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二次机械故障(上)
大卫脸上浮现棘手的神色,拉着脑袋上粗糙的金棕色短发,思索道:
“如果是D系列的组件出问题,要更换并不算困难,只不过,按照SED所给出的示意图,要到机房和舰体外壳间的空隙去更换组件,就必须有人换上喷射服去穿过零重力区,这要费一番功夫了。”
两人看向文字报告下方,对应的组合和舰体结构图,其中用金色示意线标明了故障的组件位置、以及到达目的地的开放路线。
SED的机械音于投影区域上方传来道:
“是的,如果情况允许的话,我希望可以尽快着手检查与更换组件工作。当然在这期间,我还会继续扫描和排查其他可能的故障部位,不过,就现在的情形来说,D7S-5029号组件就是导致系统紊乱原因的可能性非常大。”
大卫偏过头来,面对着乔池屿,轻快道:
“看来非得走一趟了,怎么样,我觉得这作为我们成功穿越过星系边缘的庆祝,很适合稍微活动一下筋骨。”
墨发青年盯着舰体结构图,神情中看不出他究竟在思索着什么。
半晌,他忽而开口道:
“这次检测与更换组件工作,由我来操作吧。甲板上需要留一名船员,SED足以远程辅助,而且,还有我头脑中的系统助手。”
大卫略有些惊讶,原本他想着自己的舰外任务执行得比较多,更换D7S-5029号组件虽然不必脱离飞行舰,但也需要离开重力和氧气维持的生活工作区域,对他来说是更习惯的事。
然而他看向乔池屿的神情模样,某种直觉似乎一瞬间告诉他,对方有着某种必须要这么做的理由。
大卫的话音一转,拍着乔池屿的肩膀,顺势道:
“那就帮大忙了,我会在甲板上密切关注着通道路线的各项情况的,需要任何帮助直接告诉我和SED,噢!还有你的系统助手。”
乔池屿的眼帘微颤,注视着那张投影路线图的深处,脑海中的念头仿佛前所未有的冷静与清楚。
为了穿过零重力和低温维持区域,他来到SED备好的喷射服等设备准备区,将身上的制服方便地连接好远程背心装置与压缩氧气罐,并套上全密封的喷射太空服。
在飞行舰的各个区域与区域之间,虽然在设计之初,便将维修等所需的通道预留在内,但除开中央甲板和各船员的居住舱房区域外,其他所有区域间都既无空气填充、亦无人造重力支撑行进。
也就是说,仅能利用喷射服以与合金设备无异的艰苦方式,穿梭过狭窄通道,实行维修任务。
乔池屿握紧了肩头的远程工作背心,在那其上,细密编织着的无数可弯曲电子元件,将发射出足以穿透半颗行星的信号冲击,以连接飞行舰上的一切数据支持系统,也就是位于甲板上的SED、分支系统、以及负责支援的大卫。
降下甲板下方的工作层,穿过两道小型降压舱,身周的空气变得骤然稀薄。
再向前方的闸门踏出,他便会脱离由舱体部分自转所人造的重力,落入宇宙的失重环境之中。
乔池屿听见脑海中的那道合成音,用并不打扰的温和好听语调,开口道:
“博士,你是否愿意告诉我,主动接受这项检查更换任务的原因呢?我有些许好奇,只是一点点而已。”
第82章 第二次机械故障(下)
被喷射太空服所包裹着的墨发青年,望着透明头罩外寒冷的降压舱闸门。
喷射服内部,链接着工作背心的发声器传来了大卫的确认声:
“开启降压舱准备已完成,随时可以开启。”
乔池屿回应着中央甲板的声音,旋开安全装置的合金手把,握住一侧的橙黄色扶手,将闸门推开。
一股空气溢出的冲劲,将他稍许向前推了把,但握着扶手的那条手臂很好地稳住了他的身形,以让他能够冷静安定地望向那条幽暗狭长的通道。
被飞行舰内各式庞然大物所挤压至一条崎岖狭窄小路的通道,四周幽暗,只有两侧相对亮起一枚枚金色指示灯,依照着SED所提供的维修路线图,一路通向远方。
墨发青年踏出第一步,便在微微旋转悬浮后,落入了失重的通道。
耳畔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和很轻的心跳,便只有无尽的寂静。
他清楚地知道,只要开口,中央甲板那一端的SED和大卫便一定能听见自己的话语声。
然而,在他的头脑中所藏着的那枚小小的芯片,就算没有任何科学或程序上的依据,他却仍然相信,在那里对话是完全私密的,不可能被任何人或非人所监听的。
乔池屿沿着金色指示灯与自己脑海中的飞行舰结构图路线,使用喷射服腰间的可伸缩挂钩,一步步向通道前方前进。
他的动作绝对一板一眼,而且灌注了全部的专注程度,不至于损坏或碰撞到任何可能较为薄弱的设备外层保护板。
墨发青年完成着手中的动作,以无人注意到的目光,从结霜的透明头罩反光中,注视着自己制服颈侧所缝制上的那枚幽蓝色指示灯。
或许并不需要更多思索,那个人所说出的疑问,早已经在他的脑海中,刻上了无可动摇的回答。
他在头脑之中,慢慢地小心回答道:
“因为,我明白你一定会保护我的,对吗?”
A01-殷酆的合成音似乎卡顿了住,有些无法说出接下一句的话来。
在喷射太空服身影的面前,根据舰体结构图,那片包裹着机房的庞大而严密如迷宫般的结构,渐渐露出了一小角合金防冲击板。
墨发青年向前飘动,握住可伸缩挂钩的绳索,拆下挂钩,向更前端通道上的金属环挂去。
在他工作背心的发声器上,传来了SED的实时机械音:
“前方26米,将到达更换组件所在的机房位置。机房入口密钥已开启,请博士在入口开启前保持安全距离,避免受到意外冲击。”
乔池屿注视着幽暗的通道前方,被金色指示灯所勾勒出的那一片入口范围,正浮动起一阵细微的机械动静。
他思考着脑海中,那件组件的形状模样、和超级量子计算机间的连接方式,面对着头罩内的对讲器,忽而开口道:
“SED,第D7S-5029号组件的作用,是关乎于计算舰外各项宇宙环境信息,并以既定法则进行模拟整合的吧。导致它故障的原因,除了外部冲击波的扰动外,还有没有可能是别的缘故?”
中央甲板上,以喷射太空服头顶的摄像头进行实时监控的投影区域前,大卫从机械椅上略微前倾了身体,被那番话吸引了注意。
SED的机械音在通道和甲板两侧,同时做出回答道:
“这也是一种可能性,不过组件所使用的软件程式,是基于宇宙不变的物理法则,迄今为止,经过亿万次重复与交叉检验,错误率还从未到达可探知程度,因此,我并没有将其放入评估。”
乔池屿看向面前,星星点点的各式指示灯光、从缓缓展开的机房外层合金防冲击板入口内溢出,将通道的这一边映亮。
他握住了腰间装着备用组件的收纳袋,向着机房的方向飘去,垂眸道:
“没关系,我们马上就可以知晓了。”
第83章 新世界
五十分钟后。
带着经过电路检查与模拟故障检测的原组件,墨发青年完成了更换任务,再度穿过通道回到了空气充足的中央甲板。
经过模拟检测,这枚长23.5厘米薄如纸片的银灰色金属片,不论是从哪种测试类型上来看,都没有任何故障迹象。
当然,真正全面的组件检查,还需要在他将东西带回甲板后才能完成。
中央甲板机械工作台前。
乔池屿与大卫凑在一起,朝着透视监测器的透明3D投影内部,仔细察看着这枚被换下的D7S-5029号组件。
即便二人并非这座庞大飞行舰的设计人员,而且严格来说术业不相干,但他们都接受了漫长而严格的针对此类情景的训练,况且,透视监测器的使用方式在经过了那么多代的更迭后,即使是外行人也能够很容易地学会使用。
组件的结构在这台仪器的解析下,清晰罗列,所有线路的功能用途都可以附带于3D模型侧边。
不论怎样看,原D7S-5029号组件的功能都足以正常发挥,且没有受到物理损伤。
大卫靠坐回机械椅背上,烦恼道:
“怎么办,我没有检查出任何问题,要不是这台监测器坏了,要么,就只能等戴曼森博士轮班的时候,拜托专业人士再检查看看了。”
乔池屿透过3D投影,注视着那枚纤长薄片上流淌着的模拟信号。
如果说,D7S-5029号组件的功能是将舰外各项宇宙环境信息,以不变的物理法则进行整合,并与主计算机进行频繁的信息互换交流。
导致它失灵的缘故便只可能有两种,一是它的感知线路被某些外力破坏,二就是,它所内置的所谓物理法则,在这里已经轻微地……在很细微的差异下,不适用了。
若这次故障报告不是SED在“说谎”的话,这就是仅剩下的答案。
墨发青年从工作台抬起头来,平静道:
“我也赞同教授的观点,确切的信息,只能等戴曼森博士进一步检验才能知晓了。好在备用件已经换上了,不论得到怎样的结果,提前做好预警防范总是有益处的。”
SED的机械音从工作台上方传来,呆板而毫无起伏道:
“我很抱歉,关于第D7S-5029号组件的故障报告,无法得到更清晰明了的结果,带来了各位的困扰。”
乔池屿微笑了起来,笑着摇头道:
“这不是你需要道歉的事,SED,提前检查出故障部分,这本就是非常重要的工作,接下来也需要继续警惕任何可能的问题或隐患。”
他看了一眼跳动的时钟面板,不出意料地道:
“时间也快到了,差不多到准备换班的时候了,大卫教授。这里接下来交给我吧,我会和接下来的人也解释一下情况的。”
远处的舰内长廊方向,隐约已经有脚步声的传来。
大卫跳了起来,拍了脑袋,开始收拾起东西道:
“是到时间了,时间过得太快,我都没注意,下一班是林博士对吧,或许她有些别的观点,到时候航行会议上也可以多聊聊。”
墨发青年点头,目送着大卫与林柒鱼互相招呼,简短聊了情形,交接轮班。
中央甲板的投影区域下方,小小的幽蓝色指示灯,无声地明亮注视着。
在乔池屿头脑中的那枚始终流淌着微弱信号的芯片,在安静波动着的电子信号之中,没有发出更多的声响。
那天直到他结束工作,回舱房休息,也没有再发生什么值得一提的意外情形。
接下来的十余日,却并没有如众人所期待的那样,就此陷入古怪而令人提起心弦的平静凝滞。
相反,第二次机械故障好像开启了一个口子,在那之后,根据SED的故障自检报告,其他几名船员也陆陆续续更换了几件更容易操作的小型组件,却无一能够查明故障的真正原因。
戴曼森在值班期间检查了所有换下的部件,使用元素探测工具,检测出这些“故障”组件之上,似乎都附着了微量本不存在于制作工艺中的罕见元素。
这些元素的含量很低,并没有那么轻易能导致故障的产生,但它们在严密的生产流程、或者说密闭的舰体之内混入的原因,或许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身为航天工程方面的专家,她对此所留下的批注,只写了“继续观察”这一条结论。
又半个月过去。
直到再一次航行会议,众人聚集。经过了这诸多的变故与反复排查,却并未得到确切结果,船员们的心情难免有些苦闷。
穿过小行星带,随着深入旧银河系的航行,“未来号”距离母星越来越近了。
中央甲板上,其他几人听完戴曼森博士的简短总结,若有所思地露出了不同的神色。
SED的机械音恰如其分地从投影区域上方的发声器传来:
“关于近来频繁的故障,或许我能够给出的推测,只有宇宙风暴所导致的未知后果、或者是旧银河系的异常场数值了。好在本舰的正常航行并未受到太大影响,在我们的合力修正下,飞行舰航行轨道距原定计划的偏差值仍在非常合理的范围内。”
天体物理学家霍游星望着投影区域上的星空图模型,错综复杂的由人为所添加的银白标记线,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仍然还对真正宇宙的模拟程度不足万一。
在那些他们所看不见的“线条”背后,答案是否已经呼之欲出了?
忽然,在面对着实时星空视觉捕捉仪的监控光屏前,正一边间或对照着光屏、一边望向星空图的金棕发大卫,眉心紧拧,发出了一声迷茫困惑的声响。
他的机械椅方向正对着光屏,而林柒鱼则坐在他的右侧,好奇地立刻走过去看了一眼。
光屏被划分成好多块,分别显示着舰体外从各个角度进行拍摄的影像。
从如今舷窗外看去,只是几乎无法瞥见的一枚微弱光点的母星,在数个角度的光屏显示上,已是一颗足以看清外部云层与部分地表的明亮星球了。
而或许是恒星所照耀在它身上的光芒,在这个方向与时间节点之上,格外朦胧温柔,近乎带着一点蓝绿色的反射光亮。
那是当星际人类最终落荒而逃地舍弃这颗星球前,早已消逝的色谱。
在庞大火箭方舟离开前,人类的最后一瞥中,那是一颗赤红而死寂的星球,被铁锈、焦黑、灰色的永不会散去的浓雾所笼罩,连一滴水都不会从泥土中渗出来,因为那是剧毒的死之地。
可现在,大卫却看见了云……那是洁白的、只有在人造天空布景上会被建模绘制上的那种云朵。
他迷蒙地紧盯着那一点恒星的反光,宛如用力地想钻进万花筒里看个清晰的孩童,近乎将面颊贴近到极点。
林柒鱼望着那一角的光屏,忽而啊了一声,击掌道:
“新世界!”
第84章 重逢之地
不到半小时,所有在这个距离上能够探测得到的地表状态、行星能量数值、光谱等等更多琐碎分支小细节,已经由SED整合收集完毕。
众人看向那些显然包含着重大意义的画面,久久说不出话来。
就连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以怀疑的心态应对这一连串变故的乔池屿,也并没能预料到,在那星空轨道的另一端,会是这样一番景色。
就好像……母星从来也不曾被污染过,而他们所见的,仍还是那颗永恒的作为生命摇篮的蓝绿色星球。
SED的机械音从投影区域上方传来,打破了那种古怪的沉默:
“我确实感到非常惊讶,这是我作为舰载量子计算机的这一年,以及位于主星上不停歇运行的206年间,都从未曾预测到的景象。如果是对于曾经由这颗星球所诞生的人类看来,这番景象必然会更加震撼吧,不论如何,还是恭喜各位!这代表了本次航行所取得的巨大成功与进展。”
呆愣望着那些图像的眼镜男地质学家,忽而,结结巴巴激动道:
“我们必须要登上母星,去将这一切探查清楚,不论付出什么我都愿意。”
霍游星有些许惊讶地看向他,神情有些犹豫,最终开口道:
“还有一些……事情我们没有弄明白,这躺冒险可能是很危险的。但我也认为,我们必须要去调查清楚。”
乔池屿望着投影画面之中,那颗散发着温柔光芒的星球,在无尽星空之间,就仿佛是远离尘世的梦境故乡。
这就是“殷酆”所说的重逢之地吗?
从那块含有生命痕迹残留的陨石切片,到数万光年以外的温暖蓝绿色星球,他却忽而感到很忐忑不安,有些什么琢磨不透的谜题,正徘徊在他的胸口。
就好像,若是接下来贸然去登陆母星的话,会发生什么无法预测的情形。
乔池屿张开口,喉间有些生涩,难以发出声响。
墨发青年向前迈进一步,正想要说些什么来阻止,他的头脑之中,那道有些时日不曾主动开口的温和合成音,在同一时刻开口道:
“博士,今晚你会愿意来见我吗?这几天你都那么忙碌,我帮不上什么忙。”
以A01-殷酆的合成音所构造出的情感语调,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带着微微的低落与寂寞,就仿佛真正的人类表达那般。
乔池屿被宛如在耳畔的声音,给轻轻戳了一下心口,无法不去回应殷酆的询问。
他目露迷茫,垂眸很轻地在头脑中答道:
“我、我也想要见你,想要触碰到……你。我真的可以吗,殷酆,我该怎么做才好。”
中央甲板的投影区域下方,幽蓝色的指示灯无声注视着。
A01-殷酆的话音声温柔带笑,回应道:
“没关系的,不需要担心。都会没事的,博士。不论是其他人,还是……”
我的所爱之人。
在星空的注视下,那叶小舟终究会到达初始之地,或许从最初,这就已经是能够看见的未来。
殷酆跨过漆黑的天穹,努力想要拥抱住那抹明亮,只能闭上双眼,将细微的思绪浸透那片时空,亮起些许幽蓝色的光点。
已经很近了,距离真正的终点挨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即便祂竭尽全力地希望令那星空中的小舟航行得更久一些,想要更久地延长下去,真相也不会永远藏起。
殷酆无措地收紧双手,幽暗的光点,悄然环绕在墨发青年的四周,如迷雾般的星云。
中央甲板之上,一道新消息弹出,带着联邦航空局的飞鸟图样。
众人迟钝地转过头,从先前的古怪情绪中脱离出来,仔细看向那道消息的情况。
SED将详细文件投射在工作区上方,以机械音开口道:
“方才大卫教授在发现了母星的状况后,我收集信息向主星发回的简短报告,看来现在他们已经做出了反应。因为现在主星时值凌晨,而且报告发得紧迫,所以使用了最精简快捷的文字信息进行传达。”
“现在,我阅读一下除去口令确认外,这份回信中的主体内容:”
“‘各位定然完全能够想象到,航空局在凌晨4点17分,收到这样的一份报告时,激起的堪称亢奋的轰动与一系列连锁反应。在数次确认报告内容的真实后,我们冷静下来,并且期望着星空另一头的各位船员科学家们,也能够先镇定下心神,从最谨慎和安全出发的角度,在先安排无人机等手段进行星球调查过后,再逐步制定计划,以相应完善的安全保护措施,来进行最终的母星登陆阶段。我们期待着更多来自旧银河系的详细数据与消息,并且,如果这不会对计划产生妨碍,航空局宣传部会十分感谢任何在登陆阶段前后所拍摄的全息影像,或图片、音频信息,这将对联邦国民带来巨大的鼓舞。这里是首都航空局总部,简讯完毕。’”
船员们在短暂的僵硬之后,终于从这封信中,得到了几分这件事确实发生了的真实感。
他们所费尽周折,期盼得到的救治污染的可能性,就在那颗明亮的星球上。
不管母星上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改变,在那个方向上所探测到的数值,都远比他们最美好的期盼更加要理想。
植被恢复、空气获得净化,甚至连大气状况也几近于恢复到了远古时期,在那时人类还未成为星球的唯一主宰。
甲板上,林柒鱼面色涨红,欢呼了一声,举起手道:
“我们成功了!喔!接下来就只差登陆母星,收集尽可能多的样本了。”
戴曼森在旁轻叹了一声,抱着双臂道:
“你没有听见,总部让我们在使用无人机谨慎调查过后,再在完善的安全保护措施下逐步登陆母星么?”
其他几人也露出了克制不住的笑容,互相对视着耸了耸肩。
即便没法欢呼出声,他们也完全能理解,在这种时候会忍不住开始想象胜利后的喜悦,谁都没法完全抗拒。
乔池屿注视着那封回信,内心互相矛盾的两种念头,令他心跳得更快。
他应当阻拦其他人的登陆吗?可是为了什么原因,只是因为那几个奇怪的梦境,又或者是殷酆的那番话语吗?
在那片前方的星域上,也有着自己一直以来的目标,他是为此而踏上了航程。
可是这一瞬间,乔池屿却忽然有些不太确定了。
四周的声音变得很远,有熟悉的同事的欢呼声、也有交谈声,他呆立在原地,很用力地张开口,应答了一句什么。
潮水般的各种声响,终于又汇聚着回到了墨发青年的耳边。
乔池屿听见了众人在航行会议上商量好,下一站来到母星卫星轨道,收集足够多环境信息后,先派遣三人组成小队搭乘可回收飞行器降落,在SED的远程辅助下进行跨世纪的母星第一次近距离接触。
第85章 咬尾蛇
投影区域上,温柔的蓝绿色星球,从未靠着他们如此近过。
直接从舷窗外看去,云层混沌地包裹着那颗陌生而神秘的星球,来自恒星的明亮反光将那一半的星空照亮,这是在他们航程的任何时候所不曾有过的体验。
因为眼前,正是这段耗时六个月航行的最后一站。
从可回收飞行器上传来的实时通讯,响亮在中央甲板上方,将母星大气层中发生的所有动向,都传递回飞行舰所在的卫星轨道:
“飞行器减速中,大气产生的摩擦力效果与无人机测量一致,目前能见度低,还未到达上次无人机标记坐标点。”
这是林柒鱼所传来的声音。
“缓冲装置已展开,第二阶段降落准备中——”
“能看到地表了!是大片沼泽状的褐色湿地,远处还能看见深绿色的植被覆盖,是真正存活着的生命迹象!”
飞行舰上所接收到的宝贵素材,在SED与甲板上其余几人的整理下,越过遥远的星系与距离,来到那颗星际人类的新故乡之上。
宽阔星域间。
那颗被数十层卫星与纤细鱼骨状太空电梯所包裹着的机械堡垒,只有从极远处看,才能依稀看出这颗曾被称作方舟星的淡蓝色星球原本的姿态样貌。
而今它被称作主星。
首都航空局的层层叠叠而高耸的宽阔主厅内,从一块块投影屏、缀在墙面的小包间、参差划分开的可移动办公区域内,无数星际人或是亲身观看、或是从星球另一端以神经芯片链接到现场,一齐注视着那张顶天立地的巨大投影屏上,正闪烁跳转着的那片昏暗的雪花光点。
步履匆匆的银色制服工作人员肩头,是代表着航空局的飞鸟徽章,图案展翅欲飞。
巨大投影屏上的延迟慢得过分,仿佛星际人有几百年都没有尝过那么糟糕的网络信号了,久远过去的记忆叠加,却没人产生任何不耐烦的情绪。
他们心头在害怕,害怕自己所得到的消息,即便反复确认和探讨了无数次、有再怎样坚实的可信度,都有可能是空欢喜一场。
在面对这样重大的、关于星际人类未来百年甚至千年后存亡的关窍点时刻,谁都不会产生不耐的情绪。
正如他们的祖先从曾经的“母星”逃向星空,是为了应对日益枯竭的能源与恶化的环境,而今离开旧银河系来到新世界的星际人类,却仍会在某个注定的时刻,面临同样的两难抉择。
为了延续辉煌的人类文明,为了不论以怎样挣扎的姿态、都想要活下去,活得再久一点点。
方舟星的能源也终有不支的一刻,新的技术带来新的问题,他们将面临更严峻的挑战。
不遗余力,不论用什么办法。
就算求援于最初的那颗摇篮星球,依托于大自然的修复能力,从中发掘奇迹。
更何况,还有那块陨石切片不是么?
巨大投影屏上的雪花,终于来到了终点,屏上的画面骤然一亮。
于遥远星系彼端传来的第一份全息影像,带着粗糙而沙沙的实时音频,那其中混着仪器衣料摩擦声和时近时远的呼吸,话音却很清晰,带着无法抑制的亢奋和急促的心跳声。
画面中央,是泥泞的万里沼泽原野,杂乱而称不上齐整的深绿宽阔叶片植物,如同蓬头垢面的久远始祖,又韧又野地破土而出。
音频中,是一声所有人都将无法忘怀的话语声:
“能看到地表了……是存活着的生命迹象,母星的天空回来了。”
潮水般的欢呼声。
位于中央甲板的乔池屿听不见如潮的欢呼声,他注视着工作区域上方的投影影像,在影像画面的中央,是两名全身被包裹在防护服中的银白色身影,镜头似乎是第三人的第一视角,细微抖动的摄像头高度正是成人身高左右。
从其中传来由防护服内收音的话语声,透着一股掩不住的亢奋激动:
“这里的样本简直丰富得可以比得上一座有机博物馆了!真的其他人也该下来看看,水里有浑浊的某种墨绿色藻状物,我真不知道怎么用言语形容。”
画面中央,那两名防护服也正俯下身,从四周沼地里挖出一团辨不清品种的丑陋植被,举手投足间全是稚童般的纯然兴奋。
乔池屿望着那似乎正透过收音装置和摄像头进行联络的身影,眼睫微颤,用僵硬的动作凝视着那影像,终于,用尽全力转过头,看向机械椅的身侧。
中央甲板空空荡荡,墨发青年那半句还未落地的话语,消散在静默的空气中:
“戴曼森博士,他们多……”
然而,这里除了他,再没有剩下第二个人了。
飞行舰仍悠然回转于无边星际,它所从轨道上方俯视着的,是那颗散发着温柔光芒的蓝绿色星球。
星球显得太过美丽了,如此透明,年轻得宛如文明最初时候的模样。
轰鸣的猩红色可回收飞行器不知什么时刻,划过这颗星球的大气层,向着山丘的另一头、宽阔无边沼泽的方向而去,在天际带起一片白日的火光。
而被惊动的直立猿人脸上的黑褐色毛发,因那未曾听闻过的巨响而竖·起炸开,走动着向山洞外的天际望去。
他们手中还握着多少万年前人类文明初始的锋利石块工具,向着天火,露出了未知的畏惧神情。
刚刚诞生的文明起始者,尚还不清楚,那便是他们终将走向的进化与辉煌的终点,也是距离他们仍还非常遥远、非常遥远的未来。
直到当宇宙最深处的咬尾蛇,将时间也一并吞入黑暗前,所能瞥见的非常非常漫长的那一瞬。
便是从起始到终结的那一瞬中,他们奔跑着、向着宇宙张开双臂飞翔。
第86章 回应
飞行舰“未来号”启程进行母星探索活动的两百天前。
主星内圈,一座镶嵌在两栋金属庞然大物间的碟状实验室内,来往的雪白制服步履匆匆,虽不过是个总共十余人的附属实验机构,但所有人都井井有条地完成着自己的那部分。
在今晨,实验室收到了一份来自联邦航空局的采集物样本。
据说是无人机械探索队从旧日母星带回来的,在那其中,有一片带有大灾变前生命痕迹残留的陨石切片。
在被划分成几片开放式空间的陨石研究实验室内,一张银白色长桌尽头。
身披白衣的墨发青年,正被一片弧形隔离玻璃工作台环绕,使用机械手臂操作着一份实验样本。
当乔池屿聚精会神地完成手上的一整套动作,微不可察地松下一口气来,才抬起头,望向被其他同事们移动存放进来的新采集物。
那是一台圆筒状的防辐射容器,可以在保持温度、湿度的情况下,完全隔离内外的一切。
能够被以这样严密的方式运送的,只有重要等级非常高的物品……又或者是,危险物。
乔池屿想起今晨收到这台圆筒状容器前,实验室所接收到的消息。
他叫上其他同事一起,慎重小心地按照最严密的流程,将采集物样本从圆筒中一步步拆解,最终露出其中最内在的模样。
说是陨石切片,其实那不过是一块因意外撞击、而从遥远的母星表面飞出半个恒星系,而令机械探索队意外捕获的流浪石块。
如此巨大的冲击下,可以保留下痕迹本就是不可能的奇迹,因此联邦本没有对此抱有太大期望。
是在初步解析下,发现了它与母星岩石环境的高度相似后,才导致了猝然的轰动。
乔池屿透过重重防护玻璃,以防护透视镜头望向那片并不完整的切片样本。
陨石被处理成薄如蝉翼的稳定样本,边缘仍还能隐约看见粗糙的外壳表面,而完整的陨石模型透视图也被同时送来了实验室,正被投射在一旁对照。
墨发青年透过镜片,注视着那经过层层折射的异样光芒。
切片的中央,本该是深邃漆黑的岩石质地,可透过那些防护镜头和解析仪器看去,暗色的背景之下,注视着久了,能见到某些流光溢彩的色泽。
宛如星云,以难以琢磨的奇异规律分布,在某些角度下,又有如生命体的某部分微观组成。
联邦航空局在附来的样本信息中说到,在这份陨石样本中,经过生物化石领域的初步检验,其中竟疑似被保存了一部分母星生命痕迹残留。
乔池屿还不曾做出进一步检验,只呆望着那片奇异色泽。
他却好像看见了异常遥远的星空。
星空旋转着,被拉长,成为一条麻花般搅扭起来的巨蛇。
在那轻易便跨过步子,越到另一端的漆黑星域下,大片大片的舷窗将旧银河系的光亮迎入舰内甲板,洒在墨发青年所坐着的机械椅脚下。
乔池屿呆呆地望着已经播放完毕、切入漆黑雪花的投影影像,一动不动宛如雕塑。
他没有再回过头去确认,身后究竟是怎样的景象与模样,那里还有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盯着漆黑一片的投影区域画面,乔池屿好像心中无比宁静,比起这段航行曾经的任何一个时刻,头脑中都清晰明了。
无数原本毫不相关的碎片,在这个时刻,都被赋予了确切的含义。
他便只能呆坐在这片星光所洒下的中央甲板,近乎一点也无法动弹。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的头脑中失去了时间的这个概念,或许只有一瞬,他不想去思考,或许已经过去很久了,他没能听见。
只有隐约的呼唤声,仿佛从很遥远的世界另一端,响起了许多次:
“……博士……您……”
墨发青年骤然呼出一口气,眼帘颤抖了下,微红的眼眶中是因为长久的注视而产生的生·理性干涩。
他如梦初醒一般,睁大了双眼,用陌生的眼神望向眼前的投影区域黑屏。
而在头脑深处的神经芯片内,那道温柔而熟悉的好听合成音,仿佛流露出了并不常见的担忧惶然情绪,低低呼唤道:
“您还会愿意见到我吗,对不起,我并非想要刻意隐瞒,博士,我……”
乔池屿惊讶地注视着四周的景象,眼底的情绪渐渐被一种无波的清透所取代,他无声地伸手触上那枚控制器的手柄。
眼前投影区域的漆黑雪花界面,被一瞬间切换成了无边的星空图。
无法解析的数据错误,晦涩而看不分明地吞没了遥远的星域,远远看去,却近乎不可能察觉到任何异样。
他仰头看去,忽而,在头脑中开口道:
“那些人会去往什么地方?你知道的,对吗?”
殷酆欣喜地在四周闪烁起幽蓝色的星星点点灯光,因为墨发青年的回应,也因为那话语中所透出的其他情绪。
并非毫无转圜的余地,就算他还不清楚其中缘由。
祂在思维中无数次地挣扎过,若是到了这一刻,祂面对青年该如何地诉说与开口,千百种的言语之中,何种才是最恰当合适的。
可只要青年向祂开口,所有其他的准备与理由,都霎时间,变得不重要而灰飞烟灭了。
依照墨发青年的全部喜好所捏造而成的温柔合成音,轻声答道:
“他们都会汇聚到同一个地方的,所有人,那些过去的文明与你所熟悉的所有时代,即使是以另一种形式,他们会永远存在下去。”
第87章 群星之渊
中央甲板上,投影面板的时间数字变动,飞行舰绕轨悠悠转动。
墨发青年的面前,沉寂许久的工作台上忽而闪过一个红点。
带着联邦航空局飞鸟图样的新消息提示,在空荡的投影工作区域,显得诡异而刺目。
红点闪烁着,很轻的提示音效,回荡在中央甲板。
乔池屿侧身转过头,伸手点开那份新消息。
他的视线沉凝落在投影区域的消息内容之上,神色不见任何波澜,抬手慢慢操作着,按下最后一个虚拟键。
远在星系另一端的深空中,被星穹所包裹着的主星。
在严重的延迟过后,那高耸而宽阔的航空局主厅投影屏上,亮起一片开阔而陌生原始的明亮风景。
不知熬了多少个通宵、紧张又忐忑地等待着下一次通讯连通时刻的航空局众人,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在好几分钟内,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静静注视着投影屏。
影像中出现了第一名包裹着防护服的身影,向着深褐色沼泽状大地而前,然后是第二名、第三名防护服身影。
这一次,镜头似乎是支撑固定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眼前的风景陌生又隐约熟悉,是位于主星的星际人类们所从未曾见过的粗旷湿地。
然而,即使那其中冒出头的野草与宽阔叶片植物再陌生,不似是任何登记在博物馆的植被品种,只要是曾经见过教科书中所描绘的母星旧日模样,就不可能认不出来,那其中千丝万缕的相像之处。
而影像中央的三名防护服身影,正在向镜头方向展示着湿泥中的某种藻类,其中一人时而调整着镜头的方向角度,传来一一介绍的声响。
在投影屏的右上角,是随着这份影像信息所一同发来的简报。
从“未来号”上所发送来的简报诉说了第一次登陆母星任务的成功,以及船员们对这次任务所做的分析与小结。
舰体在回收了飞行器后,将会配套好更多的设备与采集工具,来为第二次登陆做出准备。
而编写发送简报的,是此次负责后勤与支援的另外三名船员之一,身为陨石研究专家的乔池屿博士。
在报告的最后,乔博士说到一切顺利,飞行舰全体船员期待主星这边的进一步计划,并会尽可能采集足够丰富的样本资料,以备未来研究之用。
航空局众人注视着那份简报,又反复比对着影像中的画面,终于,一颗颗焦急忐忑悬在半空的心,缓缓落下实处。
他们互相击掌,主厅内人声渐渐苏醒嘈杂起来,有放松的笑声与交谈声。
身着银色制服佩有飞鸟徽章的众人,满怀感慨地探讨起接下来的计划,在高耸主厅每个区域的人潮,再次松散流淌起来,编织成一曲富有活力的旋律。
在主星的任何角落,这样的旋律都跳起舞来。
回转着、跳跃,时而显得拥挤,时而松懈下一口气,向着宇宙尽头的群星之渊进发。
坐在星空光芒间的乔池屿,望着联邦航空局所发来的回信,慢慢松下了一口气。
工作台与投影区域都安静地发出着超低音运转声,在这片大部分被漆黑与星光间或笼罩的中央甲板上,是唯一的动静声响。
难以注意到的阴影角落,筒形的舰内长廊被隐在幽幽星光之外。
乍一看去,宛如浓郁的漆黑将那条隧道吞没,只遗留下些许残骸碎片,如飘荡在星空之间的孤独行星。
墨发青年单手握着控制器手柄,无意识一圈圈地规律旋转着,身子半靠在机械椅背上,单腿支起,另一侧舒展开。
空荡的中央甲板工作区上方,冷清的宽阔空间中,SED所操控的机械合成音兀然响起道:
“乔博士,我感到非常抱歉。”
乔池屿慢了半拍,才从看着舷窗外的思索中回过神来,转头望向投影区域上的一个小小指示灯,摇摇头道:
“这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道歉的,SED。这次航行中,你已经帮上了许多忙。”
他垂眸瞥过投影区域的星空图,在那之上,已经能看清星域上许多明显的空洞,宛如数据出错后的雪花屏一般,将原本幽深而静谧的深空啃噬。
有什么在宇宙尽头悄悄发生着,在很长一段时间,那只是细微不足道的计算失误点,对人类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然而那其实已经很近很近了,仿佛脸贴着脸,脚尖抵着脚尖,近在咫尺所以全然无法察觉。
SED的机械音平板而毫无起伏地继续道:
“现在看来,导致空洞区出现宇宙风暴的真相,就是眼前的’变化’了,而正如博士所推测,本舰的机械故障并非是由于外部冲击波,而是出于物理法则的逐步崩塌。在这种无解的状况下,我也认为,向远在新银河系的主星方面延缓报告是更好的决定。”
它的机械音被设计成这样的形式,不论是在什么样的时刻,都没有办法产生更多人性化的情感起伏。
但在如今,那声调却仿佛能奇异地让人平静下来,不再忐忑迷茫。
墨发青年为自己的这般情感反应感到有些惊讶,轻声笑着,道:
“是吗?你是这样想的吗。”
在这艘飞行舰中已经再没了除他以外的船员了,即使算上虚拟AI助手,剩下未被空洞所侵蚀的机械结构,也仅能维持主系统SED最基础的舰体控制。
那幽暗的筒形隧道另一端是什么?谁也不会知晓。
就是那样逼近,如同梦境,即将要俯冲向梦醒的那瞬时。
青年转头,凝望着仅剩的那片舷窗外,在母星旋转向舰体另一侧的时候,暗淡的星光也会再度变得明亮而绚丽夺目。
他回忆起了与之同样美丽的那个梦境。
那究竟是发生在过去、自己踏上旅途前,还是未来,令人几乎捉摸不透。
在梦中,隔着遥远的星辰,目之无法触及的地方,温柔的话语声如同最冰冷而无法理解的刻印,思念地呼唤着他。
话语声悲伤而热切,忧郁而怪异,带着他所无法理解的含义。
乔池屿只记得在那梦中,自己的胸口有某种酸楚的、沉甸甸的情感。分明他从未与谁相恋过,可自己的全部心神却完全被眼前的模糊光影所牵动,也变得痛苦而哀伤。
渐渐地,他恍惚间,想起了飞行舰已经出发,而母星近在咫尺。
已经来到最后的时刻了吗?
那梦境便也该当苏醒了才对。青年挣扎着,想要从黑甜的梦乡中摆脱出来,睁开沉重眼帘。
无声的泪水浸湿脸颊,他用力凝起眉,终于,从紧挨着舷窗的休眠舱中睁开眼睛。
整洁的船员舱房内,静谧无声,只有流淌着的星光洒入室内。
休眠舱的弧形玻璃门缓缓升起,周身低温休整的寒冷气息,很快被舱房内自动升高的温度所冲淡,墨发青年迷蒙地坐起身来,仍还带着些许冰晶的指尖触上舷窗。
遥远的、梦中本该如何也无法触及的星空便在眼前。
漆黑而壮阔,远比他所有的想象中还更加美丽。
第88章 重逢(世界三完成)
墨发青年的头脑中,一段时间之内,仍还充斥着梦境中带出的那种忧伤而空落的情感。
意识不到脸颊上的泪痕,只发呆般凝望着舷窗外流光溢彩的星空。
那并非是能够用言语来形容的模样,星星闪烁着的光芒,在短短一瞬间自最深处折返而跃动在薄如脆纸的宇宙表面。
而比那星光更诱人的,是庞大到看不清样貌的时间沙漏本身。
一瞬间也可以有如永恒那般长久,飞行舰会不停歇地航行下去,永远穿梭在那段无法到达终点的航程之中,直到宇宙最后一丝光芒也被沙漏淹没。
在那一刻,乔池屿头脑中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变得明亮起来。
他正在串联起本不可能被触及的碎片,它们从另一些时间而来,若是用足够夸张的话语来描述,那些是属于另一个他的记忆。
在变得无尽狭小、同时又近乎无限的时空之间隙,越过银色的河流。
他的胸腔被填满更多的感情,甚至让冰冷虚无的心脏跳动,被染上绚丽的色彩,变得雀跃而又鼓动不止。
乔池屿感到身体在舒适的舱房温度调节下,变得温暖,好像浸泡在柔软的水流之中。
星星也跃动着,绽放出最明丽的光点。
墨发青年将掌心触在整洁透明的舷窗玻璃上,心中又期许又害怕,就好像第一次触碰或被触碰,而隔着遥遥星河,那便是他所恋慕的那个人。
终于,他绽放出微微笑容来,目光迷恋而珍重,轻声呢喃道:
“马上就能够来见你了……”
我的恋人。
我所相爱的人。
于是星空温柔回应道:
〖好。〗
寂静的深空,被指尖轻轻波动。
如涡旋,如阶梯,漫长的时光在对折的宇宙中,成为万花筒,折射出遥远而未来的光芒。
十一座透明高墙之上,神殿飘动着无法被解读的模糊旋律,将世界钩织在针尖。
当新银河系内被卫星与鱼骨状太空电梯所包裹的主星之上,星际人类从盛大的庆典中抬起头来。
银色气球在升空,甜蜜的合成香料棉花糖被抛向人造天空,在那里,却不是浅色粉嫩的蓝天与奶白的云朵。
深邃的星辰与夜空无比美丽,绚烂如同梦境中才有的景致。
很长的时刻内,所有人只是入迷地凝望着那美景,如同第一次被火光所吸引了全部心神的人类始祖,在他们的胸口,梦魇的神明敲动着无声鼓点。
而后夜空向下折叠。
再次折叠。
再次。
直到,十一维度归于一点,将漂荡在星河的孤独小舟吞没,连飞行舰的残骸碎片也没入虚无,闪过宇宙间最后一抹微光。
殷酆轻声读着一个又一个名字,漫长的河流中无数闪烁着色彩的星星上,都书写刻印着那些伟大的故事。
尤为明亮的是人类这种顽强而永不放弃的生命群体,跨越星系,跨越原始生命形态,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也渴望着寻找不会枯竭的洁净水源。
早已化为尘土的年轻人回过头来,从星辰的光芒中疑虑地看向世界之外,随后便转过头,向着墙的另一端去了。
失去了名字的英雄,无法回到故乡的旅人,错落散布在不同时代的艺术家,穷尽一切的学者,无法知晓命运的人们,走下长阶,相遇于银白色的光芒之中,猝然从万花筒的另一端看见了自己的模样。
他们被印刻在最明亮的那颗星星上,不仅是因为梦境中,还有着那位神明的恋人,祂也有着相同的名字。
更是因为其瑰丽而过分耀眼,即便花费再多的代价,祂也希望能够让它燃烧得更久一些。
〖现在,已经来到终点与新的伊始。〗
殷酆合起最后一页书,垂眸微笑着,轻声道:
“我会一直一直等着您的,等待着终将重逢的时刻。”
所以。
醒来吧,老师。
第89章 真爱
在很长一段时间中,艾图尔库的纷争都没有真正意义落下帷幕的时刻。
这不仅仅是指代的战争,那种血腥而染上硝烟味道的烟火,即使是在和平的日子里,也发生在街角、商铺、宫殿、以及宫墙挂毯上的每一幅织锦绘卷中。
穿过弥漫着下水道脏污气息与食品市场酸涩香料味道的街角,喧嚣的余韵在遥远城镇的上空,变得虚幻起来。
紫色厚重窗帘掩住了外部的世界,将堡垒内部的石砌殿堂完全隔绝孤立起来,这里发生的一切,仿佛都逃不出那窗外的黑荆棘围栏。
先是兵刃撞击声。
一缕冰冷的冬日寒风,从微敞着的浮雕木门后溜进来,将梦境搅动。
层层细纱所笼起的雪白床铺上,沉睡于静谧梦乡的青年,被丝质睡袍和柔软的枕头所掩埋,看不清模样。
无所不在的遥远目光落在枕边,温柔而忧愁。
雪白堆砌布料之间,漆黑柔软发丝的青年挣动了一下肩膀,仿佛下一刻便要从睡梦中苏醒。
遥远的视线似乎绽放出了一抹欣喜,却克制地不搅动云端的梦境雾气,左右徘徊着,最终退回了应有之地。
乔池屿被寒冷的气息所惊醒时,耳畔悠久的乐声尚未终止,不同镜面时空中属于“自己”的记忆在星空中渐渐暗淡,他却仍能很清晰地分出彼此。
感到奇异恍惚的同时,他的思绪却前所未有的剔透清楚。
代表着这一切含义的答案,应当就在眼前不远处,藏身在深紫色重重窗帘帷幔后方。
墨发青年微微挣动了下,感受到身上的衣饰似乎格外单薄,至少不是足够在寒冷冬日活动的装束。
他定了定心神,注意聆听着四周的响动,只有很远的地方隐约飘来的金属碰撞声,似有人声混杂其中。
可在这个房间的周遭,却静得如同被隔绝于世。不过,既然凛冽寒风已起,这里的平衡任何时候都会被打破。
乔池屿确认了周遭环境的暂时安全,小幅度张望了一下左右,支起身体,从宛如小型宫殿般的床架间坐起身。
他的身上是式样繁复却过分脆弱的雪白睡袍,松动的领口细绸带滑落,露出一小截锁骨。
青年感到稍许有些脸颊发烫,就算知晓不会有任何“其他的”旁人见到自己这般模样,也还是无法处之淡然。
只要自己找到些别的东西穿上,在被发现行踪前,遮盖过去就好了。
他翻身而起,从雕纹木床柱后张望着这间过分宽敞空荡的房间,窗户被沉沉的帷幔遮挡,而唯一可能放着衣物的漆面衣柜,在靠着墙很远的那侧。
就在墨发青年心间紧张,做好准备要离开这片地方时。
正对着床架前方远处的浮雕木门后,一道冰冷却彬彬有礼的话音声,宛如恰到好处般传来:
“国王陛下邀请您前往小花厅,请尽快准备好出发。”
乔池屿被这宛如幽灵鬼魅般的声响,吓了一跳,都来不及思索拒绝和推脱的理由,只条件反射般握紧了身旁的悬垂细纱,紧绷起心神。
为了不令人起疑,发现他毫无在此之前的记忆,在两秒钟短暂的思索过后,他声音含糊低低道:
“我没有合适的装束,有什么其他更暖和的服装……”
他的话音闷沉而不太清晰,从远处听去,几乎很难察觉到有什么异样。
浮雕木门后的冰冷嗓音,没有对此产生任何疑惑的模样,只听一声靴底转动的利落声响,那道身影应答道:
“明白了,请稍作等候。”
乔池屿心头古怪地砰砰跳动,不知晓在这片建筑物的另一端,等待着自己的究竟会是什么。
被门外的那道身影盯住,他短时间内要寻找脱身的机会就很难了。
事到如今,只有走一步看一步而已。
半小时后,墨发青年被浅金色刺绣绸缎与米色蕾丝花边所包裹着,从上到下,甚至就连领口都被繁复丝饰点缀着。
行动有些困难,那也是这般宫廷服饰的核心特色所在。
宛如一座小型铠甲安在身上,不过至少足够暖和,也足以抵挡一定程度的冲击。
青年行走在错落而复杂的长廊间,距离他的引路人约莫两米左右,他不引人注意地审视着引路人的衣着和举止行为,回忆起方才。
在自己提出装束的话题,试图拖延时间后,门外的那道身影安静离开了。
脚步声虽然远去,但乔池屿却清楚地知道,外面某处定然还有其他盯着自己的“什么人”,而他却没有办法确认对方的身份。
那道平静的脚步声很快回到门前,捧着一只很长的木盒,而就是这个时候,青年第一次看清楚了对方——
他有着宛如墙纸般的被涂抹苍白的肤色,被礼仪式的灰色假发包裹,身着浅色丝绒外衣,而除了那对冰冷的眼珠,对方脸上近乎看不出任何其他神情。
乔池屿接过木盒,没有接受任何的帮助,以最快的速度囫囵吞枣换上了外出的着装,纯粹是出于御寒和防护。
而在房门外,尽管保持安静,那个人仍在时刻监视着。
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错落而繁复的长廊间。青年的思绪从方才的换装中离开,开始观察起四周模样来,并注意到两人所走经过的拐角越来越多。
从偶尔能瞥见窗户外浓墨色的松木,到越发寂静压抑的长廊,他们似乎走了很久,就连起初隐隐能听见的兵刃碰撞声,都被墙面的象牙白浮雕所淹没。
乔池屿忽而开口道:
“其实我们并不是去见国王陛下,是吗?”
规律的脚步声没有因为青年的话语而有所停顿,仿佛并不担忧笼中鸟有可能逃离至任何其他的地方。
眼前的道路来到尽头。
圆拱形窄高的长廊间,冷冰冰的引路人转过身,从身前的内侧口袋,取出了一枚银白色精致的弧形钥匙。
他背对着表面看起严丝合缝闭合的石墙,握着钥匙,张开口注视向青年。
就在乔池屿即将听清楚,引路人所说出的那句话语前,弧形钥匙猝然从那个人的手中滑落。
伴随着金属与地面的清脆撞击声,那道身影也被击坠落在地。
青年目露惊诧地忍不住后退一小步,便看到一道漆黑毛呢披风的身形,从繁复凌乱的圆拱顶上一跃而下,单膝抵住了被击晕的引路人。
披风划下一道弧线,那道漆黑身影抬起头。
墨发青年看清了那个人的神情,并且因那其中难解古怪的意味,而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位有着相当漂亮灰雾色眼眸的骑士,铁质的头盔将飘动的短发压在额角边,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向乔池屿。
忽而,黑衣骑士伸出一根指头来,做出噤声的手势,靠近着象牙白墙面的一侧轻声道:
“听,他们已经很靠近了。”
乔池屿宛如被那道声音所蛊惑,分明无法从记忆的深处,辨认出眼前骑士的任何身份,却还是下意识地开口:
“我,他们……是谁?”
骑士从昏迷的引路人身旁站起,他的手中旋了一圈银白色钥匙,轻声笑着答道:
“他们是其他人,平民、士兵、贵族头目、屠夫、商铺学徒工、树木、河流,他们想来争夺你,即使从来也不曾知晓你的名字。你会期望怎么做?”
第90章 梦醒
雪水滴入白玉雕砌的圆形喷水池内。
涟漪打破了原本静止的水面,将其上映照出的天空与地平线推远,直至溢出池子边缘。
天穹之上的视线,忧郁而小心翼翼地挪动着盘中的棋子物件,将硝烟从堡垒的这侧,稍许诱导向那边,拖延一会儿时间,再打开中间的几扇铁门。
圆拱形长廊尽头的密道石墙外。
墨发青年僵硬地站在骑士与引路人面前,无法理解对方的话语。
来自其他时空中“自己”的记忆,却令乔池屿隐隐有所感知,黑衣骑士说的那些话语并非谎言。
现在引路人已经被击晕,所谓的国王和自己会身处此地的理由,线索便断在这里了。
漆黑毛呢披风的骑士眨了眨眼,似乎能了解到青年的困惑之处,微笑着转过身。
他的左手,拿着引路人身上夺来的银白色钥匙。
他的右手,只有覆着银甲手套的空空荡荡的掌心。
乔池屿听见对方的声音说道:
“向左走,你就能回到原本的世界了,在这条密道后方,没有人会知晓你和我曾相遇过的事实,这个世界的国王陛下,想必也不会在意一位引路侍从的失踪。
向右走,这片土地就会变得不再如往常一般宁静、祥和,这仍然还是一个值得被喜爱的世界,天使和恶棍一样都是神明的造物,不是吗?”
墨发青年张开口,无数的问题涌上头脑。
可最后,他只垂眸悄然握紧了指尖,轻声道谢道:
“非常感谢你的帮助,我知道该怎么选择了。”
薄雾弥漫的天穹之上,视线变得紧张而忐忑。
祂好像即将接受阅读的羊皮魔法书,墨迹新鲜而刚刚干透,装订好的细麻绳刷着晶亮的蜡油,只等被人从书架的角落所寻见。
视线望着青年道别了“骑士”,爬上险峻繁复的石墙,喧嚣的兵刃撞击声从风中呼啸而来。
堡垒中人头攒动,银白色的弧形钥匙在这里派不上用处,在躲避流矢的途中,不知落入了哪道砖石缝隙之中。
墨发青年跃下石墙,听到混乱的人声中,有人呼喊着国王已经不在殿内,逃出堡垒了。
一种异样的直觉击中乔池屿,令他想起了房门口看见的引路人和密道前发生的一切。
黑衣的骑士匆匆离开了,在那个方向上,只有连绵的白玉雕像与喷水池。
怎么会?
他直觉感到,做出了此种安排的国王,不会这样简单就轻易放弃与溃败。
如果墙后有密道,那就不可能只有一条通路通往目的地,在远离人烟的静谧角落,存在着更深重阴谋的可能性并不低。
在遥远的目光注视下,墨发青年奔跑于重重雕像之间,搜寻着任何可能导向结局的蛛丝马迹。
喷水池中,最后一抹水花安静下来。
倒映着天空的水面明亮清澈,无边无垠。
一道很遥远的闷沉击剑音,猝然吸引了乔池屿的注意力,令他半转过头。
混淆于细微风声中,那声响压根也不明显,可身处苍白宏伟雕像之间的青年,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忽略这抹动静。
他沿着粗略的距离感,判断着方向和地下的深度。
墨发青年掀开一片被雕刻成面纱的白玉石,露出其下的铜制地道门板。
天穹之上的遥远视线终于聚精会神起来,一眨也不眨眼。
从地道尽头的高耸殿堂宝座之上,瞩目着青年的身影。
穿过昏暗的石阶、迷宫般曲折的道路、走向火把燃烧着明亮的殿堂。
墨发青年猝不及防地被四周幽静而华美的模样所震撼,止住了脚步,定定地望着殿堂另一端,那被鲜血所浇筑的黑曜石阶梯。
阶梯之上,两道身影相交,一柄沉甸甸的长剑被甩在地上,浸透了殷红,发出响亮的闷沉撞击声。
乔池屿认得握剑的那只手,甚至于,他全然明白坐于宝座之上的那道身影是什么人。
银色波浪长发的国王披着扑克牌似的华服,从额前的凌乱碎发间,抬起眼睫看了青年一眼。
“国王”漂亮的容颜上沾着几抹血迹,面对着一点点流逝的生机,却好像没有多少在意。
用长剑刺穿了国王心脏的漆黑披风身影转过头来,注视着青年,无声地露出了一抹微笑,做出了相同的噤声手势。
黑雾从血水中流淌入半空,交织于骑士与国王之间,寂静得如同梦境。
乔池屿注视着这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脑海中,传来熟悉而近乎蛊惑般的好听嗓音,轻声笑着道:
“最后的碎片就快要集齐了,您会愿意从梦中苏醒、来见我的,是吗?”
墨发青年骤然睁大了双眼,陌生的丝线串联起记忆的片段,无数汹涌如星海的情感将他包裹住,眼前的风景变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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