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我喜不喜欢他又怎么样!他完全没把我当个女人看待啊!”
在津美纪和伏黑惠严肃的目光中,坐在餐桌另一头的幸子仰头大叫。
伏黑惠头疼地扶额,有点后悔在公共场合和幸子讨论这件事情。
难得哥哥姐姐都在,幸子的优先级总是家人,她把和好朋友的聚餐都留到了几天之后,选择先和哥哥姐姐一起度过难得在一起的时光。
本来是想来关心幸子的,没想到是幸子先掰着指头把五条悟的种种事迹控诉了一遍。
她说她精心研究了每一期《有点心机又如何》并且做了笔记,咨询了好朋友中的恋爱大师,学习间隙还要见缝插针地苦读少女漫,不夸张地说,她简直有自信拿下世界上的任何一个男人。
眼神交流、肢体接触、语言暗示,变成老虎,变成猫,变成被雨淋湿的小狗,所有能用的办法都用上了。
偏偏就是拿不下五条悟。
五条悟你算什么男人啊? !
伏黑惠非常冷静客观地指出:“不……你学习和模仿的东西,好像就不太对劲。”
“没有的事!妹妹我可是超高校级超人气风云人物。”
继承了伏黑家和禅院家美貌,并且球也踢得很漂亮的全能幸子,的确收到过很多男生的表白。
“那个……我……喜欢你……请,请和我交往!”
幸子看着面前清秀男生颤抖的,举着情书的手,脑子里莫名浮现了五条悟总是游刃有余的微笑。
“对不起,”她轻声说,“我暂时不想谈恋爱。”
总是故意在她面前搞笑的那个男生,也只是单纯地想要制造笑料,吸引别人关注而已,不是五条悟那种带着温度的幽默,那在咒术界沉重窒息的氛围里,非常有人性的盾牌与武器。
篮球社的社长,虽然也高大帅气,不过也只是徒有肌肉而已,听说在队内推行非常严格僵化的前后辈制度,不是五条悟那种强大包裹着的温柔。
看起来很风流很会讨女孩子欢心的学长,反而没有五条悟那种看似轻浮其实内里的传统正经得不行让人觉得心动。
每次有向她释放爱意的男生站在她的面前,她都忍不住想,她会想从这个人身上得到什么呢?
可是,她还缺什么呢?
五条悟已经给了她所有她想要的东西。
安全感,物质基础,存在感,被重视,被看见,被照顾,被需要,被陪伴,被逗笑,被保护,被督促,被教导,所有的,所有的。
她还能从别人身上期待什么呢?
幸子苦恼地趴在桌子上,突然觉得很累。
五条悟唯独给不了她她现在最想要的。
向来对她百依百顺,有求必应的五条悟,给的是要触碰她嘴角却收回的手,没有张嘴接下草莓而是自然接过叉子的手,搂上她腰间又迅速松开的手。
即使故意说着要和别人谈恋爱去气他,得到的也不过是句不痛不痒的“人选的话要认真考虑考虑哦”。
年上者刻意留出的距离感,是最体面的拒绝。
幸子忧愁地看着姐姐,津美纪已经有了相爱多年,感情十分稳定的男朋友。
幸子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羡慕。
接收到幸子的目光,其实对五条悟了解也不算多的津美纪有些担忧地开口:“幸子,关于你对五条先生的感情,你真的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啊……”
幸子闷闷地开口。
如果她已经从五条悟那里得到了很多,如果她十分确信她已经拥有了五条悟的爱,如果他们已经许诺了要永远在一起,如果她和五条悟都心知肚明自己是对方最重要的人,但她仍不满足,那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她想要五条悟喜欢她,是那种喜欢。
真是奇怪,她当然知道正常的恋爱流程是要了解,要试探,要暧昧,要从酸酸甜甜的喜欢,慢慢发酵成醇厚的爱,可是她对五条悟,是先有了家人一般非常深切熟悉的爱,现在她不知足,反而想要一点降级的,青涩生疏,让心跳加速,有点慌乱的“喜欢”。
这实在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和悟哥哥联系在一起的一件事情。
感谢父母给她的,充满美好祝愿的名字,幸子一直认为,遇到五条悟的自己非常地幸运。
但是……她就知道她不会永远都那么幸运,大概注定要吃点恋爱的苦吧。
“唉——”
幸子又忍不住叹气,却被打断了。
“那就去试试吧,去跟五条先生好好谈一谈,认真说出你的想法。”津美纪对她露出了一个鼓励的微笑。
“诶?!”
幸子“腾”地立直了身体,神情是不加掩饰的震惊。
这未免……也太直接了吧?
“哪有这样的啊……”幸子嘟囔着,“要是他拒绝了怎么办?”
深知幸子本性的津美纪无奈地说:“如果五条先生拒绝了你,你就会放弃吗?”
“肯定不会啊!”
津美纪脸上露出些怀念的笑容:“幸子从小就是一个很有想法的孩子,决定了的事情一定要做,但是偏偏却不那么坦率,要用很多借口去包裹自己的真实想法。我想,五条先生如此爱护、珍视、了解你,幸子可以放心地袒露自己,比起一个人纠结和苦恼,事情说不定会有更好的发展。”
向来缺那么一点坦率的幸子,慢慢地张大了嘴。
对五条悟更有了解的伏黑惠也缓缓开口:“虽然我很难想象五条老师对特定女性变得诚实的样子,不过,如果你们两个都不坦率的话,这件事情,可能就这么一直糊里糊涂地过去了吧?”
据他观察,五条老师虽然看起来很不正经,但是尤其是在爱护年轻人方面,其实是个道德感很强的人啊。
幸子又把嘴合上了。
她的眼神坚毅,充满决心。
“我今晚就说!”
*
可是五条悟是被伊地知洁高和家入硝子送回家的。
他的行动肉眼可见的沉重和迟缓,幸子可以感受到五条悟周围空间的咒力在起起伏伏地乱飙,想来是醉酒状态之下根本没有办法好好控制无下限术式。
不能控制的大概还有自己的理智,五条悟就这么眯着眼睛看着幸子,很是乖巧的样子,突然就笑了一下,自己走到沙发上去坐下了。
幸子向硝子姐姐投去求助的目光。
“没看上去的那么醉,就不小心误喝了一杯啤酒,如果他等会装醉说什么胡话,多半是真心的。”家入硝子压低声音,就这么把五条悟出卖了。
幸子似懂非懂地和伊地知还有硝子告别,想,今晚本来是她有话要说的呀。
还是等五条悟清醒的时候再说吧。
她关上门,走到五条悟身边,他是工作结束换了衣服后去的聚餐,黑色的t恤领口歪斜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垂下来的发丝已经有些凌乱了,遮住了一点眼睛,导致看过来的眼神也很沉。
幸子有些不确定地问:“悟哥哥,你还好吗?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转身要走,却突然被拉住了手臂。
幸子扭过头来:“嗯?”
五条悟却没有说话,就这样盯着她,空气也变得很安静。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直视着幸子了,在这段关系里,他自诩年长者,理应要做那个更清醒、理智的人。
但是所有的理智在面对幸子的时候都会崩塌,于是他选择避开视线。
自己亲手养了这么久的小狐狸,哪怕她闭紧了嘴不发一言,他也能看出她想说什么。
……原来如此啊。
少女的眼神堪称露骨,早已不再是幼时对于保护者的濡慕,而是想要将他拉下神坛、甚至吞吃入腹的贪婪。
这是他亲手喂养出来的野性,如今这只小狐狸终于露出了獠牙,而猎物竟然是他自己。
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客厅里发着幽幽的光,像深海,美丽又危险。
五条悟的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开口:“还没问清楚呢,幸子究竟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呢?”
怎么突然问这个?
幸子迟疑地看着五条悟的脸,又开始信口胡诌:“首先得要有钱吧,有钱我们才能有稳定的家庭和生活啊。”
又是这个惯用的说辞,一看就在胡说八道。
“是我还不够有钱吗?”五条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委屈,又有点像在撒娇,“幸子为什么不能和我结婚呢?”
诶?
幸子睁大了双眼。
诶诶诶诶诶诶? !
他在说什么啊? ! ! !
拉着她的手力度很轻,几乎只是触碰,只是环住了她的手腕,力度上带着很深的克制和压抑。
但也有克制不住的时候。
五条悟握着她的手越来越重,然后干脆把她扯近自己。
幸子踉跄了一下,伸手撑住沙发的靠背,才勉强保持住最后的距离,即使这样,在这个距离下,她的呼吸也几乎停滞。
她能看清五条悟睫毛的翕动,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还有空气中这种,她渴望已久的,危险的张力。
五条悟眼神沉沉地看着她:“幸子叫我爸爸,又叫我哥哥,现在你要跑去和别的男人交往,那我呢?真成你的爸爸和哥哥了?”
幸子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点开录音,声音颤抖:“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真把我当成你的爸爸和哥哥了吗?”
“不是,前面那句。”
“幸子为什么不能和我结婚呢?”
留下物证了,幸子长舒一口气,明天五条悟要是否认的话,就把录音翻出来放给他听。
她得意地低头向他看去——
维持距离这件事……比想象中难。
五条悟是这么想的,幸子也是这么想的。
他湛蓝的眼神有点迷离,修长的双腿随意地伸展着,头发凌乱地垂在额前。
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身体的线条,肩膀的肌肉起伏,胸肌在背心下若隐若现,腹部紧实,即使和五条悟朝夕相处这么久,幸子也没有机会如此细致,用这种毫不遮掩的目光,这么近距离地打量过他。
他的手还拉着她的手臂,力道紧得根本挣脱不开。
空气,实在是太粘稠了。
在这个沙发上,幸子曾经无数次肆无忌惮地试探过他的安全距离,明明他的无下限从来都无法阻挡她,可他却总是有办法和她保持距离。
自然地,嬉笑地,佯怒地,他总是很有办法。
幸子鬼使神差地,俯身把手机放在沙发上,这让两人的距离又近了几分。
这是个无意的动作,还是个信号?
五条悟的眼睛暗了暗。
是酒精麻痹了理性,还是倾诉过之后,就放下了一些重担?
他竟然仰起头,吻住了她。
很轻的一个吻,只不过是轻轻碰了碰她的嘴唇,他拼命克制,连呼吸都屏住了。
可是再怎么克制的一个吻,那温热的、柔软的、禁忌的、从来没有感受过的触感,都让幸子像被电流击中一般,无法行动。
她走神地想,伏黑惠,你真是大错特错了。
或许连她自己都想错了,因为不管是她说出口的,还是没说出口的要求,每一句,每一次,五条悟总是答应,总是满足。
只要她说出口——
第82章
她偏不说。
凭什么是她说。
如果两个人都不坦率的话,她也不要做那个主动坦率的人。
毕竟和悟哥哥斗智斗勇,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幸子眯起眼睛,看着依然仰着头看她,下颚线绷得紧紧的五条悟。
“看够了吗?”他突然问,声音很哑。
幸子不爽,又在这里颠倒黑白,明明是悟哥哥一直盯着她看——
等下!
她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熟悉的眼神……认真地、专注地、细致地看着她的这个眼神,这个曾经被眼罩和墨镜遮挡住、或者没遮挡的眼神——
分明就是喜欢。
啊呀呀,仔细想起来,明明就有很多悟哥哥早就已经心动了的信号啊。
听她大谈特谈恋爱人选时的那个笑容,分明就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叫她再好好考虑一下时的神情和姿态,完全就是孔雀开屏,简直就把“选我选我选我”写在了脸上。
竟然让他装傻充愣了这么久,害她挖空心思勾引他、暗示他,等他清醒过来,意识到这一切之后,不知道又要得意成什么样子了。
想起之前她假装没有睡衣了穿着他衣服搔首弄姿,他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刷着手机说喜欢就拿去穿好了;买了露天汽车影院的票暗示他一起去看,得到信息回复说伊地知先生一定会很高兴的;故意吃他叉子上的那块蛋糕,用据说会显得楚楚可怜的下目线看他,舔舔他叉子上剩下的奶油,五条悟就像她要饥不择食地顺着叉子一路咬到他的手一样嫌弃地丢开了叉子……
这些现在想起来,这些不太符合五条悟性格的举动,完全就是在心虚啊!
幸子用空闲的那只手,擦过自己刚刚被亲的嘴唇,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可真是一个难得的反击机会。
“早就看够了,我要去睡觉了,早点休息哦~悟~哥~哥~”
因为计划着要干坏事,连语调都忍不住上扬的幸子,弯腰准备去拿自己保留了珍贵证据的手机。
突然间天旋地转,被五条悟一拉,幸子直接倒在了他身上,后脑勺撞到他的胸口。
“不准走。”
幸子奋力做扩胸运动:“我要去睡觉了!”
五条悟不说话,只是像只树袋熊一样缠上来,长手长脚轻轻松松就组合成密不透风的牢笼,非常有占有欲地把她紧紧困在怀里。
幸子试图挣脱了几次,最后放弃了,认命地躺下。
她想,明天五条悟最好是继续装傻,然后她就什么话也不说,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开始播放录音——
“幸子为什么不能和我结婚呢?”
不仅如此,她还要手动拉进度条,让五条悟听一整天自己的声音在那里机械鬼畜地重复“结婚”“结婚”“结婚”“结婚”“结婚”“结婚”“结婚”。
不管五条悟问她什么,她都不回答,只是单曲循环“结婚”“结婚”“结婚”。
一想到这个场景,幸子几乎都要坏笑出声,甚至想现在就开始实施她的复仇大计。
可惜身后已经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
五条悟脑袋乖乖靠在她的颈侧,无意识地往她颈窝里埋得又深了一点,银色发丝轻轻蹭过她的脸颊,气息和肌肤都温热柔软。
幸子的心也蓦地软了下来。
他今天应该累坏了吧。
先放他一马。
可是沙发本就窄小,还被五条悟紧紧抱在怀里,幸子半夜难受地醒了几次,在黑暗中无神地睁着双眼,每醒一次,她复仇的焰火就燃烧得更旺盛一点。
也不知道这样陆陆续续地醒醒睡睡了多久,幸子再睁开眼时,扭过头去,发现五条悟已经醒了,正低头看着她。
手机!
本来还有些困乏,一想起自己的计划,幸子立刻就精神起来。
她撑起身子,双手在沙发上摸索着,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手努力地钻进五条悟身体和沙发之间的缝隙。
五条悟撑起头看她,声音沙哑又挑逗:“我们才刚刚确认关系,就要迫不及待地做那种事情吗?幸子~”
幸子的手僵住了。
那种事情?哪种事情? ?确认什么关系?
她迟疑地问:“你……还记得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五条悟眨了眨眼:“记得啊。”
“记得?”
“嗯,”脸皮厚得超乎想象的不良教师表情坦然,“我问幸子能不能嫁给我,幸子同意了,我们还亲亲了。”
说着这么无耻的话,还用着可爱的语调和叠词。
幸子慌了:“等等等等下!我记得事情完全不是这样的啊!”
他哪有求婚?她哪有答应啊?这句话里面有一半的内容是真的吗? !
按照幸子最理想的剧本,五条悟应该什么都不记得,然后她放出录音,看他慌乱、窘迫、不知所措、矢口否认,最后她再得意地告诉他,好咯,刚好她也很喜欢他,他们就谈谈恋爱吧。
结果完全想不到,第二天一早,五条悟竟然在这里厚着脸皮添油加醋、颠倒黑白、夸大事实。
本来计划捉弄五条悟的手机录音此刻竟然成为了还原事实真相的宝贵证据,幸子又向五条悟身后摸去。
“在找这个吗?”
五条悟懒洋洋地用两根手指夹起她的手机,在她眼前晃了晃。
“给我!”
幸子伸手去抢,却被五条悟捏住她的指头,十分流畅地用指纹解锁了手机。
他精准地找到了昨晚的录音,自己按了播放键。
熟悉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
“幸子为什么不能和我结婚呢?”
如果是个正常人,别说听见这种尴尬的内容了,光是从录音里听见自己的声音,可能都会有点不好意思。
偏偏此男脸皮厚得可怕,他的嘴角噙着笑意,泰然自若地听完了自己酒后吐露的真言,还要慢慢悠悠地评价一句:“幸子记得发我一份,要好好保存起来,以后可以在我们的婚礼上播放。”
“谁要在婚礼上放这种东西?不对!谁要跟你结婚啊?!”
幸子绝望地、悲愤地、憋屈地,以最灵巧迅捷的动作夺下了手机。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甚至想自己把录音删掉。
等下,不能自乱了阵脚。
幸子很快冷静下来,清了清喉咙,很快转守为攻,有些得意地扬着下巴:“这么看来,你分明就悄悄喜欢了我很久嘛。”
“嗯,”五条悟看着她点头,“幸子也喜欢我很久了吧,最近这段时间的小动作和小心思都很多哦。”
哈? ! ——
幸子立刻反击:“是你更早喜欢上我吧,之前说着永远在一起的时候,心里就有这个打算了吧?还要让千慧在《异闻录》里提到我,还要准备好项链,封建大家族培养出来的家主好可怕。”
事实并非完全如此,不过如果疲于自证就输了,进攻是最好的防守,五条悟也一条一条数:“先离不开我的人可是幸子哦,说起来,在我成年那年的天满宫守夜仪式上,幸子可是偷看我脱光光洗澡了,按照我们家的传统,幸子要对我的清白负责。”
什么深闺少爷啊,天女吗你? !
幸子气呼呼:“哈哈,那你在成年那么重要的仪式专门把我带回家是什么意思,见家长吗?悟哥哥可真是不简单。”
还不是怕幸子一个人留在东京出事,真是白眼狼,五条悟失笑:“不简单的人是幸子吧,你可是从还在读小学的时候就开始告诉别人我的姓名是伏黑悟了,想仿照自己的妈妈让喜欢的男人入赘吗?”
五条悟明明就知道她为什么会骗老师同学他叫伏黑悟,还在这里颠倒黑白,幸子瞪他:“当年我们家三个人,你就只是专门把我带走,第一眼就看上我了吧?”
……
再这么数下去,真是没完没了。
他们的人生已经如此紧密地纠缠在一起,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数不清是什么因,造就了今日的果了。
五条悟耍赖地支起上身贴近幸子,仔细地捧着她的脸,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了一圈幸子的眼睛,把幸子看得满头问号。
看完了,五条悟装出很惊奇的样子:“可是幸子的眼睛里只有我诶,这还能是不喜欢我吗?”
他离得太近了,幸子漆黑、明亮的瞳孔里,满满地映出他的脸,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这让五条悟满意极了,亲昵地又贴近过去,鼻尖蹭上了幸子的鼻子,唇和唇几乎都要贴在一起。
他轻声地、蛊惑地、几乎贴着她的嘴唇问:“说嘛,喜不喜欢我?”
幸子眯起眼睛,小狐狸笑得眉眼弯弯,满是算计,绕口令一般地说:“你喜欢我我就喜欢你。”
五条悟没有说话,而是用实际行动告诉了她。
他吻住她的唇。
这次比昨晚那个浅尝辄止的吻更加深入,更加缠绵。
五条悟虚睁着眼看幸子的反应,亲得慢条斯理又有点慵懒,像巨龙盘踞在自己的宝物上一样,贴着幸子的嘴唇轻轻摩挲。
他分明就是很喜欢她嘛。
向来要和五条悟有来有回的幸子试图夺回主动权,她笨拙地伸出舌尖,想要像电影里面一样探进去。
但是她的舌尖刚碰到五条悟的唇,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是直接伸进去吗?还是要舔哪里?什么角度?什么力度?
幸子还在纠结的时候,五条悟已经停下动作,拉开了一点距离,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眼神里是比往日都要更加明显的宠溺和无奈,连声音里都带着遮掩不住的笑意:“你在干什么?”
幸子理直气壮:“亲你啊!”
五条悟挑了挑眉:“哦?这就是你说的亲我?”
五条悟学着她刚才的样子,舌尖轻轻舔过幸子嘴唇的弧线。
同样的动作,他做起来就像猫一样,戏弄挑逗,又让人酥麻难耐,幸子忍不住下意识地轻轻抿起唇。
这个反应,倒像是对五条悟的一种邀请了。
幸子确实想做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黑亮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五条悟,为心里莫名又无处发泄的悸动感到一丝焦躁,手不自觉地抓紧了他的衣服。
五条悟不动了,他轻轻亲了一口她的唇角:“幸子想学的话,老师都可以教哦。”
咒术可以,体术可以,打游戏可以,接吻也可以,还有以后的很多很多,对于幸子,他都有很长、很长、一辈子的耐心,可以慢慢教会她。
其实他还想说,他们可以是亲人,也可以是恋人,可以是爱,也可以是喜欢,只要是幸子想要的,不过——
好像也已经没有必要说得那么清楚了。
“……嗯。”幸子迷迷糊糊的,也没细想,就带着鼻音黏黏糊糊地答应了。
五条悟的手指插进她的发间,轻轻摩挲着她的后颈,让她放松下来,另一只手从她的腰间滑到后背,轻轻施力,让她贴近。
近距离的低哑声音像是恶魔的诱惑,白发蓝瞳的恶魔签订完契约之后又马上出尔反尔:“幸子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学,现在的话,只要享受就好了。”
这次的吻比之前的都更具侵略性,五条悟像是要把她拆吃入腹,舌尖灵活地在口腔里攻城略池,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可是幸子向来就是个很会模仿学习的好学生,是五条悟第一个,也是最偏爱的学生。
她本能地打断了五条悟的节奏,试图由自己来主导,尽管依然不太熟练,有些僵硬笨拙,甚至专注于动作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放松。”五条悟在被吻的间隙提醒她。
幸子乖乖照做,唇舌果然灵活了不少。
“嗯……”五条悟眯起眼睛,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真棒呢,幸子,就是这样。”
听见他的喘息,幸子变得更加大胆,但是正当她觉得自己掌握了窍门的时候,五条悟突然扣住她的后脑,加深加重了这个吻。
他的吻很深,带着一种压抑已久后的释放,没有一丝挑逗和撩拨,全是原始的、再也克制不住的欲望。
原来刚刚的都只不过是温柔的示范教学。
幸子被吻得头晕目眩,只能任由五条悟为所欲为,终于被松开的时候,整个人都软在他的怀里大口喘气。
五条悟餍足、留恋又心疼地轻轻摩挲她红肿的嘴唇:“学会了吗?”
完全没教,全凭自学和领悟,幸子扭开头,把红透的脸埋进他的怀里,闷闷地说:“教得太烂了。”
“那就是练习不够。”
五条悟故意逗她,又要来勾幸子的下巴。
幸子出其不意,竟然没有躲开,反而是突然抬起头,飞快地在他的唇上啄了一下,趁着五条悟怔愣的时候,溜下沙发跑了。
第83章
如此这般,两个都不坦率的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在一起了。
而且也正如伏黑惠所精准预言的那样,两个人就要这么一直稀里糊涂地永远在一起过下去了。
*
幸子后来也一直在踢球,刚刚踢完一场比赛回来,结果就在机场遇到了被咒灵纠缠的女生。
幸子干脆利落地一拳搞定,在女生不明所以却感激的目光中说:“不用谢,如果等会有穿着西装的奇怪的人来问你问题,就说是伏黑惠已经解决了就行。”
“啊呀,那不是我老婆吗?”
幸子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穿着休闲衬衫的白发男人正朝她挥手,身边还围着几个穿着制服的学生。
原来是五条悟的任务吗?还说帮哥哥冲冲kpi的。
她立刻回头,对女生补充:“不好意思,我刚刚记错我的名字了,我应该叫五条悟才对。”
还有人能连自己名字都记错的吗?
女生呆呆地点了点头,幸子挥挥手,让她走了。
五条悟已经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幸子摊开手掌:“帮你完成任务了,给钱。”
五条悟无辜地歪了歪头,给她看自己身旁的小鬼头们:“是你破坏了我们的实践教学活动,不过看在是老婆大人的份上就原谅你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
“看起来好年轻啊……”
身后的学生眼神清澈地窃窃私语,声音一字不落地传进了五条悟和幸子的耳朵里。
“同学们,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五条悟一把搂住幸子,用那种撒娇般的语调说,“这就是我的太太哟,是不是超可爱的?”
“等等等等!”幸子用力甩开他的手,“我们什么时候结婚了啊你这个混蛋!”
五条悟抓起她的左手,举到所有人面前,露出困惑的表情:“诶,那这个是什么呀?”
无名指上,一枚精致的钻戒正闪着光。
学生们很配合,齐刷刷发出“哇——”的惊叹声。
幸子理直气壮地说:“这个啊?不知道啊,买鸡蛋的时候送的,觉得好看就一直戴着了。”
五条悟手指摩挲着下巴:“嗯嗯,仔细想想,好像似乎是我不小心掉进了购物袋里的,那我就收回去好了。”
说着就要去摘戒指。
幸子立刻把手藏到身后:“这是很可怕的戒指咒灵哦,已经和我缔结契约了。”
“危险的咒灵还是让我来负责吧。”
“五条老师,”一位严肃的学生推了推眼镜,打断了他们,“请问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五条悟笑嘻嘻地抓住幸子的手:“老师要去处理一下破坏我们教学材料的坏人,大家就难得地放半天假,逛逛街,吃吃好吃的吧,老师买单哦。”
已经很久没放过假的小苦瓜们都欢呼了起来。
五条悟眨眨眼,拉着已经放弃挣扎的幸子往外走去。
身后传来学生们的讨论声——
“所以他们到底结婚了没有?”
“五条老师平时那么爱提老婆,肯定是真的啊。”
“不会是被五条老师强迫的吧?”
“笨蛋,被强迫你还敢那样子说话吗!”
幸子听着这些话,偷偷看了一眼牵着自己手的五条悟,手心是让人安心的温暖。
她默默地握紧了五条悟的手,身体也贴了上去。
“悟……”
“嗯?”
“好想你哦。”
五条悟停下了脚步:“怎么了?”
自从幸子上初中之后,他好像就没有听过这种话了。
幸子不说话,只是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一样往五条悟身上靠。
“唔……”她还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蹭了蹭。
五条悟顺势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怎么突然这么黏人?比赛不是赢了吗?”
即使这次不能去现场,五条悟也一直很关注幸子的比赛。
“抱都不能抱一下吗,这个婚白结了,明天就离,还不如小时候呢。”幸子闷闷地说,没有离开他的怀抱,反而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五条悟身上的气息,让她觉得很安心。
“等会要是不小心遇到学生了,幸子的刚刚逗他们的没有结婚什么的谎言就要被戳穿了,幸子的小骗子形象也要被学生知道了哦,虽然我不介意啦,幸子想怎么撒娇都可以。”
五条悟嘴上这么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更温柔了。
幸子抱了好久,才开口:“昨天的比赛……”
“嗯?”
幸子深吸一口气,却说起了另一件事情:“我以前在校队一直都是前锋嘛,那个时候,我一个人就能改变比赛,但是加入国青队之后……教练让我踢中场。”
“我们幸子不是也踢得很好嘛。”
“对啊,后来才意识到,我从小被你训练出来的那些能力,什么观察全场、扫描战局、预判对手的思路和动作,在中场反而更有用,队伍的成绩也越来越好。”
“不愧是我们幸子呢,不过昨天那场球……对手很强吧?”
幸子点点头:“嗯,踢得很艰难,下半场还剩十多分钟的时候,比分还是二比一,对手还总是用犯规来拖延时间……”
对面又犯规了,裁判吹哨,大家都在埋着头大口喘气,已经都到了体力的极限,就连那几秒钟的休息时间都格外宝贵。
然后幸子突然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她。
队长其实是队里的右后卫,教练也就站在旁边鼓掌激励着她们跑动起来,和她配合最默契的中锋还没有低下头,眼中依然有求胜的焰火,可是连她也,大家都只看她。
被这么看着,幸子脱口而出:“会赢的。”
然后她们真的赢了,三比二。
“那不是很好吗?”
已经隐隐明白了小狐狸绕来绕去地想说什么,五条悟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心软得一塌糊涂。
幸子环着他腰的手又紧了紧:“悟哥哥从小到大一直都在跟我说,跟所有人说,会赢的、能做到、没问题,我一直觉得,因为悟哥哥是最强,因为悟哥哥什么都不缺,因为悟哥哥从来都没有输过,所以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她把脸又埋进了五条悟胸口:“但是哪有人会是这样的呢,你必须这样说,因为所有人都只能依靠你,你就是最后的防线,是大家的希望,如果你不说会赢,大家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五条悟低下头,在幸子的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还是开玩笑一般的口吻:“都说了,就算不愿意叫亲爱的,也要叫悟,幸子真是的,又忘了。”
幸子猛地抬起头。
五条悟眨眨眼,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对这个姿势不满,幸子示意他凑近一点,他弯下腰,幸子突然把他的头按在了自己肩膀上。
“扑哧——”五条悟忍不住笑。
“不准笑!”姿势很别扭,幸子却很坚定。
幸子没说她也想成为五条悟的依靠,尽管她真正想说的是这个,她只是“哼哼”冷笑了两声,放出豪言:“总有一天,我也要让悟也用那种眼神看向我。”
五条悟拉着幸子坐下,调整了下姿势,继续如幸子所愿地靠着她,嘴上却逗她:“我早就这样看过幸子了,原来被眼罩遮住了幸子没注意到吗,好可惜哦。”
“别哄小孩。”
年下妻子最近的志气很高。
不过五条悟刚好是很会撒娇的成年男人。
“你知道吗?咒术师的选拔标准之一,就是要为了自己选择成为咒术师。”
幸子安静地听着,这个她知道,哥哥当年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被五条悟接纳入学的,而她在被五条悟套出“想成为咒术师只是因为他”的真实想法之后就被劝退了。
“因为对自己而言,自我才是最稳固的,这是我和夜蛾一致认同的原则。如果是为了别人、为了正义、为了拯救世界……这些理由都太脆弱了。当你看到同伴死去,看到无辜的人被咒灵杀害,看到拼命救下来的人却埋怨你仇视你,看到自己拼尽全力却依然无法改变什么的时候……那些理由就会崩塌。”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幸子,眼神变得无比温柔:“现在想起来,对这个原则如此深信不疑的我,本来也就是一个率性而行的随心所欲主义者,直到遇见你。”
“然后我就开始害怕了。我会想,如果事事都只凭借自己的意愿,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搞不好会有个小姑娘哭得眼泪都干掉。她会想尽一切办法,哪怕献出自己的□□,也要把我变成咒骸也好、咒灵也好地复活回来……”
想起儿时的黑历史,幸子捂住脸,小声地辩解:“我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固执和霸道了!”
五条悟拉下她的手,精准地理解了幸子真正想说的内容:“所以你明白了吗?你一直都是我的依靠,你是我的意义,你是我不能输的理由。”
一张看起来会因为女性关系翻车的脸,却说着纯情不经的话。
不总是因为被大家看着才这么说的。
命运的齿轮悄悄转动,从他十多年前被踹了一脚,不爽地捂着膝盖,带走幸子的那一刻起,改变的是两个人的人生。
他之前总是认为,人类就像美丽花草,他照顾花草,也不期待花草理解自己。
可他把自己交到幸子手上,第一次希望被看见,被理解,希望自己在另一个人的心中是不同的。
很多事情,之前不过是因为能做到,所以就做了,就像随手关上一扇开着的门,仅此而已。
幸子让他变得自私,会让他总是舍不得还没一起去过的那些地方,还没一起吃过的那些甜点,还有怎么也想不到的,小狐狸还没说出口的千奇百怪的谎言。
可是自私也是人性的一部分。
他自己也变成草,根系悄悄地伸向她,要和她紧紧相依相连。
这么多如此真心的话,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坦率地告诉幸子,就像他也不会告诉幸子只是分别了两天而已他就已经很想她,今天其实是专门挑了个在机场附近的任务,真是一刻也不想和可爱的妻子分开啊,所以他是这么说的——
“诶,晋级之后的比赛在暑假诶,幸子请我去看好不好嘛~我保证不会使用咒力的!” ——
作者有话说:这个if终于算是写完了(擦汗
本来只是一个脑洞的,越写越满头大汗,这个设定真是迷人又危险……下一个if一定速战速决
没读到过女主老师x五条悟学生的if,想写写看
第84章
青春是一座迷宫,五条悟迷失在进入高专二年级的第一天。
他毫无道理地,对新来的幸子老师一见钟情了。
*
这件事情属实不应该。
因为幸子进入高专只有一个目的——杀掉五条悟。
*
这是幸子第一天给学生们上课,站在讲台上,她的双手有些不自在地摩挲了一下讲桌的边缘,察觉到自己的僵硬,她又局促地把手放了下来,反握在身后。
更让人不自在的是教室里的三双眼睛,三个人类都盯着她,目光有如实质。
尤其是那个白色头发的少年,墨镜架在鼻梁上,露出璀璨的蓝色眼睛,他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
这就是五条悟,她计划要杀掉的人。
“我叫幸子。”
她简单地自我介绍,声音平稳没有起伏,甚至有些呆板。
没有介绍姓氏这件事情有些古怪,不过幸子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毕竟她从来都没有过姓。
短暂的沉默后,只有褐色短发的女生对她笑了笑,两个男生交换了一个眼神,黑色头发的那个夏油杰,嘴角浮起一丝揶揄的笑意。
幸子迅速避开视线,心里涌上一阵厌烦,人类真是讨厌。
不过紧接着,她又不太确定地想,或许……这个男生只是习惯性地唇角带笑?
人类的神态过于复杂微妙,她到现在依然不是很会辨别那些细微的差别。
她想起夜蛾正道昨天交代她的话——“你的实战能力和技巧很强,第一节课,第一印象很重要,一定要镇住学生。”
要怎么镇住呢?幸子还没想好就被推上了讲台。
只好努力板起脸来,面无表情,让语调也尽量没有起伏,摆出一副很威严的样子。
一阵微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来自然的气息,幸子下意识地放松了一瞬,看向窗外。
琥珀色的瞳孔迎着光,变成淡金色的琼浆,水波潺潺,波光粼粼,那双眼睛没来由地刺痛了五条悟。
他很多余地正了正墨镜,挡住自己的眼睛,也朝窗外看去。
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几只喜鹊蹦跳着,无忧无虑。
幸子就这么盯着窗外,眼神有点空洞。
她被困在这个四四方方的水泥建筑里,孤身一人执行着一项无望的任务,她甚至不知道这个任务有没有意义。
就在高专三人组猜测她要这么一直站下去的时候,她才终于像从某种梦境中清醒过来,收回了视线。
“我不会教书。”身姿干练,脊背挺拔,有着浅淡褐色眼睛的幸子老师,说起话来总是显得呆呆的,一板一眼。
她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游刃有余的微笑,但实际效果不过是勾起了一个有些古怪的弧度。
“这样吧,我们出去打一架。”
*
训练场就是操场,橡胶跑道软绵绵的,又略带弹性,脚感很奇怪,幸子踮着脚尖,像脚底被烫到一样,别别扭扭地踩了过去,直到站在中央的草坪上,才终于垂下肩膀,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高专三人组在心里默默地达成共识,这个新老师看起来是个不折不扣的怪人。
“开始吧。”
说是要打一架,但幸子说话时只盯着五条悟一个人,眼睛直直地锁定他。
话音刚落,她整个人都消失了。
五条悟瞳孔一缩,吃惊地取下墨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困惑。
操场上只有他、夏油杰还有家入硝子在面面相觑,就像根本没有第四个人存在。
连六眼也察觉不到的存在。
怎么可能?
“啊!——”
家入硝子尖锐的惊叫打破了寂静。
粗壮的枝蔓突然从草地里破土而出,像有生命一样灵活地缠住了她的手腕和脚踝。
硝子试图挣扎了一下,却发现那些树枝拧成的麻花坚韧得像钢筋,纹丝不动。
“第一个。”
幸子的声音从夏油杰身后传来,像是鬼魅一般,轻飘飘的。
夏油杰的反应已经够快了,他瞬间转身,想要反击,但是另一根尖利的粗壮树枝已经抵在了他喉咙前的位置。
只是停顿了一瞬间而已,又有更多树枝从地下冒出,迅速缠住了他的四肢。
好快!完全来不及反应!
“第二个。”
现在,偌大的操场上只剩下五条悟一个人站着。
幸子又消失了。
是自然系的术式吗?五条悟不确定地眯起眼睛思索,难道通过自然的植被和地形隐藏了自己的身形?那么为什么连咒力也可以隐藏呢?
幸子此刻正踩在操场边缘树冠里一根横生的树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操场正中央那个高大清隽的少年身影。
五条悟用食指叩了叩缠住夏油杰的树干,树干发出沉闷结实的“笃笃”响声,他非常欠打地取笑同期:“喂喂杰你这个家伙怎么回事,一下子就被放倒了吗,太弱了吧。”
嘴上开着玩笑,他浑身的肌肉却绷得紧紧的,精神高度集中,无下限术式始终维持着,六眼一刻不停地扫描周围的每一寸空间,应对着随时可能发生的袭击。
夏油杰双手被束在一起,只能用额角暴起的“#”号来表达他的不爽:“你还站在这里只不过是幸子老师还没对你出手罢了。”
“哪有这么夸张——”
懒洋洋的尾音还没结束,五条悟猛地察觉到空气的震动,有什么子弹一般的东西在向自己射来!
先用无下限挡下——
然而这个念头也只刚在脑中刚刚闪过,突然之间,这些接触到他无下限屏障的东西非但没有被阻隔在外,反倒是像种子找到了肥沃的土壤,疯狂地汲取着他的咒力,迅速地生根发芽。
“嘭!”“嘭!”“嘭!”“嘭!”
五条悟浑身迅速炸开绽放着浓艳花丛的枝条,鲜红的、金黄的、纯白的、绛紫的花瓣在他身上肆意盛开,咒力瞬间流失被抽空的无力感让他双腿一软,高大的身躯重重摔在地上。
幸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面前,平静地低头看着他。
五条悟仰面躺在草地上,透过缠绕在身上的花枝间隙看着她。
花团锦簇中,露出幸子很平和的一张脸。
并不是什么激烈的战斗,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她的发丝依旧齐整,眼神十分清澈,只是带着一点困惑。
如此纯粹、美丽、不含杂质的强大。
五条悟的心跳突然很快。
可是幸子老师只是用那种好奇的、审视的,还有一点点不解的眼神看着他,歪了歪头。
“就这?”
她听上去是如此真情实感地感到困惑,连被绑在他身后的缺德同期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五条悟也咧开嘴笑,笑容里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
下课了,幸子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继续蹲在教学楼外的树枝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回到教室的五条悟。
就他吗?
这么弱小、轻易就被制服的力量,真的是能杀死花御的凶手吗?
幸子眨眨眼,心里涌起一股冲动,有点想现在就动手把五条悟杀掉。
可惜不行。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五条悟的背后,是一个很庞大的叫做咒术师的团体,如果现在贸然行动,会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那么接下来想要杀掉宿傩可能就没有那么顺利了。
更何况……
她垂下眼睛。
这么弱小的五条悟,根本构不成什么威胁嘛。
连日地紧绷着神经伪装正常人类,此刻终于稍微放松了一点,她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真情实感的微笑,转身借着森林的掩护,轻盈地跃向远处,去打探高专的忌库了。
恰好在她转身消失的那一刻,教室里银白色头发的少年,从制服口袋里取出了一颗种子。
那是刚才战斗时,他偷偷留下的。
五条悟用修长的手指捏着那颗小小的种子,眯起眼睛打量了起来。
*
幸子是不折不扣的人类,但她却选择了咒灵的阵营。
这件事情还要从她轮回转世之前说起。
“真是可怜啊,人类的灵魂怎么会来这里?”
一个声音在黑暗与虚无中响起。
这是幸子所有记忆的起点。
紧接着,有另外一双温暖的胳膊把她接了过去,那个怀抱像松软的泥土,又像温热的泉水,他抱着她说:“好像是一出生就被邪恶的诅咒献祭了,所以灵魂不能轮回。”
温柔的声音叹了口气,幸子这才意识到她并不是真的在“说话”,而是脑海里的意识在和她直接交流。
“所以说,要是人类不存在就好了。”
就这样,不被祝福的,一出生灵魂就被父母拿去不知道交换了什么的幸子,幸运地在灵魂不能轮回的灵泊之处,遇到了自己真正的家人。
她被三只同样不能轮回的特级咒灵抚养长大。
在她的心里,她的爸爸是漏瑚,妈妈是花御,哥哥是陀艮。
他们分别源自人类对于大地、森林和大海的恐惧。
这么无忧无虑地过了很久,久到时间的概念都变得模糊,漏瑚说,他找到让她转世的路了。
“我不要转世轮回,我要和你们永远在一起。”幸子抓住花御的手臂,很认真地说。
可是人类和咒灵不一样,不轮回的人类灵魂,意识也会逐渐消散的。
不管幸子再怎么反抗、哭喊、哀求,爸爸、妈妈和哥哥,依然把自己的力量分给了她,催促着她上路。
“现在这个世界,应该是咒术师的天下了,去成为实力强大的咒术师,痛痛快快地活一场吧,百年之后再来和我们相见。”
这是幸子轮回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或许是她的执念太深,或许是当年那个牵制着她无法轮回的诅咒依然在起作用,幸子发现自己带着灵泊之处的记忆,回到了自己出生的那个时代。
她降生在森林之中,是一个被父母抛弃在树下的可怜婴孩。
彼时漏瑚、花御和陀艮可能还是咒胎,可能还在哪里潜伏,等待着将来的一场消灭人类的大战。
幸子依靠着森林的馈赠成长,和动物们一起生活,她没有一天不在艰苦地训练,磨炼着从家人们那里继承来的力量。
她想,不用等到百年之后,就在这一世,她就可以和花御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只要杀掉那些威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85章
高专的占地面积与教职工学生数量完全不成比例,空旷到每位老师都能享受豪华单人办公室的奢侈待遇。
一眨眼到了放学时间,新学期第一天,没有太多事情,幸子简单地收拾了下办公桌,带着刚从图书馆借阅的一沓碟片,准备回宿舍。
这些都是珍贵的,观察和模仿人类的素材。
还没起身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朝气蓬勃的dk咧嘴笑着,从墨镜上方露出的眼睛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他指了指窗外: “再来打一架吧,老师。”
幸子自然是乐意奉陪的。
她对于五条悟的认知仅限于花御他们口中的描述,所以只有理论层面的了解,如果有机会的话,她也很愿意从实战中亲自观察出这个“最强”的弱点。
第一堂课,占了自己术式天然克制以及出其不意的优势,最后也没试探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在草地上,没人说开始,幸子抿了抿唇,准备故技重施地消失。
突然有一股强大的吸力,精准预测了她的行为,牵扯着她的身体,硬生生把她拽向五条悟的方向。
她迅速握住地上骤然长出来的枝条,才勉强稳住身形,抬起头时,已经被拉到距离五条悟不到一米的位置。
即使还是高中生也已经很高挑的少年饶有兴味地低着头,璀璨的蓝眼睛闪闪发亮。
幸子这才意识到他没有戴墨镜。
“看出来了哦,老师,”五条悟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得意,“是咒力先产生变化,然后再用高速移动躲藏的对吧?能把自己的咒力伪装成植物的气息,真是厉害呀。”
不依赖六眼之后,这一切反而看得更清楚了,少年人毫不遮拦的好奇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幸子的脸。
幸子没什么反应,她在视线将要相触的那一瞬间微微侧过脸,暗暗放出可以吸取咒力的种子。
一阵噼里啪啦的细碎声响,种子砸在五条悟的身上,无力地滚落到了草坪。
竟然? ——
幸子错愕地抬头。
他维持着无下限引诱她攻击,却又在种子贴身的那一瞬间撤去。
不过是当着他的面使用过一次,他就完全理解了吗?
五条悟又往前走了一步,厚实挺括的黑色制服几乎要压上幸子的脸,更多的种子像雨水一样砸在他的身上,他毫不在意地拍了拍制服,抖落一些卡在褶皱里的碎粒。
“是可以吸取咒力的种子,对吧?只要不使用咒力就行了。”
撤去咒力这种几乎是违背咒术师本能的事情,他做得如此轻巧,对自己的判断充满自信。
五条悟得意地冲幸子笑,唇角尖尖。
幸子不是个好老师,他却是个观察和自学能力极强的,万一挑一的天才学生。
纤长的白色羽睫温温吞吞地眨了眨,五条悟把上午的原话奉还:“就这?”
说是要打一架,实则不过是炫耀一下自己已经识破了老师的术式,五条悟根本没有主动攻击的打算,但他很快就后悔了。
熟悉的虬结枝条迅速朝他袭来,他几乎是在幸子咒力刚刚凝结成型的瞬间就跃开闪躲,然而就在催动咒力闪避的那一瞬间,又是熟悉的脱力感,纷繁的花枝在自己身上绽放。
“咚!”
五条悟摔在草坪上,勉强单膝撑地才没像上午一样摔倒。
幸子很平静地看着他。
很简单的道理,她的攻击手段可不止一种,不用咒力就没有办法保护自己,用了咒力就会被种子抓住机会扎根发芽,贪婪地吸取宿主的咒力生长。
这是来自于花御的力量。
如果不是这种无可置疑的绝对实力,她怎么会被高专如获至宝地留下呢?
没什么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幸子转身要走。
“喂喂——老师!”
又被枝条紧缚着的五条悟有些不甘心地仰着脸看她,语调拖得长长的:“伪装咒力是怎么做到的,这个可以教一下吧?什么都不教的话,算什么老师啊!”
幸子瞬间停住了脚步,有些迟疑地回头看他。
对哦……她现在的身份是高专老师……
如果什么东西都不教,天天只是跟学生打架的话……会不会伪装失败,被赶出高专啊? ……
只要待在高专,就有吃、有住、有钱拿,还离她的两个目标——五条悟和宿傩——都很近。
可是……这种东西……要怎么教呢……
看见幸子脸上熟悉的茫然和不知所措,五条悟一愣,嘟囔了一句:“不会又是什么,咻地一下就……”
反正之前问硝子要怎么才能使用反转术式的时候,她的回答就是“总之就是咻地一下,再嘿地一下”这种鬼话。
耳力极好的幸子如获大赦,眼睛一亮,朝着五条悟露出了感激的神情:“啊对对,就是这样!咻地一下!”
原来教学是如此简单的事情,幸子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地,不由自主地挂上了如释重负的笑容,甚至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她迫不及待地要回去看她的人类观察材料了。
五条悟被那个笑容晃了神,喉咙一哽,等人走了之后,才不知为何地小声说了一句:“可恶。”
……倒是先把他松开啊。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幸子刚刚的每一个动作,咒力、术式这些东西,仿佛天生就和她是一体的,灵与肉没有时差,如此浑然天成,臻于完美。
可以说,她的每一击,都是术式意义上的黑闪。
这是天分?还是刻苦的练习?还是二者兼有之?
他应该感到不甘,但此刻涌上心头的,只有热血沸腾的兴奋。
*
五条悟不足为惧,幸子很快得出这个结论。
她认为当前的首要任务是伪装好正常人类以及高专老师。
于是简单地和夜蛾报备了一下,幸子决定搬个小板凳,坐在教室的后面,名义上是要学习有经验老师的教学方式。
第一节观摩课的对象是办公室就在幸子隔壁的辅助监督藤井小姐,教授的科目是国文。
幸子其实是专门选的她,因为藤井小姐说话声音细细的,让人想起树林里的柳莺。
而且入职第一天,作为前辈的藤井小姐就很慷慨地给她投喂了好多食物。
分享食物是善意的表现。
跟着藤井小姐一起走到了教室门口,她才发现是二年级的课。
又和五条悟遇上了。
对于这种和咒术无关的通识课程,高专的要求只是不影响正常社会生活就行,所以幸子竟然也跟得上,听得格外认真。
五条悟却坐不住了。
没有死角的六眼悄悄地打量着坐在最后面的幸子,发现她竟然在一笔一画地认真记着什么。
再一仔细观察笔尖移动的轨迹,竟然都是藤井老师上课的内容。
因为没有桌子,笔记本只能摊开在大腿上,幸子老师左手掌心用力扣住纸页防止滑落,然而纸面顺着大腿的弧度微微拱起来,幸子老师写几笔就要扯一下本子,把书写区域挪到正中间。
这么别扭的姿势,幸子老师却保持了很久,脊背微弓,柔顺的棕褐色长发垂下来,随着写字的动作微微晃动,专注到头发挡住视线也浑然不觉,只有抬起头来看黑板的时候,才会偶尔把挡住视线的碎发甩到耳后。
那个强大不留情的幸子老师,竟然也会有这种膝盖紧紧并在一起,乖巧又笨拙的时候。
五条悟感到喉咙发干。
搞什么啊……幸子老师连这么基础的东西都不会吗,是因为术式很强,所以从小就被强制按着天天训练,不允许休息和学习别的东西吗?
在意、心疼和喜欢的界限是如此模糊,连成年人有时都分不清楚,更何况是毫无经验的高中生。
幸子正认真埋头记着笔记,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
揉成一团的纸球,轻轻砸在她的本子上,在被弹开之前,她握笔的手快速一抓,将纸团攥在掌心。
她茫然地抬头,只看见了三个乖巧的后脑勺,和正转身写着板书的藤井小姐。
幸子有些莫名其妙地展开纸团,皱皱的纸张上只有一句话。
【幸子老师小时候每天要训练多久呢? 】
纸条的右下角非常形象地简笔画着一个墨镜,墨镜的下面是笑成D型的嘴巴,寥寥几笔就告诉了幸子这张纸条来自谁。
幸子慢慢、慢慢地把纸条揉回一团,嘴角悄悄扬起一个坏笑。
就在她昨天紧急恶补的校园题材电视剧里,老师会把不认真上课的问题学生叫到办公室里训话。
用这个当借口,不让五条悟上课,岂不是一举两得。既能表现她是一个十分负责的老师,又能占用五条悟的学习时间,削弱他将来的实力——毕竟她可亲眼见识过五条悟的学习能力有多强、进步速度有多快。
计划通。
*
幸子老师没有理会他的纸条。
这让五条悟有点失望,但是察觉到幸子老师在后排偷笑,他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下课铃响,幸子老师只是简单地和藤井老师打了个招呼道别,就施施然走到五条悟桌子旁边,把纸条摊开,学着电视剧里老师的样子用指尖点了点桌面。
“来一趟我的办公室。”
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摊在桌子上、皱皱巴巴的、没有得到回应的纸条,就像五条悟那颗有点发皱,慢慢缩成一团的心。
他抿起嘴,懒洋洋地站了起来,跟在幸子身后走出教室。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五条悟不以为然地问:“请问我要做什么呢?幸子老师?”
这句话让幸子犯了难。
按照电视剧里的发展,她应该语重心长地和五条悟说好长一段话。
但她不会说这些。
她不知道正常的人类老师是什么样的,当然也不知道正常的人类学生该怎么做,电视剧里的台词她也没记住。
幸子努力维持住严肃的表情,只是眼神有点躲闪,最后憋出一句含糊的话:“随便你做什么……我看你刚刚上课的状态不太好,待在这里好好反思一下。”
说完就快速转身,在办公桌后坐下,自顾自地翻开刚才的笔记本看了起来,防止五条悟又要她做些什么正常老师该做的事情。
哦——
五条悟皱巴巴被揉成一团的心脏又被悄悄地摊开、熨平,一点一点地充盈起来。
因为他上课跟她传纸条,所以她发现他上课很无聊了吗?
她也认为,他不得不坐在教室里又听一遍的早就在家里学过的知识这件事情很浪费时间,所以特意帮他找了个理由翘课自由活动?
这就是幸子老师拿着纸团没有回复,反而得意偷笑的原因吗?
五条悟看着幸子老师已经不自觉地咬着笔帽,皱着眉认真复习起了刚刚上课的笔记。
他感觉心脏怦怦直跳。
我完了,他想。
第86章
回顾着笔记,幸子小声地默念藤井刚刚教的诗文,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动。
原来人类的文字,可以这么美丽啊。
然而很快,她就感受到有人在自己身后窸窸窣窣地动来动去。
幸子回头,看见五条悟俯着身子在看她笔记。
被抓了个正着,他的目光也不躲不闪,坦然地把刚刚没有得到回应的问题又问了一遍:“幸子老师小时候每天要训练多久呢?”
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
幸子默然。
要怎么说呢,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边角,毕竟她从小就自己一个人在森林里生存,用花御术式变出的枝条代替幼年时无力的手和脚,用漏瑚的术式生火,用陀艮的术式引水……
术式完全就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啊,不是什么需要刻意训练的东西,而是她活下去的本能,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反而是为了伪装正常人类,刻意不去什么事情都使用咒力,对她而言才是困难的地方。
她简明扼要地总结:“每时每刻都在训练吧。”
真的假的,五条悟拖长腔调“哦”了一声,又问:“老师是几岁觉醒的术式呢?”
“一出生就有了。”
五条悟突然不说话了,幸子不着痕迹地打量他,疑心自己说错了什么。
五条悟只是有点不爽而已。
即使是一出生就拥有六眼的他,也是在五岁左右才觉醒术式的。
要么幸子老师只是把他当做小孩子在敷衍了事。
要么……如果这些都是真的话,那么即使放到同一个年纪,他可能也依然打不过幸子老师。
不管事实是哪个,都挺让人不爽的。
他换了个话题:“幸子老师平时喜欢吃什么呢?”
即使迟钝如幸子,也能意识到这种话题早就超出了老师的答疑范围。
她清了清喉咙:“我觉得你已经反省好了,回去上课吧。”
五条悟乖乖答了声好,但是脚步却磨磨蹭蹭,藏在墨镜后的六眼仔仔细细地观察老师的办公室,试图从这个空间里找到更多关于幸子老师的线索。
这个办公室干干净净,即使是刚搬进来不久,东西也少得过分,唯一有点个人特色的,就是堆在柜子里的一大堆零食。
“老师喜欢吃这些零食啊?”五条悟扬起眉毛,有点意外。
幸子心中又冒出一个想法。
她清了清喉咙,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是一个认真负责的老师:“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后来找我一下。”
*
幸子并不吃零食喝饮料,她认为这些都是人类工业的垃圾和陷阱,但同时,这些陷阱也都矛盾地是藤井老师给予她的善意。
有些为难地,她把藤井老师投喂的零食饮料都堆在了办公室的书柜里,权当装饰品。
可是这些东西还都有着赏味期限。
幸子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在吃午饭的时间,让五条悟不吃正常的餐食,而是来帮忙把这些零食吃掉,既没有浪费藤井小姐的好意,又可以影响他的正常发育。
毕竟成长期的少年如果摄入过度的糖、油和添加剂,应该以后就不会长得太强大了吧?
计划通。
*
当然不能说是为了偷偷置换掉五条悟身体发育所需要的关键营养才在中午吃饭的时候把他带出来开小灶的。
幸子把五条悟带到高专的森林里,召唤出两条树根盘绕成两个天然的凳子让他们坐下,一脸严肃地说:“你今天问我如何伪装咒力。”
“嗯?不是说咻地一下吗?”
幸子认真地看着他:“我想了想,还是有点办法可以学的,你坐在这里闭上眼睛,仔细感受一下。”
林间的光影落在他们面前,正是春夏之交,森林的气息一点点浓郁起来。
同样的光斑也落在五条悟的发丝间,给他蓬松的白发染上了一点近乎透明的金色。
他有点不以为然,几乎是懒洋洋地闭上眼睛。
风声、鸟鸣、树叶摩擦的窸窣声、自己的呼吸……
还有……幸子老师的呼吸。
很轻、很浅。
不知怎的,他的呼吸慢慢地和幸子轻浅的呼吸同频。
五条悟感觉自己被纳入了一个巨大的存在,他们共同在一个循环里呼吸、存在、消逝。
人的存在也好,咒力本身也好,好像都可以被纳入一种更广博、古老、宏大的范畴。
……好像有一点模糊的顿悟。
五条悟蓦地睁开眼,侧过头去。
幸子正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地面,嘴角挂着一个几乎可以算是怀念的微笑。
他从未在这位年轻老师的脸上见过如此温柔的表情。
五条悟心里泛起湖面上下起一阵小雨时,那种细密的涟漪。
察觉到他的目光,幸子也扭过头,脸上的怀念瞬间收敛,恢复了平时的那种古板。
她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还没吃午饭,饿了吧?要吃点东西吗?”
五条悟愣了一下,有些慌乱地把头扭过去,欲盖弥彰地大声说“好啊!”。
都是便利店随处可见的普通零食,五条悟撕开一包薯片吃了起来,咔嚓咔嚓地嚼着,细碎发丝间的耳朵有点发红。
吃了几片,他又把头扭过来。墨镜微微下滑,露出一点湛蓝的眼睛:“老师不吃吗?”
“啊,不吃。”
不过是人类工业的垃圾罢了——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幸子的嘴里迅速被塞进了什么东西。
她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带着恶作剧得逞笑容的五条悟。
“像老师这么强大的女性也要在意身材吗?”
其实是想问,老师为了解答他的疑惑,可以不吃午饭吗。
但这种话说出来太难为情了,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
薯片已经被塞进嘴里了,幸子木然地嚼了两下。
“咔嚓——”
幸子的眼神突然变得清澈。
好、好好吃。
薄薄的、脆脆的,油脂和调料粉末的香气还有土豆的清香在口腔里炸开。
可恶,这果然是人类工业的陷阱!
心里这么想着,幸子的手却不受控制地伸向了那包薯片,又拿了一片。
然后又拿了一片。
不知不觉,就和五条悟分着吃完了一包,手指上沾满了调味粉末,幸子茫然又依依不舍地看着空掉的包装袋,小动物一样地舔着指尖。
身旁传来五条悟困惑的声音:“老师以前家里管得很严吗?”
他想不出别的理由来解释眼前的景象,一个看起来二十左右的成年人,却像是第一次吃零食的孩子。
幸子摇了摇头:“没有……他们都很宠爱我,但是我们那里……没有这些东西。”
啊……
五条悟突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老师是在这么艰苦的环境中长大的。
连零食都没吃过,却要把自己舍不得吃的东西,专门拿来和他分享。
五条悟默不作声地开了一罐可乐,递给幸子,幸子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小心地把嘴靠在边沿,轻轻地、试探性地喝了一口。
“咳、咳咳!”
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刺激口感,一下子冲进气管,冲上鼻腔,幸子猝不及防地捂着鼻子咳了起来,眼泪都被呛出来了。
五条悟赶紧把可乐从她手里拿开。
幸子捂着嘴,眼框有点湿湿的,瓮声瓮气地看着他说:“好喝诶。”
说完还眨了眨湿润的眼睛,像是在强调这句话的真实性。
好,好可爱。
这个念头闯进脑海,不知道在躲避什么,五条悟避开视线,也仰头喝了一大口可乐。
液体流进嘴里的瞬间,他才意识到这是幸子老师刚刚喝过的。
一旦意识到了这一点,就连罐口都好像还残留着她唇瓣的温度。
于是他也猛烈地咳嗽起来。
“噗哈哈哈哈哈哈——咳咳!”
幸子想笑他,刚张开嘴却又呛到了自己,也跟着咳了起来,狼狈得不行,只能捂着嘴,弯下腰,肩膀随着咳嗽一抖一抖地,又咳又笑。
五条悟难以置信自己也有被可乐呛到的一天,他好不容易缓过来,看着乐不可支的幸子——
她笑得毫无防备,完全不是早些时候那个严肃呆板老师的样子。
他的嘴角也忍不住勾起来,无奈地笑了。
这是什么只有打架的时候才显得格外聪明的笨蛋老师啊。
*
发现零食真的很好吃之后,幸子觉得不能让五条悟爽到了,自己又把剩下的拎回了办公室。
而且她迷上了之前不屑一顾的自动贩卖机。
先按这个……不对,应该先放钱?诶,这个灯亮了是什么意思……
幸子蹲在贩卖机前,咬着下唇研究操作说明,手指在按钮上方悬停,不敢轻易按下去。
……要不然直接把藤蔓伸进去拿走好了。
“让让。”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幸子还没反应过来,一只修长的手臂就从她侧面伸过来,以几乎是半圈住她的姿势,越过她的肩膀——
“咔嗒”一声,他手里的硬币滑进了投币口。
“诶?”幸子抬起头,正好看见五条悟歪着头,墨镜下露出一点促狭的笑,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按钮上利落地点了一下。
机器内部传来“咚”的一声,饮料滚落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要买——”
“都写在脸上了。”
幸子循着饮料掉落的声音,蹲下去取物口摸索,手在黑暗的开口里探来探去。
五条悟把笨蛋老师这个称呼藏在心里,弯腰从取物口拿出那罐可乐,顺手塞进她还在空气里摸索的手中。
“要先投币,再选要喝什么啦。”
五条悟站起身,撑着手臂靠在贩卖机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难得耐心地解释。
虽然语气听起来依旧拽拽的。
哦……
幸子拿着冰凉的饮料罐,仰着头看他,想,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坏的五条悟,变成后来花御他们口中那个狂妄、残虐、阴晴不定的大魔王呢?
只是因为最简单的立场不同吗?
第87章
熟悉了几堂课之后,幸子发现教书也并非什么难事。
一年级的灰原雄和七海建人都是普通人家庭的孩子,不过刚刚开始接触咒术,光是讲一讲花御和漏瑚教给她的知识,就能让他们露出受益匪浅的表情。
三年级的歌姬和冥冥基本都在外面出任务,要上的课一节节地“因故取消”。
只有二年级的比较难糊弄一点。
在训练时间,幸子指导完学生们的基础练习后,到了自由对练的环节,难得可以喘口气,幸子安排夏油杰和五条悟对练,自己和硝子坐在场边的长椅上休息。
其实也是有问题想请教硝子。
“家入同学,使用反转术式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感觉呢?”
花御的术式有一种使用方式是吸取植物的生命力转化为咒力,幸子想要尝试反过来使用,把咒力转化成生命力,却一直不得要领。
“就是咻——”
硝子抬起一只手指,准备在空中挥出一个轻快的弧度。
“不准说咻地一下啦!”
幸子眼疾手快地按住她的食指,不准她动。
硝子失笑,侧过头看着身边的幸子老师,甚至有种想摸摸她头的冲动。
“是因为身体的拒绝反应,”硝子收起笑容,认真给她解释,“每个人的情况不同,受治疗者可能排斥治疗者的咒力,类比一下,就像不同的血型不能互相输血一样。”
……也就是说,家入硝子的咒力相容度很高,就像血型中的O型血一样,所以她可以对别人使用反转术式。
这么一解释,幸子有点恍然大悟的感觉,原来要诀不在于术式,而在于咒力本身。
说来也巧,花御的咒力,十分擅长“伪装”,之前幸子就是靠着这个骗过高专的结界,也能骗过五条悟的六眼。
她不动声色地想,是否可以伪装出反转术式,让别人的身体接纳自己的咒力,和血肉融为一体。
看似是治愈了伤口,实则是在别人体内埋入一个只有她可以操控的定时炸弹,最后达到暗杀的效果。
“在聊什么呢?”
五条悟猛地凑近她们身边,双手拢在嘴边扩音,很大声地问。
刚才还在想着要怎样解决掉五条悟,所以当五条悟突然出现在她旁边的时候,幸子吓了一大跳。
“很吓人诶!”硝子无语地抬眼看他,“对练结束了?”
“嗯,轮到你了。”
五条悟完全不准备道歉,只是转头看着幸子,理直气壮地开口:“老师,我也有问题。”
……她不是在给硝子开小灶啊,反而是她在向硝子请教问题。
“什么问题呢?”
刚刚还在想要怎么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对方,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的歉意,幸子非常好声好气地问他。
夏油杰在远处朝硝子招手,硝子拍拍裙子站起身,向他们道了声“先走了”。
“使用术式的时候,”五条悟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捏了一下,仿佛在弥合什么看不见的缝隙,“要怎么样才能像老师那样,咒力和术式之间几乎没有时间差呢?”
“因为你不够相信自己。”
幸子说着,伸手去摘五条悟的墨镜,五条悟没拦,甚至微微低下了头配合她的动作。
黑得完全不透光的墨镜一摘下来,露出少年湛蓝的、闪闪熠熠的双眼,像是两汪盛满夏日天空的清澈湖泊。
那样纯粹而专注的目光一下子撞进幸子的视野里,突然让她忘记了自己本来要说些什么。
她也没料到墨镜背后,五条悟是在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
她清了清喉咙,努力找回一点卡壳的记忆。
“五条君在使用术式的时候,很在意咒力的精准对吧?”
毕竟无下限术式要求要把空间压缩到极致,无限趋近却又不能为零,这本身就是需要极其精密计算和控制的术式。
幸子仔细端详着他认真的眼神,发现很难对着用这样神情看着你的人,和这样一张干净又心思透明的脸,想着要杀掉他的事情。
“你太不信任你的身体和大脑了,”她继续说了下去,把墨镜放在身旁,“就像你抬起手的时候,不会去思考肌肉是怎么收缩用力的,血液是怎么流过去的一样,你可以尝试更放松一点,让术式成为身体的本能。”
五条悟懒洋洋地抬起手臂给她看:“可是老师,无论如何,也要大脑先想好手要抬到什么高度,用多大的力气……这些不都是要大脑先决定的吗?”
还在青春期末尾的少年,手臂线条流畅而修长,骨节凸起的地方皮肤薄透,带着青涩而不粗粝的棱角,勾勒出内里坚硬的骨骼结构,有一种克制的力量感。
幸子站起来,和五条悟面对面。
“五条君,请试着不要用六眼,看着我的鼻尖。”
五条悟乖乖放下手,看向幸子的鼻尖,这个角度实在是有些暧昧,余光可以看见她柔软的嘴唇轮廓,还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抬眼去看幸子的眼睛,只是看见幸子正专注地看着自己,自己的视线也像是被黏住了一样。
四目相交,幸子浑然不觉地举起双手,各伸出一根食指,开始慢慢往五条悟的脸侧移动。
“注意看哦——”
幸子的两只手越来越接近五条悟的脸颊,他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轻颤着,不知道在期待什么,又或者在紧张什么。
那个动作看起来像是要用双手轻抚他的脸颊,但幸子在距离他脸颊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堪堪停住了,手指悬在半空中。
“不用六眼的话,是不是在某个时刻,眼睛的余光就看不见手指了?这是因为我们的视野都是有盲区的,但是经过大脑的加工处理,我们根本就意识不到这些盲区的存在。”
可是五条悟眼睛的余光从一开始就一直看不到手指,他只是看着幸子的眼睛,琥珀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所以说,很多事情,都是身体和大脑在我们没有意识的情况下完成的,这个反应比有意识的反应要快上很多,术式也是一样的。”
说完,幸子盯着他,用眼神询问他是否理解了。
五条悟眨了眨眼,把视线移向别处,声音有些闷闷的:“我明白了。”
“诶,你们都在这里啊,正好!”
夜蛾正道挥着手从远处走过来。
“今天下午有一个任务,那就五条你带幸子老师去熟悉一下吧,”他的视线落在幸子身上,“下周开始就要正式出任务了哦。”
“任务?”幸子摸不着头脑,“是说带学生出去进行实践活动吗?”
“不是的,”夜蛾停下了脚步,眼神中有些尴尬,心里明白校长大概是半哄半骗地把人签了下来,“校长没说吗?合同中应该是写了的,高专老师也需要承担辅助监督或者咒术师的外派任务。”
完全没有啊!
*
找到传说中的高专就废了好大劲,好不容易潜进来了,跑到校长室里摆出一副最诚恳的表情,说自己刚刚从乡下来,急需一份工作糊口。
那个胡须长长的老狐狸校长笑眯眯地让她坐下,简单聊了聊天,正当幸子心里开始打鼓的时候,一个穿着西装的人走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就笑意越来越深,变魔术一样地掏出一张纸,推到幸子面前。
“在这上面签名就可以了哦,以后你就是高专的老师了,可以住在高专提供的单人宿舍,吃高专食堂的免费三餐,衣服可以穿高专配发的制服,出门联系辅助监督就会有专车接送,每个月基础工资是60万円,还有额外的课时费、津贴和奖金哦……”
一大串的优越条件把幸子砸得头晕眼花,光是想着能潜入高专她就已经迫不及待了,带着感激的神情一笔一划地在老狐狸手指点着的地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像是怕她反悔一样,老狐狸迅速把这张纸递给旁边穿西装的人,后者立刻将合同收进了文件夹里。
“幸子老师,等会夜蛾老师会带你去熟悉学校环境,并且告诉你具体要做什么的,有不懂的地方都可以问他哦。”
还有一年就退休,同时兼职咒术协会资深定级专家的校长,满意地看着合同上歪歪扭扭的字迹。
竟然从乡野里冒出了一个如此年轻、纯朴、背景干净、好操控的特级,弥补了高专教师和咒术师的空缺,再加上他心目中理想的校长人选夜蛾正道,咒术界真是后继有人,欣欣向荣啊。
*
看着幸子一脸茫然,夜蛾心里升起一丝不忍:“那幸子老师你到时候跟我一起吧,我给你讲讲出任务的时候要注意什么。”
“这种事情,我去不就行了,不用麻烦夜蛾老师。”五条大少爷难得地尊师重道了起来。
……任务的地点是在一个购物中心,需要在不引起骚动的情况下完成调查,再决定是立刻处理还是等晚上清场之后。
夜蛾扫了一眼这个出任务不爱放“帐”的惯犯,五条悟冲他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夜蛾想起仗着马上就要退休,把一堆事情甩给他的老狐狸校长,有些头疼地点了点头。
*
不远处,夏油杰和家入硝子你一下我一下,懒洋洋地摸着鱼,眼神都在瞥场边的另外三个人。
“要不要来打赌?”夏油杰突然开口。
不用问赌什么,硝子已经心有灵犀地接上了话:“我赌永远不会。”
“那我就赌毕业之后好了。”
夏油杰笑眯眯地,看向远处挚友动作轻快地带上了墨镜,扭头又在笑容张扬地和幸子老师说着些什么。
这个家伙,究竟什么时候会表白呢?
第88章
任务的地点在一家有很多层的大型百货商场里面。
调查的难度很高,“窗”只接到报告说这里查不出原因的小型故障频发,却也调查不出什么异常,最后只是例行公事般地报告了些无关紧要的信息,并且推测性地归因于大楼建筑老化。
许多异常报告其实皆是如此,尽管有咒力的痕迹,结果最后发现不过是人类自己在疑神疑鬼。
毕竟咒力无处不在,这也是难免的事情。
但是后面有一个二级咒术师凭空失踪了,生死不明,而他最后出现的地点就是这栋百货大楼。
于是这就升级成了需要一个特级术师来处理的重大案件。
*
五条悟站在大楼入口,有些苦恼地发现这里根本不存在咒术师级别的咒力,必须要进去好好调查一番。
小时候的五条悟对于别人的目光很敏感,不过在高专做了两年任务之后,他逐渐意识到自己的脸蛋也是一种优势。
他熟练地摘下墨镜,露出那双如蓝宝石一般的眼睛,挂上闪耀的笑容,倚在展示台旁,游刃有余地问化妆品柜台的店员:“嗨,最近生意怎么样?”
离他最近的女性立刻脸红着捂住了嘴,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的:“嗯……嗯,还行吧。”
就这么自然地搭上了话。
这一套丝滑的连招,看得幸子目瞪口呆。
问了一圈,都没有什么异常,唯独有一个脸蛋圆圆的女孩子想了想,说:“最近好像进行了好几次消防检查呢,对吧?”
她转身向同事们求证,其他店员也纷纷点起了头。
五条悟挑了挑眉:“好几次?这不正常吗?”
“当然不正常啦,”女孩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对于这个看起来缺乏常识的漂亮男孩也很有耐心,“每年确实都会有几次火灾预防活动,但一般不过是正常地宣传一下,训练和演习都只会在秋季进行一次,但是最近光这一周就进行了三四次消防检查呢。”
另一个店员也附和道:“总感觉警报也响过好几次,刺耳得要命,但是很快又停止了。”
“说起来,你们觉不觉得最近到处都在漏水,还莫名其妙停过电,这栋楼真是太老了……”
“是啊,所以天天在检查排修,真是太麻烦了,每天下班前还要收拾好店里所有东西,早上上班又要重新摆出来。”有人不满地抱怨。
五条悟问:“没有说具体原因吗?”
“还不就是老一套,说什么线路管道老化,正在排查,还有消防警报系统升级调试什么的。”
幸子也问了一句:“这些情况是一直都有的,还是最近才出现的?”
大家的语调都很肯定:“是最近才出现的。”
是巧合吗?还是咒灵在作祟?五条悟走出店面,和幸子交换了一个眼神,把墨镜重新架回鼻梁上,开始重新专注于六眼的视野。
三言两语就可以问出来的东西,却都是报告里没有的内容,幸子微不可察地皱皱眉,对于“窗”的工作完成度感到了些许不满。
幸子直觉地推测:“如果是别有目的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可能是真的在进行消防检查也说不定。”五条悟不置可否。
不过走了几步。
“……真是奇怪呢。”五条悟突然停下脚步喃喃自语。
他仰起头盯着天花板,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幸子也跟着停下,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到错综复杂的线缆和钢架。
似乎是还在检修,所以都暴露在了外面。
“在一层和二层之间,有一个咒力构筑的奇特夹层。”
数不清的咒力层层叠叠,扰乱着六眼的视线,不过搞不好失踪的咒术师就在这里。
五条悟把墨镜往下拉了一点,瞳孔因为兴奋而扩张,语气跃跃欲试。
“要去调查看看吗,老师?”
当然要去。
幸子点了点头,五条悟却猛地意识到什么,双肩一沉,有些苦恼地伸了个懒腰:“啊……这种空间类的咒灵,要在不破坏外壳的情况下进去实在是太花时间了,还是等到晚上清场后再——”
话还没说完,他愕然地看着幸子毫无预兆地原地蹲下。
“太慢了,我来找找。”
幸子不顾路人有些好奇和诧异的目光,将右手轻轻按在地上。
一层薄薄的、几乎没有存在感、近乎透明的咒力如水波般从她掌心荡漾开来,以极快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
五条悟的六眼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一幕——
那是何等磅礴丰沛的咒力!
咒力极尽奢侈地包裹住了整栋建筑的每一寸角落,从地下停车场到顶层的天台,从主体结构到每一个边边角角,所有的空间都被这层咒力轻柔地触碰、感知、扫描。
这种级别的咒力操控……这种近乎挥霍的使用方式……
骗、骗人的吧?
五条悟呆立在原地,喉咙有些发紧。
他见过的太多,所以深知要做到如此大范围、细腻的探查需要多么恐怖的咒力量和控制力。
更何况这样用咒力去触碰、感受、分析每一个细节,比六眼的视线更为巨量的信息量就会蜂拥而至。
短短数秒,幸子的神情就变得有些困惑,不过她很快又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她轻描淡写地站起来,甩了甩手:“我明白了。”
淡褐色的瞳孔很平静地看着他,目光清澈坦然,如此巨量的咒力消耗,完全看不出一点力竭或者疲惫的神色。
……这是什么级别的咒力储备?
之前和他们在训练场对战时所展现出的恐怖实力,现在想起来不过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
幸子的强大如同巨浪般冲击着他的内心,让五条悟的呼吸有点急促。
他不是最强的,起码目前不是。
意识到这一点,非但没有让五条悟感到挫败,反而让他兴奋了起来。
……好想,变强。
幸子把双手“啪”地上下合在一起,让他猛地回神。
她用手势示意给五条悟看:“不是一二楼之间出现了夹层哦,而是有一层咒力薄膜,覆盖住了整栋大楼的表面,并且在慢慢蚕食掉建筑,将自己构筑成新的表面,取而代之。”
她用手指比划着:“就像这样,一点点地吞噬,一点点地替换。本来可能只有小小一片,现在表面积已经扩张到差不多能覆盖整栋大楼了。”
这么一说,五条悟瞬间明白了。
之前六眼所观察到的,他所以为的咒力和咒力之间的空洞,实际上根本不是什么夹层,而是一种以特殊形式存在的咒灵导致的,它正在真实与表象之间缓慢而贪婪地吞噬,在现实世界上覆盖了一层几乎完美的假象。
针对一切“视觉”的假象。
五条悟突然想起刚刚店员的话——短期内进行了很多次消防检查和排修,还有突然响起的警报和四处漏水的现象。
搞不好是真的发生了什么,咒灵在蚕食建筑的时候,扰乱了建筑内部的线路,引起过一些小型的短路或者断路,破坏了一些管道,导致漏水……但是当负责检查的普通人开始排查的时候,一切都恢复正常了。
五条悟有些不爽地盯着脚下的地板,不管怎么看,这都和真实的地板无异。
不过……对他来说可以说得上是新奇的感受……还有对老师实力的重新认知……让他的心情微妙,难以形容。
“那我们现在就——”他下意识地开口。
“必须要等到晚上清场,不然我刚刚就直接祓除掉了,因为真实的建筑已经破破烂烂,直接祓除咒灵的话,假象消失的瞬间,整栋楼可能会发生坍塌——五条君。”
“嗯?”突然被叫到名字,五条悟视线还死死黏在地上,不服气地要看个分明,头先抬起来了,视线才慢悠悠地落到幸子脸上。
刚刚还显得聪明又敏锐、洞察一切的幸子老师,看起来又呆呆的了。
她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眼神茫然又纯真,说出口的话突兀跳跃得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有没有什么推荐的零食呀?”
*
幸子老师说零食是买给藤井监督的,五条悟闷闷不乐。
可是幸子结完账后,想着之前刚从山里跑进城市,直接拿东西吃,立刻就被教训了,只能想方设法偷偷摸摸地维持温饱……
她看着鼓鼓囊囊几乎没有变化的钱包,眼含热泪。
“五条君,这里附近的最贵的餐厅是哪个,我们去吃吧!”
原来是要请他吃这个!
一股暗爽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他和藤井监督的待遇果然是不一样的。
语气里小小的得意几乎藏不住,五条悟不无骄矜地问:“不用叫上藤井监督一起吗?”
“诶,”幸子老师恍然大悟地掏出手机,脸上的困惑也很真诚,“藤井监督还没走吗?”
五条悟:“……”
他干嘛要多嘴问这一句!
幸子完全不知道,辅助监督的工作不仅仅是把术师送到任务地点,还要在现场待命,随时准备处理突发状况或者提供后勤支持,最后再把他们送回高专。
二人晚餐变成了三人,两个女生交谈甚欢,让五条悟微妙地体会到了一点硝子的心情。
*
等到晚上清场之后,解决起咒灵就很轻松了。
这个从人类对于“虚假”和“欺骗”的厌恶与恐惧中滋生出来的咒灵,很快就被祓除掉。
平衡是咒术的法则,如此高超的伪装技巧,必然伴随着相对低下的攻击力,难怪它的捕食方式是这样构筑出一个天衣无缝的陷阱,然后再慢慢吃掉咒力含量更加充沛,因此也就更加美味的人类。
——搞不好给它吃到人类之后,它甚至能伪装出毫无痕迹的人类皮套来。
大楼没有坍塌,之前失踪的二级咒术师也在破破烂烂的真实大楼里被找到,万幸的是他只是神情看上去有些呆滞,但人还活着。
想来是这个咒灵含辛茹苦地吃着难以下咽的人类工业造物,搜刮着表面残留的咒力残秽维生,耐心等待着最后的大餐,却突然间遇到了送上嘴的肥羊,一时的冲动和贪婪,就这么暴露了自己。
只可惜原本的大楼几乎要重建,这些事情就交给高专的善后小组去处理。
*
坐在回去的车里,幸子心情有些微妙。
已经过了她平常的上床睡觉时间,她困倦极了,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子里慢悠悠地想,人类原来如此厌恶虚假和欺骗啊。
可以想象到五条悟以后会有多生气,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等到找到花御他们,不管他们要做什么,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同他们站在一起。
被冷落的五条悟忍了又忍,察觉到幸子根本没睡,最终还是没忍住整个人凑了过去,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幸子老师,刚刚战斗的时候,我试验了一下,好像体会到了那种无意识操控术式的方法。”
真的假的? !
幸子猛地睁开双眼,睡意瞬间消散,有些惊讶地看向五条悟。
车子在夜色中缓慢行进,窗外的灯光在五条悟年轻的脸上照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那张脸一会儿被照亮,显得骄傲而炫耀,像只等待被夸奖的白猫,一会儿又隐入阴影,神情变得晦暗不明,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老师你攻击我试试看嘛……”他的语气却带着点显而易见的撒娇意味。
幸子没有犹豫,植物的尖刺和吸食咒力的种子一齐袭向五条悟。
尖刺在距离五条悟身体几厘米处骤然停滞,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而那些种子却畅通无阻地径直砸在五条悟的制服上,“啪嗒”一声滚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成功了!
五条悟得意地又凑近了一点,湛蓝的眼睛从墨镜上方露出来:“怎么样,无下限现在可以根据攻击的对象自动启动或者关闭了,刚刚在祓除咒灵的时候尝试练习了一下,没想到真的做到了。”
白发少年的神情骄矜,扬着下巴,眉眼间全是“快夸我”的期待。
幸子默然……好快的成长速度。
她只是随口讲了下自己的思路,没想到五条悟竟然这么快就实现了。
这份天赋和领悟力……真是可怕得让人心惊。
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她是不是……不该教他这些的……
如果他变得太强了,会不会——
然而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深入,她的视线就被五条悟下颚上方的一道伤痕吸引。
那是一道不算太深的划伤,经过短短这段时间就已经结痂了,在皮肤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但是因为他的皮肤白皙,看起来就格外显眼。
大概是刚才战斗时对这个新技巧的运用还不够纯熟,让咒灵的攻击擦过了无下限的防御。
幸子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脸上同样的位置,示意五条悟去看。
五条悟一愣,神情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幸子不明所以,以为是车内灯光太暗他没看清,于是身体前倾,往前凑了一点,强调一般地,手指更加明确地点了点自己的侧脸靠近下颚的位置。
五条悟的呼吸一滞,又很快变得急促起来。
老师的意思……是要亲亲?
……这是老师要求的,感谢她的方式吗?
他的视线受惊地四处飘忽,慌乱的眼神扫了一眼前面认真开车的藤井监督,又扫了一眼眼神认真又坚定的幸子老师。
五条悟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耳朵尖也悄悄地红了起来,热度从耳廓蔓延到脖颈,几乎要穿透薄薄的皮肤。
说不上是害羞、生气、还是恼火,又或者是三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虽然他早就暗暗猜想幸子老师喜欢他,毕竟她对他这么温柔、关心、舍不得吃的零食分享给他,还亲自一对一辅导……
但……但是这样做未免也太过火了吧!
当着辅助监督的面,在车里,这样调戏他!还有没有师德啊? !把他当什么了? !
就算……就算他们两情相悦,就算只是亲亲脸颊,但是也起码要等到毕业后吧!
要认认真真地表白,你同意我也同意,光明正大地在一起,随着一次次的约会身体接触逐渐升温,然后在某个浪漫的场景里第一次接吻……
可是心里这么想着,五条悟的身体却不受控制,慢慢地、不由自主地凑了过去。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湛蓝的瞳孔因为紧张而微微收缩,只有轻颤的白色睫毛出卖了他的心情。
近了,更近了——
“五条君。”
幸子突然开口。
不是很明白五条悟此刻如此丰富的神情是什么含义,幸子索性直接把脸侧过去,在自己的脸上用手指大致比划出划痕的位置和长度。
“你的这里有道伤口,要处理一下吗?”——
作者有话说:五条:老师,嘎啦game里面不是这样的啊!
第89章
车内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片刻后,五条悟抬起手,机械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果然传来有些粗糙的触感。
“……哦。”
他僵硬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不用处理一下吗?”
一个含糊的“哦”让幸子有点摸不着头脑,于是她又问了一遍。
“……不用了,”五条悟别过脸没看她,耳朵还在泛着可疑的粉色,声音闷闷的,“这点小伤甚至都不用回去找硝子,一会儿就好了。”
幸子眨了眨眼,想起自己的计划,有些迟疑地开口:“其实……我最近在练习反转术式,你愿意让我试试吗?”
“真的假的?老师还会反转术式?”这下五条悟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不算会……前段时间向硝子请教了一下,现在还在练习阶段。”
五条悟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把脸递了上来,他也很想看看后天学会的反转术式是什么样子。
幸子就势轻轻托起他的下巴。
仰着头的五条悟脖颈线条流畅而优美,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滚动着。
他将最脆弱的咽喉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她面前,让幸子想起她在山林里看见过,幼兽趴在母亲面前,玩耍似的翻身露出柔软的腹部。
那双平日里藏在墨镜后的蔚蓝色眼眸此刻正因抬头的动作虚睁着望向她,里面流转着清澈得近乎透明的信任。
只要把咒力伪装成和五条悟相合的咒力,使用“反转术式”就行了。
在如此信任她的人身上,埋一颗将来可以引爆的定时炸弹,解决掉他这件事情就会变得容易很多。
她不知怎的就顿住了。
“反转术式好难啊,果然还是不行,”幸子不动声色地放下手,抬高音量去问正在开车的藤井监督,“藤井老师,你有什么办法吗?”
藤井监督透过后视镜瞥了她一眼,头也不回地在副驾驶的储物格里翻出一个小化妆包,丢到后座:“你在里面找找看?说不定有能用上的。”
藤井监督的粉色化妆包里有各种各样的零碎物品,除渍笔啦,酒精棉片啦,护手霜啦,不知道具体有什么用的小药片啦,幸子翻来翻去,只找出了一个孤零零的创可贴。
幸子举起创可贴,用眼神询问了一下五条悟的意见,白毛dk点了点头。
幸子有些笨拙地撕开包装,小心地给他贴上,用指腹仔细地抚平边缘。
这是一个粉色的,有着HelloKitty头像的可爱创可贴。
本来戴着墨镜不说话的时候,五条悟还是可以装一装冷脸酷哥的,现在脸上的粉色创可贴已经让整个人的气质都改变了。
五条悟又缩回自己的位置上,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创可贴,咧嘴一笑,轻快地说了一句:“谢啦。”
“不用谢。”
五条悟很快地看了她一眼,又把头正过去。
“不只是说的这个。”
哦……幸子点点头。
五条悟依旧没有看她:“老师,如果想练习反转术式的话,可以和我一起练啊,我可以帮你看咒力的流动。”
“好。”
*
幸子童年独自在野外生存的时候,曾经在山上发现过一个圆圆的白色小花苞。
冬天山里会下雪,高一点的地方更是会完全被积雪覆盖,整座山都变成白茫茫的一片。
不过就在早春,雪刚刚开始融化的时候,这个花苞就迫不及待地探出头来了。
它那么小,却那么显眼,蜷缩在残雪和枯枝之间。
幸子对它很感兴趣,每天特地去看一眼,刮风下雨的时候都挂念它,用术式给它构筑遮风挡雨的屏障,但是太阳一出来又赶紧撤掉。
就这样,突然有一天,幸子意外地发现它开花了。
是一朵白色的山茶花,层层叠叠的白色花瓣从花心向外舒展开来,每一片都饱满而柔软,形状圆圆的,漂亮极了。
光是看着这朵花,幸子就很开心。
不仅是一种把花养大,看着它一点点绽放的成就感,还有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终于和什么东西有了联系。
五条悟开始让她想起那朵花。
*
难得的课间休息时间,五条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把木吉他,坐在教室的最后面,一只腿屈起,一只腿随意地伸展着,“邦邦”弹着零碎的音节。
夏油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着书,留心听了一下,勉强能辨认出是他弹的应该是什么儿歌。
硝子站到窗外的露台上去吹吹风放松心情,没过一会儿又听见五条悟拖长了声音在喊自己:“硝——子——”
又来了。
硝子叹了口气,转过身靠在围栏上,后门看向教室里:“干嘛?”
“硝子,幸子老师平时没事干的时候都在做什么呀?”
硝子想了想:“有空余时间的话,好像基本都待在宿舍里面看电视。”
“哦——”五条悟拉长了音调,调整了一下抱吉他的姿势,埋头继续“邦邦邦”地拨弄琴弦。
过了几秒,他又突然抬起头:“哎,你们说,幸子老师——”
“停。”
夏油杰合上书,缓缓转过身来。
他先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五条悟手中的吉他,突然就开始对乐器感兴趣,这点心思也太好猜了。
视线上移,他努力忍住了不去吐槽让五条悟显得格外娇俏本人却还洋洋自得的粉色HelloKitty创可贴。
不过今天硝子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倒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幸子老师给我贴的,”五条悟当时理直气壮地说,手指还无意识地摸过去,指尖轻轻按在创可贴上,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很可爱吧?”
小伤不用贴,大伤贴不了,生怕谁看不出来他一整天贴着这个创可贴晃来晃去是什么心思,两个同期当时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最后,他对上了五条悟无辜的双眼。
短短几秒钟,夏油杰已经挑选并组织好了最具攻击力的语言:“悟,你是什么天天喊着要和老师结婚的幼儿园小朋友吗?”
五条悟平静地放下吉他,夏油杰平静地站了起来。
两个人非常有默契地在原地进行了一系列十分同步的拉伸舒展热身运动——转动脖子、活动肩膀、扭扭腰、甩甩手腕……
然后一言不发地你挤我我挤你并肩走出教室。
脚步声渐渐远去。
几秒钟后,走廊尽头传来咒力碰撞的轰鸣声。
硝子趴在围栏上,悠哉地仰头看着天空。
啊……笨蛋男生们。
*
对五条悟的心情越来越复杂,让幸子感到某种难以名状的焦躁,她需要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
比如,先去破坏宿傩的手指。
她去探访过好几次高专的忌库,却每次都迷失在随机刷新的数道密门之中,最后只能无功而返。
在一片虚空中,连要往何处使用咒力探查都没有头绪,放出去的咒力就像被吸入了黑洞,不知所踪。
……唉,要是她也有六眼就好了。
晚上,到了她给自己规定要去忌库打探的时间,幸子恋恋不舍地关掉还没追完的电视剧,起身走出宿舍。
“老师,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黑暗里突然走出来一个人影。
幸子的心脏猛地一跳,咒力几乎是本能地从地表开始滋生蔓延,但下一秒,她就看清了来人的脸。
是五条悟。
刚刚洗过澡,发丝还带着清爽的湿气,不过粉色的创可贴还完好无损地贴在脸上,没沾上一点水,哪怕是边缘也没脱落。
他没戴墨镜,穿着便服,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轻松随意地打着招呼,好像不过是和她偶遇一般。
幸子的脑海里快速转过几个半真半假的借口。
——电视剧太好看了,看得有点热血沸腾,出来冷静一下。
——睡不着,去高专后面的森林里转转。
——可乐喝完了,准备去自动贩卖机买。
但是,看着五条悟,那些谎言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想,或许……可以试一试。
也不管突然提起这件事情有多突兀,反正想说就说了,幸子缓缓开口:“我进入高专,实际上是为了寻找宿傩的手指。”
五条悟沉默了片刻。
“找到之后呢?”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屏住了呼吸,面部肌肉也绷得紧紧的。
“想办法毁掉。”
五条悟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下来,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露出了几乎称得上是如释重负的表情,嘴角甚至扬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表情又变得生动活泼起来。
他顿了顿,像是在自言自语,又有点“我早就猜到了”的得意:“我就知道,老师这么强大又神秘,才不会只是为了找个糊口的工作才来高专教书的。”
*
他甚至还问过夜蛾。
“特级只是定级的上限,不是幸子的上限。”
五条悟挑了挑眉。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夜蛾把墨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我们现有的等级系统,可能无法准确衡量她的实力,据校长估计,她的实力大概是特级标准的三到四倍。”
“那她究竟……”
“她说自己从小一直在老家学习和训练,家人带着她隐居在山上,与世隔绝地生活。”
“怎么,这座山不存在吗?”
“不,”夜蛾摇了摇头,“尽管幸子说不出具体的地名,但根据她的描述和提供的大致方向,确实能找到那座山不假,去调查的人也在当地村民口中听说过山里发生的怪事,也有人说很多年前就见过山里有野人一样的小女孩。”
五条悟松了口气,看来幸子老师的履历不是伪造的。
“所幸幸子的咒力特征和术式也不在任何犯罪档案报告的记录中,但无论如何,一片空白的过往依然会让高专有所顾虑,可是……”
夜蛾顿了顿:“她太强了。”
“强到让人无法忽视,不得不重视起来。强到让高专不敢轻易放手,为了方便监视也好,调查也好,能收为己用也好……如果她不能为我们所用,那就可能成为威胁,而高专不能承受这样的风险……”
未竟的言语,省略了上层近乎残酷和决绝的命令与指示。
五条悟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不过是身世简单加上实力强大而已,就让这些谨小慎微,无知的老废物忌惮成这样。
幸子老师要是真想干坏事,这些弱者不早就死光了。
“我知道了。”
五条悟转身离开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侧过头,很是无所谓地说了一句:“不过,我相信幸子老师。”
墨镜背后的眼睛里流转着警示和轻狂的光芒。
这句话只是表态罢了,他自作主张地决定把幸子老师划入他的负责范围,监视也好审判也好,除了他谁也不准碰。
*
现在,他终于接近了幸子的秘密。
五条悟蛮不讲理又理直气壮地说:“老师为什么不早点说啊,我也可以帮上忙啊。”
——“老师跟我一起出任务就好了。”
——“谢啦。”
——“老师可以和我一起练习反转术式啊。”
幸子想,如果说,她在这个世界上,终于和谁有了联系的话——
她抿了抿唇,非常诚恳地说:“谢谢你,老师很感动。”
这是幸子第一次在五条悟面前没有自称“我”,而是自称“老师”。
第90章
幸子把五条悟的咒力也伪装好,两个人一起溜进了忌库。
在五条悟的带领下,幸子终于得以看见宿傩的手指。
木盒静静躺在独立的台座上,周围缠绕着层层叠叠的咒纹,然而即使有重重束缚,手指依然散发出一股强烈的不详气息。
幸子俯身凑近,仔细地端详着木盒里的手指——干枯的皮肤,青黑的指甲……像是轻轻一掰就能掰断。
……感觉也宿傩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起码就这根手指而言,用漏瑚的火焰就可以轻松烧掉。
这么想着,五条悟的手突然横在她的面前。
幸子顿住了,一时间脑子里闪过无数的念头,她抬起眼,神情有些复杂地看向五条悟。
“老师刚刚说,是因为家里的原因,所以需要毁掉宿傩的手指?”
幸子点头。
“老师有信心能处理掉这根手指吗?”
幸子再一次毫不犹豫地点头。
从小就很擅长讨价还价的五条悟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仔细一想,完全没有必要躲躲藏藏吧?要是能处理掉宿傩的手指,那些老家伙反而还要给你发额外工资呢。”
……啊?
本能地认为偷东西不对的幸子,缓缓睁大了眼。
处理特级咒物的事情怎么能叫偷呢。
不知道五条悟怎么和上层沟通的,总而言之当他带着“搞定”的神秘笑容,再一次把幸子带到忌库所处的古老建筑时,出现在门后的是一个四四方方、非常狭小的房间。
没有灯光,房间的地板、墙壁、天花板都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符咒,装有宿傩手指的盒子被摆在正中央,粗壮的铁链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将它死死捆住,铁链绷得笔直,像蜘蛛网一样占据着每一寸地板。
……好大的阵仗。
幸子转头问五条悟:“只要能毁掉手指,做什么都可以吗?”
“做什么都可以哦,”五条悟靠在门框上,六眼流转着光,看起来比幸子还迫不及待,“这个房间有着大概是高专最稳固的结界了。”
“那麻烦五条君在门外等我吧。”
五条悟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厚重的门就在他面前缓缓关上。
可恶。
他也想在这个房间里,和幸子老师一起。
不过刚刚关上,门就再次打开,幸子带着轻松满足的笑容走了出来。
……这么快?
五条悟愣了一秒,透过她的肩膀,瞥见了门内的景象——
宿傩的手指连带着木盒、铁链、符咒,一切的一切,都化作了焦黑的残渣。
只剩下焦黑的墙壁和地板,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有过怎样一场可怕的咒力爆发。
有一股强横的咒力,像是地底的熔浆一样,非常粗暴地摧毁了一切。
幸子已经愉快地准备奖励自己回到宿舍,窝在沙发里,边吃薯片,边看一整个下午的电视剧。
五条悟插着口袋,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追在她身后喋喋不休。
“老师,刚刚的那个到底是什么啊?”
“老师你的实力肯定在十五根宿傩手指之上吧?搞不好比宿傩还强?”
“房间里是和老师身上完全不一样的咒力诶,是什么特殊术式吗?”
“难道是老师家族专门针对宿傩的秘密武器?”
面对一连串难以回答的问题,幸子只能一脸高深地沉默,只是想不到五条悟最后竟然贴心地给她准备了一个如此完美的借口。
“是的,我们家从小就以消灭宿傩为目标培养我,”已经走到宿舍门口了,幸子转过身,歪了歪头,“五条君,请问还有别的问题吗?”
幸子老师冷淡的反应让五条悟有些不爽,他撇了撇嘴,闷闷地说:“……没有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幸子看着少年微微鼓起的脸颊,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初步胜利的喜悦确实应该和帮了大忙的五条君一起分享才对。
她的语气放软了些:“那么……你要来和我一起看电影吗?”
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大概是因为情绪被幸子老师的三言两语弄得像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嘴巴就已经替他答应了。
“……好啊。”
幸子的房间和办公室一样毫无个人特色,白色的墙壁,简单的家具,让五条悟那种要进女生房间的旖旎和微妙心情瞬间荡然无存。
客厅里的电视倒是大得出奇,连音响都是独立的专业设备,看来幸子老师领到手的工资全花在这些设备上面了。
这让五条悟古怪地感到安心——至少,幸子老师看起来并不会在毁掉高专唯一回收的宿傩手指之后就离开,她看起来还要在这里待很久。
“稍等一下。”
不一会儿,幸子就抱着满怀的薯片袋子过来了,各种颜色的包装袋在她怀里堆成小山,而她的神情竟然比刚刚处理宿傩手指还要慎重。
“先选薯片的口味,再选影片。”
她在五条悟身边的沙发上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让人有些紧张。
薯片袋子“哗啦啦”地散落在茶几上,塑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谈到薯片,幸子老师的话突然就多了起来。
“这个酸奶洋葱味的真的很好吃!强烈推荐!”
“这个原味和其他牌子的原味都不一样,土豆的香气要浓郁好多。”
“这个柠檬香菜味是刚买回来的,还没尝过,虽然听起来怪怪的,但是感觉可能会意外地清爽呢~”
“这个蜂蜜黄油味是季节限定的新品,味道嘛……藤井老师说很奇怪,可是我觉得很好吃……”
因为对于薯片的品味没有得到同事的理解,幸子老师的表情十分遗憾。
蜂蜜黄油味的东西怎么会难吃? !
五条悟果断选择了蜂蜜黄油。
撕开包装袋就能闻到浓郁的蜂蜜黄油香气,尝试地咬了一口,五条悟眯起眼睛,非常公允地评价道:“还不赖嘛,有种在吃薯片版的黄油土豆的感觉。”
而他刚好十分喜爱吃黄油土豆。
“是吧是吧!”幸子的眼睛也亮了起来,手伸进薯片袋里。
手背不经意地擦过了五条悟的手背,温热的皮肤相触,像是微弱的电流瞬间穿过。
白色头发的少年动作僵了一瞬,耳朵染上了可疑的粉色,他欲盖弥彰地把脸正过去,嘴里催促道:“快,快选电影啦。”
幸子看着那颗白色毛茸茸的脑袋,正埋头把薯片咬得嘎吱作响,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柔软的、暖洋洋的情感。
想把所有喜欢的电影都翻出来和五条悟分享,想有人像和她喜欢同一种口味的薯片一样喜欢同样的电影、电视剧或者动漫。
想看他因为她也觉得搞笑的片段而大笑的样子,想在感动地捂住脸的时候转头看到他也被感人情节触动时别扭移开视线的模样,想他陪着自己度过一个又一个这样慵懒温暖的午后。
想要和什么人链接在一起,不是飘荡在灵泊之处无法转世的幽魂,也不是一个人被丢在现实世界的孤儿。
……杀掉五条悟这件事情,果然做不到啊。
花御从小就教育她,要温柔,要善良,要友好互助,要善待别人……
花御说:“这样的我们,才是真正的人类。”
如果因为莫须有的罪名,就苛待现在的五条悟——像幼兽一样信赖她,还对她如此好,如此合拍,像是她和这个世界的锚点的少年,她还能算是能让花御骄傲的人类吗?
就像毁掉宿傩手指也有光明正大的方式一样,一定有不让五条悟杀掉花御的方法。
而且,五条悟帮了大忙,肯定也要好好回报五条悟才对。
幸子翻翻找找,他们选了一个有很多怪物的冒险片,灯光暗了下来,气氛突然有些暧昧,五条悟吃薯片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一片一片地往嘴里送,慢慢用牙齿磨着,目光忍不住偷瞄幸子。
幸子站起身,背对着电视的光走向他。
她的面容隐没在逆光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轮廓的线条,那样一步步走近的身影,在电视机忽明忽暗的光影里,莫名地让人紧张。
五条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连手里的薯片都忘了吃。
然后幸子在他面前停下,表情变得异常肃穆。
“五条君,在看电影的过程中,我会随机对你展开攻击,要注意接招哦,电影也要认真看,等会要考你电影的剧情和细节。”
一定要成为足够值得五条君信赖的老师才对!
一边要看电影,一边要防着幸子带着咒力、没有咒力、吸收咒力的各种攻击,五条悟真的感觉咒力的使用越来越偏向无意识和本能。
不过俗套的商业电影也有着煽情的结局,屏幕上遍体鳞伤的男主把生的希望留给了女主,轻柔的背景音乐响起,就在这时——
一只手突然从侧面袭来。
五条悟的身体比意识反应得更快,他猛地转身,右手精准地扣住了那只手腕,顺势一带,整个人的重心前倾压了过去。
他有些气恼地:“不要在这种时候破坏气氛啊——!”
然后他愣住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五条悟发现自己正保持着一个相当微妙的姿势,他单膝跪在沙发边缘,另一只脚撑在地板上,上半身前倾,一只手按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牢牢扣着幸子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压在了身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过分,偏偏幸子价格不菲的音响还在播放着很有氛围感的弦乐。
幸子的头发散落在沙发靠背上,几缕发丝搭在他手背上,软软的,痒痒的,她微微仰着头,因为五条悟突然的动作而睁大了眼睛。
五条悟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砰砰砰”地敲击着耳膜。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又烧起来了,这次连脸颊都开始发烫,喉咙莫名干涩,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动。
可是幸子带着欣慰的笑容,棒读一般地说着:“哇,五条君真棒,进步好快。”
五条悟随即反应过来,幸子老师是故意放水的。
明明以老师的实力,刚才那一下根本不可能被他制住,可是她什么都没做,就那么任由他压着,甚至连手腕都没有挣扎一下。
就像在哄小孩一样,给他一点甜头,让他感受到自己进步的成就感。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五条悟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不甘,有羞赧,还有一点点……委屈?
五条悟的视线幽深如海,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蓝色微光,他就那么注视着身下的人,注视着她完全坦然的面孔,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有些别扭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真是败给你了。”
成年女性真是可怕的生物,搞不清楚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搞不清楚是偏心的喜欢还是照拂的善意,搞不清楚是对异性的挑逗还是在逗小孩玩,搞不清楚……幸子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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