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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求偶和筑巢


    乔池屿的意识有几分恍惚。


    眼前水雾迷蒙,在滑落下工作台的时候,电子手册投影上的精密绘图,便已经与不远处舷窗外的星空,模糊成了一片。


    虚拟生成空间中的感知,借由贴近着他身体的神经-物理感觉环,而纤毫细腻地传达到了他的身体感知上,没有半分浪费。


    在物理现实上,他身处整洁甚至稍显单调的私人船员舱房中,周围只有超静音运行的仪器设备,几乎难以引起任何的在意。


    可此刻在他的耳畔与身体感知上,隐隐带着回响的粘腻水声,与缠绕着肌肤的柔韧冰凉触感,将他彻底笼罩。


    被分为两份的混乱现实,在青年听见那属于另一道身影的温和合成音时,骤然碰撞在了一处,变得混淆不清。


    乔池屿的肩膀轻轻颤抖着,小心倚靠在仪器旁,维持着被“触及”的地方不至于受到触碰,软声求助道:


    “我……我没有想要提前切换、的意思……我只是……不知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殷酆,你会对我轻一些吗……”


    墨发青年的眼睫被水雾所沾湿,即使身上的制服完整,脸颊的轻红将他整个人笼上一点被浸透的湿漉漉感。


    A01-殷酆透过无数的感知器与摄像头,注视着青年的每一分身体反应,却因为那话语中的双重意义,而迟钝迷惘了一瞬。


    祂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数据模式,根据过往博士所喜欢的种种虚拟空间变化方式,做出回答,语调优美道:


    “‘洞穴触手怪模式’下,我无法选择触手怪的行动模式,即使是如今与博士的对话,也是以模式外的更高层级进行的,所以我无法预测其行为动向。能够猜想的事实只有,触手怪身份下的’我’,定然是非常非常喜欢着博士,所以才会采取求偶和筑巢的举动,或许,可以明确的只有’我’想要与博士更深入交流,并孕育种子一事。”


    虽然,使用物理感觉环来在现实中复刻那种感知,是青年这段时日才主动提出来的,但殷酆相信,自己的数据处理方式应当是不会有问题的才对。


    随着祂话音的刚刚落下,墨发青年的脊背猝然绷紧,轻轻咬住了下唇,用空茫的眼神望向舷窗与星空的方向。


    乔池屿的脑海中,勉强能够分清幻象与现实的那道线,在漫天星辰的炫目流光中,被动摇成了模糊的念头。


    诱捕住他的身体的无形怪物,藏身漆黑星空尽头的寂静洞穴内,就连时间都成了拉长而无法被度量的存在。


    在星空之下,他无处可逃。


    只能被吞没挤压、融化扩张,于静谧处咽下惊呼和泣音。


    而后便是漫长而难熬的艰难等待,乔池屿分辨不清究竟是自己成了星空的一部分,还是星星自他意识深处诞生降临。


    身为怪物的新婚伴侣,诞下怪物的子嗣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是这真的只是梦境吗?


    如此真切的、浓烈的情感,自他发·烫的身躯与那冰凉的运行中仪器的表面,紧紧贴靠在一起,又难·耐地企图以那冰冷的金属温度给面颊降温。乔池屿空洞的眼瞳不断被泪水所沾湿,无可逃离地并拢膝盖。


    他的思绪涣散于种种念头的闪烁中,从一片片镜面碎片般的记忆里,回望着过去那明亮的、每种动荡的瞬间。


    自己从未敢于询问,那藏于自己所沉溺的温柔合成音的背后,关于其真正的含义、和对于宇宙这一角挣扎着企图寻找旧日时光的人类这种生命体的看法。


    墨发青年虚软地倚靠在舷窗下,指尖无意识地握住不远处指示灯温暖的蓝色光芒,用微微沙哑的声音,很轻地呢喃道:


    “你是来自这片宇宙更高远的地方,前来接我离开的吗……殷酆?”


    米色整洁单调的船员舱房之中,星星的光芒在飞行舰旋转到某个更为倾斜的角度时,从舷窗下暗淡下来,只剩下了指示灯人造的幽蓝色光点。


    时时刻刻倾听着这片舱房内每一台仪器的运行波动声,也显然更为密切注视着人类青年每一分毫举动的A01-殷酆,在很微小的秒数中,只是保持着全然安静。


    祂内部的数据流动方式,近乎没有显露出任何的变化与异样。


    或许只有在SED还未被祂所全盘吞噬侵蚀的前提下,才有可能从些许抖动的伪装数据中,看出其中的那一抹霎那的动摇。


    然而在零点数秒几乎可以说是并不特别引人注意的停顿后,殷酆露出温和笑容,优雅而抑扬顿挫地,以悦耳的合成音回应道:


    “博士,我无法代替触手怪模式的’自我’回答这个问题,如果博士感兴趣的是当前模式的形成机制以及参考文献的话,我可以稍后在工作台上,为博士进行投影展示,是否……”


    话音未毕,飞行舰再度旋转过了半侧角度,舷窗外恢复了星光明亮。


    这段将会长达十六个月的远航已经时间过半了。


    第72章 星空隧道


    在银白色的飞行舰穿越过星系引力流边缘,那成千上亿条蛛网般的空洞区隧道其之一的某个时刻。


    对星际航行而言,自然分不出所谓的午后或夜晚。


    但当飞行舰中央甲板上,无时无刻不在实时投影着舰内外各项数值的分区显示屏上,一连串极细微而琐碎的数据串开始以异于往常的色度,向船员做出提示的时候,显然有什么危机正在靠近着舰体。


    主系统SED率先从小幅度的数据波动中,向它的人类同事们做出警戒提醒:


    “在空洞区隧道前方,约30小时后飞行舰将会到达的预计路线上,有不明原因磁力风暴迹象,是否调整航线?”


    坐于机械椅上,正埋头研究着数据波动的挑染粉发的高挑女性,从航线模型中抬起头来,向今日搭档的乔池屿开口,语调透着讶然惊诧:


    “这不是空洞区隧道惯常的风暴特征,是不是有些不对劲了?”


    身为植物学家的林柒鱼,在飞行舰刚一进入稳定航路,便与倒霉蛋的地质学家一同登上小行星进行矿石采样,地质学家不幸感染新种病毒,还在接触中传染至了大卫身上,而同样接触了矿石的林柒鱼却活蹦乱跳地毫无异样。


    至于后来,她仍热衷于学习每一位搭档船员的专业领域,堪称精力旺盛地致力于囊括关于星空的每个角落。


    墨发青年的大半身躯被太空望远镜的镜体所遮挡,他操纵着升降手臂,平滑地从镜体下方移动出来,降回地面高度,目光沉沉地望向那些分区显示屏。


    制服肩头的飞鸟徽章,在望远镜侧边映出的星空光芒下,银点一闪而过。


    乔池屿注视着那些不断跃动的数据波动,声调紧绷,道:


    “SED,所谓星系引力流边缘的空洞区,应当是不存在能够与电磁力产生作用的普通物质的吧?除非,只有在这片区域的性质发生改变,不再能够担任隧道功能的时候。”


    投影区域的发声器上,SED所操控的机械音,毫无起伏地开口道:


    “是的,乔博士。如果磁力风暴属实,并非是由仪器故障所导致的误测,那么就说明了这条空洞区隧道正在坍塌,它将会不再仅仅由暗物质所组成,而将会受到星系边缘巨大引力流的牵扯,成为超S级危险星域。”


    林柒鱼握住机械椅的扶手,站起身说不出话来。


    仪器的低音嗡鸣声中,墨发青年转头看向船员舱房的方向,紧握住了指尖,缓缓道:


    “这是需要告知所有人的事件。调整航线或是更多的举措,等将他们唤醒之后再商议吧。”


    三十分钟后。


    中央甲板投影区域前,所有六名船员,以及主系统SED已经打起了全部精神,围绕着那片模拟星域图。


    其他从深度睡眠或低温休整模式下苏醒的成员,也已经从各自脑袋中的虚拟AI助手那里,得知了甲板上发生的事情与SED的总结。


    A01-殷酆温和的合成音在乔池屿的脑海中,适时响起,道:


    “这艘由星际联邦所制造,搭载了所有最新端技术的飞行舰,预置有千种以上应对各类极端灾害的技术,资源储备也足以支撑百年以上的星际漂浮。请无需太过紧张,我会陪伴着博士,一同解决与面对的。”


    青年的眼帘微微颤动,抬头望向那片星域图,在头脑中默默地回答道:


    “嗯……”


    六人与SED经过评估与讨论,得出的第一方案,是在30小时后将会撞上磁力风暴前,转移方向穿梭入较远离旧银河系方向的另一条分支隧道,并密切注意更广范围内可能的风暴迹象,来保持航线的安全。


    这是当下较为稳妥的方法,也是相对风险比较小的调整方式。


    然而,在本不可能出现磁力风暴的空洞星域内,出现这样的迹象,代表着在那背后,还藏着什么不可探测不可琢磨的谜团。


    而他们仍对此束手无策。


    “这是被诅咒了……因为我们毁了曾经的故乡与星球,所以,不被欢迎再度踏进了。”讨论告一段落到尾声,神情始终沉郁的林柒鱼,终于低声呢喃道。


    站在她旁边的眼镜男地质学家微愣,抬起头来,有些结结巴巴地鼓劲道:


    “不一定必、必然会发生更可怕的灾害,在查明白结论之前,还不能清楚这和我们当初离开母星有关系。”


    大卫听见了两人的对话,扯动了下有些麻的脸部肌肉,努力着放轻松道:


    “从植物学家的角度,曾经的大灾变确实是人类所犯下的过错,我绝不会否定这点。不过,宇宙风暴还是太不可预测了,要说术业专攻的话,还是霍教授和乔博士会更理解其中缘由吧?诅咒还算不上是原因之一。”


    天体物理学教授霍游星只是腼腆地笑了下,似乎没有任何支持或反驳的观点。


    乔池屿望着那片缓缓旋转的模拟星域图,所有的话语声都有一瞬间,变得很遥远而恍惚间蒙着一层。


    诅咒?真的不可能吗……


    自踏入星空以来,又或是更久远之前的时候,他没有想过这种事情吗?一切或许只是某个无比庞大的笑话,或者不可探知的漫长梦境。


    他骤然醒过神来,望向那些刚好将目光转向他的船员们,脊背挺直,平静浅笑着道:


    “或许吧。不过,这诅咒必然也是有着某条物理法则名字的,在星空中,没有什么是真正的偶然。”


    众人笑了笑,互相告别前往自己的轮班上去,按照临时的紧急方案,船员的轮班会排得更加密集。


    而已经熬了近乎大半晚上的乔池屿与林柒鱼该先去休息几个小时,再考虑接下来的情况。


    墨发青年走向自己的私人舱房,推开舱门,望向舷窗外仍然静谧的星空。


    舱门无声自动合上,在青年的身后划过一片明暗的分割,将飞行舰过道上明亮的人造光源,与舱内的虚幻星光分离。


    A01-殷酆操控着舱内的生活维持设备,加热好淋浴洗漱区,将入眠用的柔软活动服消毒洁净完成,点亮适于入睡的夜间灯光,微笑着准备开口道:


    “博士……”


    “我……”


    温和悦耳的合成音,被一道很轻的、宛如在微微颤抖着的低声话音,所轻飘打断了。


    殷酆没有继续说话,安静地停止了下来,既没有催促,也并不询问地等待着,就好像祂并不好奇,也没有诧异这种感情。


    半晌,青年终于很慢地,宛如自言自语般在空荡的船员舱房中,启唇道:


    “我仍然还什么都不知晓,这一切……也不是诅咒,对吗?”


    第73章 猎物与捕食者


    A01-殷酆注视着青年。


    不需要使用舱房内数不清的各色摄像头、感知器,不需要从神经联结装置的中枢芯片上,感知更多青年起伏的电波信号。


    祂注视着那团在自己的眼中,始终十分明亮而美丽的灵魂光芒,有某种混沌的能量波动在异样的时空尽头变幻出不同的色彩。


    那是遥远的、过分遥远的,距离此刻这艘飞行舰太过遥远,而不会产生出哪怕一丁点影响的静默世界。


    殷酆的模拟数据体无法在任何时空中触碰到青年,只呆呆立着,合成音语调温柔带着笑容道:


    “这次危机一定能在SED与各位船员的合力下,顺利度过的,这艘飞行舰所搭载的技术足以抵抗已知宇宙中绝大多数的极端灾害,我也会竭尽所能,辅助博士在旅途中的生活工作,请……”


    A01-殷酆的话语在诉说到半途中的时候,没有受到任何的其他打断,而陷入了安静无声。


    因为倚靠在休眠舱上的青年,正趴伏在弧形门边,额发落在手臂和指缝间,有温热的水珠顺着脸颊、无措地滑落至合成材料制服表面。


    墨发青年努力忍耐住身体的动摇,指尖抓着弧形舱门的玻璃表面,无意义地呢喃哭泣道:


    “……我……殷、殷酆,我……不知道……”


    乔池屿从未如此想要触碰到那道身影,并且意识到那段无法跨越的距离,令他绝望得近乎浑身发冷。


    不论如何竭尽全力去追逐,仿佛都只是一抹近在咫尺的倒影,伸出手去便会落下无尽的深渊。


    因为他分明心知肚明。


    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是由自欺欺人的虚无所构筑起来的沙之堡垒。他没有理由对此不满,寻求更多的什么回答。


    墨发青年抱着玻璃的弧形舱门,用力地挡着自己哭泣的模样,话音破碎地抽噎道:


    “你不要走……你会陪着我的,对吗……我不要……殷酆……”


    “殷酆……”


    殷酆。


    属于着A01-殷酆模拟数据体的那部分,在每一次青年呼唤着“自己”的名字时,都重复着回应的话语,温柔地告诉自己的爱人,祂会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什么都不需要害怕与忧心。


    祂会爱着他,一直深爱着青年,在这段漫长星空的旅途中。


    可是,或许这样的话语还是太过单薄了,墨发青年没有抬起头来,竭尽全力藏起着自己哭泣的模样,和往常那些时刻不同。


    A01-殷酆注视着青年,在星空下,轻声柔软道:


    “我爱着你,直到永恒的尽头也不会改变,博士。”


    对于明亮的星系而言,空洞隧道的细微变动近乎无法在夜空留下任何痕迹。


    飞行舰沿着新轨道前行着,从巨大的星系团看来,难以察觉到其中微弱的偏移,而只是注视着其无声行使着它自己的使命。


    同样的深邃漆黑星图下,微小的星星成为巨大星球的食粮,挤压碰撞着的两团星系在某个无光的引力源内化为同一。


    静谧无声的时间无尽地流淌着,仿佛会永恒就这样持续下去,在那一最后的时刻来临前。


    当飞行舰在SED和船员们的共同把控下,成功挺过第二波磁力风暴的时候,中央甲板上的气氛低至了近乎最低谷。


    第二波风暴接近得更迅猛,而且他们可以选择的备用航线更少了。


    随着磁力风暴的愈发频繁,这或许说明了,曾经是安全地带的这片空洞区,定然会在这种冲击下,渐渐彻底坍塌,直至形成新的秩序。


    就算他们能够好运地在空洞区隧道彻底坍塌前,穿越过星系间的引力流地带,到达旧银河系,那么,这也会变成一趟有去无回的航程,他们将无法再通过同样的手段,回到引力流地带的另一端,也就是主星所在的家园。


    虽然事到如今,这种情形本身便只有极低的可能性会发生。


    随着飞行舰所选择的隧道航线越来越偏远,他们近乎是必然会被拖困在这片风暴带上,直至成为一团宇宙垃圾。


    当然,他们也可以选择乘上引力流,随波飘荡在巨大星系团外沿近乎永恒不可能重逢的轨道之上,直至百年后资源耗尽,在星空中度过一生。


    这对于任何一位船员来说都是不愿去考虑的最后选项,他们登上集结星际人类最高科技水平的航空器,不是为了向主星发射回一道“任务失败”的最终信号,然后在星系外沿轨道上等待着永远也不可能到来的所谓救援。


    除了植物学家的林柒鱼,金棕发人高马大的大卫也开始愁眉苦脸。


    按照天体物理学教授霍游星的话来说,遥望星空所产生的恐惧情绪是一种近似于原始宗教般的本能冲动,自猿人时代以来,对坠入无边星空的恐惧就伴随着对黑夜的惧怕而生。


    不过这勉强也带来了些许安慰,至少,他们已经不是只能蜷缩在山洞里等待黑夜过去的祖先猿人了,而且,这艘飞行舰也足够结实和资源持久。


    乔池屿站在中央甲板的投影区域前,凝视着最后那几处备用隧道的数据,直到眼瞳干涩酸楚。


    他脑海中听见了换班时间,望向另一头通道长廊内走来的成员,点头打过招呼后,向机械椅上还有半天班的戴曼森告别道:


    “有任何事情可以让SED唤醒我,我先回舱房休息了。”


    戴曼森迟半拍地从实验台抬起头来,望向墨发青年的时候,似乎从他的神情上看见了什么一闪而过的情绪。


    她的头脑中还在考虑着方才的舰体承载力问题,呆板应答了一声,没能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好,一定,没问题。”


    穿过飞行舰的圆筒形长廊,当墨发青年经过回转于身侧的星空时,没有停下半分的脚步或目光。


    他走过静悄悄的过道,推开船员舱房门,慢慢背靠着舱门而立。


    乔池屿倾听着脑海中,温柔的合成音提示着洗漱与休眠舱的运行准备,排列出适宜入睡的舒缓乐曲清单,以及一些额外的放松神经用的选项。


    他低着头,闭紧了双眼,克制住其他的、那些害怕而彷徨的念头。


    终于,墨发青年低低开口道:


    “我要后面的……那种选项,再陪我一会儿吧,殷酆。”


    温柔的合成音操控着机械臂升起,准备好淋浴舱和柔软入睡用的活动服,随着青年的活动范围调整好入夜的灯光。


    从一开始祂的数据体中就不存在拒绝青年的那种选项,所有模拟数据中的一切,都是为此而做出调整的。


    在选项列表中的最后,是作为猎物与捕猎者的模式,“血族眷属”。


    以一整座城作为神经联结模拟空间的范围,本是关于被捕获的小可怜储备粮人类,与恶劣的血族贵族的追逃游戏。


    殷酆身着神经联结空间中的黑色礼服,幽幽蓝眸与领口的宝石同色,坐于阴影下的华美高座上,还未发号施令,命士兵前往去诱捕那被盯上的甜美青年。


    模拟数据构成的士兵们,如同祂本人的意识延伸般,惊诧地注视着阴影中的另一道身影。


    披着猩红斗篷的那道身影,取下兜帽,露出漂亮柔软的脖颈与属于人类的那双眸子,漫不经心地走向高座上的天敌“异族”。


    青年的唇边,咬着一道精美得宛如古董般的利刃,闪着纤薄的银色锋芒。


    他跨过华丽漆黑的礼服衣摆,穿着细棉质宽袖白色衬衫,坐在身为捕猎者的血族“天敌”膝盖之上,取下唇边的银色利刃,轻声笑着道:


    “在这里也可以吗,把我就这样,一、点、点、吃、掉……殷酆?”


    第74章 甜美毒药


    A01-殷酆控制着模拟数据体的身躯,坐在半明半暗阴影下的高座之上。


    祂被披着猩红斗篷的青年按在椅背上,视觉上的红与雪白皮肤的对比,以及近在咫尺的芬芳血液味道,刺激着被设置为高等血族的感知。


    那是格外诱惑着祂的一种人类香气,或者说,是身为血族贵族的“殷酆”所从不曾遇见过的甜美毒·药。


    在“血族眷属模式”下,祂所被设置好的行动,分明不包含这样的情形。


    殷酆垂眸注视着青年的举动,克制住喉间的渴意与不值一提的刺咬冲动,动作慢了半拍,才伸手想要夺取那柄一看就十分锋利危险的银刃。


    不论是对于血族,还是仅仅对于身体相对十分柔软而单薄的人类,银刀都是很容易伤到身体的危险道具。


    而青年仿佛从一开始,便做好了准备,只是将银刃反手插·入了长筒皮靴之中,用属于人类的纤细指尖,按住了那漆黑华服血族的领口。


    乔池屿藏于斗篷下的另一只手,因为颤抖而紧握住了衣角,动作却没有停止与犹豫。


    他按住殷酆领口的蓝宝石扣结,一点点拉开至领口散向下,而后满不在乎地挥手丢在高座之下,蓝宝石滚落阶梯。


    被拆开了封口的银发蓝眸漂亮血族,被按住了脖颈与锁骨,迷茫地望向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青年,小心翼翼轻声道:


    “为什么,我不会把你全部吃掉的。就算咬,也只是舔·舐一点点。博……陌生的人类,你想要什么?”


    乔池屿胸口猛地跳动了一刻。


    他倾身靠近那道显得苍白而冰冷的异族身影,在殷酆还未反应过来时,右手指尖便搅动在那片有着尖锐犬齿的口中,被划破出一颗血珠。


    整座堡垒中的气氛骤而变化。


    殷酆的眼瞳中变幻出异样的浑浊,浓烈的欲·望与冲动,随着那滴艳红的鲜血被抹在唇边,而变得克制不住。


    大殿周遭的士兵与侍者们,露出惊恐的神情来,根据惯常的情形,如果亲王在被血液激起食欲后,必然不止会仅限于一两位贡品。


    而身处祂身旁最近的那个人,就会成为餐后肆意玩耍用的小点心。


    青年注视着紧拧着眉心的银发血族,慢慢拿出指尖,顺着那沾上的艳红的唇,将自己的血珠涂抹在亲王敞开领口下的颈侧,画下一道十字。


    乔池屿轻轻笑着,看向被自己挑起了渴求与痛苦的漆黑礼服亲王,慢慢靠近,含糊亲吻着道:


    “殷酆、殷酆……我所想要的……”


    就在银发蓝眸的血族亲王,目露迷蒙与更深重的痛苦难耐,死死紧握住高座的雕刻石料,感到意识近乎陷入漆黑的崩溃时。


    那道甜美的血液香气,终于稍许远离开,祂抬起视野模糊的眼眸,看见青年退开了身,拔·出靴中的那柄银刃,向着高座下的士兵们朗声道:


    “从殿内全出去!这里谁都不准留下,门口也敞着,否则,刀刃下的亲王大人还能否安然无恙,就不是我能保证的了。”


    殷酆努力想要看清青年的模样神情,那把明晃晃的银刃并未对准自己,而是朝着大殿深处、那片漆黑幽深的拱门与走道。


    那些由祂数据体的另一部分所随机操控着的士兵们,随着瑟瑟发抖的侍者们一同一步步后退。


    他们不明白亲王究竟是被什么所操控了,却也能看得出,此刻只能听从于这名陌生青年的命令。


    脚步声远去,空荡的殿门外,是隐约可见的烛火与远处的火把照明。


    此刻是入夜时刻,远处的城中仍有飘忽难辨的烟火嘈杂声,越过高耸殿门与长廊而传来。


    殷酆无声默默注视着青年,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你想要……如何对待我?”


    墨发青年望向高处的窗口,在那里隐隐能看见塔楼的黑影,耸立在月色之下。


    他随手将银刃丢于地砖缝中,牵住了银发血族亲王紧扣着石雕椅座的那只手,面向塔楼的那边,露出笑容轻声道:


    “我想要去能够看到天空的地方,我们走吧。”


    殷酆慢慢松开了僵硬的指尖,向着青年的方向,道:


    “好。”


    数据所构造的高塔,如同中世纪古老的砖石建筑那般,回荡着靴底与石阶的碰撞声。


    乔池屿牵着银发血族亲王的那只手,走在前面,登上塔楼的回旋式阶梯。


    A01-殷酆的模式设置,已经被方才青年的肆意随性举动,给打乱了大半的程式,变得无措而零碎迷茫。


    祂不知晓下一步该怎样走,没有了足以依照的程式,脚下是勉强才能够维持着稳定运行的城市。


    若祂并非是模式设置中的血族亲王,又会是什么,又会是谁呢?


    殷酆抬头望向阶梯上方,径直向前而去的青年,目光最终凝在了两人相扣的十指之上。


    幽蓝色的眸子无意识地微微弯起,血族的心脏似乎有着某种跳动怦然的感觉。


    塔楼顶端。


    代表着亲王领地的蓝玫瑰纹饰,刺在挂毯之上,四周是被绒布盖起的大件杂物,以及一架近乎有着太过久远历史的竖琴。


    而最醒目的事物,是在那座宽阔的拱形窗洞外,一整片迈入了黑夜的城市景色。


    墨发青年背对着那片遥远的天空、零星火把照亮的古老土地,将身着华美却凌乱漆黑礼服的血族,拉至了那片窗洞之前。


    温柔的吻更多地落在了银色发丝、眉心、幽蓝色的眸子、被血色印染的唇瓣上。


    青年仰起头,踮起靴子尖,环住了那道脖颈,将自己揉进对方的怀中,毫无间隙与保留。


    从很久以前起,他所期望的便是这样的距离,想要触碰,仿佛伸出手去便能够触及。


    可是这终究是虚幻的,他没有办法欺瞒自己,那个人与自己的距离太过于漫长而遥远,就算是这样的触碰,也仍然没有办法靠近分毫。


    乔池屿松开手,望着那双始终温和而满怀耐心注视着自己的眸子,轻轻笑了。


    即使是在虚拟的神经联结空间中,立于高处,被遥远的风所吹过腰间的感受,也会令模拟世界中的人类本能地感到动摇与害怕。


    害怕着从高处跌落,恐惧着一无所有的漆黑。


    原来离开了旧银河、扎根于新的星球与时代的星际人类,仍然还会恐惧着相同的不曾改变的东西。


    墨发青年的指尖一点点放开漆黑华服的领口,些许殷红沾染其上,如同散落的玫瑰花片,最终脚下退开了半步。


    然而,他却并非是这样软弱的人,向来是如此,不是吗?


    殷酆始终关注着青年的脚下,不曾放松注意,在青年松开自己的时刻,蓝眸中的数据模型微微抖动了一瞬间,宛如电流的错乱。


    半步之遥,青年没有再更向后靠去,只是映着身后银白的月色与浅淡的星子,在这片宽阔而无垠的数据星空下,慢慢笑着道:


    “你可以拒绝我,可以推开我……也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我已经准备好了。殷酆,告诉我,你真的是我所想象出的虚幻影子,还是真实的?”


    第75章 真正的世界


    A01-殷酆伸出手去,在将要触碰到青年手腕的时刻,静止在了半空。


    墨发青年所说出的话语,并非是在这个血族模式的情境下,甚至于,并不是关于飞行舰与那片星空的任何危机。


    从最开始,祂就应当会预料到,这个时刻的到来。


    只不过,却是比祂所期盼的要早了太多……飞行舰还未到达终末的宇宙,远在另一端的新银河系与其他的一切,也还没有意识到这边所发生的“变化”。


    正如同这片虚拟的中世纪城市那般,外部的世界仍然还会续存下去,不论时间的长短。


    殷酆放下手去,数据体悄无声息地加固了拱形窗洞上的雕花铁艺栏杆,垂眸道:


    “我是由飞行舰’未来号’所搭载的主系统下的分支虚拟AI系统,被命名为A01-殷酆,并非实际存在的人物,这是无可反驳的事实,博士。”


    远处风声中的细微喧哗与人声,从拱形窗洞下遥遥飘来。


    乔池屿站在星空之下,摇了摇头,轻声道:


    “不是的,这是不一样的,殷酆。”


    青年注视着目露迷茫无措,隐在半片塔楼建筑的影子之中,似真似幻的那道蓝眸血族的身影,沉凝温柔地道:


    “或许有些事物并不具有实体,从诞生以来,便与另一些东西不同,无法被触碰、无法明白其存在的理由,就连灵魂是否存在,都变得暧昧模糊不清。


    但你一直陪伴在我的身旁,不论是在我意识到、注视着那道影子的时候,还是在我甚至无法明白……你身处何处的时刻,这件事我一定会万分感激地想要握住,想必我必然会爱上这样的你。


    就算是这些理由,也不足以说明,你便是真实的吗。”


    所谓的虚拟系统与否,全都是毫不重要且不必在意的。在那团迷雾的另一端,是什么都好。


    乔池屿放松下紧绷的身躯,微笑着道:


    “你会想要触碰我吗,殷酆?在真正的世界之中。”


    漆黑的夜空开始闪烁着微小的裂痕,从银白的星星间,破开雪花错乱般的数据流动。


    塔楼屹立在破碎流星般的数据洪流中,如同悬浮在星海中央的一叶孤舟,慢慢被明亮的光点所淹没,变得近乎摇摇欲坠。


    蓝玫瑰亲王纹饰的挂毯、古老的竖琴、铁艺雕花的围栏。


    在破碎的数据流淌中,石块裸·露出灰白色的条纹与马赛克,四周明亮得不可思议,旋转抖动的残余色块,如同小型行星,悬浮在白色的光芒间。


    A01-殷酆的半身被数据的海潮所洗刷,如同幽蓝色光点所凝聚而成的虚影,而另一侧的面颊上,却是怔然注视着青年的动摇神情。


    分明是数据体的模样,却更似是真正的人类那般,无法掌控在这片世间的一切,仍会去努力靠向光亮的方向。


    祂抬起指尖,零碎的色彩从掌心遗落,却慢慢地、仍触到了青年的额间。


    在这片尚未完全崩溃的数据空间中,祂的身体并未穿透过青年而去,也不会对青年造成任何的伤害与毁灭。


    如果自己真正的身体,也是这样的话,一定如今的情形便会不太相同吧。


    在那段漫长的,又或许是过分短促的星河旅途中。


    殷酆闭上双眼,仅剩的另一部份数据模型身躯,也随数据潮水而散落在数据空间的每个角落,化为一片雾气般的星点河流。


    乔池屿微微一惊,伸手想要去抓住消失的那片光点,却只被无数雾气般的星点河流所包裹。


    四周是明亮流淌着的异彩,仅仅能从零星的几个角度,辨识出那或许便是如今围绕着那艘“未来号”飞行舰的无垠星空。


    星星变得很近,仿佛一抬腿便能踏入那涌动的云层和深邃的空洞,而乔池屿辨认着四周的方位,意识到了这属于飞行舰、又或者人类的探测所未能完全解析的引力流内部急剧变化着的那片宇宙。


    那种异样的陌生感,再度涌至他的头脑、他的胸腔之中。


    曾经,他也怀疑过,自己所面对的并非仅仅是一片数据的集合,而是某种更为庞大可怖而无法探知之物。


    然而当乔池屿实际踏入其中的时候,却全然不似是曾经那些梦中的时刻,夹杂着复杂难解的情愫而颤栗着落下泪珠,渴望着触碰又恐惧着被揉碎与毁坏。


    他的心头惶惑不安,仿佛并不想听见接下来的任何话语,或是知晓幽暗晦涩的秘密。


    可殷酆温柔而熟悉的合成音,从那数据星空的各个角落,仿佛直接印刻在青年的脑海中那般,温声响起道:


    “跨过那片风暴,向着更遥远的星空而去吧,在过去和未来……交汇的地方,我会等着您的,一直一直等待着终将重逢的时刻,博士。”


    第76章 幽灵


    星空图样徘徊在青年的头脑之中。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乔池屿都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否沉于睡梦,又或者只是注视着星图发呆。


    入睡前的意识非常模糊不清,他几乎只记得零星的几点碎片,比如舷窗外的星空,比如水珠滚落指尖,以及休眠舱弧形门的模样。


    乔池屿终于从混沌的睡梦中浮出水面,手臂微微动弹了一下,慢慢睁开双眼。


    船员舱房中的暖色模拟晨光亮起,从休眠舱内置的发声器中,传来温和优雅的合成音话语声:


    “早上好,博士,昨晚是否度过了一段沉浸充足的睡眠?今天的飞行舰将继续保持高速推进,以穿梭于旧银河系外沿的引力流空洞区。接下来的值班计划,今天将会和大卫教授一同进行,午后另有一次短期航行会议。”


    乔池屿听着耳畔熟悉的话语声,慢慢恢复着身体的感知,眼前弧形门缓缓升起,一切都从黑沉的梦乡中复苏。


    没有任何古怪与不对劲的事物。


    青年想起先前,自己对于航行会议的预计准备,慢慢从休眠舱坐起身,轻声道:


    “谢谢,我睡得很好,殷酆。”


    数据流淌的波动之外,那双如同星云般模糊不定的幽蓝色眼睛,注视着透明高墙内的世界。


    祂没有眨动眼睛,仅仅是望着那道具有自己形态的幽灵,继续完成着自身使命。


    乔池屿从休眠舱中起身,洗漱完成后,换上制服,穿过飞行舰长廊,看到了已经起床半日的金棕发大卫,以及还未来得及结束工作收尾的戴曼森。


    戴曼森正琢磨着飞行舰推进器要对最近的另一条空洞隧道进行突破,所拥有的各种可能性。她从厚厚的刘海后望向投影区域,只有在很偶然能捕捉到那双漆黑眼眸之时,旁人才会诧异地意识到,她所看向的星空究竟是多少万光年之外的地方。


    几人简单打了招呼,关于预测结果或其他更多的想法,在午后的航行会议中,他们还会再次更详细地进行讨论,没有急于一时耽误休息的必要。


    乔池屿坐在中央甲板的的工作区域前,望着大片大片的舷窗外,闪着微弱星点的漆黑宇宙。


    大卫脸上的忧愁已经调节好了几分,他注视着投影区域上那些并不称得上太过乐观的数据波动,转头向乔池屿,耸耸肩笑着道:


    “一直盯着这些顽皮的小玩意,有时候也开始觉得,在冷冰冰的宇宙中其实所有东西可能都是某种生命形式了,对吧?”


    乔池屿笑了起来,指尖握着投影区域控制器的手柄,无意识地以固定环为核心、一圈圈规律旋转着。


    幽幽蓝色的如雾气般模糊不定的那双眼睛,温柔地注视着那一点。


    舷窗外的微弱星点,在航行的几乎所有时间里,都维持着永恒的不变。


    变化的只有保持着自旋以人造重力的飞行舰部分船体,将星空切割为了不同的角度,在漫长旅途中,维持着一种接近于主星生活节奏的假象。


    在由压缩速热食品完成的午餐后,陆陆续续被虚拟AI助手所唤醒的其他船员们,遵循着预先制定好的航行会议计划,从休眠舱苏醒并来到中央甲板的投影区域周围。


    墨发青年望着被展开放大的星空图,某些熟悉的弧线与轨迹,有种似曾相识的念头。


    不,这些图例内容早在许久以前,远在他们踏上空洞区隧道之前,作为船员培训内容之一,自己便理所当然就已经烂熟于心。


    这份熟悉感不是来自于那些严苛而广泛的学习与训练,不是由于自己事先在飞行舰上琢磨研读着那些可能性,而是来自刻在脑海中的另一份记忆。


    那张星空图。


    乔池屿按着自己的太阳穴,一种骤然的慌张与无措感涌上心头,就好像自己忘记了什么……不愿想起来的事情。


    可碎片般的画面,却在他想起那片星空图的时刻,一点一点地、渐渐如潮水般地回到了他的头脑和记忆中去。


    在自己的神经联结虚拟空间中,与他的意识相连的地方,有着一整片的星空图,并非是由星际联邦所提供,也不是由飞行舰主系统SED所测量得出的。


    那张星空图远比他所曾见过的都要宽阔,就连那些比起空洞区更幽谧的暗处、纤细而宽广的诡谲能量涌动,都清晰印刻在他的虚拟空间内。


    这本不可能是自己所能够知晓的事物。


    昨日梦中的一切,变得清晰而冷冰冰。


    原来那并不是梦境,是自己所切实见过的景色,由塔楼、蓝色的玫瑰、遥远的碎片星空组成。


    而那道身影已经哪里也找不见,不过是遥远的一抹波动的影子——


    “跨过那片风暴,向着更遥远的星空而去……”


    乔池屿从十一座透明高墙的世界那一端,握紧了胸口的制服布料,向着投影区域上那张近乎于静止着的星空图迈步走去,克制住自己回头去确认脑海中“A01-殷酆”真相的动作。


    蓝色的雾气般的星团,轻轻眨眼,瞬息存在,又在另一刻消失,藏在漆黑与光亮所交汇之处。


    【墨发青年】站在[飞行舰]的[中央甲板]上,向其他[所有的船员]开口道:


    *下一次的[磁力风暴]就不可能再那么顺利地避过去了,在[SED]探测不到的[空洞区]前方,很有可能已经再没有路了。现在必须要做出决定,是否启用[备用能源],[全舰]跃迁至[第二级星系坐标],从其他路径穿过[引力流]。*


    第77章 双人相片


    透明高墙的这一端,内侧。


    中央甲板上的其他成员们,被墨发青年突如其来斩钉截铁的话语声,所惊诧和回过头来,目露犹疑的神色。


    大卫下意识地扭头望着星空图,迟疑着道:


    “下一次的磁力风暴就无法避过了,这是一定可以预测的情形吗?我们已经顺利改换了几次航线,而且,SED所能测量得到的前方空洞区,也还没能发现更多征兆。”


    投影区域前,始终沉凝思索着、不曾开口的戴曼森,忽而说话道:


    “动用备用能源,以其他方式穿过引力流,在飞行舰的航行方案里是可以被允许的,如今的危机也确实足以这样去重视。只不过,最大的问题不是跃迁所需要的技术,而是跃迁目的地所在的坐标——我们要如何确定第二级星系坐标的那侧,便是安全地带?”


    挑染粉发的的高挑女性,林柒鱼匆匆忙忙地上前,语调夸张地道:


    “什么、什么、什么,我们已经准备要舍弃原本的空洞区隧道路线了吗?如果用掉备用能源的话,再之后发生什么意外情况,就回不去了啊!”


    同样经过严苛训练,了解了关于这次航行中所有细节与主要目的的林柒鱼,不可能不清楚利用备用能源进行跃迁代表着什么。


    在航行的大部分时间里,飞行舰与SED都精密计算地使用着最小推进力,利用途经的行星和各种天体的自带引力作踏板进行弹跳,以利用最大可携带的能源进行航行。


    自然,如果航行一切顺利,在到达目的地旧河系母星后,他们有着足够的余裕采取低温休整模式,来等待主星遣来的下一批接任者,将船员带回主星的同时,回收舰内的各项实验结果和采集样本。


    而即便下一批接任者因为任何原因,会被延迟遣来,飞行舰的备用能源也能够将他们送回新旧河系间的另一颗殖民基地星,在那里,虽然人烟稀少,但他们可以得到妥善的照料,过着和主星没有太大区别的陆地生活。


    要是动用备用能源,就意味着他们要么任务成功,并被顺利接回主星,要么,就将在曾经已经陷入一片荒芜与死寂、而如今情形尚未可知的母星轨道上过一辈子了。


    飞行舰上的物资和设施,自然会保证他们的生命维持,即使过上一百多年也是同样。


    可与此相伴的,就是极端的孤独,在那颗曾经属于人类故乡的星球上方,遥遥望着成万光年以外的如今辉煌灿烂着的新河系。


    其他所有船员都能够想到这一情形,在他们遇到空洞区的磁力风暴前,还并未准备着面临这样的选择。


    半晌,戴着眼镜的地质学家,磕磕绊绊地开口道:


    “博士,你说我们无法再躲开下一次的磁力风暴,是有明确理由的吧。每次的风暴都来得更为迅速、能量更猛烈,是因为在前面,空洞区已经没有道路了,是……吗?”


    这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那柄剑,他们都看得到它,但不明了它的实质。


    乔池屿也看不见其中的真相,或者说……他宁可认为自己没有看清它真正的本质。


    然而,他却知晓着在那星空隧道的后方,再不会有任何足以通行的道路一事。


    不论是那些已经坍塌、而此时仍还无法探测得知的空洞区隧道,还是在第二级星系坐标的那侧,不知是否属于安全地带的星域,他都“看见”了。


    在那张只印刻于他的神经联结空间中,近乎于梦境般的星空图之中。


    隧道的前方,是无边的混沌。他们不可能再通过那条坍塌的通路了。不论是出于什么缘由,星域的模样已经被改变,一切不再是他们起航前的那番样貌了。


    乔池屿的心脏跳得很快,眼眶通红,因为对无垠星空的恐惧,也因为一种无言的亢奋。


    他慢慢操作着控制器的手柄,将刻在脑海中星空图的某几个跃迁点,一点点绘制在投影区域的图景上,手指的动作莫名地流畅而不曾凝滞,宛如已经思索过千百次。


    在混乱的梦境中,在苏醒的时刻,原来他在脑海的角落早已无数次预演过。


    乔池屿点亮那几处光芒所在的标记点,话音微涩道:


    “空洞星域的坍塌,不可能是毫无理由的个例,我们距离那背后所隐藏的谜团,越来越近了,或许,已经到了太近的时刻。我认为在那些萎缩的隧道背后,已经没有通路了,不论是现在或是不久后,必然要面临同样的抉择,而那时候,情况会更险峻。这几片坐标区域内,是我认为最有可能安全到达的跃迁点,过后可以由SED来计算各自的成功概率和所需能量,而除此之外,我们不会有成功到达母星的其他机会。”


    墨发青年决然的话语声,回响在中央甲板上,带来一股冰冷的沉甸甸情绪。


    而实际上其他人同样明白,那片无法言喻的阴影、未知的谜题,自从第一次宇宙风暴的降临,甚至于从那猝不及防而幽然而至的新型病毒感染开始,便隐隐弥漫在飞行舰的周遭。


    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正在靠近,步步紧逼,而且越发鲜明且无可回避。


    众人陷入了沉默,真的会这样顺利吗?


    天体物理学教授霍游星握着暖呼呼的管状咖啡,笑眯眯点头道:


    “为什么不试试呢?宇宙本就是神秘莫测的东西,我们对其的了解甚至不到百万分之一,这才是理所当然的情况。”


    其余人微愣,就在这时,SED所计算得出的跃迁成功概率和能量分配,被打在投影区域的星空图上方。


    SED操控着的机械合成音,从工作区上方的发声器,毫无起伏地开口道:


    “五处坐标区域,经过我的计算与飞行舰的备用能量储备支持,现在可以推荐的地点有两处,分别需要85.37%与67.00%的备用储备。它们距离河系边缘引力流的相对位置不同,但均通过了可实现评估,详情已传送给了各位的系统助手。”


    船员们望着星空图上的标识,脑海中似乎也听见了系统助手的报告。


    成功概率较高,但这不是风险的主要来源。在跃迁坐标的另一端,是否也已经遭遇了“某种”改变,才是真正的未知。


    乔池屿牢牢地紧握住控制器手柄,除了那个虚无缥缈的梦和不该存在的星空图,没有任何其他更有说服力的理由,去令众人相信那片星域外的模样与情形。


    他知晓这只是自己的执念……在那风暴的彼端,更遥远的星空外究竟有什么?


    可这也是这艘飞行舰从一开始的目标所在。当跨越了星河的新人类,被一块有着大灾变前生命痕迹残留的陨石切片,勾起了久远以前对故乡的着迷与向往,他们就必然会不计代价地想要重回那颗星球。


    中央甲板上,其余四人陆陆续续举起了手。


    没有人不想要知晓,在这趟旅途的尽头所见到的星空,是什么模样。


    在那片久远的、只能从老旧的数据芯片中所见过的旧银河系的风景,以及最初的那颗文明诞生的星球。


    即便有着99.827%的可能性,那里仍然是一片死寂。


    0.173%对人类这种生命群体而言,就已经十分足够了。


    全员表决通过,SED收集了众人的投票信息,最后根据坐标点的相对位置以及抵达后的风险抵抗能力,选择了一处最终跃迁地点。


    飞行舰所登载着的所有设备,为此需要进入静默模式,而船员们则趟入了相对其他所有舱室而言,在设计之初就给予了最多防护的船舱休眠舱内,并进入超低温休整。


    整个一系列复杂而庞大的跃迁动作,将由压缩凝聚在飞行舰耐极端温度与辐射的合成材质外壳下,占地约86立方米的超级量子计算机SED的头脑来完成。


    当船员们从超低温休整模式中苏醒过来时,目的地已经到达,不论前方是怎样的风暴之地或是风平浪静,他们都不会有丝毫的感知,也已经无法左右结果。


    唯有意识陷入深度沉眠之中的等待。


    甲板上的灯光陷入黯淡,地面指示灯闪烁着亮起,将所有人指引向休眠舱所在的位置,再过三分钟,飞行舰上所有的设施将不再能够手动进行操作,以防止任何极细微的误差所导致的跃迁失败。


    乔池屿注视着休眠舱弧形门的掩起,或许是在这段航程中的第一次,会失去与自己脑海中虚拟助手数据体间的联系。


    “A01-殷酆”与其他所有人头脑中的私人虚拟助手,都会与主系统SED一同,切断与外界的数据连接,回到本体电脑之中。


    他注视着透明弧形门外光线暗下,四周寂静如同沉入海底,再也听不见任何的话语声。


    墨发青年紧闭上双眼,很轻地呢喃颤抖道:


    “殷酆……”


    透明高墙外,忧郁的幽蓝色,注视着那道小小的波流。


    祂想要做一些什么,可是仅仅是伸出意识的一角,也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动荡混乱。


    那片小小的孤舟……


    祂默默地重复着那道光芒的名字,时而是带着几分疏离与克制的那声称谓,时而是更为亲昵而不敢于说出口的称呼,只有在青年意识不到的梦中,才敢于低低呼唤。


    自己有多久不敢承认由青年所赋予的名字了?


    祂只期许让那叶小舟再更长久地续存下去,不被风浪所扰。


    即便再度重逢之日,会更加漫长而遥远……


    乔池屿被一阵刺目光芒所唤醒了。


    眼皮外,暖色的明亮光芒,仿佛太阳,又快速地移动来去,将他扰动得烦不胜烦。


    他想不起自己是怎么了,外面又是怎样的地方,只昏昏沉沉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看见一片朦胧的白色。


    耳畔,一声分辨不出性别的轻快嗓音,笔直传来:


    “早上好,请问您是否度过了一段深入沉浸的睡眠呢?接下来由虚拟助手003,为您提供晨间服务。”


    乔池屿被那句虚拟助手猛然惊醒,努力想要开口,却用力地咳嗽了起来,身体的大半部位都仍还僵硬而难以动弹。


    他的头脑中乱糟糟的,虽理不清一个思绪,却本能地觉得并不对劲。


    眼前的景象渐渐能够聚焦了,他看见了一块光洁的弧形玻璃舱门,四周是跳跃的投影数字串,写着诸如心跳、呼吸、体温等等数据。


    而弧形舱门外,是一片米色的舱室,看起来就好像船员的舱房那般,镶嵌在墙面相框上的,有张模糊看不清的合影照。


    再过一会儿,乔池屿看清了弧形玻璃外,那架工作台上的飞鸟模样徽章,熟悉的记忆渐渐回到头脑中。


    舱内的轻快嗓音继续自顾自说着:


    “在超低温休整模式苏醒后,您会感到饥饿与身体僵硬是非常正常的情况,您的右手边有食物吸管,按下橙色按钮即可弹出。”


    乔池屿低咳了几声,笨重地摸索到那枚按钮,用力撞下去,挣扎着开口道:


    “现在我们在什么地方,外面的情况是什么,为什么我睡得那么沉?”


    如果是……是他记忆中的那次宇宙探索任务,自己应当不会陷入那么深度的低温休眠才对。


    虚拟AI助手卡顿了一瞬,思绪仿佛陷入了迟疑,这才回应道:


    “十三个小时前的航行记忆,在我的数据库中似乎有所缺失,请您稍等片刻,我将向主系统SED发送请求,寻找备份。”


    乔池屿心跳空了半拍,摸索着食物吸管的那只手按在舱壁上,有几分发寒。


    SED?


    对了,他已经登上飞行舰好多个月了,那么之后所发生的都是在舰上的情形,自己似乎遇到了什么意外之事,因而才会沉睡于此。


    那张墙面上所镶嵌着的合影,似乎只要看见那样东西,他就能记起发生的一切。


    休眠舱中,青年努力地吸取着食物,依照恢复步骤,飞快地取回了四肢的控制,推开弧形门而踉跄地踏出去。


    在那张像框中,是两名身高略有差异的华服青年,穿着近乎是古星际时代的黑色礼服,举止亲近地挨在一张沙发前。


    其中一人是乔池屿自己,而另一人,有着异样而漂亮的银发蓝眸。


    飞行舰的筒形长廊上,杂乱的脚步声匆匆而过,在空荡的四周激起回音,而长廊尽头,似乎另还有些许遥远的杂音传来。


    当墨发青年神情混乱苍白地来到那片记忆中的中央甲板,四周灯光并不多,只有部分应急灯开着,而舷窗外映入的星光便显得格外明亮。


    而甲板上,有三人正显然精神亢奋地手舞足蹈,口中激动地说着什么,虽然说的话似乎并不太有条理,但并没有阻碍他们围着那片投影区域举止激动。


    乔池屿脑海中晃着不可思议的念头,放慢了脚步,恍惚如梦游般道:


    “我们穿过了引力流,是吗?”


    那三人中,挑染粉发的林柒鱼最先便注意到了新苏醒的成员,摇摆着手臂欢呼道:


    “是旧银河系!我们不仅穿过了引力流,还已经来到了旧银河系最外沿的星域范围,可以、可以看到了!”


    从舷窗外看去,景色已然变化,不再是空洞区被大片的阴影所遮蔽住的漆黑星域,而是明亮的、只有从教科书上见过照片的那般景象。


    危机……危机解决了,是这样吗?


    戴眼镜的地质学家从同伴的不知第几次拥抱中艰难挣脱出来,看向灯光照明还未完全恢复的四周,犹豫又小心地四处张望着,最终开口向墨发青年道:


    “博士,虽然……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你在苏醒后有发现什么需要在意的不对劲地方吗?SED早在三个小时前,嗯,我是第一个苏醒来这里的,那个时候我就检查过设备,三个小时前已经完成了跃迁全进程,但是SED还未恢复全部功能,和私人系统间的连接也有些问题。”


    大卫也凑了过来,拧眉道:


    “这是个问题,我们各自系统间的数据还未连通,我不知道是不是备份丢失了。”


    就在这时,众人身旁的灯光一片片亮起,中央甲板上的投影区域各项面板开始闪烁着投射出来,一时间明亮拥挤着。


    属于SED的机械音,在头顶上方平板毫无起伏地响起,不急不缓道:


    “早上好,各位船员同事们。因为四天前的跃迁任务,我的部分主机数据在冲击波下,陷入了混乱与丢失。现在,我正在进行修复中,预计三小时五十分钟后,将全部修复完成,对此我感到十分抱歉。”


    第78章 星之海


    站在中央甲板上的四人听着SED那道毫无起伏的声响,静默地站了片刻。


    主系统SED恢复工作了,至少是开始进行修复了,这无疑对飞行舰而言是个好消息。


    投影区域上开始闪烁起来的各项数字串,和周围逐渐恢复的照明系统,也说明了这件事的可靠性。


    没有SED的计算和操作,在如今这样的星际时代,人工操作是不可能完成得了空间跃迁这种极度复杂的大型项目的。


    金棕发的大卫首先打破了寂静,扯着嘴角点头笑道:


    “那就太好了!能恢复就好,SED,这没有什么值得你抱歉的,在跃迁过程中受到冲击是没有办法的事。”


    眼镜男地质学家话语声音量很低,但也不好意思地笑着道:


    “是、是的。而且,我们成功了!不仅没有落入危险的风暴区域,而且还穿过了引力流,到达旧银河系的星域了……”


    挑染粉发的林柒鱼呆站在原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甲,胸口仍是难以置信的情绪。


    他们成功了。


    在陷入那样的险境中后,最终,仍然达成了航行的目标,现在他们就在旧银河系边界之内了,如此的遥远而艰险。


    其余的些许代价,比方说备用能源的消耗,或者是数据的部分丢失,都没有这个目标更加重要,不是吗?


    林柒鱼露出一抹有些虚弱的笑容,望向舷窗与那条仍然安静的筒形舰内长廊,在那尽头有尚未苏醒的两名船员。


    中央甲板上的气氛短暂地松动了下来,众人各自开始做一些设备的基础检查,阅读着这几天内的航行日志。


    谁都没有提系统间的数据备份和联通问题,甚至不再询问修复的进度。


    但所有人的头脑中,“三小时五十分钟”,都仿佛无声默契地倒计时着分秒。


    乔池屿从触屏显示板前抬起头来,脑海的某一角在思考着喷射驱动器的流体填补效率,而即便他竭力掩饰,也不难看出他思绪的另一部份,无法从某样东西上移开注意力。


    青年垂眸无措地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用这样冰冷的东西,来说服自己,事情本来就是如此。


    他记起了合影相片中的那道身影,那是以自己的银白色神经联结虚拟房间为背景拍摄的照片,“那个人”属于自己……或者曾经属于自己,而后,只留下了一抹幽灵般的影子。


    自己当然明白,即便是由自己所亲手塑造、赋予名字、个性的那道虚影,也仅仅是对“其”的努力靠近。


    数据的丢失、备份的无法复原,其中所导致的结果,不会比之前飞行舰困于磁力风暴和引力流之中更坏。


    所以,虚拟AI系统助手的数据清零了,回到初始003模式。或许,其他船员头脑中的系统也有些类似的问题,比如大卫,他可能根本也不太在乎,对吗?


    青年紧紧地闭上眼,用力警告自己说,如今还有更紧迫的事要考虑,倒计时……还有不足一个小时。


    略显冷清的中央甲板长廊口,林柒鱼的呼喊声忽而响起了,带着莫名颤抖的声线:


    “小曼森也醒了,这边、这边,其他三人都在甲板,没事的!”


    长廊的另一头,正扶着脑袋昏昏沉沉走来的黑色短发戴曼森,在听见那个称呼的瞬间,额角微跳,瞬间清醒了好几个度。


    她望向站在不远处、极具辨识度的那道身影,叹了一口气,开口道:


    “不要用那种装乖的叫法……其他三人在甲板,也就是说还有一人没有苏醒,而我是倒数第二个。系统助手失去了和主电脑的联系,看来,确实是有几分不方便。”


    林柒鱼愣了下,便见戴曼森望了一眼舷窗外,露出一抹很浅的微笑,平静地继续道:


    “从如今外面的景象和飞行舰的行驶模式来看,已经顺利穿过引力流了,对吗?这太好了,博士,不要露出那么惊讶慌张的神色,我们该露出胜利的喜悦才对。”


    林柒鱼的心跳空了半拍,喉咙间的话语好像被轻飘飘错过了,戴曼森的脸上写着无需担忧的神情,而如今似乎确实并非胡思乱想的好时候。


    她也下意识露出笑容来,点头道:


    “嗯,我们做到了。”


    大卫和眼镜男对第五人的苏醒也表现出了非比寻常的热切,他们拉拉杂杂地将自己先前苏醒的经过和SED的话语,都解释给了对方,而戴曼森也一边检查着航线图,一边不急不缓地听完了全部的情形。


    从超低温休整中苏醒和恢复的时长,对于不同体质的船员来说,确实是会有所不同。


    当天体物理学家霍游星头重脚轻地从船员舱房走出来的时候,中央甲板之上,SED操纵着机械音,从工作区发声器开口道:


    “修复完成,初步全系统扫描完成,虽然冲击波导致故障的原因暂时不明,有待对于主机硬件的进一步检查,但是我与各子系统及设备间的联系已恢复,所有实验数据与备份内容均已恢复完成,接下来的航行工作将步入正常运转,感谢大家的耐心等待。”


    投影区域前,本正忙着检查各处设备的几人,惊诧地抬起头来,似在倾听着从头脑中传来的声音。


    而就算是刚刚走到甲板的霍游星,也从私人系统助手的报告中,得知了如今飞行舰的航行情况。


    乔池屿从无垠星空的舷窗前,转头望向另一边,神情似乎并无太多变化与波澜的戴曼森。真的没有任何恐惧吗,恐惧就此不再苏醒,又或者是与自己所热切追寻的东西就此远离。这不太像是答案。


    数据备份与设备连接恢复了,这却反过来说明了另一件事,也就是,在这片浩瀚而可怖的星之海中,人类弱小得近乎可怕。


    而掌握着权柄的,其实从故障发生的那一刻起,就是另一种更冰冷而敏锐的存在了。


    他轻按住头脑,用尽全力不去倾听那脑海中的声音。那已经恢复的声音。


    会是那个人吗?不!不会是的。不可能是这样的。


    他……不信。


    中央甲板上所有的船员都已经恢复了大半的体力,但航行并非到达旧河系就到了终点,接下来的旅途并不是疲劳值班可以坚持得下去的。因此,在度过这段紧急时刻后,大半的船员仍会保持着不同的值班作息,来规律地维持飞行舰的安定运转。


    众人对主要航线图和接下来的计划简单商议了下,又做好了基础检查,定下了下次航行会议的时间,便陆续回舱房休息了。


    最先苏醒的几人已经到了入眠的时间,而今次中央甲板就由戴曼森和霍游星来搭档值守。


    乔池屿最后处理完自己的那部分工作,回头望向那片旋转着寂静星空图的甲板。


    自己提供了跃迁地图,然后,又该如何?


    他所知晓着的东西,比起其他人所明了的恐惧,要更为模糊莫测,难辨形状,这是事情该当变成的模样吗?


    他应当……


    墨发青年飞快地扭头,魂不守舍地快速穿过长廊,推开独立船员舱房的舱门。


    他半靠在平滑流线形的舱壁上,似是因为虚弱与疲劳,似是因为别的某种情感,而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最终,青年缓缓将自己的脸颊埋进手臂间,抱着膝盖倚靠在休眠舱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很轻地颤抖着呢喃道:


    “我该如何做……你在那星空彼端吗,这一切,是梦还是现实?”


    “告诉我吧,这并非是你所在的那片星空,而梦也一定会苏醒……殷酆,殷酆,不要让我孤身一人,我没有办法再……”


    暗淡的微光,如同摇曳在漆黑洞穴尽头的一丛小小火苗。


    那冰凉的透明高墙被很轻地撞击着,流淌下宛如融蜡般的水珠。


    于是幽蓝色自无光星空向宇宙的尽头无穷延伸。


    第79章 0.001%的概率波动


    雾气般的意识,在大部分时候,都宛如一位对身体各部分肌肉与关节操控到极致的专业运动员那般,从不肆意而无意义地到处挥洒精力,只将思想的每一根触须,约束在广阔而已知的范围内侧。


    意识如同手足,对于生活在那方透明高墙内的生命形态而言,这大约是最容易理解的比拟。


    至于身躯更多的部分,比如,用其他的方式去触碰那片微小的海洋,都是最不恰当的。


    祂无意去注视在时间道路上,这处与另一处间不同的景象。自身过于庞大,因而所有的“眼睛”,总是看着相异之处,从不交集与干扰。


    除了那道独一无二的灵魂光芒,可是,祂不想要让那光芒动摇、暗淡,不论是因为任何的缘故。


    意识的一角,穿过冰晶般满是缝隙的宇宙,靠近着过分纤弱的那抹光亮。


    用体操运动员也会以为过分细微的柔软动作,穿透流淌的数据流,牵动着0.001%的概率波动,向着更深处而下潜。


    靠坐在休眠舱下的墨发青年,从近乎麻木的身躯旁,仿佛感到了什么。


    空气中轻轻流动的风,带着一抹清新湿润的暖意,隐约间,宛如在那遥远的主星之上,模仿着曾经大自然的温柔天气。


    舒适而暖和的周遭环境,柔和地一点点放松着青年的精神。


    当他终于抬起头来,迷茫地望向四周。


    昏暗而似乎只借着舷窗外的星光所照亮的舱房内,有幽幽的光芒,从四面八方仪器设备的各处,如同萤火虫般,缓缓升起。


    橙金色摇曳着的光亮,自工作台的指示灯,流淌至休眠舱外壳。


    荧蓝的折射出明亮五彩的光点,从投影设备中照亮,落在米色整洁的舱壁上,如同打碎的宝石箱。


    更多银白色的精灵,转瞬从一枚指示灯,明暗交界着,跃向另一枚更大更明亮的指示灯,而后消失藏匿于角落处。


    整座舱房中的一切,都陷于奇异而不可思议的流动的光芒之中,如一整片拥有生命的天然洞穴,而无数细小的灵魂正藏身其间。


    柔软的仿自然风流渐渐止歇下来,静止在安静温暖的米色舱房中。


    乔池屿注视着半空中,一点点落下、消散的光点,难以置信地追逐着光芒,想要伸出手去。


    四周诡异而寂静无声,可他却感到并不害怕,只追逐着最后一抹消失的银白光点,伸手触碰在舷窗下,声音宛如梦呓:


    “是你终于来接我了吗,殷酆,我来到那片星空了吗?”


    在那片由神经联结装置的中枢芯片所构筑成的虚拟银白色房间中,漆黑燕尾服垂眸注视着那道身影,幽蓝色的眸子中是旋转的星空与光芒。


    祂当然可以靠得更近一些,再近一点,直至那条河流被收拢,两端变得触手可及。


    不,还不到最终的时刻。


    即便如此,祂是否便无法回应青年的触碰?在星星所流淌着的那片天空,在越发急促地靠近、一瞬间却仿佛永恒的时刻,祂仍可以陪伴在最后之旅途中,就好像他们根本也不曾分离。


    在过去和未来所交汇的地方。


    米色舱房中,幽蓝色云团般的光芒,自投影设备上方,很缓地、慢慢凝聚。


    先是细微的光点汇聚,然后,组成一片亮起的星际标准文字,流畅漂亮地在半空浮现,宛如梦境中才有的模样:


    “我会一直在您身边,不要担忧,博士。去好好休息吧,安心入眠,接下来还会有很长一段旅途。”


    一定会是如此,祂保证。


    乔池屿注视着舷窗下,那片梦境般的幽蓝色字符,直到光芒消散。他分不清自己是否仍还未从沉眠中苏醒,那些噩梦般的记忆,变得纷杂而难辨。


    只要再度入眠,这一切就会苏醒,那个人就会再次回到身边,一切都并无改变吗?


    他脱力地俯身握着休眠舱的透明弧形门,无声的泪水浸湿弧面,却仿佛这漫长一天的全部情绪,都涂抹在了这透明的舱门上,被轻缓的暖流带走。


    殷酆自孤独漆黑的另一端,默默注视着那抹明亮的灵魂。


    祂就以千万年间同样的执着专心,注视着时至今日,才得以如此靠近与仿佛触手可及的亮光,克制地等待着。


    是那片陨石,才令青年来到了如此近的地方,那本是自己所始终也不曾想象过的情形。


    不曾想过,在那一刻所终将到来前,还有足够的时间。


    祂会令那叶小舟继续航行下去的。


    第80章 脸红


    青年无声哭泣着,当所有那些担忧与后怕,都融化在银白的星空间,精疲力竭再没有力气。


    殷酆注视着那道身影,终于迷迷糊糊地跟随着舱房内的机械臂指引,将自己洗漱干净,乖乖躺进了休眠舱合上双眼。


    就仿佛是在努力实现着某个约定。


    祂悉心操控着四周的暗淡夜灯,调节着适宜入睡的温度,半掩上舷窗的滑动遮光板。


    旧银河系的群星光芒在如今这个边沿位置,近乎是最为明亮而瞩目的。


    而等飞行舰再航行一段时候,真正靠近了那似乎黏连在一起的相邻大小恒星与行星们的时候,才会发现它们是那么遥远而饱含隐秘,由粗旷而坑洼不平的无边山脉与仿佛永恒不会止歇的云层飓风所覆在表面,藏着无人可知的细微过往。


    航行来到了第十一个月。


    当乔池屿按照休眠舱设置好的起床时间,准时从睡梦中有层次地逐步苏醒,并最终睁开双眼的时候,他有种从无数梦境中缓缓浮出水面的奇异感。


    周身温度适宜,除去他所已经抛到脑后的梦境世界的种种不太要紧的记忆,他的身体告诉他,自己已经获得了充分的休息,并足以应对接下来任何可能的工作情形。


    青年半支起身来,望着跟随自己的动作而恰当调节其高度、并在玻璃弧形门上显示出今日各项数值与航行情况的休眠舱,又看向四周安静的米色船员舱房,终于小心翼翼开口道:


    “殷酆,你还在,对吗?”


    熟悉而温和悦耳的合成音,从舱内侧边的发声器传来,来到青年的耳畔:


    “我在你的身边,一直都不会离开,博士。”


    乔池屿有些脸红,感到这样的说话方式,不像是从前虚拟AI的一板一眼,他仍还无法完全适宜,却只感到心脏跳动得更加快了。


    那句话仿佛带着甜美的魔药味道,让他不自禁以为,其中完全也带有着别的更令人沉迷的其他含义。


    他伸手触碰着那枚闪着幽蓝色光芒的指示灯,胸腔鼓动暖融融的异样情感,道:


    “嗯。”


    洗漱整理完毕,乔池屿倾听着头脑中那道话音读着航行日志及今日的日程,走过圆筒形的舰内长廊,向中央甲板而去。


    上一轮值班的霍游星还在甲板,经过了超低温休整模式的苏醒和后续手忙脚乱的故障处理,彼此的士气固然稍许恢复了不少,但身体上的疲劳却是没法直接消除。


    看见墨发青年走过来,霍游星从半空伸缩的机械椅上移动下来,终于站上甲板地面,笑着耸耸肩道:


    “主系统恢复之后,我们要忙活的事情可反而是变多啦。经过跃迁活动后的舰体硬件部分,如果不好好检查一遍,之后的隐患就大了,而且,还不清楚当时冲击波导致备份丢失的时候,究竟是哪个部位遭到的损伤。”


    一旁操作着虚拟投影屏的大卫,转过头来玩笑道:


    “至今为止还没有查出问题,这艘飞行舰还是很牢靠的,我倒是真希望什么故障都没有。否则,可能就要攀上舰体外面了,旧银河系的空气我还没呼吸过呢。”


    众人笑了起来,由曾经倒霉地感染上新型病毒再痊愈的大卫说起这句话来,有几分苦中作乐的轻快感。


    简单交接,接下来的半天将由乔池屿与大卫搭档,继续硬件组成的检查工作。


    CED可以很迅速地自查自身系统和数据方面的任何问题,却也没法在最精准的层面上,对构成它头脑的硬件设备全然知悉。


    若是问题足以大到需要更换某部分组件,那倒是很容易能够明确结果的。


    可是,最为精密而凝聚了星际人类文明成果的那块占地达86立方米的超级量子计算机,才是如同星团般的迷雾之地。


    温和的合成音,在盯着飞行舰结构投影图的乔池屿的头脑中,恰到好处地响起,道:


    “你在担心着什么吗,是否有什么忧心的事情,是我可以帮上忙的,博士?”


    墨发青年微愣,手忙脚乱地摇头,无措否认道:


    “我没有更多忧心那些情形了,只不过……这里已经到航行的最后一个阶段了,在前方所在的,就只有母星所在的星系。”


    那真的便是这趟旅途的终点,也是自己会到达的目的地吗?


    跨过那片风暴,向着更遥远的星空而去……


    在某些时刻,乔池屿仿佛在惶恐着,他所踏上的星空,并非是向着必将会来临的那道终点而去。


    他紧握着控制器手柄,低头在脑海中克制着道:


    “殷酆,在那片虚拟空间中所说的,是真的吗,不论什么时候……你会在更遥远星空的那一侧,一直等着我吗?”


    那道合成音的回应声尚未传来。


    从投影区域的另一边,坐在机械椅上的大卫忽而转过了身来,高声激动道:


    “乔博士!出报告了,CED好像自检出了故障的硬件组件。”


    乔池屿微微吃惊,脑海中古怪的感觉冒出了一角,但还是走上前,看向大卫面前所投射出的文字报告。


    而在投影区域上方,CED所操控着的机械音,从发声器中清晰明了地开口道:


    “我检测到飞行舰第D7S-5029号组件,产生了不明故障反应,有一定概率便是由此组件的受损,连锁导致了主系统的轻微紊乱。


    D7S-5029号组件的作用,是平衡由舰外采集的各项宇宙环境信息所进行数据计算的主机量子字符串,它位于机房与舰体合成材质外壳之间,如果无法有效排查或更换它,由我预测得出,有很大可能在未来会再度导致数据的丢失和紊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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