“让他从未如此感激过自己拥有六眼,令他终生难忘而且十分震撼的是,竟然看到了——”这种勾人心痒的话呢?


    就是为了逗几百年之后的他玩吗? !


    ……等下!


    五条悟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究竟什么是因,什么是果?


    他若有所思地开口:“说起来,我想确认一下,如果说,现在有那么一种可能性,让你们都不用做家主,而是成为普通人,你们愿意吗?”


    天马行空的问题,让那对小情侣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真夜坚定地点了点头,千慧才收回视线,无奈地微笑。


    “是啊……如果有机会,我更想带着真夜去游山玩水,我们一起走出这个牢笼,见识一下广阔的世界。”


    虽然……这辜负了哥哥的期望。


    但是……他更想为真夜而活。


    从来就没有把他当成过影子或者另一个人的,从小就缠着他的,长大后扛着刀杀气腾腾的,像是威胁一般地说着“嫁给我”的真夜。


    真夜非常笃定地接着说了下去:“等到玩累了,我就找一个小村庄,开一家武馆,千慧哥哥在旁边搭一个草房,负责教书。”


    显然两个人都已经幻想过无数次,没有生长在禅院和五条家里,普通而自由的平民生活。


    五条悟扬起唇角,带着十足的把握开口:“那么作为感谢你帮助我们回家的交换,我来帮助你们解决御前斗法的难题吧。”


    那副语气,就好像御前斗法的死局也不过是掸掸灰一般的小事一般。


    在千慧和真夜难掩震惊的神情中,五条悟神秘地笑,又加上了一句:“不过……关于幸子的记载,你要在你的《异闻录》里,再加上一点东西。”


    *


    五条悟的计谋堪称简单粗暴。


    以咒术师的御前斗法的危险程度而言,决斗的场所必不可能靠天皇太近,同时,他和幸子的身形长相,和千慧以及真夜也十分相似。


    “所以,就由我和幸子代替你们去御前斗法。”


    面对着三张茫然的脸,五条老师带着十分有余裕的愉快笑容,任重道远地拍拍幸子的肩。


    幸子目瞪口呆地指指他,又指指自己:“我大概可以理解最后的同归于尽是我们一起启动狱门疆回到现代,但是……你是真的有六眼和会无下限,我却完全不会十种影法术啊!”


    真夜非常沉稳地思考着完美伪装的可能性:“或许我可以远程操控式神?也可以临时让一些式神和幸子结契。”


    五条悟不置可否:“嘛,这样做当然更逼真,但是也正如千慧所说的,只要两个家主同归于尽,这件事情无论如何都得收场,所以这些细节倒也没有那么重要。”


    他只朝幸子眨眨眼,幸子瞬间就心领神会。


    无量空处!


    只要控制好时间,就能伪造成“因为过于强大的咒术冲击导致认知崩溃”的效果。


    再结合狱门疆启动时的刺眼炫光,很难露出破绽。


    等到他们回到现代,真正的五条家主和禅院家主早就不知道一起逃到了什么地方,任谁也找不到了。


    就算天皇再昏庸,目的不明的国师再怎么煽动,五条家和禅院家失去家主是不争的事实,再步步紧逼,倒显出天皇像是有什么借此打压咒术的意图了。


    即使是天皇,也很难承受御三家和咒术师人人自危形成联合之势后,社会动荡的后果。


    计划就这么确定了下来。


    *


    御前斗法当天,偌大的广场用白绳围起,圈出对决的边界,高耸的观礼台则在离广场有好一段距离的北侧。


    天皇端坐于御座之上,他和许多衣着华贵的公卿大臣的眉间都贴着一道符咒,据说是为了让他们也能看见咒力。


    而天皇身侧半步处,有一位身着白色衣袍的中年男子恭敬侍立,这便是最近颇得圣宠的国师。


    国师看起来容貌儒雅,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眼角还有几道浅浅的笑纹,不像是什么奸臣。


    然而引人注目的是,他额前有一道狰狞的缝合线伤口,不知道以前受过什么严重的伤。


    即使隔得那么远,立于决斗场两侧的幸子和五条悟都能感受到他意味深长的目光。


    “陛下,”国师的声音温和而沉稳,“时辰已到。”


    天皇缓缓点头。


    “宣——五条家主——五条千明入场!”


    五条悟闲适随意地走入了场内,仿佛不是来决斗,而是来散步的。


    毕竟千慧跟他们描述过,千明的外貌性格跟他简直一模一样,这倒省心了。


    他只是换上了五条家的白色道服,走到决斗场中央,停下脚步,抬手朝观礼台的方向随意地挥了挥,像是在跟熟人打招呼,这份轻浮的姿态让不少大臣皱起了眉头。


    “宣——禅院家主——禅院真夜入场!”


    黑发少女缓步而出,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要扮演真夜,倒也简单,严肃一点就行了。


    幸子穿着禅院家黑色的道服,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扎成高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带有明显禅院家特色的脸更显英气。


    五条悟定定地看着她,湛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他无声地在心里笑了笑。


    幸子好像长大了不少,又好像和以前一样。


    国师高举右手,然后猛地挥下。


    “比试——开始!”


    这个时候,五条千慧和禅院真夜早就已经离开京都了。


    五条悟对幸子做了个口型:速战速决。


    幸子的颈间带着吊坠,而狱门疆就藏在五条悟的怀里,姑且算是用无下限包裹了起来,但他也不清楚这个“国师”究竟有什本事和目的,还是尽快演完戏走人比较好。


    幸子动了。


    她的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


    下一秒,她已经出现在五条悟身前,右拳直直地轰向他的太阳xue。


    五条悟偏头,拳风擦着他的白发呼啸而过。


    他还没站稳,幸子的攻击已经如潮水般袭来——只见她右手攻击不成,左手的手刀便劈向颈侧。


    被五条悟躲开后,她又立刻转为肘击,不管有没有击中,身体都顺势下沉,一记扫堂腿直取五条悟下盘。


    一连串的流畅进攻,引得观礼台上响起一片喝彩。


    然而那双沉沉的视线,却变得更加深沉。


    羂索紧盯着五条悟的身影,一再确认,底下的那个五条家主,确实拥有六眼。


    他低头,掩去脸上考量沉吟的表情。


    但是他也确确实实用最险恶的诅咒杀死了六眼,并且作为下咒者,得知了六眼死亡的信息。


    羂索再次抬头,看向远处场内的白色身影。


    难道说……每个六眼现身的时代,必定要有一个六眼?


    即使杀死了一个,下一个也会立马出现?


    *


    被所有人密切关注的五条悟后跳一步,躲开了幸子的扫堂腿。


    动作幅度很大,但他脸上依然挂着游刃有余的笑。


    小狐狸的每一招都是他教的,这些东西,他实在是太熟悉了。


    他还有心思调笑她:“开场就这么猛?我记得教过你,要先——”


    “观察”二字还没出口,幸子右脚就重重地踩地,借着这股冲力,整个人如箭般射出,膝盖直顶五条悟的腹部。


    五条悟抬手格挡,掌心与膝盖相撞发出闷响。


    猛地一震,他感觉到手掌传来的力道,挑了挑眉:“不错嘛,力量也变大了?看来这段时间——”


    “认真打一架!”


    幸子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膝击被挡住的瞬间,她在空中强行扭腰,右腿如鞭子般,高高抽向五条悟的脑袋。


    五条悟只能再次后退,拉开距离,连连后退,倒显得他有些狼狈了。


    不知道这几天特训,真夜教给了她什么,幸子竟然看起来十分跃跃欲试,大有假戏真做之意。


    五条悟活动了一下手腕,笑容变得有些无奈,他摆出一副很委屈的样子:“幸子啊,有了新的老师,就忘了我吗?”


    幸子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摆好架势,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双上挑的眼睛更加锐利。


    *


    这几天,她基本上一直都扮作侍女,跟着真夜活动,白天和真夜一起谋划和打架,晚上两个人头挨着头睡觉。


    在寂静的夜晚,也会说点悄悄话。


    幸子双手交叠在胸前,盯着房梁,兀自对着绝对不会泄密的真夜忏悔:“其实……我前段时间做了一件……从悟哥哥眼里看来,可能算是背叛他的事情。虽然他说没关系,装作都可以接受的样子,但是我知道他还是不高兴了,所以我们最近的关系有点尴尬。”


    向来直率的真夜猛地从被褥里弹起来,声音气势汹汹:“你只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嘛,他不服气的话,打一架就好了!”


    不愧是一路打成禅院家主还跑到五条家去抢人的女人!


    可是谁打得过五条悟啊? !


    而且——


    幸子声音闷闷的:“有些事情……不是打架争个输赢就能解决的。”


    真夜的寝衣袖子在空中挥得呼呼作响:“起码用实力告诉他你已经长大了,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


    “可是……我的体术都是悟哥哥教的。每次打架,都更像是对练,他还会指出我的不足……”


    “那就让我来教你几招好了!”


    *


    盯着五条悟,即使刚才发起了一连串猛烈的攻势,幸子的呼吸依旧很平稳,胸口有节奏地起伏着。


    这是真夜教她的呼吸法,能在高强度战斗中保持体力。


    毕竟五条悟自己用的是反转术式修复法,在调整呼吸和增强耐力方面倒也教不了她多少。


    五条悟看着她的架势,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所有的动作,都是他教的。


    步法、技巧、连击的动作和节奏……她全都记得,即使他来,也不能做得更标准。


    然而现在,她甚至用得比他教的时候更收放自如,更好了。


    幸子再次发起进攻。


    这次她没有直线冲刺,而是以弧线接近,转眼间已经贴到五条悟的左侧,一记肘击直奔肋骨。


    五条悟侧身,肘击擦着道服而过。


    他正要反击,却看到幸子的右手已经抓向他的手腕。


    他一愣,竟然让她得手了。


    因为幸子体质的缘故,这种擒拿的动作,他从来没有教过幸子。


    “学得不错嘛,”五条悟笑着抽了抽手,没有抽动,两个人的距离极近,他眨眨眼,露出无辜的表情,“幸子大小姐,今天怎么这么凶,我最近哪里惹到你了吗?”


    那可太多了!


    之前来不及流露的担心和后怕在这种专注于战斗,精神松懈的时候,突然爆发,幸子不满地翘起嘴,没头没尾地提起另一件事。


    “谁叫你被夏油杰关起来了,害得我浪费了我精心准备的米饼!”


    五条悟也不爽地眯起眼睛。


    他那个时候是不小心分心了,而且幸子要负80%,不!起码50%的责任好不好!


    还好意思在这里质问他!


    五条悟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咬牙切齿的笑,口头反击:“谁叫你突然就不想来高专读书了?”


    害得他那段时间一直心存疑虑,先以为她和伏黑惠不和,后来又以为她遇到了什么事情。


    五条悟出击,准确地击中幸子手臂的麻筋,逼得她松手。


    他突然加速,身形化作残影,瞬间出现在幸子身后,手掌已经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幸子浑身一僵。


    她僵住,是因为这个姿势太熟悉了。


    小时候还在高专训练时,五条悟经常会在训练的时候用这个姿势出现在她身后,弯着腰,逗着小猫一样笑着说:“你又露出破绽了哦~”


    那时候的她会不服气地转身继续攻击,然后被五条悟轻松化解,如此反复,直到累得趴在地上。


    可是后来,离开高专,每次见面都很匆忙,五条悟总是只跟她认真对练,言简意赅地点评,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故意戏弄她了。


    而现在,时隔多年,这个姿势又出现了。


    幸子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右拳轰向身后。


    口头的精神攻击也不能忘:“你骗我说我体内封印着袱艳煞!”


    但五条悟早已退开,站在三米外,脸上依然挂着那个欠揍的笑容,不紧不慢地回嘴:“你还在联络簿上替我改名伏黑悟呢!”


    幸子抬起双手,在胸前装模作样地结了个印。


    五条悟笑容一僵,却还是非常配合地根据幸子的手印,召唤出脱兔,自己攻击自己。


    ——因为幸子没有咒力,所以和式神临时结契的是他。


    真夜借给他的脱兔就这么都窜了出来,朝着五条悟自己扑过去。


    这是——十种影法术!


    观礼台传来一阵惊呼。


    借着兔子的掩护,幸子死死盯着五条悟的动作。


    五条悟教她,要观察对手的呼吸,出招要在对手呼气的瞬间,因为那一瞬间的肌肉会放松。


    在五条悟呼气的瞬间,幸子的右拳已经轰出。


    每一招都是五条悟教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凶狠。


    她边攻击边说:“我说要回到埼玉县的时候,你不想我吗?为什么不说要接我回去!”


    明明只是和刚才一样的攻击和斗嘴,幸子却倏地发现了不对劲。


    因为五条悟突然屏住了呼吸。


    她的拳头落入他的掌心,旋即被他紧紧握住,他收起笑容,湛蓝的眼睛有些茫然、认真地看着她:“幸子?”


    原来她当时只是在闹别扭,其实是希望他接她回去的吗?


    他以为……


    五条悟抿了抿嘴,拳头握得更紧了,此刻有千言万语想问幸子,此处却不是一个说话的地方。


    他施力把幸子拉进怀里,因为过于急切,幸子几乎是扑进了他的怀里,结果他自己也被撞得后退,银色发丝和黑色发丝都在空中飞扬。


    他用身体护住幸子,单手结印。


    “领域展开·无量空处。”


    第76章


    在众人大脑都一片空白的冲击中,一只兔子叼起了掉在地上的狱门疆,从影子里跑掉了。


    等他们的神志恢复,台上已经空无一人。


    *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时空穿梭的速度依然让幸子猝不及防。


    猝不及防的意思是,完全来不及想出应对五条悟的方法。


    幸子灵巧地钻出了五条悟的怀抱,却发现他早就很有先见之明地钳住了自己的手腕。


    在五条悟钢铁一般的桎梏中,幸子只能眨了眨眼,放弃抵抗,抬头看向周围。


    这满墙的咒文,熟悉的架子,不用想都知道,他们现在正身处于高专的忌库。


    狱门疆就摆在旁边,想必是被高专的人回收了起来,而夏油杰此刻也不知身在何方。


    通往忌库的路径和入口位置会每天发生变化,按理来说一般人是进不来的。


    不过幸子自从小时候认识了一个在高专里工作的老婆婆,偶尔来找她的时候,就会不小心迷路进了忌库,最后还是老婆婆来把她带出去的。


    这里的环境还是一如既往地阴森恐怖,让她本能地感到害怕,然而比这环境更让她无法呼吸的,是扣在她手腕上的那只手。


    刚刚好像不小心脱口而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幸子下意识地又想溜,但是五条悟依旧紧紧抓住她。


    “那个——”幸子小心地试图把五条悟的手拨下来,“据说我们穿越来回的时间跨度总是等距的,那么现在应该距离我离开家快一周了,我要赶紧回去,不然哥哥姐姐会担心的。”


    五条悟甚至没有松开抓着幸子的手,他长腿一伸,脚尖随意地勾住旁边的一只椅腿,轻描淡写地就把一把椅子拖到了面前。


    “不着急,坐下,我们先好好聊聊。”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很会看眼色的幸子马上挂起一个狗腿的笑容:“哎呀,我怎么好意思坐啊,五条先生,您辛苦了,您先坐着休息一下。”


    五条悟没有说话,只是原本扣住幸子手腕的手顺势上滑,极其自然地按在了幸子的肩膀上。


    ……看来这个天是必聊不可了。


    幸子深吸一口气,乖乖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大腿上。


    即使幸子表现得如此配合,五条悟也没有放下她肩上的手。


    他用有着薄茧的拇指,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幸子柔软的颈部,白色的睫毛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时的嘴快换来无穷的痛苦。


    幸子欲哭无泪:“你要问什么就快问吧!”


    “真急躁啊,幸子。”


    五条悟终于开了口。


    按着幸子的肩膀,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一米九的身高极具压迫感地压了下来。


    六年啊,因为幸子的不坦率和他的不作为,两个人就这么分隔了六年。


    接下来呢?又将是一个六年吗?


    他不允许。


    两个人凑得更近了一点,五条悟的额头几乎要贴上幸子的额头,拇指也顺势上移,改为轻轻摩挲着幸子耳后的皮肤。


    他的指腹温热,动作轻柔得什至带有一丝安抚的意味,但幸子头皮发麻,只能感觉到五条悟莫名其妙大爆发的控制欲。


    他眨眨眼睛,嘴角勾起熟悉的弧度,脸上却没有什么笑意。


    “真狠心啊,幸子,又说着要离开的话。”


    没有幸子想象中的质问,五条悟专注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突然撇了撇嘴,很是委屈的样子。


    “明明小时候那么黏人,恨不得挂在我腿上,天天跟在我后面喊悟哥哥……”


    五条悟微微侧过头,声音低沉下来,流露出一股看透幸子的笃定:“明明一直都不想离开我,不是吗?”


    这种完全被看穿的羞耻感让幸子全身僵硬。


    更羞耻的是,好像是自己刚刚不小心喊出了“你不想我吗?”“为什么不来接我”这种耍脾气一样耻度爆表的话,才被五条悟发现真心的。


    ……虽然她小的时候,说着要离开五条悟回去琦玉,的确是有那么一点在耍脾气啦。


    但是现在的她已经长大了。


    她已经是一个情绪很稳定,很明白自己要做什么的大人了。


    这一次她是认真地思考过,才选择不去高专读书的。


    不过五条悟也不需要幸子的答复。


    他径直收回手,用修长的手指,久违地、毫不客气地戳了戳幸子的额头。


    语气还是那种他特有的轻快,让人分不清他有没有真的在生气:“幸子,虽然禅院家的人很多都很讨厌,但是最大的优点就是诚实呢~”


    “可你呢?幸子。”


    他又凑近了一点。


    “明明想要呆在我身边,为什么要说不想去高专读书,还找那种一听就是借口的谎话。”


    “才不是谎言!”


    尽管并不是全部的真话,嫁给有钱人也确实是她宏伟的人生理想,就这么被五条悟质疑了,幸子很不服气。


    五条悟:“……”


    她自己小时候可是口口声声说过梦想是当咒术师的,怎么长大后就变成要嫁给有钱人了? !


    幸子往椅背上重重一靠,终于正经地回答了一句:“不去高专读书是因为哥哥啦!”


    她的转变确实是因为伏黑惠,这点五条悟有所察觉,但是其中的理由他依然不解。


    “为什么?”


    幸子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怎么这么多问题,你不会是更年期到了,所以总是喋喋不休,想东想西吧?科学研究表明男性也有更年期哦。”


    “少废话,”五条悟没好气地捏了捏她的脸颊,把她的嘴捏成了鸭子状,强迫她停止这种顾左右而言其他,永远不肯说真心话的坏毛病,“好好回答问题,为什么会因为伏黑惠不肯来高专?”


    幸子费劲地把自己的脸从他的魔爪里挣脱出来:“因为宇宙的能量要守恒啊!”


    “啪”!


    五条悟猛地伸出手,抓住椅背,将幸子彻底困在他和椅背之间。


    动作迅捷有力,脸上的微笑却变得极其轻柔。


    这已经是他要发作的前兆了。


    然而幸子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的目光,声音放得很轻。


    “如果我和哥哥都去高专读书了,姐姐该有多寂寞啊。”


    幸子逐渐理解,咒术不是超能力,姐姐再厉害,也不能入读高专,更何况姐姐自己也不想去。


    但是……如果她和哥哥都去高专了,对于姐姐而言,家里的其他人,就这么进入了另一个和她格格不入的世界。


    幸子很害怕,害怕以后会看见津美纪不理解他们在谈论什么的时候,有些落寞的表情。


    这会让她觉得很内疚,很痛苦,会想起爸爸不管她怎么撒娇和哭叫,一次次强行把她丢在家里,决绝离去的背影。


    她不想成为这样的人,她不想丢下她的家人。


    “……也不是没有想过和哥哥商量这件事啦……”


    但是……比起确实对做咒术师不是很感兴趣,只是比较想能时刻见到五条悟的她……


    “哥哥好像更有必须来高专读书的理由。”


    忌库里陷入了死寂。


    五条悟脸上是一种他鲜少流露出的、近乎空白的怔忪。


    那只原本强势地禁锢着幸子的手,此刻却像是不属于自己一般,僵硬地被冰冻住。


    他想,幸子有一种……非常笨拙的温柔。


    喜欢谁,把谁视作家人,就毫无保留地对谁好。


    只要是她喜欢的人,谁也不允许离开她,连死掉的她都要想办法复活。


    可是,这份爱,谁多一点,谁少一点,也很明显。


    他心悸又酸涩,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嫉妒。


    又是她的姐姐和哥哥。


    ……为什么不是他呢?


    幸子最喜欢的,优先级排在第一位的家人,没有前缀的“哥哥”,最喜欢的人,为什么不是他呢?


    真是白眼狼。


    六年前的时候,幸子说想哥哥姐姐了要回琦玉的时候,他也有过熟悉的、类似的心情。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攥紧了椅背,指节用力到发白。


    然而,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段尘封的记忆毫无预兆地闯入了五条悟的脑海。


    那个时候,他为了印证自己没有特别在意幸子,把幸子带回了埼玉县,幼稚地要和其他伏黑家小孩比比。


    小小年纪的伏黑惠一脸冷漠,用无所谓的语气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当咒术师。


    就在那个时候,幸子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也是就在那天,她那双和现在一模一样的眼睛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她第一次说自己要去高专,当咒术师。


    只是当时,五条悟已经很习惯身边人的人生路径就是自然而然地会成为咒术师,不做咒术师的反而是异类,他并没有察觉到这是一个小女孩刚刚下定的决心。


    后知后觉地,五条悟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当年的那个选择题里,幸子想陪伴的人,会感到寂寞的人,既不是津美纪,也不是惠。


    如果是为了“不让家人寂寞”……


    五条悟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原来是这样吗?


    幸子真的就像她所坚称的那样,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当什么咒术师。


    她只是害怕他会寂寞。


    原来在那个时候,幸子就已经把他当成家人了吗?


    多明显啊,一起回五条家的时候,幸子不也是想方设法地悄悄溜进正殿,想要陪他的吗?


    幸子把他当做家人,而他呢?


    他没有像现在一样仔细问过幸子要回琦玉的真实想法,又把幸子留在琦玉。


    他假装一切如常,假装他对她只有抚养的责任,没有多余的爱。


    他自以为是地想着:看吧,这样才是对的,对她来说,比起总是忙得不见人影的他,还是和家人们待在一起更幸福吧。


    他一直以为自己收养了只养不熟的狐狸,直到今天他才发现,他早就已经被她笨拙地、悄无声息地当成家人爱着了。


    五条悟抬起手,却悬在空中,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感到自己喉咙发干,声音也变得沙哑。


    “幸子……”


    “干嘛?”幸子如临大敌地看着他。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五条悟猛地按进了怀里。


    幸子推了推他,没有推动。


    老实说这个椅子坐着挺不舒服的,被五条悟这样压着就更不舒服了。


    她很煞风景地问:“你不会是这几天没时间吃甜食低血糖了吧?”


    五条悟没有回应。


    他盯着忌库积灰的地面,挫败地想,真是烂透了。


    就在刚刚,幸子问他为什么不想她,为什么不去接她。


    幸子等了他多久呢?六年吗?


    琦玉和东京的距离,也就一个小时啊。


    十八岁那年的他,究竟有多忙呢?


    还是说,有一丝他也不愿意承认的,有些幼稚的赌气成分在呢?


    他引以为傲的“六眼”,能捕捉到咒灵的踪迹,能看穿咒力的流动,甚至能解析到物质原子级别的结构。


    可他却花了这么久,才看清了幸子珍视他的真心。


    第77章


    “呐,幸子。”


    沉默了许久之后,五条悟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那六年前呢?为什么要逃跑?”


    幸子的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椅子的边沿。


    她有点难以启齿。


    “因为很多事情吧……那个时候……”


    幸子深吸了一口气:“首先,知道了悟哥哥是杀掉爸爸的人。”


    五条悟的呼吸一滞,连肌肉都变得僵硬。


    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这件事情,让他一直像是被薛定谔关进箱子里,不知生死的可怜猫咪一样。


    虽然伏黑惠笃定地说过,幸子的脑子跟他们不一样,只会相信她愿意相信的事情。


    ……但是,他依然忍不住去猜测。


    幸子知道这件事情了吗?


    幸子会如何反应呢?


    幸子究竟有多爱她的爸爸呢?


    如果是在自己的爸爸和他之间,幸子会如何选择呢?


    今天,这个盒子终于打开了。


    他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但是说出口的语气却很故作轻松,也没准备辩解什么:“嗯,是这样没错。”


    五条悟就这么随手一撑,就地坐下,坦然地看着幸子。有着无下限的阻隔,倒也接触不到地面。


    幸子也垂眸看他。


    伏黑甚尔和五条悟,一黑一白,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


    她对伏黑甚尔的感情,像是一团理不清的乱麻,理智和情感不断地交锋。


    爸爸像一座沉默的、拒绝攀登的高山。


    幸子天然地依恋着这座山。


    哪怕他把他们丢在因为暴雨电闪雷鸣停电后一片漆黑的公寓里,哪怕他十天半个月不见踪影,她还是会在听到熟悉脚步声的那一刻,心脏狂跳,本能地想要扑过去叫一声“爸爸”。


    和对爸爸天然的依恋不一样,她其实一开始不太喜欢五条悟。


    这个人太吵、太自大、不戴墨镜时打量她的目光让她害怕,而且嘴巴真的很坏。


    她也知道五条悟最开始并不喜欢她。


    或许是她一见面就给了他一腿的缘故。


    但奇怪的是,只要她开口,只要她看着那双苍蓝色的眼睛,说出自己的愿望。


    不管那个愿望有多幼稚,多无理取闹——


    “哈?你想去看赛马?小孩子能去看赛马吗?”


    高专时期的五条悟,明明很帅,却总是不肯好好用脸,表情夸张,站也不好好站,双手也总插在裤兜里。


    不过阳光洒在他银白色的发丝上,才流露出那么一点点光明和朝气。


    他一边说着“赛马场在哪我都不知道”,一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原本就乱翘的头发抓得更乱。


    “而且赛马场全是人,会很累诶,那种看马跑步的活动有什么好玩的……”


    他皱着眉,嘴里还在不停地碎碎念,看起来真的很抗拒。


    幸子嘟起嘴,去不了就算了呗。


    但他却拿出了手机,开始打电话安排起来。


    赛马场人确实很多,幸子悄悄瞥他,怕他烦躁,但是五条悟却蹲下了身子。


    那双修长、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把捞起幸子,让她稳稳地坐在了自己的小臂上。


    “坐稳了啊!掉下来我可不管!还有,不许把冰淇淋蹭到我的墨镜上!”


    冰淇淋也是他买的。


    幸子的视野瞬间变得开阔无比。


    一米九的视野,是她从未到达过的高度。


    爸爸和五条先生,谁更高一点呢?


    她扭头,看到五条悟虽然满脸写着“好多人”、“我不理解”、“想回家”,但那双扣住她小腿的大手却干燥、温热,而且坚如磐石。


    很让人安心。


    他总是这样。


    说要钱答应了,说要回家也答应了,说要去打游戏也答应了。


    父亲是她努力伸出手,迈着腿跑,大喊大叫着,也永远追不上的背影。


    而眼前这个总是炸毛、总是抱怨、一脸狂妄的少年,却是只要她的目光看过去,就会一边骂着“麻烦死了”,一边弯下腰来接住她的人。


    他总是回应她,每一次,每一句。


    幸子想,要是五条悟真的是自己的爸爸就好了。


    然而她慢慢地发现,他也不是爸爸。


    他们两个会动作整齐划一地猫着腰,鬼鬼祟祟地蹭过去吓建人哥哥。


    在七海建人无语的表情中,一大一小大笑着,毫无廉耻地击掌。


    即使五条悟被老师叫到了学校,也不会教训她,而是用口型跟她说“做得好”。


    他不会站在高处俯视她,他总是蹲下来。


    他不是幸子对“爸爸”那种角色的沉重期待。


    他是悟哥哥。


    这个称呼,意味着他们可以一起闯祸,一起挨骂,一起分享秘密。


    意味着他不需要对她“负责”,但她知道他永远会站在她这边。


    因为“爸爸”总有一天会老去,会离开,会丢下所有人逃去坦桑尼亚。


    但“哥哥”不一样。


    原本她以为是这样的。


    幸子低下头,只看着自己的膝盖,声音轻了下来:“我离开……不是因为你杀了他。”


    “而是因为之前,我们去了五条家。”


    即使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想起这件事情,十分执着的幸子表情还是会有点寂寥。


    “我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意识到,悟哥哥,原来是有自己的家人的啊。”


    “悟哥哥为什么对我们那么好呢?我去问哥哥,才知道了真相,那时候我就在想——啊,原来如此。”


    幸子抬起眼,眼神清醒得近乎残酷:“悟哥哥收养我们,是因为愧疚吧?是因为杀掉了爸爸,觉得有义务要照顾他留下的孤儿。这是一种责任,是你背上的债务。”


    五条悟没有说话。


    “可是,债务总有还清的一天啊。”


    幸子轻轻叹了口气。


    “等我们长大了,等你也觉得累了,或者等你有了更重要的、真正的家人的时候……这份责任就会变成累赘吧?”


    她最害怕的,就是某一天清晨醒来,发现五条悟不再看着她,不再回应她,他也转过身去,只给她留下一个冷酷的背影。


    她害怕被再一次抛弃。


    “所以,我想……要不然就先回埼玉县好了。”


    幸子的声音变得很轻,已经成熟了不少的声音,依然能让人回想起当年那个想法很多的小朋友,在盘算起这些事情时,是怎样一种独特的狡黠感。


    “如果……如果悟哥哥真的觉得我不只是一个责任、债务,如果你真的会因为我不在你身边而感到寂寞的话……如果真的会想我的话……我想,按照悟哥哥的性格……”


    “肯定会不由分说地来抓我回去的吧?”


    幸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过被哥哥吐槽了之后,我没过多久也意识到自己这种想法和做法很幼稚,后面也觉得,要不然就主动一点,跟悟哥哥说想你了,想回去好了。”


    可是,说不出口。


    幸子记得有一次,五条悟难得抽空来埼玉看他们。


    那天他带了很难买的限量版蛋糕,明明已经工作了,还是为人师表,一进门还是那副吵吵闹闹的样子,大叫着“蛋糕这种东西就是保存起来好麻烦啊幸子快拿去冰箱里冰一下我们再吃”。


    蛋糕也不是一眨眼就化掉的东西,难道他是提着蛋糕从东京走过来的吗? ?


    幸子心里吐槽着,还是照做了。


    可就在幸子先把蛋糕放进冰箱,又把冰箱里的布丁倒出来放在小碟子上的短短几分钟里,客厅里已经安静了下来。


    当她端着盘子走出来时,五条悟就这样毫无防备地靠在有些塌陷的旧沙发上,睡着了。


    他的墨镜滑在鼻梁上,因为皮肤白,眼下的淡青色就更加明显。


    即使是睡着了,他的眉头依然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有很多让人烦恼的事情。


    布丁是五条悟和她都很喜欢的口味,倒也不是带着五条悟可能会来看她的这种沉重期望买的,只是因为幸子喜欢吃,刚好五条悟也喜欢吃,于是有机会他们可以一起吃,没机会幸子一个人吃得也很开心,这样存在的东西就很好,非常轻松、毫不刻意、也没有什么负担的存在。


    幸子手里端着布丁,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悟哥哥的肩膀上,到底扛了多少东西呢?”


    她不想成为他的负担,一点点都不想。


    所以再也没说出口过。


    再也没说出口过,任何要求。


    再也不能像个小孩子一样,想要什么就要。


    因为五条悟都会答应。


    因为他总是答应她,每一次,每一句。


    所以哪怕是会让五条悟担心她的话,会勾起五条悟来看看她想法的话,她都咬住下唇,使劲吞回了肚子里。


    她总是开玩笑,总是调侃,总是只跟他讲开心的事情、好玩的事情。


    也有实在憋不住的时候。


    有一次五条悟消失了很久,怎么都联系不上,在听见熟悉声音的第一个瞬间,幸子快要哭出来了,想说我好害怕,想说我好想你,想说现在我就想见到你的时候。


    她用力地捂住嘴,把电话挂掉。


    明明都没有说出口。


    五条悟还是来校门口接她,给她手机里下载app,让她永远可以知道自己的位置。


    “从来都没有哦。”


    五条悟终于开口。


    “从来都没有觉得过,幸子是负担,哪怕是一秒钟都没有想过。”


    即使是最开始不怎么喜欢她的时候都没这么想过。


    会觉得麻烦吗?也是会的。


    可是就像教书也很麻烦,给学生擦屁股也很麻烦,祓除咒灵也很麻烦,和烂橘子勾心斗角也很麻烦,拯救人类也很麻烦一样。


    因为喜欢大家,所以从来不觉得,这种麻烦是他想从人生里删掉的选项。


    同样,因为喜欢幸子——


    幸子说得对,之前的他确实是会不由分说把她抓回东京的性格,怎么可能会有他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而且明明他最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


    本应该是这样的。


    可是,伏黑幸子。


    他在心里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那么一个人,让他不得不收敛起所有的锋芒,让他很在意,让他在意起谁的心情,在意谁对他的看法,在意谁多爱了别人一点,少爱了他一点,甚至生出丑恶的嫉妒之心,生出粘稠而沉重的私欲,让他做出自己也无法理解自己的行为来。


    这个人也就只有幸子了。


    小狐狸有八百个心眼,肠子弯弯绕绕,要斗智斗勇,软硬兼施,逼到墙角,才能套出一点真心话,但是因为是幸子,所以就会像个傻瓜一样,总是去猜,总是去想,甚至想着想着还忍不住想笑。


    “幸子。”


    在这充满咒物与禁忌的忌库深处,在这见证了无数诅咒与罪业的地方,在高专最深的无数道密门与封印里。


    五条悟终于说出口,那句许多年前在北野天满宫里没能许下的承诺。


    或者说,诅咒。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他没有用问句。


    第78章


    “好啊。”


    幸子喜出望外,依然一副状况外的样子,完全没有细想就答应了。


    五条悟不语,只是抿着唇看她。


    在这微妙的沉默中,又过了一会儿,她好像才反应过来似的,扭扭捏捏地绞起了手指。


    幸子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五条悟一眼:“等下,那个……虽然我很感谢你这份心意啦……但是,其实……如果是收养的话,那就不必了。”


    他有说收养吗?


    一个巨大的问号缓缓浮现在五条悟头顶。


    “……哈?”


    好像哪里不太对。


    幸子却一副她全都懂的表情,自顾自地点着头。


    “我们现在这样不就挺好的吗?如果真的办了手续,变成了法律上的父女……总觉得我们之间的感觉和相处方式就变了。”


    ……父女?


    “而且,我已经知道悟哥哥的真心了!不过……”


    幸子神秘兮兮地弯下腰,拽了拽五条悟的袖子,小声地在他耳边补充道:“如果悟哥哥你真的……真的有这份心的话……”


    “……”


    五条悟僵硬地仰着头看她,听听看她还有什么惊人之语。


    幸子的眼神里闪烁着图谋不轨的光芒:“……要不,你现在先去立一份遗嘱?继承人记得写我的名字!有这个的话,我将来也一定会好好给你养老送终的!不会等你老了就抛弃你,会永远、永远,和你在一起。”


    五条悟眯起眼睛。


    说“永远在一起”的时候,他想的是什么呢?


    自己好像也有些不确定了。


    反正肯定不是小狐狸盘算的这个。


    *


    自己究竟想的是什么姑且先搁置一旁,总而言之小狐狸因为自己的贪心咬上了直钩,两个人就这么确定要永远在一起这个结果,让五条悟十分满意。


    他出去后先是神清气爽地打了一架,终于把夏油杰抓了回来。


    半个月之后,关于夏油杰的处置通告也发布了。


    前东京咒术高等专门学校特级咒术师夏油杰,以大批普通人的生命安全为威胁,袭击现任特级咒术师五条悟,并试图强行绑架非术师伏黑幸子。


    在冲突过程中,夏油杰为达成目的,公然违反《咒术师义务备忘录》,影响波及站台及车厢,致二十多名非术师受轻伤,两名非术师重伤,现场目击者上百,影像资料已在网络扩散,虽经全力清除和辟谣,依然造成极大的负面影响。


    此次袭击性质极其恶劣,严重违背咒术师伦理,然而鉴于夏油杰在高专毕业后,共计祓除、收服咒灵数千余只,直接或间接拯救人数累计上万,其功绩不可抹消。


    经裁定,对夏油杰作如下判决: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囚禁地点——


    薨星宫。


    *


    夏油杰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袍,手腕和脚踝上都有着束缚咒力的枷锁,等候在高专的深处。


    押送他的人是五条悟。


    夏油杰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没想到最后是你来送我。”


    五条悟没有说话。


    夏油杰低头看了看自己套上枷锁的手,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不,其实应该想到了,最后是这个结果……你出了不少力吧,悟。”


    释放咒灵袭击普通人、封印六眼、绑架幸子、暴露咒术,每一条在那些老古董眼里看来,应该都是极大威胁安全稳定的严重罪名。


    然而囚禁在薨星宫,这简直是近乎保护的判决。


    “啊,是啊。”


    五条悟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遮住双眼的黑色眼罩面对着夏油杰,嘴角勾起一个饶有兴味的弧度:“我可是出了大力气哦。”


    明明是熟悉的语气,却有点古怪,夏油杰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五条悟慢悠悠地竖起一根手指:“那群老头子本来的判决是把你留在高专内部观察监视,说白了,就是想借此把你绑在高专当个苦力。”


    他的手指转了个弯,指向自己。


    “是我通过五条家施压,改成囚禁薨星宫的。”


    夏油杰那温和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眯起的双眼慢慢地睁开。


    为什么?


    只是因为他想伤害的人是幸子吗?


    五条悟慢悠悠地转过身,走了几步,他才开口。


    “这是天元的要求。”


    *


    在总监部下达判决之前,五条悟独自一人来到了薨星宫。


    “为什么要我费那么大的劲,用五条家施压,强行把杰关到你这里来?没有能够说服我的理由,我是不会做的哦。”


    天元静静地盘腿坐在地上,宛如一具佛像。


    她不紧不慢地抬头看向五条悟,古老、中性的声音在整个空间中回荡。


    “他与我,与此地,有因果未了。”


    五条悟装作没听见的样子,拍了拍手:“啊啊天元婆婆你刚刚有说了什么吗?好了好了,到老奶奶们的活动时间了,都站起来散散步,不然的话记忆和语言能力会衰退哦。”


    “……”


    天元沉默了片刻。


    她叹了口气。


    “……悟,如今咒术界的种种扭曲,皆因我而起。”


    五条悟放下手,沉静地看着她。


    天元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时空。


    “最初,我不过是一个特别擅长结界的咒术师,彼时的咒灵,也更常被称为妖怪。”


    “它们是自然的异变,是这片土地上自然产生的能量体,而且与术师一样,数量极其稀少,然而一只被消灭之后,总是很快就会有新的、强大的妖怪产生。”


    “固然妖怪并不多,我依然觉得无法自保的普通人太可怜了,我想要保护他们。”


    “另一方面,我发现用结界封印妖怪而不是直接消灭它们,就不会导致新妖怪的产生。”


    “于是我开始利用我的能力,压制、封印日本各地的强大妖怪,构筑起了结界网,试图通过封印掉所有强大的妖怪来净化这片土地,让普通人过上不用害怕妖怪的生活。”


    “起初,效果十分显著,妖怪数量减少,逐渐消失,人们的生活逐渐安稳了下来,但没过多久,我发现……平衡被打破了。”


    天元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


    “这片土地……或者说,地球本身,似乎总是在强行寻求平衡,缺少了自然异变的妖怪,它开始从普通人身上榨取能量。”


    “普通人开始产生他们无法控制的咒力,那些逸散的、充满负面情绪的咒力,堆积起来,成为了现在你们所知的咒灵。与此同时,为了对抗它们,咒术师的数量也开始病态地激增。”


    “所以全世界唯独在日本,咒灵与术师的数量多到了畸形的地步。”


    “当我意识到这个的时候,已无可挽回了,我向御三家还有咒术上层求助,然而上层为了维持虚假的稳定,只要求我不断维持结界,甚至授予我星浆体的秘术,让我可以不断更换□□,一直将这个错误的循环持续下去。”


    “但是……我看见了,我看见我、理子、你、夏油杰,还有那个女孩……伏黑幸子。”


    “我们之间的因果,就是跳出这个循环的唯一解。”


    “幸子的体质证明了,只要不对咒力进行强行抑制,咒力会像水、空气、热量一样,自然产生、消失,在地球间循环。”


    “为此,我需要毁掉这个结界之网,首先是要消灭我曾经封印的那些强大妖怪,也就是这片土地结界网上的那些死结,而这需要夏油杰的协助。他的咒灵操术,是唯一能吞噬并无害转化那些被我封印的古老妖怪,而不打破目前咒力总体平衡现状的方式。”


    “只有先解开这些死结,我们才能疏通咒力在日本的自然循环。”


    天元下了最后的定论。


    “我和夏油杰会配合起来疏通结界。”


    “而你,悟,必须挡住那些居安一隅,不想冒险让这个循环被打破的人——”


    她噤声了,但他们都心知肚明她指的是哪些人。


    “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创造一个咒灵数量逐渐回归正常的世界。”


    *


    从头至尾地讲完天元的计划,五条悟依然没回头。


    但是夏油杰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起初很轻,只不过是胸腔里的微弱共鸣。


    但很快,他就克制不住地笑出了声,笑得连肩膀都在发抖。


    “你终于疯了吗?”五条悟阴阳怪气地问他。


    “不,”明明没有笑出眼泪,夏油杰偏偏做出一副擦拭眼角的动作,连说话都带着止不住的笑意,“我在想,她说完这些话,你竟然没有当场揍她吗,就像之前狠狠揍我那样?毕竟她可是把幸子的安危也计划进了这个局中啊。”


    如果……他真的完全控制住了五条悟……


    如果……他真的带走了幸子……


    或许这才是天元想要的吧?如果幸子真的在他手上遭遇什么不测,他就更有被高层关起来的理由。


    哈……


    夏油杰捂着眼睛,遮住了他混合着释然和自嘲的神色。


    原来苦苦寻找的答案就在高专内部,就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


    原来,从天内理子开始,这一切都只是在走天元写好的剧本。


    “你以为我不想吗?”


    五条悟终于转过半张脸,嘴角依旧上扬的弧度里,杀气一闪而过,连空气都为之凝固。


    他向来不掩饰他对幸子的护短。


    “但是——”


    他话锋一转,那种沸腾的咒力又瞬间平息下去。


    “……很不巧,她那个目标和我的目标暂时一致了,而且这个事情也只有她可以做到。”


    夏油杰的笑声渐渐停歇。


    他看着五条悟。


    真是有趣呢。


    光看高专时期的性格,大家总是提防着悟是会做出什么冲动之举的人。


    然而事实恰恰相反。


    悟又再一次走到了他的前面,变成了成熟的“大人”。


    “哈……”


    夏油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是一种彻底的释然。


    他不再是那个与挚友分道扬镳的叛逃者,也不是那个试图通过牺牲一个人去拯救大部分人的审判官。


    他只是……一个被天元选中、用来修理这个错误世界的工具,而现在,他终于被送回了工具箱。


    这反倒让他轻松了。


    “到了。”五条悟停下脚步。


    夏油杰理了理身上那件过于宽大又传统的制服,坦然地朝着门走去。


    就在他即将踏入门内,两人即将被彻底隔绝的前一刻,五条悟突然又开口了。


    “喂,杰。”


    “嗯?”夏油杰回头。


    五条悟的眼罩对着他,但夏油杰又感觉悟应该在看薨星宫内部深不可测的黑暗,或者是薨星宫那不存在的天空。


    五条悟用一种极其随意的,好像是还在高专时的一个普通告别口吻说:“以后……你们一起去祓除那些远古咒灵的时候,记得在背后给天元使点绊子。”


    完全没有压低声音,搞不好天元都听到了,夏油杰无奈地笑。


    五条悟终于不再是那副游刃有余的微笑,而是一丝他俩都很熟悉的恶劣笑意:“让她多被咒灵追几步,老年人,应该多活动活动身体嘛。”


    夏油杰看着那个熟悉的面孔,终于也露出了一个和高专时期如出一辙的笑容。


    “了解。”


    *


    初中毕业以后,伏黑惠入读高专,伏黑幸子也来到东京读书。


    津美纪不愿意转学和朋友分开,于是留在了埼玉。


    幸子又开始犹豫起来。


    津美纪摸摸她的头,很温柔地笑:“我马上就要毕业去读大学了,幸子也该长大了。”


    *


    也该长大了。


    幸子失魂落魄地坐在五条悟对面,平均每五秒叹一口气。


    “回神啦~”


    眼看着奶油都要化掉,五条悟在幸子眼前懒洋洋地挥挥手,试图唤回这个恋姐狂失意的灵魂。


    稍微恢复了一点意识的幸子,看起来甚至准备把吸管插进蛋糕里,五条悟眼疾手快地给她捏住了,把吸管挪到杯子中。


    幸子浑然不觉,“咕噜咕噜”地喝着饮料。


    “不就是被姐姐说了一句该长大了,打击有这么大吗?”五条悟不解地问。


    “不……与其说是打击……”幸子双手捧着杯子,眼神呆滞地盯着桌面。


    又是沉默了好一会儿,幸子才好像想明白一样。


    “小的时候,我总觉得姐姐好厉害,是家里面最厉害的人,简直无所不能。”


    对此他也记忆深刻,五条悟点了点头。


    “后来,我慢慢地意识到,因为那个跟咒力有关的体质不同,我和哥哥还有姐姐,可能会分开。”


    她和哥哥可以去读高专,而姐姐不能。


    她和哥哥可以祓除咒灵,而无所不能的姐姐,偏偏只不会这件事情。


    所以她和哥哥可以做咒术师,而姐姐不能。


    “尤其是从哥哥决定去读高专的那个时候开始,我总是很紧张,觉得姐姐不能没有我呀,没有我的话,姐姐该多寂寞呀。”


    “……姐姐总是听我的,我说服姐姐去跑步运动,她就每天早上跟我一起出门,我说想让她看看式神,她就戴上眼镜,我以为是我一直在努力陪着姐姐,但其实……”


    “是姐姐一直在纵容我。”


    孩子真的长大了,五条悟刚准备露出一个欣慰、骄傲的笑容。


    幸子那双清澈、黑亮的眼睛,却笔直地看向他:“所以,悟哥哥,如果我总是觉得姐姐离不开我……其实是我离不开姐姐,对吗?”


    五条悟猛地收敛了所有表情。


    被黑色眼罩遮住的,是难得的,有些慌乱的眼神。


    是这样吗?


    他也才刚刚意识到,他好像也总是一直觉得幸子离不开他。


    第79章


    究竟是谁离不开谁啊?


    来到东京读书,幸子终于还是住进了五条悟早就为她准备好的公寓。


    尽管是两个人一起住,大部分时间都是幸子一个人在家,但是五条悟每次回家见到幸子都感到安心。


    不需要再绷紧,不需要再警觉,关上门之后,一切嘈杂的声音仿佛都骤停了。


    不再专注于六眼和咒力也没关系,摘下眼罩也没关系,这个世界只有幸子,还有休息、放松和安全感。


    “我回来了~”


    晚上十点,五条悟难得地早早到家。


    “欢迎回家~”


    幸子站在冰箱前,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看上去刚刚在写作业,头发被自己挠得乱糟糟的,手里拿着最后一盒提拉米苏蛋糕,正要拿出来吃掉。


    “哎呀~幸子,老师今天超级辛苦呢,能不能把那个让给我?”五条悟扯下眼罩,眨了眨那双湛蓝的眼睛。


    幸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压力很大的高中生今晚没有补充到足够的糖分的话,明天说不定会在发小测成绩的课堂上痛哭失声的哦……拿去吧。”


    嘴上和他交锋,身体却诚实地把本来为自己准备的蛋糕和叉子放到餐桌上,拉开椅子示意五条悟坐下来吃。


    五条悟坐下,却转头,变魔术般地掏出一袋泡芙:“啊呀,下班路上不知道为什么就去买了这个,现在却更想吃提拉米苏,麻烦幸子帮忙吃掉吧~”


    不知道为什么就去买了的泡芙实际上是最近在女高之间很火的新甜品店,以新奇但却莫名好吃的口味和非常慷慨的馅料闻名。


    幸子好奇地拿出一个,咬了一大口,手忙脚乱地用嘴去接溢出来的奶油,边吃还边含糊不清地感叹:“真好吃诶,怪不得那么火,我还以为会很难买呢。”


    是很难买呀,五条悟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抽了张纸巾,顺手要抚上她嘴角的时候,突然顿住了,改为塞进了她的掌心里。


    幸子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艰难地用手指捏着泡芙,用掌心控制着纸巾贴在泡芙下面,不让内馅漏出来。


    五条悟看着幸子满足地眯起眼睛,还把手机拿出来拍照,他把蛋糕送进嘴里,想,幸子果然离不开他呀。


    吃完,五条悟检查日程表,发现周末难得有空,正要撒娇让幸子不去找姐姐而是陪自己出去玩,幸子却告诉他那天有比赛。


    被五条悟一手训练出来的一拳超人幸子其实从初中开始就加入了校女足队,升入高中之后依然是足球队主力。


    “我要去看!”


    五条悟大大咧咧地仰躺在沙发上,眼睛追随着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幸子,拖着长音大声叫。


    幸子拿着手机,不确定地看了他一眼:“你要保证不能用咒力干扰比赛哦。”


    五条悟受伤地捂住胸口:“我在幸子心中竟然是这种人吗?”


    他向来很公平公正的,连亲学生们的比赛都从来不会插手。


    五条老师可是世界上道德感第一强的好男人。


    幸子最终同意了。


    于是当天下午,五条悟穿着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幸子学校文化衫,脖子上搭着刚刚在门口买的队伍主题围巾,戴着墨镜,一手拿着汽水,一手拿着爆米花,非常帅气地坐到了幸子给自己预留的位置上。


    他一眼就看见了穿着短袖短裤队服,正在场上热身的幸子。


    幸子在和队友你来我往地传球,只不过膝盖附近黑色的肌肉贴,莫名十分刺眼。


    五条悟将手里的汽水和冰块晃得哗哗响,不满地想,足球队的教练怎么回事,连合理安排训练量和康复放松都做不到吗。


    不会连理疗师都没有吧?


    还是找个理由给她们球队点赞助好了。


    真是让人操心呐,幸子。


    热身结束,幸子果然精准地找到了他,跑了过来。


    她凑得很近,热气带着青春的活力,直冲五条悟的鼻腔。


    难得显得阳光纯良的小狐狸,眼睛亮亮地盯着他,瞥了一眼四周无人,才小声再次强调:“不准用咒力哦。”


    五条悟摊了摊手,给她展示自己明显是观众的休闲装束,和十分忙碌,要拿着爆米花桶还有可乐的双手。


    幸子依然盯着他:“你发誓。”


    五条悟夸张地翻了个白眼,颀长的身躯微微后仰,作投降状,神情和声音都显得无辜极了:“我发誓!”


    “这还差不多。”幸子终于满意了,咧嘴一笑,然后转身跑向了球场。


    她在球场旁边,和队友严肃紧张地讨论起了什么,过了一会儿,这群明媚的少女又爆发出一阵大笑,引得不少观众看过去。


    五条悟目不转睛地看着,嘴角扬起一个宠溺的弧度。


    ——究竟是谁……离不开谁呢?


    比赛很焦灼,不过幸子的身体机能强得可怕,在球场上就像一辆推土机,轰隆隆地碾过去。


    抓住对手失误的一瞬间,幸子果断地冲了出去,为了截住球,一个滑铲,身体飞快地贴近草皮,力度极大,草屑、泥土和汗水都在空中飞溅。


    然而对手带着冲刺的惯性,那双尖锐的、沾着泥土的钉鞋高高扬起,竟然直奔着贴地滑行幸子的膝盖而来。


    观众席上响起了愈来愈热烈的尖叫声。


    要是踩上去了,幸子肯定要骨折的吧。


    说不定连足球生涯都要断送了。


    五条悟手中的汽水杯子被猛地捏扁。


    就在钉鞋底即将要狠狠踏上幸子小腿的那一毫秒——


    有什么东西在空中挡了一下。


    但是从大家的视角看上去,钉鞋不过是非常幸运地,以一个微妙的角度,擦着幸子的护腿板滑了过去。


    反而是对手滑倒了下去,她不屈不挠地一个撑地就迅速站了起来,要继续争夺足球。


    裁判没有吹哨,幸子抓住机会,猛地翻身而起,拿下球权,灵巧地盘带,找好角度和距离就是一个利落的射门。


    球进了! !


    力度、速度、角度,无一不完美。


    “幸子!幸子!幸子!!——”


    一瞬间全场沸腾,观众们高喊着幸子的名字。


    队友们飞快地跑过来,一个接一个地抱上幸子,把她紧紧围在中间。


    无数人的重力压得幸子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她艰难地扒拉开无数条手臂,抬头看向看台。


    她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那个即使穿着最大码、松松垮垮的文化衫,也遮不住有着肩宽背阔、高大颀长的好身材,异常显眼的白发男人。


    五条悟立刻变得很忙,刚刚捏扁的饮料罐需要亲手温柔复原,不知道什么时候倒在地上散落了一地的爆米花需要清扫,连旁边激动挥舞着双手的中年大叔也突然很有兴致要去攀谈几句。


    “呐呐,这个11号,真的超厉害的对吧?”


    五条悟侧过脸去跟大叔进行着毫无意义的社交活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讲些什么,也不知道忙着欢呼的大叔究竟听见了没有,墨镜后面那抹不易察觉的视线,悄悄瞥向幸子。


    幸子还在盯着他。


    她坐在地上,嘴角带着一丝孩子气的不满,翘着嘴巴,表情里写满了“哼,你又骗我”的埋怨。


    五条悟莫名有点心虚。


    但他很快又理直气壮了起来。


    什么啊,那种时候,完全就是不得不出手保护幸子的情况啊——更何况也没有影响到对面。


    不过幸子突然咧嘴笑了。


    被汗水浸润的眼睛里,充满了他熟悉的依赖、信任和爱意,她微张开嘴唇,无声地说了两个字:“谢谢。”


    随后她利落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将球袜拉高,按了按护腿板,重新跑回了球场,投入到属于她自己的,没有咒力的,普通人生的战场中。


    五条悟这才松了一口气,身体靠回椅背。


    旁边的大叔以为遇到了同好,还在激动地说:“小哥不经常来看比赛吧?你说的11号叫伏黑幸子,她可是我们的王牌!”


    五条悟没有回应,只是轻笑着点了点头。


    幸子转身越跑越远——


    不再是当年那个在看台上兴奋的,高兴的,蹦蹦跳跳地,“嗷呜”一下子就扑进他怀里的小女孩了。


    *


    夜幕刚刚降临,又有紧急的任务,在漆黑的车内,五条悟靠在后座,随意地滑着手机。


    ins刚刚推送了一条男友视角的拍摄技巧视频,他无聊地正要划走,手指却停住了。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自己的相册。


    比女高还爱拍照的五条老师,相册塞得满满的,但是幸子的照片就像相册里的标点符号一样,每隔几张各式各样的照片就会出现一次。


    最近的几张是幸子窝在沙发上看书困到几乎要睡着的样子,书本滑落到胸口,一只手垂在沙发边缘,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十分呆滞。


    还有她发现他偷拍后张牙舞爪地扑过来抢手机,头发乱糟糟的,脸红红的,还有她伸手挡镜头,指缝间露出半张气势汹汹的脸


    光影、角度、构图,和那些视频里的男友视角,一模一样。


    五条悟盯着那些照片,表情看不出喜怒。


    手机屏幕幽幽的荧光照在他脸上,映出笔挺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锁屏了。


    “啧。”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可是不看手机,不需要照片,和幸子的无数瞬间,也早就已经鲜活地印刻在了他的心里。


    ……怎么离得开呢?


    *


    幸子的成人礼在市中心的一座豪华大厅内举行。


    幸子挑选的和服是黑色的,不过依然不低调,成人礼的和服总是花团锦簇,有着金色与绯红的华丽绣纹,配上难得化了妆的脸,头发也优雅地盘起,露出修长优美的颈部线条,更显得她白皙精致,端庄优雅。


    只有在动起来的时候,才能看出一分熟悉的古灵精怪。


    和好朋友一起坐着等待,幸子好奇地往亲友席的位置那边看过去。


    姐姐温柔而真挚的笑容让幸子心里一暖,连旁边让人嫌弃的哥哥都显得可爱起来。


    幸子收回了目光。


    她知道五条悟没来。


    在夏油杰和天元的努力下,咒灵的数量已经开始逐年下降,不过这也给五条悟增加了很多和老橘子们打交道的工作量,在这方面的很多选择上,五条家也不再无条件支持他,也需要他去协商、进行利益交换,更别说依然有很多需要他亲自去做的事情。


    很不巧,在幸子成人礼这天,他也抽不出身。


    不过就在轮到幸子上台发言的时候。


    一股强大得令她心悸的、近乎灼烧的视线,从大厅的最后方穿透过来,直直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目光猛地越过人群,望向大厅尽头。


    在那里,在晦暗的灯光下,有一个异常高大的、存在感鲜明的身影。


    不知道是不是刚从京都赶回来,还穿着白色的羽织袴,银白色的发丝柔软地垂下,衬着精致帅气的五官,竟然也像是赶来参加成人礼的学生。


    那双苍蓝的六眼,没有一丝一毫的遮挡,此刻正带着极端的专注,毫不回避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有些陌生,让人感到有些危险的眼神。


    在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间,幸子连自己接下来要说些什么都忘记了。


    五条悟修长的手指远远地冲她比了个“耶”,又露出了幸子熟悉的笑容。


    他可是用了很危险的压缩空间瞬移赶过来的诶,幸子就让他来看她站在台上发呆吗?


    幸子眨眨眼,强迫自己挪开了视线,凑近话筒开始发言。


    五条悟静静地看着她。


    完全长大了啊。


    被妆容描摹得更加清晰精致的五官,优雅的和服和发髻,已经让人很难认出当年那个在练习中不顾形象,手脚并用连牙齿都要试图用作武器来一起攻击他的小鬼头。


    自信、耀眼、美丽,在这种场合也要讲可能除了他没人听得懂的冷梗和冷笑话,依然有些电波的幸子。


    他也没有错过,有很多道憧憬的,来自于异性的目光,牢牢地锁定住了幸子。


    心头涌上一股马上被压抑下去的莫名冲动。


    五条悟依然漫不经心地笑着,心里却想,真是奇怪呢。


    第一次,幸子要离开他,他同意了,不过也后悔了。


    第二次,幸子要离开他,他撬出了小狐狸的真实想法,约好了要永远在一起。


    这一次,明明什么也没有发生,台上的幸子,还会不时扫过来一个默契的、狡黠的、心照不宣的眼神。


    但是他却感觉心里莫名空了一块。


    他感到不满足。


    永远是什么样的永远?在一起是怎样在一起?还有——


    究竟是谁离不开谁呢?


    第80章


    仪式很快结束,幸子捧着姐姐送给她的花,和一波波涌过来的同学们合影,明媚的日光给每一张青春的笑脸都镀上一层耀眼的光晕。


    “年轻真好呀~”


    不去打扰幸子享受这个人生的重要时刻,五条悟和津美纪还有惠站成一排,在旁边悠悠地感叹。


    “五条先生也还很年轻啊,说起来,咒术师也会参加成年礼吗?”津美纪有礼地应和着他,好奇地望向觉得没有意义所以之前拒不参加成年礼的伏黑惠。


    “嘛,高专只会有简单的毕业典礼,我的话,是会参加家族那边举办的传统元服礼哦。”


    说着,五条悟脑海里一闪而过当年的场景——不得不穿上累赘的传统服饰,站在台上,冷漠又百无聊赖地看着表情和心思各异的观礼人群。


    如果伏黑惠回到禅院家,他的成年礼大概也会是类似的场景吧?


    他抬眼看向在别人按下快门的一瞬间突然捉弄同学的幸子,看见搞笑的照片,她和好朋友又笑作一团。


    真是幸运地长大了呢,幸子。


    湛蓝的视线又不经意地扫过幸子旁边,有几个穿着西装的男同学踌躇地等在一旁,眼神里藏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成年男人一眼就能看透的期待。


    于是那些期待很快就熄灭了。


    因为不远处,五条悟双手抱臂,嘴角似笑非笑,带着一种“我就在这儿看着你要做什么哦”的气场看了过来。


    这个非常帅气的男人没有穿低调不出错的西装,而是一身非常显眼的白色羽织,但是即便如此,也完全看不出什么刻意要在成人礼上出风头的意思,传统的羽织反而被他穿出了几分率性不羁的味道,随意地敞开着。


    宽松的剪裁不但没有掩盖他的身形,反而衬得他肩膀更加宽阔。


    是男朋友吗?还是家长?


    本就害羞紧张的男生对上那双散漫又带着天然压迫感的眼睛,只是快速给幸子递上礼物,随便说了句什么祝贺的话就赶紧溜了。


    幸子若有所感地回头瞥了五条悟一眼。


    他冲她眨了眨眼,很是无辜的样子。


    人群逐渐散去后,五条悟才终于走上前来,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随手递给她。


    深知五条悟本性的幸子利落地打开礼盒,看见里面是数码宝贝的进化手表,面无表情地调转过来,展示给他看。


    “嘿嘿。”


    无良教师俏皮地吐了下舌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精致、名贵的腕表。


    这才是真正的礼物。


    非常老派、传统的成年礼物,五条悟低头给她带上,语气轻松地开着玩笑说:“缺钱了就卖掉吧。”


    冰冷的表带贴上手腕,但是五条悟的指尖也总是不经意地碰到她的手,是温暖的、柔软的、有着薄茧的触感。


    幸子故作镇定,只是盯着手表看。


    银白的发丝晃了一下,宝石般的蓝眸直直地看进她眼里,带着惯常的戏谑:“我们也合个影吧?幸子大明星。”


    幸子抬高了手中的花束,稍微遮住有点升温的脸,叫姐姐过来拍照,眼角的余光悄悄看五条悟。


    他在低头整理衣服,今天的头发也难得地打理过,露出了额头,银白的发丝从额角滑落,贴在他高挺的鼻梁旁,有那么一瞬间,幸子会恍惚地觉得他就是和自己一起参加成人礼的同学。


    可是他的动作完全就是成熟男人的从容,透着一种贵族式的优雅,整理袖口时露出的手腕骨骼清晰,青筋若隐若现。


    津美纪已经举起了手机,但是幸子却僵在原地没动,两个人中间就有了一个不那么亲近的空隙。


    津美纪有些困扰的视线从手机上方传过来:“那个……”


    “嗯?”五条悟歪了歪头,非常自然地往幸子旁边走了一步。


    比起双手都被花束占据着的幸子,五条悟的合影姿势可以说是丰富多彩,一连摆了好几个,正式的,端庄的,剪刀手的,竖起大拇指的……


    突然之间,幸子感觉腰间多了一只手。


    平时和五条悟的肢体接触也不算少,今天也和别人用这个姿势合影过很多次,偏偏在今天这种场景,在今天这种有些奇怪的氛围里,偏偏这次,因为是五条悟,所以手掌的温度却高得像是要烫进皮肤里。


    因为手搭在腰侧,高大的身躯也紧贴了过来,半边的身体都交叠在了一起,明明都穿着厚重的和服,但是不知道是幸子自己心跳太大声,还是五条悟的心跳过于沉重有力,从他的胸膛传递到她的后背。


    幸子侧头望过去,即使知道正在拍照,也难以挪开自己的视线。


    “怎么一直盯着我啊?”五条悟坏心眼地凑近,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被帅到了吗?”


    幸子别过脸,嘴硬:“谁看你了!”


    “好了好了。”五条悟笑着松开她,倏地对上了远处伏黑姐弟有些严肃的视线。


    五条悟感觉喉咙有点发涩,说话的时候甚至没有低头看她:“诶,幸子,成年之后有没有什么计划呢?”


    幸子的语气听起来十分轻快:“为了考上好大学还有球队能够晋级竟然不知不觉就荒废了如此宝贵的高中时光接下来当然是抓紧谈恋爱嫁人啦!”


    五条悟的笑容僵了一瞬,短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这样啊……”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么漫不经心,“那有人选了吗?”


    来了。


    幸子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知道自己一紧张就会说很多话,但她停不下来:“啊,刚刚那个西园寺同学要跟我上同一个大学呢,感觉很有潜力!还有藤原同学,虽然平时很低调,但是一看就知道家境很不错——”


    她边说边偷偷观察五条悟的表情。


    他依然在笑,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还有宇佐美同学,刚刚看起来对哥哥姐姐很恭敬呢,感觉以后会相处得很好——”


    “好了。”


    五条悟突然打断她。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出声,一如既往地,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小狐狸。”


    幸子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好好享受成人礼吧。”刚刚跟五条家交涉完赶回来,和这边上层的会议其实已经迟到了,五条悟准备走了,他挥了挥手,向他们道别,背影依然潇洒。


    “不过那些人选什么的——”


    他回过头看向她,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弧度优美的下颌线,凸起的喉结,银白的头发在逆光中几乎透明,发梢泛着柔和的光。


    “还是再认真考虑考虑比较好哦。”


    幸子怔怔地看着他。


    悟哥哥是以什么心情说出这种话呢?


    是家长的关怀,还是,也会有那么一点点,吃醋和占有欲。


    五条悟走远了,伏黑惠突然开口:“幸子。”


    津美纪稍微有些担忧地打断了一下:“惠。”


    伏黑惠有些迟疑地看了一眼幸子,在妹妹那张熟悉的闯祸后心虚表情上,慢慢笃定了心里的猜想。


    “你喜欢五条老师?”


    *


    居酒屋的门被拉开,五条悟大咧咧地走进来,冲着吧台喊:“老板!来份哈密瓜苏打!”


    正常的流程是点份啤酒吧!


    “哟,稀客啊。”家入硝子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半空的啤酒杯和一小碟毛豆。


    “有吗?我明明也会经常关心同事,喊你们出来喝酒舒缓压力的,怎么轮到你们陪我的时候就这幅不情愿的样子,”五条悟在她对面坐下,冲刚进门的伊地知挥挥手,“伊地知,这边这边!”


    伊地知看见硝子的一瞬间,一如既往地脸红了红,赶紧过来坐下。


    苏打喝了半杯,点的菜也很快上来了,说着有烦心事的五条悟却迟迟不开口,撑着下巴,拿着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烤鸡肉串。


    家入硝子敲了敲桌面:“别浪费食物。”


    五条悟拿起肉串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我问你们个问题啊。”


    “嗯”


    “假设有这么一个人,他从小养大了一个超可爱的女孩子,结果现在发现——”


    “是变态。”家入硝子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


    “哈?!等等等等我话还没说完呢!也没说这个人就是我吧!唔哇,硝子你好狠心.……”五条悟夸张地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我还以为你会温柔地开导我呢。”


    空气突然有些凝重。


    伊地知突然举起手,僵在半空,他小心翼翼地说:“那个……如果、如果是幸子主动表白的话,应该就……没那么糟糕了吧?”


    他说到后半句,看到硝子锐利的视线,声音越来越小。


    “对吧对吧!”五条悟立刻坐直身体,露出得意的笑,“她当然也超喜欢我的!从小就很喜欢啊~”


    家入硝子打断他:“五条,小孩子的依赖和成年人的爱情是两回事。”


    五条悟的笑容僵住了。


    他当然知道。


    他手里的签子转来转去,最后随手放在桌上,声音很低沉笃定,不是什么随口的笑话,而是他早就已经想好的事情。


    “我会等幸子想明白的。”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依然有点乱,五条悟抓起了桌上的杯子,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


    其实也没有那么笃定。


    大概是心情苦涩,他感觉嘴里都有些泛苦。


    因为,幸子啊,好像完全没有把他当个男人看待呢。


    就在他前不久的生日,幸子大小姐难得尝试自己做了蛋糕,兴奋地和他一起品尝。


    五条悟摘下眼罩仔细看了一眼卖相相当不错的蛋糕,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哟,我们家幸子真能干呢!”


    话刚说完,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笑容顿了顿。


    “我们家幸子”。


    “当然啦!”


    幸子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蹦蹦跳跳地走过来,端着蛋糕直接挤到他旁边坐下,整个人的重量毫无防备地靠过来,胳膊贴着胳膊,温热的体温毫无遮拦地传过来。


    “悟哥哥你看,这个草莓是我一个一个切开,摆上去的,很好看吧?”


    她凑到他面前,近得五条悟能看见她脸上睫毛投下细小的阴影。


    距离太近了。


    哪还有什么心思看蛋糕。


    可她完全没注意到。


    “快尝尝!”她已经叉下一块,递到他嘴边,“啊——”


    五条悟的视线穿过叉子上的草莓,看着幸子张开的双唇,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湛蓝的双眼蓦地有些幽深。


    这么暧昧的动作,她真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那就是没在意过。


    因为他是悟哥哥。


    她从来不需要在他面前设防。


    不需要注意坐姿,不需要保持距离,不需要考虑什么男女有别。


    是像亲人一样的悟哥哥,而不是一个男人。


    五条悟盯着幸子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语气甜腻,冒着粉色泡泡:“好感动哦~”


    他自然地伸手拿下了叉子,自己把草莓送进嘴里,幸福地捧着脸,边吃边说:“酸酸的草莓加上甜甜的奶油简直是绝配。”


    最强的咒术师要是连这点自制力都没有的话也太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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