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疼吗?”
幸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只是刚刚抬起手,五条悟就像是等待已久一般,极其自然地把脸贴上了她的手心,乖乖给她看自己的额头。
“超级疼的。”
幸子仔细地检查了一番,确定所有的伤都被反转术式好好修复了,光滑的皮肤下也是健康的血肉,才心疼又歉疚地摩挲着他的眉骨,问了一句:“对不起……不生气吗?”
五条悟轻哼一声,嘴角微微下撇,一副很是勉为其难的样子:“嗯……本来很生气的,但是看见老师的瞬间就气不起来了。”
所以说不理解猫这种生物,刚刚分明就是湿漉漉地过来的,却在一见面的时候就抬着骄傲的下巴,摆出一副来兴师问罪的表情。
她的视线落在了五条悟的眼下,那里是一片郁郁的青紫,浮肿的眼袋微微凸起,在他向来完美平整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看起来疲倦极了。
反转术式可以修复大脑的损伤,却无法消除不眠不休的透支和精神上的焦躁。
幸子捧着他的脸,大拇指轻轻按了按他的眼底:“五条君,睡一会儿吧。”
“我不困,”五条悟立刻反驳,“因为不睡觉死掉的脑细胞全都可以用反转术式直接复原——”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幸子微微皱起眉头,眼神里都是明显的心疼和不赞同。
五条悟鼓起脸颊,不情愿地妥协了:“好吧,但是我要膝枕,不枕着老师的腿我睡不着。”
幸子没有拒绝,她坐了下来,动作轻柔地调整好姿势,让五条悟躺在自己的腿上。
或许是这几天的事情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又或者是幸子身上的气息太让他安心,五条悟原本只是想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好好盘问一下幸子老师的,结果不到一分钟,呼吸就变得绵长而沉重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却也很短。
不到半个小时,五条悟就醒了,但他没有动。
因为幸子正在一下一下地梳理着他凌乱的头发,微凉的指尖穿过他的发丝,动作轻柔,时不时还会轻轻按摩一下他的头皮。
细密、酥麻的电流顺着大脑皮层一路向下蔓延,带来一阵近乎颅内高丨潮的战丨栗。
舒服得让人想哭。
五条悟感觉鼻子酸酸的,这种久违的、失而复得的安宁,让他心里那股委屈和幸福混杂在一起,堵得嗓子发紧。
不想再失去老师了。
绝对不要。
“……醒了吗Unicorn?”
头顶传来幸子温柔的声音。
五条悟这才缓缓睁开眼,几天未见,入目的幸子老师神情温柔,像是一个梦。
“嗯。”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依旧赖在她腿上不肯起来,修长的身体蜷缩起来。
“老师,”他仰起脸,声音里带着慵懒的、撒娇的尾音,“想要亲亲~”
幸子看着他,却古怪地没有行动,手指依旧在他发间穿梭,讲起另一件事情。
“五条君,其实我本来是个一出生就被作为祭品献祭的婴儿,所以我的灵魂没有办法进入轮回,一直游荡在地狱边缘的灵泊之处。”
雪白的长睫心疼地颤了颤,然后更加专注地看着她。
“在那里,我遇到了同样无法轮回的花御、漏瑚还有陀艮,他们捡到了我,我们一起共同生活了……大概有千百年那么久吧。”
千百年……五条悟不是滋味地想,他和老师也就认识了两年多而已。
怪不得,老师口口声声说他是她最喜欢的“人类”,确实没有说谎啊,只不过她最喜欢的,从来都是“咒灵”罢了。
说着理想型是眼睛上要长着树枝,头上长着火山,下巴长着触手什么的,原来也不是喝醉后的胡言乱语。
“后来,漏瑚找到了让我转世的方法,他们把自己的咒力全都给了我,让我转世,然而结果是我在他们诞生的年代重生了。”
“花御告诉过我她死于五条悟之手,漏瑚死于通过手指复活的宿傩,陀艮虽然不认识杀了他的人,但是他说,如果花御不死,他也不会死。”
她停下了梳理头发的动作,手掌轻轻盖在五条悟的眼睛上,不敢看他的眼神。
“所以我才决定进入高专,一方面是为了收集并摧毁宿傩的手指,切断宿傩复活的可能,另一方面……”
幸子深吸了一口气:“一开始……我是想直接杀掉五条君的。”
五条悟没有拿开盖在他眼睛上的手。
“对不起啊,五条君。”
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五条悟的手背上。
“一开始就在骗你,身份是假的,故事是假的,接近你的目的……也是为了杀你。”
五条悟慢慢地抬起手,握住了幸子盖在他眼睛上的手腕,将她的手拉了下来,直视着她。
“没事的,老师。”
他抬手去擦幸子的眼泪:“我们回家吧,不光这两天的事情,还有以前的事情,都一笔勾销了。”
幸子诧异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可是,人类不是最讨厌欺骗了吗?五条君不觉得生气吗?”
五条悟没有直接回答:“老师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祓除的那个咒灵?”
幸子点点头:“记得,是一个诞生于人类对于欺骗的恐惧和厌恶的咒灵,盘踞在一个百货大楼里。”
“没错,在当时的那个百货大楼里,真实的建筑和咒灵构筑的虚假空间已经紧密地结合成一体了,所以当我们祓除咒灵的那一瞬间,真实的大楼也因为失去了支撑而几乎倒塌成废墟。”
“所以你看……原来真实和虚假的界限,也不需要那么分明。”
他抓起幸子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让她感受那里真实的心跳,语气十分执拗:“只要老师后来那颗喜欢我的心是真的,和我对你的心是一样的……那就足够了。”
“所以,跟我回家吧,幸子老师。”
幸子呆呆地看着他,却坚定地收回了手。
“……对不起,五条君,要我怎么补偿你都可以,唯独这件事情……不行。”
五条悟“腾”地一下坐起了身,那双六眼死死地锁住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为什么?”
幸子挺直了脊背,神情变得严肃而认真,像是汇报工作一样:“很抱歉,五条君。”
又是道歉,五条悟心中燃起一阵怒火,她今晚一直在道歉,道歉之后却依旧我行我素。
“之前攻击你,是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取花御他们的信任,因为当时我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想要搞清楚他们到底想做什么,情急之下,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或许……人长大了,就是会发现曾经很崇拜的父母也是不完美的吧,又或许,相比于已经在灵泊之处生活和反思了很久之后,才开始抚养教育我的花御他们,现在的花御他们其实更接近刚诞生的小孩子,有很多不成熟的想法,反而需要我去好好教育引导。”
那个曾经说着希望她维护生命尊严,希望她走出一条干净道路的花御,现在竟然是一个满口“杀光人类”,被仇恨支配的咒灵。
“我调查清楚了,他们收集宿傩的手指,是为了借助宿傩的力量消灭人类,同时他们也在和一个人类诅咒师合作,那个人的名字是小野司,不清楚是不是真名,特征是中年男性,大背头,经常穿西装,最明显的标志是额头上有一道缝合线,术式似乎和蝴蝶有关,我没能找到他,你们记得多关注一下。”
“而且,他对夏油杰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我已经提醒了在国外的夏油君要小心了。”
“至于宿傩的手指,我之前已经销毁了13根,这两天又从花御他们手中拿到了他们收集的6根,也已经当场销毁了,目前流落在外的,只剩下最后一根,麻烦五条君帮忙留意一下,如果找到了,可以随时联系我。”
这番话……太像是道别了。
五条悟的心脏猛地缩紧,那种刚刚才平复下去的恐慌感再次卷土重来,他一把抓住幸子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失控:“所以,老师要去哪?”
幸子看着他,露出了一个温柔却又带着疏离的笑容,告别的意味也越来越浓:“五条君,我很幸运能成为高专的老师,看着你,还有夏油、硝子……都长成了很好的大人,老师真的很欣慰。”
“当然,还有夜蛾校长,也许还有以后的七海、灰原……我相信有你们在,咒术界一定会一步步清除千百年来的陈腐,变成一个更加理想的社会的。”
“那老师呢?!”
幸子沉默了片刻,眼神坚定地看着他:“……我慢慢发现,我真的很喜欢老师这份职业。”
“对不起,五条君,我的经历,让我不能像其他咒术师那样,不假思索地祓除这些已经拥有智慧的咒灵,更别说……其中三个还是我曾经的家人。”
“我已经把它们都抓起来了,关在了我用陀艮咒力展开的领域里。好在他们诞生后就忙着收集手指,还没有做过什么伤害人类的事情。”
“我会把他们带到一个隐秘的地方,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我想学着高专的样子,在那里开创一所学校,教导咒灵懂得克制,懂得除了杀戮和仇恨以外的生存方式,逐渐学习到真正的人性。”
“我终于想明白了,这就是我想追求的理想和道路。”
五条悟听着这一切,只觉得浑身发冷。
多么宏大,多么温柔,多么为所有人类和咒灵考量,多么正确的道路啊。
可是……
“那我呢?”
五条悟的眼眶开始发红,死死地盯着她:“这条道路上一起走着的人,没有我也可以吗?那个所谓的理想未来里,没有我也行吗?”
幸子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她还是残忍地摇了摇头:“并肩行走……大概是不行的,我真的认真考虑过共存的方法,可是,最起码目前不行,咒灵终究不是人类,它们的天性里就带着恶,我无法承担让它们入学高专、把人类学生暴露在风险之下的后果。”
“那就好好监视啊!”五条悟急切地打断她,“我可以一直用六眼盯着他们!给他们穿上那种一眼就能看到的显眼制服!或者给他们戴上特制的咒具——”
“那样是不行的。”
幸子拒绝了,轻声补充:“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咒灵也和人类一样有着人性、情感、智慧和理智这件事的,区别对待、歧视、恐惧……这些都会导致不可避免的冲突,我是要去教育它们,而不是去监禁它们。”
她试图安慰他,语气柔软:“虽然不能一起努力,但是最后要实现的,是我们共同的理想啊,五条君,你明白的,咒灵需要我,就像人类需要五条君一样。”
五条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明白,他当然明白,理智告诉他,幸子老师是对的,这是目前唯一的、最和平的、阻力最小的解决方法。
不但咒术界这边能够慢慢改变,逐渐实现他的理想,搞不好连普通人、咒术师还有咒灵的相处方式,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再是仇恨、不再是竞争、不再是杀与被杀……
可是……
五条悟松开了抓着幸子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老师总是那么温柔,对学生温柔,对动物植物都温柔,甚至对那些想要杀人的咒灵也这么温柔。
可为什么……这份温柔,就不能自私一点,不能狭隘一点……
为什么就不能,独属于他一个人呢?
就连他对老师的喜欢,都和老师对他的喜欢不一样。
他是“轰——”地一下,在想明白自己为什么喜欢之前,就已经先发现自己喜欢上老师了。
可是老师不一样,老师是相较于别人而言,对他先有了更多的一点在意,一点责任,一点共鸣,一点依赖,一点习惯……
一点一点地,最后酿成了一点喜欢。
他视若珍宝的,珍贵至极的喜欢。
五条悟盯着幸子,语速极快:“老师,我改变主意了,巧克力薯片这种独特的东西,只有在零食货架上和巧克力还有薯片同时紧紧挤在一起,才是有意义的啊。”
“哪有这种话呀。”幸子听着这拙劣的借口,忍不住笑了。
笑容里只有包容,和让五条悟十分不爽和讨厌的决绝。
“谢谢你,五条君,虽然我是老师,但这段时间,我反而从五条君身上学到了很多。”
啊,五条悟漠然地想,现在不道歉了,开始感谢他了吗,说完感激的话之后,是不是就要道别呢?
幸子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流动的咒力,轻声说道:“或许是因为我的咒力都是花御它们强加给我的吧,所以我什至连属于我自己心象空间的领域都没有,我曾经就像只是个咒力的容器一样,空有力量罢了。”
“但是,从五条君身上,我才学会了什么是真正的强大。”
不仅是力量的强大,还有一个稳固、坚定的自我。
“现在,我要利用这份从五条君身上学到的强大,去做我想做的事情了。”
五条悟果断阻止:“我不允许!”
幸子还在笑,她伸出手,最后一次像对待学生那样,摸了摸他的头:“都当老师了,怎么还是这么孩子气呀。”
她温柔地提醒他:“五条君可是自己说过的,能拯救的只有自己想被拯救的人,五条君不是一直很尊重别人的道路和选择吗?甚至哪怕是你觉得不对的,也从来不会强行干涉,只会看着他们走下去。”
五条悟的眼眶通红。
“谁都行……别人都行……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行……”
他不在乎。
“唯独老师不行。”
他死死盯着她,声音嘶哑:“老师只能永远和我在一起。”
幸子收回目光,不敢再多看五条悟一眼,怕自己再也狠不下心。
“再见啦!”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可能……肯定,还是能有一些见面的机会的!”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太相信,她和五条悟接下来大概都会忙得焦头烂额,只能靠反转术式来修复不睡觉死掉的脑细胞吧。
她转身离开,一步,两步。
……不能让老师走掉。
连六眼,连他也没有可以找到老师的办法……
……不能走。
身后突然传来了五条悟的声音。
“……老师。”
声音有点不爽,但是又有一点轻飘飘的诡异笑意,让幸子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涌起一股极其强烈的不安。
她下意识地回头。
“幸子老师……”
好疼啊,心脏。
五条悟只是又喊了一遍她的名字,然后缓缓把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指尖汇聚起一股令人胆寒的、狂暴的苍蓝色咒力。
咒力的亮光自下而上照亮他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开始扭曲,他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
轰——! ! !
那股庞大的咒力,在他自己的胸腔上,硬生生地轰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大洞。
五条悟的身躯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去,但他的眼睛依然亮得吓人,死死地锁着幸子,嘴角的笑意什至更加张扬。
“你疯了!!!”
幸子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在那具残破的身体落地之前,飞快地接住了他。
她下意识要施放“反转术式”,手刚刚贴上他的胸口,她顿住了。
她虚假的反转术式,永远没有办法变成五条悟真正的血肉。
*
“花御花御,”幼小的幸子趴在花御的膝头,小手又去捏陀艮的触手玩,语气十分不解,“真的会有人会想要杀掉花御吗?好可怕!”
“何止是可怕……”漏瑚吐出一口烟圈,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
漏瑚说,五条悟当时踩在花御的肩膀上,居高临下,像审视蝼蚁。
那双眼睛的眼白里布满了亢奋的血丝,因为兴奋而放大。
他反手握住花御眼眶上生长出的树枝,没有丝毫犹豫和怜悯,“噗嗤”一声连根拔起。
在花御痛苦的惨叫声中,那个男人却在笑。
他把花御逼到了墙角,肆无忌惮地释放着恐怖的咒力,嘴里发出渗人的“嘿嘿”愉悦笑声,眼睛睁得很大,一步、一步地接近,一寸寸将花御活生生碾成了齑粉和残秽。
“别说了,”花御伸出大手,死死地捂住幸子的耳朵,不满地指责漏瑚,“为什么要给孩子讲这个。”
漏瑚慢悠悠地敲着烟斗:“就算是小孩也要认识到人性的残酷啊。”
……
疯子。
此时此刻,幸子的大脑一片嗡鸣。
她看着怀里胸口被轰出一个大洞、鲜血狂涌的五条悟,看着他嘴角那抹即使在濒死状态下也依然张扬,甚至还带着一丝诡异愉悦的笑容。
是同一个笑容吗?
眼前的这个笑容,和她想象出来的,漏瑚描述五条悟杀害花御时的疯狂笑容,慢慢重叠在了一起。
五条悟那看似玩世不恭的性格表象之下,原来一直深埋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疯劲。
这种事情,其实她早就隐隐感受到过。
毕竟五条悟有什么新开发的招式都喜欢找她对练,那天,他打得兴起,突然凑近了幸子,压低声音说道:“呐,老师,领域展开之后,不是会有一段术式熔断期,很危险嘛?”
幸子点点头。
“那……”五条悟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语气中有一种天真的,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的残忍,“人体控制术式的部位在大脑,只要我自己主动把大脑破坏掉,然后再立刻用反转术式修复,不就可以跳过术式熔断了吗?”
幸子当时没有过多思考,只是立马否决了,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浑身发冷。
不知道是天生无所不能的强大实力让他缺乏对人类□□局限程度的敬畏,又或者是他的术式和责任一直要求他不得不摧残和过度使用自己的身体,又或许还是这个扭曲的咒术界将他潜移默化培养成了这样,把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培养成了这样,把自己的身体当做可以随意消耗的资源。
这实在太糟糕了……让她……怎么可以放心现在就放手……
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记忆里,她不赞同地皱起眉头,既生气又心疼,伸出双手,“啪”地一声用力夹住了五条悟那张漂亮的脸蛋,让他清醒一点,凶巴巴地:“让我发现你这么用就死定了!”
五条悟口齿含糊不清地嚷嚷:“可是如果在术式熔断的时候被敌人攻击,我也死定了啊!”
她当时松开手,理所当然地、无比坚定地看着他:“不是还有老师在嘛。”
幸子被回忆里自己的承诺刺痛了。
“哈啊……老师……”
现实是残酷的血色。
五条悟躺在她怀里,胸口的血已经染红了她的半个身子。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但死死抓着她胸前的布料不放手,那双渐渐涣散的六眼,执拗地锁着她,却依然咧着嘴在笑,像恶魔,也像天使。
“救不救我呢……老师……”
血液流失的速度太快,并没有太多给幸子思考的时间。
她的手按在五条悟那个触目惊心的伤口上,咒力开始涌出。
存在感极低,又极其擅长伪装的咒力,没有受到五条悟身体的排斥,而是一点点地化作他的血肉,一点点地填补那个可怕的空洞,也化作了他重新跳动的心脏。
五条悟惨白的脸色开始恢复血色,从苍白变成浅浅的粉,最后恢复了前所未有的红润。
他抬起手,抓住了幸子还在输送咒力的手腕。
“够了够了,老师。”他的声音虚弱,但带着满足。
五条悟坐起身,小心又珍视地按了按胸口,在那里,一颗崭新的心脏正在跳动,强劲有力。
然后他乖乖跪坐着,像平时在夜蛾面前检讨自己不放“帐”的时候一样,把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认错的姿态。
幸子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对吧?”
“我知道。”五条悟回答得很干脆。
“我知道这很卑鄙,很下作,很不要脸,”他一字一句,语气却轻松得像是在骂别人,“我知道我在用肮脏的手段威胁老师,强迫老师留在我身边,但是因为我太想要老师了,想到已经不在乎用什么方式了,对不起。”
他突然收敛笑容,认真地看着她:“如果老师受不了我这种爱,真的想离开……那就动手吧,我不会反抗的,反正我现在全身都是老师的咒力了。”
他又信任地,向老师展露出最脆弱的脖颈,心脏一下一下地搏动,每一下都是致命的邀请。
他心知肚明,老师在这个世界上非常渴望和重视别人对她的信任和依赖,这却是连现在的花御他们都给不了她的。
幸子盯着五条悟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不是因为你这么做才留下的,而是在那一瞬间,突然意识到了……我也不能没有五条君……”
……这种超过一切计划、理智、责任,不讲道理的东西,原来就是爱啊。
听见这句话,五条悟那颗对身体而言无论如何都还有点陌生的心脏突然狠狠地跳动了一下,好像才终于跳回到了正确的位置。
……太好了。
太好了,老师。
五条悟凑近她,得寸进尺地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理直气壮地开始翻旧账:“谁叫老师当初毕业典礼的时候,没有收下象征着我心脏的第二颗纽扣呢?报应就是现在要赔我一个真的了。”
他抓着幸子的手,按在自己温热的胸膛上,感受着那下面属于她的律动:“可以感受到吗,老师?一个崭新的、里面流淌着老师的咒力、所以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没有幸子老师的……永远爱你的心脏。”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意味。
幸子指尖微颤,想要抽回手,却被五条悟十指相扣,紧紧锁住。
他低下头,一边摩挲着她的指缝,一边哼哼唧唧地开始了他的表演:“哎呀,老师,怎么办啊?”
五条悟故意皱起眉,一脸苦恼地卖惨:“这可不是额头上的一个小伤口了,我现在最重要的心脏,还有全身流淌的那么多血液,都是老师的咒力生成的,好危险啊……感觉随时会出问题,如果老师不在身边持续维护的话,它会不会突然停止跳动呢?”
五条悟眨了眨那双漂亮的六眼,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老师如果离开我的话,这个心脏很容易又坏掉吧?那时候我可就真的死翘翘了。”
幸子猛地凑过去,狠狠地堵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补上了之前没给他的那个吻。
一吻结束,两个人呼吸都有些急促,幸子抵着他的额头,既生气又心疼地骂:“笨蛋……就算不用这种方法,也有很多能让我意识到我对你的在意和无法割舍吧!”
她吸了吸鼻子:“说不定……说不定过两天我自己想通了,就会回来了。”
“不行!”
五条悟的声音斩钉截铁:“一天也不行,一小时也不行,一秒也不行。”
他把脸埋进幸子的颈窝,声音闷闷的:“老师消失的这几天,我就感觉要死掉了,饭也不想吃,觉也不想睡,就靠着……呃,差点!差点就靠着直接往嘴里倒白砂糖续命了。”
幸子眯起眼睛,怀疑地盯着他,这家伙说“差点”,那就一定是真的这么干了,这几天搞不好真的就在靠着工业糖分维持生命体征。
被看穿的五条悟心虚地撅起嘴,试图再次索吻,转移她的注意力。
幸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算是安抚。
得到奖励的五条悟心满意足,他轻声说:“没有办法啊,因为老师的爱太多了。”
“老师爱学生,爱朋友,爱花草动物,爱那些曾经抚养你的咒灵。你的爱多到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你竟然在通过区分出轻重缓急来决定支出的程度。”
“那些咒灵现在很蠢,需要教导,所以在老师心里的优先级排到了第一位。而我已经是和老师同样水平的最强,我长成了足够得体的大人,我不需要保护,所以我被排到了后面。”
越说越委屈。
五条悟抬起头,眼神里闪烁着他独独在一切和幸子有关的事情上的执拗:“我才不要排队,所以我只好任性一下,狠狠地插个队,让自己变成那个如果不立刻关注就会死掉的、最重要、最紧急的存在。”
看着幸子无语的表情,五条悟伸出手指,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开始对她指指点点:“而且你还没学会真正的强大啊,老师,强者是不做选择题的。”
他按下幸子的头,又亲了她一口:“我们一起回去。无论是那些咒灵的安置问题,还是咒术界的偏见,我们好好想办法,再怎么麻烦也没关系,利用对双方都公平的契约或者束缚也好,把杰也叫回来再加上夜蛾校长我们一起想办法也好,甚至去威胁天元帮忙也好……”
“总有两全其美的办法的,”他的声音坚定,充满信心,“只要我在,我就一定会想出办法的。”
“所以,别想着牺牲谁,也别想着抛下我。”
他笑着说:“老师自己也就是个实力强的笨蛋而已啊,虽然是人类,其实某种意义上更像咒灵,尤其是在死脑筋这个方面,老师自己也要留在高专好好继续学习吧,比如说,我们先一起找到老师自己的术式和领域,怎么样?”
幸子愣愣地看着他,伸出手,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他,把脸埋进那个怀抱里。
这次,她没有道歉,也没有感谢。
五条悟感受着怀里人的依恋,轻轻拍着幸子的背:“好啦好啦。”
所有说出口的,没说出口的,感谢与道歉……老师的一切一切,就像老师总是无底线地包容、纵容他的任性一样……
这一次,他也全都接受下来了。
*
总而言之,东京高专就这么被改造成了一个咒灵和人类共同学习的地方,咒术界的法规,道德伦理,社会组织,咒术师备忘录,咒灵的新分类等一系列制度,也在逐步推进。
谎言和真实的界限或许确实不需要那么清晰,五条悟半哄半骗得到的一颗新的心脏,也在一如既往地健康跳动着。
后来某天,幸子后知后觉地谴责他:“啊啊啊啊我当时就是太慌了!仔细一想,没了心脏对你而言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吧?你自己的反转术式很快就可以修复好啊?!”
“才没有呢,当时太疼了,什么也做不了。”
“那你现在快点用自己的反转术式修复好吧,我要抽走我的咒力了。”
“才不要。”
五条悟做了个鬼脸,得意洋洋地挺了挺自己的胸:“我很喜欢这颗心脏啊,老师的咒力一直在我身体里流淌,和我融为一体的感觉……超级棒的!”
他当然随时可以用反转术式修复心脏,只是他不想而已。
因为这颗用老师咒力凝聚成的心脏,像是他和老师之间的契约和承诺一样,让他确信老师会和他永远在一起。
归根结底,他保持身心健康,和老师永远留在他身边,是同一件事情。
说起来……老师怎么可能跑得掉呢?
毕业之前,总是吵着要和她一起去找宿傩手指,当然不只是普通的黏人而已。
他早就悄悄藏起了一根。
想着可能有用,想着以防万一,想着如果以后老师销毁了所有的宿傩手指,就会离开高专呢?
他有很多、很多种方法,把迷迷糊糊的幸子老师,浑然不觉地带回自己身边。
*
或许,胸腔曾经空空荡荡过,失去过最珍贵的东西这件事情,还是有一点后遗症的。
五条悟半夜莫名倏然睁开眼,察觉到身旁幸子熟悉的气息,灵魂悬空的失重感才慢慢落地。
他侧过身,先伸手摸上幸子的脸,又睁着蓝瞳,安静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睡颜,仔细瞧了一会儿,才眨眨眼睛,带着猫一样的坏心眼,歹心大起。
他任性地伸展开长手长脚,牢牢禁锢住幸子,毫不讲道理地把她的头死死按在自己怀里,不留一丝缝隙。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五条悟满足地叹了口气,复又闭上眼,安心地睡去。
过了一会儿,幸子因为眼口鼻都被五条悟紧实滚烫的胸肌捂住,难受地醒了。
猫主子又不知道半夜发什么疯,霸道地把她的脸这样盖住,宣告主权,只顾着自己舒服。
幸子惺忪地打了个哈欠,微微侧了侧头,给自己留出一点点呼吸的空隙。
她情绪十分稳定地伸出双手,反抱住五条悟劲瘦的腰身,手掌贴着他脊背流畅的线条,安抚地顺了顺毛。
身高一米九,高高大大的男人舒服地弓起背,让头更凑近幸子一点,几乎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亲吻她的发丝,全然依赖地低声呢喃。
“……老师。”
“嗯。”
她一直都在——
作者有话说:终于完结了,老规矩请大家在评论点想看的福利番外吧(因为本文比较特殊所以可能还得指定一下是哪个世界的番外hh
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祝大家2026也新粮多多,好饭香香!
【终章】
同类推荐:
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
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
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
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
[综英美]韦恩,但隐姓埋名、
家养辅助投喂指南[电竞]、
[足球]执教从瑞超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