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托举
三合一
当活着变成生活, 时间就会过得飞快,眨眼一个月过去了。
由春转夏,气温升高, 巷口出现摇扇的老人家, 三三两两拉着家常, 旁边是咬着吸管喝冰镇汽水的小孙子小孙女。
京宁一年四季各有各有的美,而六月的城, 红墙外是老槐树的光影, 街两旁的树长得郁郁葱葱,阳光透过层层树叶, 映下各色斑驳, 车流和行人就在这连片的阴翳下穿梭不断, 站在街头,可以同时听见汽车鸣笛、自行车铃和街边叫卖。
陆文聿终于结束了那个标的额上百亿的非吸大案, 成功把客户保释出来,虽然律所还有几个案子,但陆文聿不打算插手, 让团队去做了, 但正值升学季,学院的工作紧跟着变多, 没给陆文聿喘歇的时间。
而迟野结束了长时间的备考,即将高考。
考场附近到处是交通管制, 禁止鸣笛的警示牌随处可见。
这日,陆文聿早早准备下班,经过茶水间时, 正好被老毛瞧见, 对方无比惊讶:“哎呦我勒个乖乖, 领导你这是要下班了?”
“是啊。”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老毛端着咖啡调侃道,“怎么着,今天要去约会?”
“约会也得有人才行啊,”陆文聿大步走向电梯,胳膊举过头顶,朝老毛挥挥手背,以作再见,“家里孩子高考,今晚早点回去陪他。”
傍晚到家,二人晚餐都吃得清淡,一是担心迟野吃得太油第二天考试闹肚子,二是自从陆文聿出院,饮食以少油少盐、营养均衡为主。
如今陆文聿的饮食被迟野严格把控,一开始是迟野盯着他的一日三餐,到饭点了,迟野准时在微信上提醒他吃饭,比报时的鸟还准,陆文聿会发文字,有时说“吃着呢”,有时说“在忙,半小时后吃”,总之没一顿落下。后来迟野问得多了,陆文聿形成习惯,每次一吃饭,就会拍个照片给他报备。
后来去医院复查,医生都夸陆文聿病养得好,殊不知,全是迟野的功劳。
晚餐结束,陆文聿制止住要去洗碗的迟野,拉着他窝进沙发里:“吃完饭歇会儿,找个电影看?”
手机来了消息,迟野一边打开手机,一边点头:“好。”
陆文聿挑了部经典喜剧片,不过他俩谁也没去看,陆文聿查看邮箱,迟野回消息,光听声了。
是那个四人群。
沉寂了许久的群,此刻活跃起来,都在祝迟野明天考试顺利、旗开得胜之类的。
迟野笑笑,一一回复,从群里退出来,迟野瞥见几条私信,舅舅和方老板给他发了红包,陈遇则给他发了篇小作文,大致内容不过是考试相关的祝福话,他微信列表的人不多,几乎都在这天给他发了消息。
陆文聿忽然探头:“看什么呢?”
“祝我考试顺利的。”迟野大大方方地把屏幕亮给陆文聿看。
“我发现你很少用朋友圈啊,”陆文聿仅扫了一眼,没再多看,“你们年轻人不都喜欢用朋友圈记录生活吗?你怎么不记录?”
迟野无奈笑笑:“我生活很无聊,没什么可记录的。”
“那可不一定,”陆文聿说,“今天吃了什么好吃的,去哪儿玩了,路边看到的美景,都可以记录啊:反正多发发嘛,正好也让我瞧瞧。”
迟野略微一挑眉:“你想看?”
陆文聿注意力大部分在邮件上,最近研究生在找导师,有太多学生听了小红书的推荐,找到他这里。陆文聿漫不经心地回他:“感兴趣而已,不强求啊,只是我朋友圈没什么内容,闲着没事想翻翻都没得可看。”
陆文聿确实把迟野说心动了,换个思路想,迟野可以把朋友圈当作自己一个电子笔记本,记录有关陆文聿的一切。
说干就干,迟野微微侧过身,避开陆文聿的视线,发了他的第一条朋友圈,仅自己可见——
文案:陪他住院。终于亲手拍到他的照片,再也不是从官网上偷了。
配图:【在医院偷拍的陆文聿】
没闲聊太久,陆文聿催迟野回房温书去了。
在睡觉前,陆文聿端了杯热牛奶,敲响迟野房门。
刚洗过澡的迟野,头发还半干,看见牛奶一愣。
“这次没扑锅。”陆文聿笑道,“趁热喝,喝完早点睡,放轻松哈。”
转天一早,陆文聿特意定好闹钟,比平时提前半小时起床,打着哈气进入厨房,学着迟野的样子做了份简易早餐,看过挂钟,刚想去叫迟野起床,一转身就瞧见人正站在身后。
“洗漱吃饭,待会儿送你去考场。”陆文聿头回洗手作羹汤,技术水平实在有限,卖相不那么好看,但他很自信,无遮无拦地把煎碎了的鸡蛋摆上桌,“得打出提前量,避免堵车。”
这些时日,陆文聿把迟野养得白白胖胖,脸色红润,穿衣打扮都比原来贵气许多,活脱脱一个富家少爷。
迟野怔愣入座,他没想到陆文聿会为了他,早起做早餐。
陆文聿抬手压下迟野翘起的头发,拍了拍,对待迟野高考的认真谨慎程度,不亚于对待自己的工作:“十五分钟吃饭,十分钟收拾,七点半准时出门,半小时到考场。快,别愣神。”
迟野拿起叉子,把微微烤糊了的面包塞进嘴里,声音含糊但感情真挚:“谢谢哥。”
“再谢就把你嘴缝上。”陆文聿端来草莓,拿起叉子作势敲他脑壳,不过没真打,反倒是叉了颗最大最红的草莓,放进迟野盘中。
三天的考试,陆文聿都如同其他父母一样,等候在考场外面,他坐在车里开电话会议、阅卷批卷、投稿顶刊。
迟野考完出来,脸上不见疲惫,反倒神采奕奕,陆文聿弯了弯唇:“系好安全带。”
今天气温高,迟野热得脱掉外套,攥在手里,露出一截光滑的小臂,他说:“你怎么不问问我考得怎么样?”
陆文聿配合他:“考得怎么样呀?”
“超常发挥。”
陆文聿看见他藏不住的臭屁样,愉悦地乐了好几声。
“我今晚要去上课,吃米其林太费时间,朋友开了家川菜馆,带你去尝尝。”陆文聿单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他一面说着,一面用空闲的手打开中控台的储物盒,嗓音温润——
“毕业快乐小迟,送你的礼物。”
迟野来不及惊讶,他视线下移。
储物盒分左右两层,礼物分别放置,左边的是一部最新款智能手机,最近受年轻人追捧,卖到断货,陆文聿认识驻京分公司的总经理,打声招呼便拿到手;右边则是一个包装精致的方盒,浪琴康卡斯系列的潜水表,渐变蓝的太阳纹表盘,钢表带泛着幽幽银光。
两份毕业礼物,总价值迟野想都不敢想。
迟野没伸手去碰,只说:“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陆文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等到了路口,碰上长秒数的红绿灯,陆文聿直接伸手拆开包装,二话不说开了机,等待的时间,他一把抓过迟野的手腕,动作迅速地帮他戴上,然后还举起来在太阳光下左右晃了晃,最后满意道:“好看,很适合你。”
“……还是太贵了……”
“你知道收礼物的人最应该说的和最不应该说的两句话是什么吗?”
迟野舔了下唇,猜到了。
“谢谢我很喜欢,”陆文聿重新握回方向盘,“和,太贵了不能要。”
“适合你的东西,再贵我也愿意给你买。”陆文聿说,“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给你花钱,我高兴。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会更高兴。”
迟野喉结上下滑动一番,半晌,吐出一口气,释怀地接受了:“谢谢哥,我很……喜欢。”
陆文聿乐了:“诶,这就对了。”
迟野用手摩挲呈现分层光影的表盘,很漂亮,深邃中透着一股活力感,触摸的质感也极其精细,配得上它的价格。
陆文聿带迟野去的那家川菜馆,排队的人很多,从外面看上去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破旧,但一进去,装修风格瞬间变得高档,大厅摆放着各种荣誉奖状,整体以中式镂空为主,陆文聿向服务生报过名字,便有人带他们进去。
迟野扫了眼外面满满排队的人,颇为意外,挑眉笑道:“哥,你好厉害啊。”
陆文聿被迟野哄得开心:“哈哈哈哈那你看,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
甚至都不用陆文聿点菜,刚一坐下,服务生们就开始走菜。
确实是很正宗的川菜菜式,但整体辣度不高,有许多酸甜口的菜,比如经典的宫保鸡丁和锅巴肉片。
迟野吃饭没什么偏好,有啥吃啥,但陆文聿不动声色地观察出他喜辣,因为他夹得最多的一道菜就是红油辣椒铺满的水煮牛肉。
“喜欢吃辣?”陆文聿忽然问了句。
迟野夹菜的动作一顿,诚实道:“还行吧,离我最近,夹得方便。”
“……”陆文聿没想到是这个理由,不由一噎,“那你喜欢吃甜口的?”
“呃……也可以,我不挑。”
陆文聿往后一靠,说道:“真好伺候啊。”
迟野一脸茫然。
“向我提点要求吧,比如你想要什么,喜欢吃什么,假期想去哪里玩,”陆文聿擦了擦嘴,“你这样无欲无求的,我总感觉对你不上心。”
迟野倒真想求陆文聿一件事,只是刚才没想好怎么说,既然都聊到这里了,迟野自然而然提道:“我一会儿能跟你一起去学校吗?我想听你讲课。”
这下换陆文聿怔愣了,他顿道:“当然可以。”
迟野明显开心起来。
看他这样子,陆文聿手抵额头,无奈又宠溺,笑说:“你啊你,这年纪不应该成天琢磨怎么玩么,净想着学习了。你摸摸自己有没有长胡子,这么老成。”
闻言,迟野笑了两声。
笑意并非敷衍的扯动,倒像渐渐浸入温水的糖,慢慢悠悠地从唇角漫到眼底,眉眼连带着弯了弯,衬得本就白皙透亮的脸蛋愈发莹润,仿佛轻轻一掐就能捏出细瓷的光,唇舌被辣椒辣得红通通,眼底那颗不起眼的小痣都像被这鲜活气儿裹住,骤然变得灵动起来。
陆文聿单手撑着下巴,手指骨节抵在唇边,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他。
“怎、怎么?”迟野被他看得发毛。
“没。”陆文聿微微摇头,半晌,右手拿勺,有些走神儿,随手舀了舀汤,看似随口发问,“想好报什么学校了吗?”
迟早要说的,迟野自然没打算瞒,
他说:“……京大。”
“哦?”陆文聿愣了愣,非常意外,他莫名有种预感,“专业呢?”
果不其然。
迟野坦诚:“法学。”
陆文聿彻底怔住了,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简直太巧了。
如果迟野真的如愿进入京大法学院,凭借他那股子坚韧好学的劲儿,陆文聿当真可以带他一起搞研究,而且还可以把论文二作给他,手把手带他学,他往后毕业了,要是想走法律这条路,陆文聿手里有大把大把的资源,全都可以向他倾斜。
这么一看,迟野的前途亮得刺眼。
陆文聿若有所思:“你很早就想报这个了吗?”
迟野依旧坦诚,没其他心思:“是,很早……很早。”
陆文聿能看出来,迟野完全没有向自己索取的意思。
陆文聿将信息消化完毕,简单考虑过后,向后挪了下凳子:“吃完了吧?走着,我带你去上课,让你提前感受一下京大的课堂。”
迟野乖乖地跟在陆文聿身后,进入法学院行政楼,陆文聿风度翩翩地和路过的老师打招呼,只见他身子一偏,将迟野露出来,把人介绍给各位老师。
“家里亲戚,今年刚高考完,过来参观参观。”陆文聿往迟野肩上拍了拍,“这位是岚姐,行政老师,那位是周姐,教学秘书。”
迟野一一打了声招呼,陆文聿挽过迟野的胳膊,压在他耳边说:“你们学生的综测活动归岚姐负责,课程内容归周姐,以后不懂就问。”
迟野登时皱了皱眉,大脑一瞬间闪过陆文聿刚才的反应,他连连摆手,急忙道:“诶不是,不用麻烦哥,这点小事不用你出面的。我想报这个学校,也不是想走捷径!再说再说,这刚考完,成绩都没出来,不一定能进的。”
“我知道我知道。”陆文聿完全忽略他第一句话,理都不理。
“咱俩打个赌吧,我赌你一定能考上。”陆文聿按下指纹,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赌注的话……一个秘密。”
迟野叹了口气,他想考京大,只是为了离陆文聿更近点,可不想给他添什么麻烦,更不想给他的职业生涯带来威胁。
陆文聿一眼看穿他的顾虑,稍一整理过教学资料,宽慰道:“你放心,这个度我能掌握好。走吧,今天没时间带你参观办公室了,不过以后还有机会。”
教学楼离行政楼有段距离,俩人并肩散着步,迟野在教室门口拽住陆文聿的袖子,问:“我能靠前坐不?”
“你坐第一排都行,只要你不坐讲台。”陆文聿打趣,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陆文聿领着迟野走进教室,淡淡扫视一圈,给迟野点了下最靠近讲台的位置,低语道:“坐那儿。”
教室内,全部都是大二的学生,脸上还未褪去稚嫩,满眼好奇地盯着老师和这个男生的互动。
陆文聿在来的路上,把自己的教科书给了迟野,让他闲得无聊可以翻翻看,迟野安静落座,看似平静,实则紧张得要命。
陆文聿未受影响,插好U盘,把ppt调出来,开始讲课。
迟野则悄悄地掏出手机,点开录音,再悄悄地把手机放到桌角,做完一切,心满意足。
随后翻开陆文聿给自己的书,里面写满了陆文聿做的笔记,他的字比较连,一撇一捺尽显飘逸,却并不垮,结构把握得恰到好处。
很漂亮很成熟的字体。
迟野一页一页翻阅,竖起耳朵,认真听陆文聿讲课。
陆文聿有一双好听低沉的嗓子,用这个声音不断输出大量的知识,能让人不自觉地听进去。
讲台上的他游刃有余,法庭上的他更是游刃有余,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把他难倒,他可以处理好所有问题,即使很艰难,也不会抱怨,顶多在忙完后,反手捶捶背,漫不经心来一句“困死我了”。
一节课一个半小时,两节连上,中间休息十分钟。
休息时,陆文聿捧着水杯,百无聊赖地踱步到迟野面前,挑眉无声询问:如何?
迟野扬起头,眼底含笑,用嘴型告诉他:你好厉害哦。
陆文聿盯着他的唇,最后那一下迟野微微嘟嘴。
陆文聿勾了下嘴角,抬了下眼镜,天花板的灯光正好反射到镜片上,白光闪过,迟野没看清他的眼神。
与此同时,教室后排一片小型的骚动,有好几个同学趁着俩人短暂的互动时间,对着他们咔咔拍照。同学把镜头放到最大,恨不得把他们脸上的毛孔都拍清楚。
“咋能这么帅啊。”
“你以前没发现?陆老师一直这么帅啊,成熟稳重的男人,简直太有魅力了。”
“我说的是那个男生!陆老师长得帅我当然知道,全学校都知道。那个男生我以前怎么没见过,我们学院的吗?”
“不知道,估计是陆老师的学生吧。”
“啧啧啧,俩人站一块,太养眼了!”
“我经济学院的朋友都从宿舍跑过来看了,哈哈哈下节课这间教室人肯定变多。”
“他们怎么知道的?”
“有人把照片发论坛上了,不过只有背影,正脸不方便发。”
迟野背对着后面,没注意到,但上课铃一响,陆文聿回到讲台,明显察觉到教室后排的人变多,略微惊讶地睁大眼睛。
但是大家有很有素质,陆文聿也不便插手。
同学们除了多看几眼,没做其余过分的事情,下课连拦都没拦,又各自做自己的事去了。
九点半下课,开车到家十点一刻。
那晚,陆文聿洗完澡,闲来无事坐到沙发上看书,问迟野这三个月的长假有什么打算,得到“打工”的回复。
“哥你不要多想,我半工半读惯了,不用担心。”
“打什么工啊?”陆文聿把腿搭到桌上,翻过一页书。
陆文聿都想说你要是去端盘子,不如来他的律所当实习生,虽然累且枯燥,但起码工作环境好。
迟野后背忽然往沙发里窝了窝,试图把自己埋起来,开始支支吾吾:“……啊,就随便干点……”
陆文聿抬眼,眯缝了一下眼睛,启唇叫他大名:“迟野。”
“诶,在。”迟野叹了口气,“就画画什么的,偶尔调个饮品。”
陆文聿轻踢了下他的小腿:“说什么呢你?我一个字听不懂。”
在陆文聿的注视下,迟野无处遁行,破罐破摔:“纹身,和去酒吧调酒。”
陆文聿倒吸一口气,瞪大眼睛:“你小子,深藏不露啊,还有这能耐呢。”
“啊……纹身是我舅舅教我的,调酒是乔姐教的,就是那天……”
“警局那个?”
“昂……”迟野摸了摸鼻子,撇开眼,不想开口说话了。
“你可以啊……”
迟野两眼一闭,他就知道陆文聿知道后会不开心,但自居面对陆文聿的追问,实在是做不到隐瞒,他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改天给我纹一个?”
迟野猛地抬头:“啥?”
陆文聿又翻了一页书,不徐不疾道:“不过我这个职业还不好纹得太明显,让我寻思寻思,纹个隐蔽点的位置。诶有什么图案吗?最好是带点寓意的那种。”
迟野渐渐把自己从沙发里拽了出来,打死他都没想到陆文聿会是这个态度,震惊之余还有些跃跃欲试:“可以定制图案。”
“这样啊,”陆文聿看书看困了,打了个哈气,“那我想想,想好告诉你。”
“真要纹啊?”迟野不可思议。
“一个初步想法。”陆文聿合上书,伏身拿过放在茶几上的水杯,喝了口柠檬水,“也不急,还这么长时间呢,够我考虑一阵的了。哎,你身上没纹身吗?我怎么没看到过,像你们这种纹身师,不都应该给自己纹几个吗?”
迟野摇了摇头:“我身上不留纹身。”
“为什么?”陆文聿问。
“怕……不喜欢。”迟野将中间的称呼含糊过去。
陆文聿以为自己困得听力都不好了,轻笑两声,从沙发上站起来,晃荡着步子往卧室走:“那应该叫怕后悔,纹的那个时候一定是喜欢的。”
“嗯。”迟野看着陆文聿高大匀称都身影,没再解释。
“我去睡了,”陆文聿又打了个哈气,伸了个懒腰,“真的困死了,眼皮都打架,你也早点睡。”
“好。”
迟野一个人坐在客厅,五指有节奏地点在扶手上,垂眸看着腕间的表,思绪又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他先是在心里,把那句隐去姓名的话说全。
怕陆文聿不喜欢。
纹在身上的东西,即使能洗,还会留疤,迟野早就把自己送给了陆文聿,虽然是单方面的,对方接不接受不知道。
不过既然送出去了,能永久留在身上的东西,就得陆文聿作主。
如果未来某天,陆文聿真的提出一句“这个图纹你身上好看”,即使是随口说的,迟野也会二话不说,立刻消毒、转印、开纹。
但这个时刻,还要等多久呢?
关系已经很近了,不是吗?
迟野啊迟野,你什么时候能知足?人太贪,最后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
高考结束,迟野有大块的时间去纹身赚钱,他和乔瑀提了一句,问她想不想纹个写实,免费的。
乔瑀兴高采烈地答应,但这几天学生放假,忙得晕头转向,抽不出时间,迟野就没催,也不着急向方宇展示自己纹写实的水平,继续扎他的传统。
工作室来了个拍视频的女生,是方宇专门雇来记录店里的工作日常以及出图成果,目的是拓宽工作室的知名度,多接点单子。
账号稳扎稳打,积累了几千粉丝。
那天迟野嫌热,给男客人纹身的时候,去更衣室脱掉半袖,顺手把自己衣柜里的老头衫拿出来套上,两只胳膊全部裸露,袖口也开得比较大,空调风能吹散他的体温。
迟野备好台,戴上手套,弯下身,手指发力,胳膊上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路过的刺猬一下子被吸住了眼球,迅速抓拍,顺手就把拇指相机按迟野胸前了。
“嗯?”迟野被突然靠近的刺猬吓了一跳,身子往后一退,身前就多了个摄像头,“什么东西?”
“记录纹身师的第一视角,纹你的,不用管。”刺猬转头对客人甜甜一笑,“您放心,会给您打码哒!”
“没事没事。”客人不甚在意地摆摆手,继续反趴在躺椅上。
拇指相机的存在感太弱,没一会儿迟野就给忘了,等他结束工作,去洗手台洗手,刺猬又走过来帮他摘下,施施然离开。
迟野压根没放在心上,当天就忘了。
没想到过了几天,视频火了,一夜间账号涨了好几万的粉丝,方宇把他叫过去,迟野看着那个高赞高评的视频,挑了挑眉。
“你火了迟野!”方宇大马金刀地把腿抬到桌上,咧嘴哈哈笑,“这两天工作室客服电话都被打爆了,全是约你的!”
迟野问:“怎么火的?”
“自己看吧。”方宇把手机给了迟野。
高赞评论,有夸他手好看的,有夸他图纹得好的,赞最多的那条评论,是一位网友截下了他不小心露在镜子里的脸。
他当时在洗手,口罩挂在耳朵一侧,视频里露出了他下半张脸。
“哎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把你的班排满的,你现在可是店里的宝贝!”方宇抽了口烟,说,“以后你就干半天,提成给你翻一倍。”
“这叫饥饿营销,真想排你的,自然会排,要是为了图个热闹,估计也不会真纹身,到时候后悔了,又是一堆麻烦事。”方宇煞有介事地同迟野讲。
迟野一点都不关心,他只在乎钱。
客人来的,就给纹好,至于什么目的,迟野没那个心思琢磨。
当晚,迟野拎着菜回家,陆文聿还未到家。他洗手淘米,做好饭的时候,陆文聿刚好回来,迟野听见玄关的声音,歪出个身子。
“我回来了,”陆文聿换好鞋,随手把公务包扔在玄关,趿拉着拖鞋走进迟野,“好香啊,做了什么?”
“糖醋排骨,炒蒜苔,还有个奶油蘑菇汤。”
“哎哟喂,都是我喜欢吃的啊。有你在,我腹肌都快吃没,”陆文聿摸摸肚子,“不行,我真得把健身捡起来了。”
迟野一笑:“我和你一起。”
陆文聿一边在卫生间洗手,一边扬声对餐厅的迟野说:“真粘人,人干什么你干什么。”
迟野知道陆文聿在开玩笑,继续摆他的碗筷。
晚饭时,陆文聿跟他说:“我过两天要出个差,去上海开个学术论坛,大概三天吧。我不在家,你自己吃饭不许对付,听着没?”
迟野抿了抿唇:“这句话应该说给你自己听,你胃刚养好点。”
陆文聿点头应道,半晌,忽然说:“想不想跟我一起去?”
“听说开会的酒店服务不错,而且我能带个家属,费用学院给报销,不去白不去。”
“真的?”迟野一听,眼睛都亮了。
“真的,我不骗小孩,”陆文聿笑眯眯道,“尤其是像你这么招人喜欢的小孩。”
迟野脸皮薄,听后唰的红了。
“你的兼职,能请假吗?”
“可以。”迟野点头,“我这两天多赶点工,老板能同意。”
“行,明天收拾收拾行李,上海比京宁气温高,带三套夏装就行,外套塞一件吧,我怕酒店冷气足。”
与此同时,上海CBD中一栋大厦里,顶层董事长办公室,董秘给陆总汇报工作,董助静静得站在旁边,等他结束。
“合同放下,你先出去。”陆砚忠一摆手,再一招手,“刘圭给你发消息了?”
董助毕恭毕敬道:“是的陆总,陆先生两天后要来上海出差,开会地点就在公司旗下的酒店。”
陆砚忠冷笑一声:“呵,他能这么傻,自投罗网?”
“可能陆先生记不清了吧,毕竟公司产业太多……”
陆砚忠损起儿子来,毫不吝啬:“也是,他可是个大忙人,哪有空记自家有哪有酒店啊。”
“他开完会,把人给我‘绑’家来。”陆砚忠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
父子俩的脸型和眉眼如出一辙,蹙眉的表情,都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般。
“陆先生不愿意怎么办?”董助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他敢!你硬绑!”陆砚忠一拍桌面,缓了缓,疲惫道,“你和老李一起去,他要不愿意,就让老李说他妈妈想他了。”
“好的陆总。”
“还有,”陆砚忠消息灵通,先前陆文聿住院的事,根本瞒不住他,那么迟野陪床的事,他自然也清楚,“那个叫迟野的男生还住在他家呢?”
“刘圭说是。”
“俩人到底什么关系?”陆砚忠拧眉,百思不得其解。
“刘圭说,陆先生把他当弟弟。”
陆砚忠冷哼道:“弟弟?他家里有个亲弟弟,不认,自己倒找了个。你去查查,看看这个迟野到底什么来头。”
*
落地上海,热浪袭面,糊得人喘不上气。
浦东机场过大,好在二人没有托运的行李,不用跑去转盘,主办方在出口安排了志愿者,举着大大的牌子,上面写着“第X届中国国家法学会商法学研究论坛”。
主办方给接机的志愿者发了照片,让他们一一记下参会人员的脸,尤其是地位较高的。
陆文聿和迟野一出来,就有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迎上来:“请问是陆教授吗?”
“副的。”
迟野表情如常,他和陆文聿相处得时间越长,越能感受到陆文聿淡淡的幽默,但他场合分得很清,该严肃的时候严肃,该调节气氛的时候,也能三言两语让人放松下来。
“啊?”志愿者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发出一阵“哈哈哈”尬笑,“那个我帮您拿行李!”
陆文聿一下飞机,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迟野手里拿走了俩人的行李箱,一手一个,迟野想抢没抢回来。
“好的,”陆文聿将行李箱递出去,“谢谢你。”
陆文聿肩宽腿长,穿了身休闲装,而一旁的迟野鼻梁上架着副墨镜,面无表情,乍一看以为他生气了。
其实是晕机加上天气太热。
志愿者说:“专车停在葡萄层。”
“好。”
迟野闻言,侧过脸看陆文聿。
陆文聿都能猜出墨镜下面他那双略带茫然的眼神,笑了笑,弯下身子,胳膊搭到他另一侧肩膀,小声解释:“你没听错,西瓜层、香蕉层、橙子层,喏指示牌画着呢。好玩吧,我小时候在这里走丢过,当时靠着这些水果联系上的爸妈,好认,也好记。”
迟野听明白了,新奇地多看了两眼。
志愿者为避免冷场,自顾自地说:“先送您去酒店,进行签到,领取会务包,第一场会议明天上午十点开始,会务包里有会议手册,上面写清了在哪个会议厅,以及酒店布局。是不是已经有线上志愿者和您对接过了?”
“嗯,有。”
“那就好,您后续有问题可以问他们。”
“好。”陆文聿点点头。
志愿者把行李帮陆文聿搬进后备箱,冲二人告别,离开去接下一位。
迟野在车上补了一觉,到达目的的时候,人已经缓过来了。
这次论坛主办方服务很周到,从接机开始,到下车,志愿者候在大厅门口。
“请问是参加会议的吗?”
“好的,您这边请,我带您去报道。”
“请问您贵姓?”志愿者按照首字母顺序,在签到表上找到了陆文聿的名字,“老师,请您在这里签字。”
“好的,我带您去办理入住。”
一整套流程下来,迟野都替他们嫌累。最后,竟还有把人送到房间的步骤,被陆文聿抬手打住:“辛苦你们了,我们可以自己过去。”
“好的好的。”
从头到尾,陆文聿没有一丝一毫地惶恐,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们周到细致的服务,当然也没有摆架子的意味。
就好像他从小便是被这样服务过来的,早已习惯了。
陆文聿订的是双人间,俩人刷卡进入房间,陆文聿首先把空调打开了。
“下午闲着,你看你是想出去,还是待在酒店。”陆文聿看向奔着单人沙发去的迟野。
迟野一屁股窝进沙发,下巴垫着抱枕,恹恹道:“想待在酒店。”
陆文聿察觉不对,在他面前站定,弯下腰,摘掉他的墨镜,表情凝重:“你是不是中暑了?”
“不知道,就是有点反胃。”
“等着。”陆文聿拿起手机,拨通前台电话:“您好,3401要一份绿豆汤,和一盒藿香正气水。对,可以,一起送过来吧。辛苦了。”
没一会儿,门铃响了,一个机器人站在门口,端着一杯冰镇绿豆汤,风油精,藿香正气水,和一些冰袋。
陆文聿一一拿进来,关门后,让迟野把衣服脱了,躺床上歇会儿。
陆文聿说什么,迟野做什么,他晕乎乎地脱下上衣,一猫腰,钻进被子里,陆文聿把吸管帮他插上,直接让他躺着喝:“来,先把药喝了,再嘬你的绿豆汤。”
迟野半眯着眼,听见陆文聿这样说,被逗笑,学陆文聿说话:“嘬。”
陆文聿道:“嘬嘬嘬,不是方言吧,你能听懂吧?”
“懂。”
陆文聿觉得这孩子已经难受得不想说话,便不再打扰他,没一会儿,迟野睡着了,不过没睡多长时间,也就半个小时,陆文聿都没看几页书,迟野就醒了。
迟野坐起来的动作很猛,吓了陆文聿一大跳:“嘛呢!”
“……”迟野还以为房间里就剩他一个人了,看见单人沙发里的陆文聿,顿时松了口气,他虽然不是睡醒找不到人就会哭的婴儿,但还是缺少安全感,尤其是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
他怕自己被丢下。
“……我以为你走了。”迟野轻轻叹了口气。
“你没醒,我去哪儿啊。”陆文聿合上书,“好点没?”
迟野感受了一下:“嗯,不恶心了已经。”
陆文聿说:“我看也是,比刚才有活力多了。”
“饿不饿?去餐厅吃个午饭?”
迟野一掀被子,刚准备下床,就发现自己上半身裸着呢,惊得他一连串说道:“靠靠靠……”
他抓过扔在床头的衣服,为了快点穿上,急得蹦了一下。
“哎哟,乖宝啊,屋里就咱俩,急什么呢。”陆文聿用书挡嘴憋笑,迟野脸皮薄,担心自己笑得太大声,他又该头顶冒热气了,待会儿别因为害羞,再把他自己弄中暑了。
迟野没脸了,恨不得从窗缝跳下去。
餐厅在17层,这个点正好赶上饭点,餐厅人比较多。
有工作人员站在餐厅门口,核验房间号,放客人进去用餐。
陆文聿和迟野正排着队,从大厅走来一行步履匆匆的工作人员,陆文聿打眼一瞥,竟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趁着对方没注意到自己,陆文聿赶紧撇过脸。
他有些吃惊,刚那人是老爸公司里的人,以前经常到家里去吃饭,逢年过节还会上门送礼。
我去……不会这么巧吧。
陆文聿慢慢回过味来,上网搜了一下这家会议酒店背后的控股集团,没想到,正是他爸的双木集团。
“大少爷?”
陆文聿后背一僵!
任科的声音在陆文聿身后响起,充满了惊喜,见少爷没反应,快步走上前,原本被他带领到酒店管理人员全部跟了过来,“大少爷,您怎……”
陆文聿被这个称呼雷得彻彻底底,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不自在地转身,咬牙切齿道:“别这么叫我,你该忙忙你的,不要管我。”
早知道这是老爸的公司,他打死都不会来的。
更不会把迟野带来。
【作者有话说】
陆文聿:没想到吧,其实我是大少爷,哈哈(苦笑)。
我瞅见有读者担心有刀,嗯……波折一定会有的,但肯定是为后面的苦尽甘来做铺垫啦~要不然一直顺风顺水的,不仅无聊还腻歪[摸头](不会狗血哈!也不涉及什么豪门恩怨!这篇主打贴近现实)
不过想看狗血的,可以去隔壁预收瞅瞅hhh
第22章 配得
……靠,我没流鼻血吧。
此时, 餐厅经理已经快步走了过来,不清楚陆文聿的身份,搓着手, 等待任总发话, 然后他会立马带陆文聿去餐厅包厢。
来参会的都是业界大佬, 这时候都察觉到了他们这块的情况,纷纷看过来。明天有颁奖和演讲环节, 到时想不知道陆文聿的名字都难, 陆文聿不想让自己背上什么半真半假的传言,很烦。
任科刚要开口, 陆文聿不容置喙地打断:“我是来参会的, 任经理不要让我难办。”
任科登时打住, 他也是从职场上一路摸爬滚打升上来的,明白陆文聿的意思后, 不再多嘴,告诉餐厅门口的工作人员:“不用查验房间号了,直接让客人们进去用餐。”
一来不让旁人觉得陆文聿有特殊待遇, 二来卖陆文聿一个人情。
陆文聿懒得搭理, 领着迟野就往里走。
自助餐模式的午餐,迟野取餐具、夹菜、落座, 没问一句。
“不会好奇吗?”陆文聿先忍不住发问。
迟野抬起眼,眨了两下, 说:“会好奇,但那是你的私事,我不应该问的。”
“为什么不应该?”
陆文聿在桌下捏了捏手机, 刚已经有人在微信里问他了, 那人和陆文聿不熟, 却依旧不害臊地问,而迟野和自己关系这么近,却说“不应该问”,陆文聿无来由地烦躁。
“我只是觉得,你好像不太愿意让别人知道。”
“是。”陆文聿坦诚道,声音压低,“但你不是‘别人’,说白了,别人问我会生气,你问不会。”
迟野顿住。
“迟野,你总把自己放太低。”陆文聿借此机会,直白地道出这次带他来的原因,“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感觉你每天都在围着我转,饭菜做的都是我喜欢的口味,我说什么,你做什么,但你却从来不向我提要求。所以我带你出来逛逛,见世面也好,涨阅历也罢,最终目的是想提高你的配得感。”
“爱人先爱己,迟野,你没学会如何爱自己。”陆文聿神色自若,早已看透,只是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我会一点点教你,但你得听进去。”
少时的迟野,没人爱他,以至于他所有爱人的能力都是从旁人那里看来的,从未真正领悟,误将漠视自身、一味付出当作最高境界的爱。
可会导致对方享受过后,面临巨大的压力。
年长者拥有历世后的清醒,和一眼看破的能力。陆文聿想明白的第一反应不是“放任”,是“解决”。
迟野沉默了,他沉思良久,还是没想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但他无条件听从陆文聿,紧抿嘴唇,小声问:“所以……我应该怎么改?”
“不不不,不是改。”陆文聿稳稳接住迟野下坠的情绪,语气坚定地告诉他,“你没有错。”
“你需要的是学,就像学生一样。没学过的东西,学生不会,这叫错吗?这应该是老师的问题。”
最后,陆文聿对他道:“想问什么张嘴问,不喜欢的东西推远点,喜欢的东西直接说。明白?”
迟野不明白,却假装听懂,点头说;“明白。”
陆文聿扫了眼迟野的餐盘,直截了当地问:“你真的饿吗?”
迟野顺着他的视线向下看去,他盘子里只有几片青菜,连主食都没拿。
“……”
他一点不饿,如果陆文聿不提,他都不想跑下来吃午饭。
陆文聿不轻不重地打了下迟野手背。
迟野貌似……懂了点。
陆文聿不急于求成,他点到为止,十几年没学会的东西,怎么可能让迟野一个小时参透。
俩人回房间时,被侍应生叫住脚步,说已经帮他们升级了房间,改到顶层的行政套房了。
陆文聿一早猜到,不住白不住,反正像住哪个房间这样偏私密的事,外人也没法知道,不会给他带来麻烦。
到了晚上,迟野来了个活儿,是方宇把一个客人的定制要求发给他,让他这两天画出来。
他虽然向方宇请了假,但请假时间过长,为了不让老板不满,特意提出可以线上完成一部分工作。
行政套房里带一个豪华客厅,长沙发就摆放在巨大的落地窗边,玻璃被擦得一干二净,坐在沙发上,有种向后一仰就会坠楼的紧张感。
迟野没坐过去,去餐桌画的图,而陆文聿暂时没有工作安排,他忙的时候嚷嚷着要休息,闲下来又觉无聊,思来想去,决定去酒店的健身房锻炼一会儿。
陆文聿换好运动服,临走前还感叹了一下:“也没见你健身啊,哪儿来的肌肉呢。”
“我健啊,”迟野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握着电容笔,擦了画画了擦,“隔段时间就去摇杯子,这不比举铁管用。”
“哦?原来是这样,”陆文聿关门前,提了一嘴,“有时间给我调一杯尝尝。”
迟野一抬头,看向门口,眼里闪着光,应下:“好。”
房间就剩迟野一个人,他瞬间进入专注模式,心无旁骛地干手里的工作。
迟野发现自己比以前的专注度还要高,情绪也很久没有大波动,整个人的状态愈发积极向上,没想到把李溪嘱咐的事一拖再拖,反倒往好的方向发展了。
迟野没关注时间,等陆文聿满头大汗地回来,他才意识到夜深了。
“我去洗个澡。”陆文聿从行李箱翻出洗漱用品,“哦对了,一会儿估计有夜床服务,你不用管,他们自己会进来。”
陆文聿说完,没有立刻走掉,看着迟野。
迟野仰头,疑惑地看他,后知后觉:“啊……什么是夜床服务?”
“自己搜去。”陆文聿施施然进入浴室。
“……”迟野感觉自己被耍了,又像是被陆文聿小小地惩罚了一下。
三秒后,陆文聿双手抱胸,靠在浴室门口,解释道:“夜床服务是酒店的工作人员在客人睡前进入房间,把被子折个斜角,床边铺上地巾,放上拖鞋,调整灯光窗帘,有时还会根据客人的需求点个香什么的。简单点说,就是让你舒舒服服地入睡。”
迟野收起刚掏出来准备搜索的手机:“……哦。”
“嗯。”
“下午那个人是谁?你为什么躲他啊?”迟野冷不丁问他。
闻言,陆文聿嘴角渐渐浮现一抹笑,等了一下午,终于让他主动问出来了。陆文聿没有隐瞒,娓娓道来:“我爸的手下,现在估计是这个酒店的高层,好久不关注这些事,我也不清楚。我爸有自己的集团,事业干得挺大,但我不喜欢他的专制,他也不得意我学法,上大学后关系一直挺僵,来之前不知道这酒店是他的,现在我爸应该已经知道我来上海了,这两天肯定要联系我,命令我回家。”
“哦。”这是迟野在网上怎么搜都搜不到的,听着很新鲜,有种又深入了解陆文聿后的愉快。
“等我洗完,你还想问什么再问。”
“嗯呢。”
就在陆文聿洗澡的时候,房门被敲响,迟野没管,躺床上翻看陆文聿最近在看的书,谁知敲了数声,人还没进来,迟野还以为是因为屋里亮着灯,工作人员不方便直接刷卡进来。
于是他跳下床,穿着拖鞋,想都没想就开了门。
可门外站着的不是酒店的人,而是一个年轻男人,脸色坨红,一身酒气,气质轻浮又傲慢,看见迟野的瞬间,瞪了瞪眼,时间凑巧,陆文聿正好从浴室走出来,身着一身黑色浴袍,领子敞得比较深,头发上还搭着毛巾。
陆文嘉脱口而出:“我靠!这是事前还是事后啊?我没打扰你俩吧?”
陆文聿没戴眼镜,光看见个被迟野挡住半边身子的人影,听到声音,眉心一拧,他抓起眼镜戴上,看见的,正是他那位被父母惯坏了的‘好’弟弟。
迟野震惊:“什么玩意?”
陆文聿阔步靠近,声音一下子沉下来:“陆文嘉,你怎么来了。”
陆文嘉无视亲哥的质问,依旧以自我为中心,态度恶劣,醉醺醺地坏笑:“小鸭子长得还挺漂亮,床上能伺候好我哥吗?他要求可高了!”
迟野持续震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陆文嘉!”陆文聿骨子里的教养让他很少生气,即使被惹恼,也不怎么会爆粗口,“你够了!”
迟野站在俩人中间,进退两难,陆文嘉还欲上手,挑逗迟野下巴。
“我操?”迟野反应快,向后一缩脖,暴露本性,语气不善,“你丫什么毛病!”
陆文聿一手把迟野拽到身后,一忍再忍:“我不管你发什么疯,现在、立刻,找回你的脑子,向他道歉。”
陆文聿知道陆文嘉的酒量,他现在还能站直,说话不大舌头,就证明没喝醉,纯来找事的。
“凭什么?!”陆文嘉指指自己,“让我、给一个鸭……”
“啪”!
一道清脆的耳光,陆文聿没一丝一毫的犹豫,他手劲可大,一巴掌下去,陆文嘉左脸瞬间肿起来。
紧接着,迟野亲眼见证了陆文聿发的最大的一次火。
陆文聿忍无可忍,狠狠薅过陆文嘉的衣领,骂道:“我他妈是不是给你脸了?”
陆文嘉眼神变清明几分,在陆文聿手里就跟个小鸡崽似的。
“现在,清醒了吗?”
陆文嘉顿了顿,怔怔地点了两下头。
“滚。”陆文聿用力,把人推搡到走廊,下最后通牒,“后天我会找你算账。”
陆文聿甩上门,把人关在门外,气焰一时没消下去,瞥向迟野的时候依旧怒气冲冲的。
迟野愣了下,迅速别开眼,抬手捂住嘴,心道——
……靠,我没流鼻血吧。
【作者有话说】
最近写完就更哈,让大家早点看~
陆文聿OS:没吓着他吧?(扶额叹气)
迟野OS:好帅……好帅……好帅……(反复回味)
第23章 遮羞
自毁倾向,愈发强烈。
“咳。”陆文聿很刻意地咳嗽一声, 他现在很尴尬,陆文嘉耍酒疯耍到他这来,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 此刻他想为自己正名, 都显得格外奇怪。
“呃……那个, ”迟野也尴尬得要命,没忍住原地蹦了两下, “没事没事, 你别生气了,我知道他说胡话呢。什么鸭子、伺候咳!对我来说就跟挠痒痒似的, 我、我继续看书去了!”
说着, 迟野一溜烟儿小跑回床上。
“哎!别跑。”跟个泥鳅似的, 陆文聿总是抓不着他,他重重叹了口气, 心说这都什么事啊。
陆文聿跟在迟野后面,半晌,靠在门框边, 尽管别扭, 但他得解释清楚;“浑小子嘴里没一几句真话,脑仁芝麻大小, 还全都是龌蹉事。我……”
向个孩子解释自己的性生活,奇不奇怪啊?
陆文嘉个混账, 稀里糊涂还帮自己把柜门踹开了!他倒好,拍拍屁股走人,留陆文聿收拾烂摊子。陆文聿真他妈想把人薅过来, 狠狠暴揍一顿!
但陆文聿也是被逼没招了, 现在不说清, 往后更不会有机会。
陆文聿头回说话心里发虚,他挠了挠额头,说:“他说的,都是假的,别信。”
“哦哦哦。”
“我明天开完会会收拾他,让他给你道歉。”
“好好好。”
“……”陆文聿郁闷地一挥手,爱咋咋地吧,他“啪”的关上灯,房间瞬间漆黑一片。
迟野:“诶?”
陆文聿的声音在黑暗中传出:“我喜欢男的,没找过鸭子。赶紧闭眼睡觉,半小时后我要发现你瞎琢磨没睡着,就把你扔客厅沙发去。”
说着,他准确无误地抽走迟野手里的书,拎起他被子往上拽,替他盖好被。
迟野感觉自己的视线被蒙住了,脑袋从另一头冒出来时,陆文聿已经躺倒了他的床上,背对着自己。
夜,静得诡异。
迟野捂着疯狂跳动的心脏,不可置信、惊愕、狂喜烩成一锅,耳边嗡嗡地全是耳鸣,大脑一片空白。
“哥……”迟野用气音叫他。
陆文聿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怎么了?”
“你头发还湿着。”迟野轻声细语地贴心提醒,“吹吹吧,我怕你明天头疼。”
陆文聿:“……”
半晌,陆文聿一言不发地坐起来,没看迟野,自顾自地走去浴室吹头发,迟野听着吹风机“呼呼”的声音,竟感觉意外地助眠。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把陆文聿吹头发的声音当成了白噪音,柔软的被子遮住他下半张脸,睡着后,嘴角依旧保持着一个微不可察的上扬弧度,藏在洁白的鹅绒被之下。
陆文聿回来时,迟野已经睡着了,他睡觉很安静,一整晚几乎不动弹,连呼吸声都很轻,只有睡得很沉时,会发出绵长的小呼噜。
*
陆文聿参加过太多会议论坛,早没了新鲜劲,又因为座位是事先排好的,而且桌上带名牌,他没办法带迟野进去,所以索性选择不参加开幕式,只等开幕式过后,他踩点去领个奖。
计划得很好,闹钟也晚设了一个小时,谁知转天一大早,线上对接他的志愿者打来电话。
陆文聿睡得正沉,床头柜上的震动让他醒了过来,他闭着眼,一顿摸索。
“喂?陆教授?您到了吗,开幕式马上开始了,我看您座位上没人,请问是临时有什么事情吗?”
“……”陆文聿缓缓睁开眼睛,将手机拿远,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扯谎,“嗯,身体突然不舒服。”
志愿者惊道:“您哪里不舒服啊?严重吗?需不需要我……”
陆文聿没再听他后面的话,因为他一侧头,瞧见快要被自己吵醒的迟野。迟野把脑袋往枕头里埋了埋,无意识地拽起被子,看架势,马上就要醒了。
陆文聿一把捂住声筒,动作很轻地起床、穿上拖鞋、往客厅走,站在落地窗前,他才敷衍回道:“嗯,我没事,颁奖典礼开始之前我会到。我这边有点事,先这样。”
一转身,睡眼朦胧的迟野站在他身后。
“……你吓我一跳。”陆文聿走过去,压平他头顶的几根呆毛,“是不是把你吵醒了?对不起啊,回去再眯会儿。”
“没有……”迟野刚醒,一睁眼看见身边床上是空的,一下子坐了起来,看到窗前站着的陆文聿,狠狠松了口气,一惊一乍的,心脏都快承受不住了,大脑这会儿还懵着,“你以后……能不能把我叫起来再走。”
“嗯?”
“……没什么。”
“哎不是,我刚没听清,”陆文聿替迟野正了正向一边歪斜的睡衣领子,视线一低,愣住了,“你拖鞋呢?”
迟野下意识蜷缩了一下脚趾,扭头回卧室找鞋,闷闷道:“忘穿了。”
陆文聿紧随其后,回到房间,戴上眼镜,确认道:“你刚刚是说让我先把你叫起来,再去做其他事吗?”
脑袋清醒后,迟野没了勇气。
“成。”陆文聿点点头,“我答应你。”
二人收拾过后,陆文聿带迟野去参加颁奖典礼,并让工作人员在他旁边加个座位。
这个奖是他之前投过的文章,写的过程还挺顺利。
台上主持人不断地念出名字,场内接连响起出场音乐,摄影师们扛着相机在会议厅内来回穿梭,陆文聿昨晚没睡好,这会儿困得直打哈气。
反观迟野,坐在他身边,认真翻看论文摘要汇编的册子,老老实实的,读得格外专注。
二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并没有因为昨晚的乌龙而发生变化,依旧轻松自然。
这让陆文聿松了一口气,他虽然对迟野没有除了“哥哥弟弟”以外的任何感情,以后也不可能有,但他怕迟野多想,不过眼下看来,迟野丝毫没有。
主持人叫到了陆文聿的名字,比他本人先抬起头的,是迟野。
从陆文聿离开座位,迟野便开始了抓拍,恨不得他每走一步拍八百张照片,等他领奖的时候,迟野巴不得站起来踮起脚拍,也幸好陆文聿座位靠前,没太多遮挡物。
“我要开一整天的会,你累了就先回房间吧。”陆文聿回来后,对迟野说。
“挺有意思的,我想在这儿看。”
“行吧。”陆文聿笑笑。
因为要保持会场秩序,主办方会定期来清理厅内的随行人员,在签到时,会务包里给每位嘉宾准备了参会证,而随行人员没有,几乎后排脖子上没有参会证的人员都被请了出去。
这时,陆文聿从兜里掏出印有迟野名字的参会证,推到他面前:“戴上。”
迟野意外地看向他,低声问道:“我还有?哪儿来的啊?”
陆文聿在纸上记着台上发言内容,一心二用地回他:“向主办方要的,有备无患,没想到真用上了。”
迟野一阵感动,心里酸酸涩涩的:“其实我回房间待着也行,不会无聊。”
“你看看,又委屈自己。”陆文聿说,“既然带你过来了,就不会把你一人扔房间里。”
于是迟野陪他从上午,一直开会到晚饭时间,期间有两次茶歇,俩人用小蛋糕和水果垫了垫肚子。
“呼——”陆文聿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揉捏颈椎,“可算结束了,明天下午的飞机,上午想不想去哪儿玩?”
迟野思忖片刻,摇头:“不想,天这么热,明天睡到自然醒多好。”
他不想让陆文聿当导游,带自己去逛他早就看烦了的景点,再说,迟野对往人堆里扎的事情丝毫不感兴趣,甚至还有点抗拒。
“也好。”
二人从会议厅回到酒店,需要经过一段园区,距离不算远,步行大概七八分钟,而董事长助理和李管家正守在这条路上,二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人群,突然看见大少爷的身影,李管家一脚油门踩下,把车开到二人身侧。
陆文聿上一秒还奇怪,这车怎么贴自己这么近,下一秒瞥见驾驶室的人脸,脚步蓦地顿住,心底翻涌一阵又一阵无语:“………………”
昨晚陆文嘉,今天李叔,一个两个的,怎么跟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李管家见少爷认出自己来了,稳稳当当停好车,和董助一起下车,朝大少爷走去。
迟野说:“他们谁?”
“我爸的助理,和家里的管家。”陆文聿说。
迟野说:“这是干嘛,绑你回家吗?”
“……嗯。”陆文聿的表情变得很难看,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话音未落,李叔笑眯眯走了过来,旁边的董助毕恭毕敬,落后半步。李叔慈祥地笑说:“大少爷,家里做好了饭,和我们回家吃个饭吧。”
陆文聿脸上不见波澜:“我不会回去,你俩别费事儿了。”
“夫人想你了。”老李继续努力劝说。
陆文聿颇为无语:“李叔啊李叔,我是31岁不是13岁,这个理由你们用过了,还要接着用?我爸生病了,我妈想我了,你们还有没有其他创意了。”
说完,陆文聿不愿再和他们继续纠缠,拉起一旁的迟野,往回走。
下一秒,迟野看见三名保镖从不远处停着的SUV上面下来,原本还算宽敞的小径,一下子变得拥挤。
迟野眯了眯眼睛,一面观察陆文聿的表情,一面不自觉地转了转手腕。
一瞬间,陆文聿的脸色沉下来。
那些不好的回忆一下子翻涌,令陆文聿感到十分不爽。
在陆文聿小时候,陆砚忠专制强势,林淑固执薄情,一个在公司当老总,一个在政府当领导,这夫妻俩把对下属的那一套按在陆文聿身上,要求他名列前茅、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即使陆文聿取得好成绩,他们也不会夸赞,而是轻飘飘的一句“继续努力,保持住”。
直到陆文聿高考结束,按照自己的意愿考到京大,学了法律,三人之间的矛盾终于爆发,陆文聿从此不向家里索要任何东西,自食其力,而家里猛然意识到育儿方式出了很大问题,于是对比陆文聿小十岁的陆文嘉,采取了纵容鼓励教育,以至于陆文嘉成了个混不吝,没什么能耐,闯祸倒一个顶俩。
到头来,未来的陆家和林家,还要靠陆文聿接手,于是,陆砚忠和林淑学着放下面子,主动向陆文聿求和,但这面子放的,高不高低不低的,别扭得很。
陆文聿不得不承认他们在事业上很出色,能力强到没话说,但作为父母,真的很差劲。
“怎么着,还打算把我绑回去?”陆文聿压低声线,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怒火。
老李不说话了,让和陆文聿关系没那么近的董助当这个恶人:“少爷,陆总说想让您回家吃个饭、住一晚,这不是绑,是请。”
“不回。”陆文聿态度强硬,它最受不了的就是老爸明里暗里显露出的强制,小时候没办法,只能被迫服从,现在他年纪这么大了,不可能再遂他们的意,“敢碰我一下,就别怪我翻脸。”
“迟野,和我走。”
保镖一挺身,拦住了二人去路,僵持不下之际,眼见其中一名保镖要去碰陆文聿肩膀,手刚伸到一半。
迟野一把抓住,手臂青筋暴起,狠狠把保镖的手甩了下去,冷冰冰道,声音里像掺了冰碴儿:“滚开。”
在迟野的世界里,陆文聿永远排第一位,他的喜怒,永远胜过一切。
陆文聿对迟野的反应,欣然接受。
董助叹了口气,正了正领带,向前走了两步,语出惊人:“陆先生,您知道您身边这位,患有精神病吗?”
陆文聿猛地瞪大眼睛。
仅那一瞬间,迟野调整修养多日的情绪轰然崩塌,碎得彻彻底底,那人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扯掉他的遮羞布,让他赤裸裸地站在陆文聿面前。
那人的话如同毒针,扎进迟野混沌的大脑,反复碾磨那根早已松懈的神经,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迟野想获得实质性的痛,而不是虚的找不到来源的痛。
自毁倾向,愈发强烈。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来晚了,没时间捉虫了,大家看到了告诉我一声哈~
因为明天上夹,改到23:30更,感谢大家,真的很爱你们!
第24章 颈窝
“我没有走,我就在这儿。”
陆文聿语速匀净, 听不出太多波澜,只有尾音中藏着一丝冷硬:“哪有时间查的?”
董助一下子愣住,原本公事公办的姿态显露心虚。
陆文聿靠自己混到今天这个地位, 就证明他有常人不及的能耐。
他迅速从一句话中抓到蛛丝马迹, 然后便能推敲出整件事情的原委, 从头到尾不超过十秒。
“我原先以为,是自己的疏漏, 现在算明白了, 买通刘圭,跟我玩无间道呢。”这两日, 他们把平常和煦儒雅的陆文聿逼得频频发火, 陆文聿音量越说越高, 但竭力压制住了,没有失态大吼, 只是周身气压低得骇人,让董助、李管家等人不敢抬头直视,“告诉我了, 然后呢?让我害怕, 让我觉得自己被骗了,然后用有关他的更多事情骗我回家?你是智障么!”
已经有不少路人投来震惊的目光, 他们之中,有人认识陆文聿, 有人刚知道他,也有人不认识在打听。
离陆文聿最近的保镖,被他的气场吓到后退, 李管家已然抬不起头, 而那位自诩清高的董助, 挨骂挨到心脏发颤。
所有人都在担心自己,只有状态最差、正经历严重躯体化的迟野在担心他。
“……不要、不要在这里吵……很多人都认识你……我不值得你沾上麻烦……”
迟野说得断断续续,声线始终是颤抖的,如同溺水般的呼吸困难,让他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一边不受控地抽噎,一边无力地去拽陆文聿的白色衬衫。
却因为胳膊抖得太厉害,根本抬不起来。
陆文聿看出迟野现在很难捱、很难捱,平日看向他总是带笑的眼睛,变得痛苦又空洞,胸腔起伏幅度异常激烈,明明被空气包围,却像被溺在水里,几近窒息。
那一刻,陆文聿感觉自己的心被钝器狠狠击中,一种无以名状、前所未有的心疼,从深处翻滚、汹涌至喉咙,喉结滚动几番,硬是堵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疼的不只迟野,还有陆文聿,他心疼到喘不过气。
他只能一把揽过双腿发软的迟野,搂进怀里,一手隔着薄薄的布料,紧紧锢着迟野的窄腰,另一只手将迟野脑袋按进自己颈窝,最后用下巴抵在他发顶,手指向下滑去,搓揉他滚烫的耳垂。
声音如魅,与刚才截然相反,温柔得不像话:“能感受到我吗?我没有走,我就在这儿。”
“不要怕。”
陆文聿的侧颈感受到迟野灼热的泪,他竭力扬起脖子,用下巴去引导他,让迟野整张脸埋进自己脖子里,而自己则主动贴得更近,挨得更紧。
“我在呢。”
滚烫的喘息,大口大口地扑在脖间神经,滚烫的眼泪,大片大片打湿他衣领,一路曲折向下,沿着乌青血管,砸在陆文聿胸口,而那胸口之下,是他跳动的心脏。
迟野整个身子被陆文聿稳稳承住,他一面用手心安抚着他单薄的脊背,压实感受,能摸到迟野的脊梁骨。
怎么还是这么瘦……
陆文聿下意识想。
他一面将人带去人少的园区长椅,他正着坐下,保持原先抱人的动作,让迟野坐在自己大腿上,膝盖抵着长椅边缘。
像大人抱着小孩。
刚才气氛实在过于凝重,此刻跟过来的几人都没有心思想这暧昧的动作。
陆文聿感受怀里的人呼吸渐稳,怒火消了消,但依旧不善地对董助说道:“现在给你那位陆总打电话。”
与此同时,陆文聿拨通刘圭的号码,按下免提,嫌恶地将手机扔在一边,动了动腿,将有些滑落的迟野往上颠了颠。
电话一前一后接通,刘圭那边率先传出:“喂?老板,有什么事吗?”
同样开了免提,放在陆文聿手机边上的董助手机里面,陆砚忠的呼吸一滞,沉默片刻,沉沉开口:“是我。”
“………………”
陆总声音太有辨识度,刘圭一下子听出来。
陆文聿根本不给他思考时间,说道:“当卧底的感觉怎么样?刘圭,劳动合同的补充条款说得清清楚楚,你不是法硕高材生么,五分钟后,把自己需要支付的违约金计算好,发给法务部,然后,给老子滚蛋!”
“陆总!”刘圭着急地开口,未说几个字,就被陆文聿冷冷打断。
“我今天把话给你放这儿了,以后京宁所有叫得上名的律所,没有一个敢雇你。如果你觉得你效忠的陆总是后路,请自便。友情提醒,你的陆总,他手底下有上万名员工,你猜,他会管你吗。”
说完,陆文聿直接按了挂断键。
而另一头,陆砚忠听全了二人的对话。
陆文聿自然不会放过始作俑者,亲爹又如何,他们父子俩之间的事,跟自己怎么折腾都行,但陆砚忠太过火,把完全不知情的迟野牵扯进来,这个是陆文聿无论如何都忍不了的。
于是,他阴阳怪气地开口:“陆总,这棋下得可一点都不高明。你有空查我的人,不如查查你亲儿子,他昨晚肿着个脸还能去夜总会玩,也挺没心没肺的。他花边新闻满天飞,我之所以没放出来,不是为了你公司股价,是怕林淑领导被停职查看。明天零点,我要知道你们夫妻俩给了陆文嘉什么惩罚,否则别怪我大义灭亲。”
说罢,陆文聿抓过董助的手机,手一扬,将那手机狠狠摔向不远处的石墩子,刹那间,伴随一声巨响,手机四分五裂,碎成了渣。
董助、李叔和三名壮汉保镖目瞪口呆。
“找你的陆总报销。”陆文聿站起身,双手托住迟野的大腿根,把人抱在怀里,“损失的资料,自陷风险,责任自担。”
从头到尾,二十分钟。
陆文聿手腕够硬够狠,一一报复回去,替迟野出了口恶气。
当他抱着迟野远离那帮人,坐上去往顶层房间的电梯时,怀中迟野不愿睁眼,脑袋依旧埋在陆文聿温暖的颈窝,他沙哑着嗓子,鼻音浓重:“……他说的没错,我有……精神病。”
最后那三个字,被迟野咬得很轻,几乎是用气音送出。
“嗯,我知道了。”陆文聿走出电梯,黑色皮鞋踩在走廊厚实的深棕色地毯上,抱着迟野走得每一步,都是稳稳当当的,即使走了一路,陆文聿胳膊上的力气,也未减分毫,“生病了就治嘛,我之前胃病住院,你不也一直陪我吗?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我哪点值得你对我这么好啊……”
迟野双臂搂紧陆文聿脖子,下巴垫在他肩窝,咬紧嘴唇,生怕自己再哭出来,闷闷说道。
迟野的体重对陆文聿来说不沉,他倒换双手,用左胳膊轻而易举托住迟野的屁股,右手掏兜拿房卡,刷卡进房。
“每一点,”陆文聿把人放在沙发上,终于可以看见迟野的正脸,眼皮、眼尾、鼻尖都是红的,被他白皮黑发一衬,更加明显,“乖乖坐着等,我去拿冰袋,说你是哭包你还不承认。”
“……”
迟野懵懵地抬手摸了下眼睛,是有点肿了。
等陆文聿裹着毛巾拿来冰袋,敷在迟野眼皮上时,迟野小声说:“只在你面前是哭包,我平时都不哭的。”
“那难过了怎么办?”
“……难过是常态,习惯了,”迟野抿了抿唇,样子又乖又软,依旧小声说,“只有很幸福的时候,才会哭。”
陆文聿皱眉不解:“刚才也很幸福?”
“嗯。”迟野闭上眼,感受着冰块给他热辣辣的眼睛降温,微扬起头,“我是从你抱我的时候哭的,从来没人那样抱过我。”
陆文聿沉默了:“……”
在迟野看不见的地方,陆文聿眼眸黑沉,一眨不眨地盯着迟野:“今天怎么这么坦诚?”
迟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声细语地问:“你说,要教我爱自己,你还说,要带我治病。一定能实现吗?”
陆文聿无比坚定地答:“能。”
“好……”
这句“好”,和叹息没什么区别。
陆文聿拿下冰袋,用温热的掌心贴合他的眼皮,问:“为什么这么小声的说话,是嗓子不舒服吗?”
迟野闻言,反应迟钝般摇了摇头,说:“怕声音太大,梦醒了。”
陆文聿鼻子突然一酸,嗓子发紧,蹙眉的瞬间,眼角细纹显现,他挪开掌心,让迟野睁眼。
“看清我了吗?不是梦。迟野,不是梦。未来我会让你比这幸福百倍千倍,这不是梦。我是真实的,你也是真实的。”
迟野眨了眨眼,刚被捂住的眼睛让视线变得模糊,他眨了许多次,还是未能看清。
陆文聿就静静等待,等他看清。
今天的陆文聿,对迟野有十足的耐心,未来更甚。
“看清了吗?”
“嗯。”
“困不困?”
“……有点。”
“抱你回床上睡一觉。踏实睡,在你睁眼前,我哪儿都不去。”
“……好。”迟野又想哭了。他随口一句,陆文聿真的记在了心里。
“等你睡醒,我就带你离开这个破地方。”陆文聿替他盖好被子,用食指指节沾去他眼尾的泪光,“再也不来了。”
迟野太疲惫了,身体上的,精神上的。换做前十九年,情绪受刺激后,虽然累,但睡不着,当晚保准会失眠,然后整个人的状态愈发沉郁。
今天不同了,迟野的鼻尖还萦绕着陆文聿的气味,指尖还残留陆文聿的温度,连耳朵里也都全是陆文聿的呼吸声。
他全身上下,都是陆文聿留下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这周日更,然后我我我……我就要开始隔日更了orz(但是!一月中旬我一定回来日更!争六保三,争六保三!)
读者大大们~如果喜欢的话~可以点个作收嘛~[墨镜][让我康康]
第25章 禁欲
精英感里透露着漫不经心的撩人和游刃有余。
陆文聿不确定迟野会不会突然醒过来, 他不敢走出卧室打电话,只好线上打字和周缓沟通。
陆文聿:在吗?
周缓回消息很快,估计下工了在休息。
别催, 我有我的节奏:在, 有事?
陆文聿:你认不认识京宁比较权威的心理医生?
数秒过后, 周缓没有一句废话,直接把一个心理医生的名片推给他, 然后才慢慢悠悠打出一句。
别催, 我有我的节奏:给谁用啊?
陆文聿:学生,最近研究压力都比较大, 找个医生聊聊, 调节一下
周缓没再说话, 俩人的对话简短但高效。
靠近迟野的床边,有把侘寂风加长休闲椅, 陆文聿捧着电脑靠在上面,高级定制的西裤妥帖地包裹着双腿,他长腿一伸, 悠闲地半躺在迟野身边。
加过心理医生的微信, 他自报家门,对方见是周缓介绍而来的, 态度认真。
陆文聿简单说明来意和迟野的情况,但并没有着急和她约时间, 而是说“需要再和孩子沟通一下”,对方表示理解,并答应他, 有需要随时可以联系。
迟野睡得很轻, 没多大一会儿就醒了过来, 睁眼到时候,他感知到身侧的阴影,微微一偏头,就看见正在打字办公的陆文聿。
恰时,陆文聿视线瞥过来,下一秒挑眉:“醒了?”
迟野清了清嗓子,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点了下头,哑哑道:“嗯。”
陆文聿拿下腿上的笔记本,探身,帮他拧开放在床头柜的水,递到迟野手边:“润润嗓子。”
迟野接过,仰头喝了口,陆文聿看见他额头和鼻翼冒出了汗珠,顺手把室内的空调温度调高到27度,紧接着打了客房服务的电话:“一份双人晚餐,今天菜单里有什么?甜品取消,把海鲜全部换成牛肉或者猪肉,换不了的撤掉。一杯拿铁,牛奶多一点,一杯澳白。”
在晚餐送达之前,迟野去冲了个凉,换上干净衣服,等他从浴室出来,已经瞧不出脆弱模样,恢复往常淡淡的感觉。
“叩叩”,房门敲响,服务生推着晚餐走进,将餐品一一摆放在餐桌,正要开口介绍今日菜谱,被陆文聿抬手打住:“不用说了。”
服务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眼表情冷淡的迟野,哽了一下:“好的。祝先生们用餐愉快。”
迟野没胃口,吃不下多少,他垂眸,叉了几口凯撒沙拉,便有停筷的趋势。
“诶。”陆文聿叫了一声,迟野撩起眼皮,一歪头,用眼神无声询问他怎么了。
“多吃点,把那个烤牛肋条吃了。”陆文聿说着,自作主张地几道开胃的热前菜和主食挪到他跟前,然后把沙拉挪远,“吃吧,懒得伸胳膊夹,我就把菜放你手边。别一粒一粒吃,大口吃。”
这是迟野的老毛病了。他不爱吃饭,进食的唯一目的就是保持生命体征,因此吃够了或者不想吃的时候,他就会开始一边走神儿,一边往嘴里送芝麻大小的饭菜。
“瘦得都硌手。感觉前段时间,把你养胖了不少啊,怎么还这么瘦呢。”
“可能换水了吧。”迟野想了想,说了个通用借口。
迟野虽吃不下了,但他听话,让大口吃就大口吃,只不过嚼的次数多了点。
晚餐结束,俩人简单收拾好行李,坐车前往机场,陆文聿在迟野睡着的时候,改了航班,他不想让迟野继续待在上海了,早点回家,早点让他神经放松下来。
飞机上,陆文聿继续敲键盘办公,修改手底学生们的论文,一眼望去,右栏全是批注,密密麻麻的线条连接密密麻麻的框,陆文聿一边打字,一边发愁。
就这还读研,不知道是折磨自己还是折磨老师。
这两天迟野意外地嗜睡,只要耳边有陆文聿发出的动静,无论大小、无论好不好听,都能让他迅速入睡。
所以整个飞行过程,迟野再一次听着陆文聿办公声进入浅度睡眠,陆文聿手一停,迟野就醒,好在他醒的时候没睁眼,也没动作,要不然等陆文聿发现规律,一准哭笑不得,然后不得不一直敲字,歇一会儿都不行。
下了飞机,他们坐车返回,到家已经凌晨三点多。
要不是晚饭时喝了杯澳白,陆文聿现在能困得栽倒,迟野倒挺清醒,趁机把行李全拿手里。
一进门,玄关和客厅的感应灯亮起,发出符合夜间的暖色系暗光,让归家的二人瞬间被温馨裹挟。
天气一热,稍微在室外待片刻,陆文聿就想冲个澡去去汗,一天下来,如果有条件恨不得洗八百遍澡。
迟野在陆文聿洗澡的时候,在门口用消毒湿巾仔细把行李箱的外壳和轱辘擦拭好几遍,才拿进衣帽间,他打开行李箱,把干净的衣服放回原处,再把脏衣服扔进衣篓。
他本来就请了三天假,现在提前回来,等于说他明天是没事干的,干脆在家打扫卫生,反正这些天没人住,也落了些灰。
没曾想,陆文聿冲完澡,带着一身凉爽水汽和清冽的薄荷香,他从冰箱拿出凉水,灌了一大口,冲客厅的迟野喊道:“哎你明天是不是闲着?跟我去律所吧。”
“我干嘛去呀?”迟野倒退着走,从餐厅拐角处探出一颗脑袋。
“逛一圈?”陆文聿笑笑,“反正你在家闲着也挺无聊的,我明天临时要去所里面试,看看有没有和心意的律师助理,你要有其他事就算了,不强求。”
陆文聿不太敢让迟野一人待着,怕他闲下来开始胡思乱想,其实他到现在都没追问迟野,就是担心再发生昨天下午的情况。
那时,迟野的状态简直太差了,陆文聿表面看着还能稳住大局,实际上心里慌乱又无措。
这两天得找个时机,把人哄乖了再问。
“我去。”迟野一眼扫见陆文聿手里的水,想了想,觉得天气这么热,想喝冰水就喝吧,便没开口提醒。
陆文聿回神,说道:“好。”
方才寰宇的人事资源部联系了陆文聿,将刘圭的处理结果告知他——直接辞退,赔偿律所和陆文聿一大笔违约金。随后,HR主管向陆文聿道了歉,并告诉他明天上午律所有场夏季面试,想让陆文聿过来当主面试官,自己把关,招一位新的律师助理。
寰宇是国内红圈所,在国外也享有盛名,国内外多少高材生削尖了脑袋想进来,而且,所有以后想从事律师这个职业的法学生,都以简历有一段在寰宇的实习经历为一大优势。
寰宇的面试难度较大,分三轮,一轮笔试,一轮无领导小组讨论的群面,一轮1V4的单面,经过层层筛选,才有可能碰到进入寰宇的门槛。
去年,寰宇在市中心二环内的融汇区独资建了一栋大厦,外加三栋底层裙楼,作为寰宇律师事务所全球总部中心,主楼的大厦地下地上加一块共四十五层,其中的设计找了国外顶尖建筑大师操刀,大厦内外尽是现代极简美学。
上午九点整,陆文聿开着宾利驶入园区,停在专属车位,甩上车门,领着迟野,从电梯门走出,来到一层大堂。
迟野仅在园区外远远瞧过,从没进来参观过,一时间,被内部整体的设计所吸引。
挑高的空间搭配白色流线型的金属吊顶,环绕巨型白色立柱,正下方是弧形接待台,冷峻的灰色大理石上仅有简单的“接待台 RECEPTION”字样,后方智能闸机和整体风格保持一致,是简单的调性,空荡透亮的大堂内,瓷砖被擦得锃亮,能反出倒影。
放眼望去,单调、简约且现代,营造出一股高级感和专业格调。
陆文聿上身是一件定制白衬衫,版型衬人,最上方两颗纽扣松敞着,露出流畅的脖子线条,喉结凸出,他下身搭配西裤,尺寸恰到好处,衬衫利落地掖进西裤,完美贴合腰线,裤脚轻扫过黑色牛津鞋的鞋面。
臂弯搭着西服外套,长腿前迈,皮鞋踩在光滑的地面发出短促清脆的“嗒”声,另一只胳膊自然前后摆动,昂贵的腕表戴在手腕,精英感里透露着漫不经心的撩人和游刃有余。
今天早上是迟野看着陆文聿从一身宽松的居家睡衣,一件件换成这套商务正装的,迟野当时明明已经暗自感叹过了,可陆文聿一进入律所,搭配整体环境,沉稳气场瞬间提升,迟野又是一轮慨叹。
陆文聿举手投足间散发的全是成熟男人的荷尔蒙和禁欲性感,把迟野迷得一愣一愣的。
路过接待台,行政前台向他问好:“陆律早上好。”
“早。”陆文聿微微一点头,指向身侧的同时回头,“我带了人,直接开闸机……小迟?你怎么走我后面去了?”
迟野看上瘾了,原本用余光扫陆文聿的,嫌弃看不到全貌,特意不动声色地慢下步子,以此光明正大地看陆文聿背影。
“看看。”迟野视线移转,摸了摸鼻子,手指胡乱地向四周一扫。
陆文聿揽过他的肩,勾唇道:“走我后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下属呢。我一会儿把工牌给你,这栋楼你随便逛。”
说着,他轻推迟野过闸机,然后抬手刷了工牌。
ABCDEF左右六个电梯,每个电梯门口都放有触控交互屏,陆文聿垂眸,一手插兜,一手散漫地点了两下,叫来电梯。
“你先进。”陆文聿看了眼迟野,停顿两秒问,“昨晚没睡好?怎么感觉你一直在走神儿。”
【作者有话说】
写完就更~下一章周二更!
以下是碎碎念:
最近在看一些装饰品,比如背链、腰链、腿环、以及choker,
还比如,重力感应的小狗耳朵、毛茸茸的小猫尾巴,都很萌。
(我作话,一般不打句号,打上就证明,我很正经地在和你们分享)
外加一句,最近在督促陆文聿学习做饭,他臂力惊人,翻炒和颠勺学得不错,有机会让你们见识一下。
(这句也有句号)
第26章 问题
迟野沙哑着嗓子:“哥们,借根烟。”
“啊……没有, ”迟野单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两声, “睡得挺好的。”
“好吧。”陆文聿说, “身体不舒服立刻和我说。”
“嗯。”迟野点点头。
开放式办公区内, 每个人的桌上资料高摞,一进去, 率先听见的不是敲字声, 而是打印机工作的嗡嗡声,步履匆忙的大有人在。
几乎每个工位上都会有靠背, 员工们见到陆文聿, 将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开, 向陆文聿打了声招呼。
“陆律早。”“陆律师早。”
“早。”陆文聿熟练回应,“早上好。”
迟野更多的是好奇, 他没进过写字楼,对里面的工作模式一无所知,他静静观察, 发现每人桌前都会摆着名牌, 但上面的名字是统一的——某某某团队,仅在下方会有各自姓名加职务。
他本能地联想起陆文聿, 下一秒迟野就看到了四排工位,上面整齐划一地标注出“陆文聿团队”, 而这些员工的打招呼方式,是更正式的起身。
迟野默了默,移到一边。陆文聿对此见怪不怪, 摆手让他们坐下。
往常这个时候, 律师助理会来给陆文聿做个简短的晨报, 内容包括今日安排、昨日工作总结、案子进展等,但今日不同,刘圭被辞退的事在一个小时之内传遍27层,同时,关于陆文聿身份的猜测也是众说纷纭,有不少人好信,跑来问他团队里的人,无果,还感叹了一下他团队员工嘴真严,实际上,他们也不知道老板的隐私。
陆文聿总是公私分明,他顶多和老毛他们几个一开始就陪他打拼的人关系近些,平时下班或假期,能聚一块吃个饭、出去玩一圈之类的,除此之外,手底下员工干得好,给钱就是,别的一个字不多聊。
今天京宁气温又升了两度,陆文聿一进入办公室,立刻打开空调。
他一边挂衣服,一边让迟野随便坐:“你手边柜子下面有个小冰箱,里面应该有哈根达斯,想吃自己拿。”
迟野对观察陆文聿的兴趣远大于冰淇淋,他敷衍应道:“好,一会儿的。”
陆文聿没再管他,半分钟后,实习生敲门进来,把面试者的资料送了进来,视线在迟野身上停留片刻,正瞄着办公桌后面的奖杯和证书的迟野,感受到对方的目光,下意识瞥了过去。
实习生慌忙收回视线,走出办公室。
“你随便参观,”陆文聿手上翻看资料,说道,“我先看一下这个。”
闻言,迟野站起身,地面铺着质感细腻的羊毛地毯,迟野动作又轻,神不知鬼不觉就踱到了陆文聿身后的嵌入式书柜,迟野对那些法律著作和判例汇编并无兴趣,注意力全在陆文聿那些照片上。
有博士毕业照,一看就是在国外,白人黑人都有,迟野举起手机,放大对准他的脸,连拍数张,趁陆文聿没发现,迅速放下手机。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悄无声息。
一打眼扫过去,便看见了陆文聿的职业照、领奖照、团队照、学院全体老师合影,迟野重复地举起手机,眼疾手快地拍下,随后装作若无其事。
“哎小迟。”
陆文聿突然说话,把全神贯注的迟野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没砸陆文聿脑袋上。
陆文聿抬头环视一圈,没找到迟野,一扭头,就看见这小孩站在自己身后,他愣了下,乐道:“你什么时候跑这儿来的啊,刚都没看见你。”
迟野手机没来得及揣兜,只好背在身后,他板着脸,一本正经:“咋了?”
“我要去面试了,工牌给你。”陆文聿说着,摘下脖子上的工牌,塞进迟野手里,“你想不想喝杯气泡水?”
迟野握着工牌,摇头:“不……”
陆文聿继续低头看资料,接着说:“正好吧台在30层,你可以和我一起过去。”
“去。”迟野摇到一半的头瞬间点了下去,他惊觉自己真实目的太明显,刻意重复道,“我突然想喝气泡水了。”
恰好,陆文聿忙完,合上文件夹,抬起头,丝毫没发现迟野刚才的异常,还开玩笑说:“贵的不吃,就想喝点便宜的。”
迟野没解释,因为工牌在迟野手里,陆文聿全程让他带自己上电梯。
到了30层,会议室外面的开放区已经坐了不少来面试的人,陆文聿不便过去,拍拍迟野的腰,说:“吧台就在那里,你直接刷工牌付钱,外面是个露天阳台,设计得不错,逛无聊了就先回去,我大概十一点半结束。”
迟野说:“好。”我才不回去,就在这儿等。
陆文聿正了正领带,推门进去。
迟野则抬脚走过去,随便点了杯最便宜的喝的,等待的时候,他重新摸出手机,开始看刚拍的照片。
他相册里几乎全是陆文聿的照片,之前都是非常无聊的官网图片,多数是糊的,但今天拍的百来张照片不一样,上面的陆文聿鲜活又有人味,让迟野能够窥探到自己未曾亲历过的陆文聿的那些生活。
他看的很认真,旁边来了个小姐姐都没发现,直到对方出声点单,迟野回过神,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地方。
“谢谢。”小姐姐说。
“没事。”迟野礼貌回道。
可下一刻,迟野愣了下。
实话实说,他真的是不小心瞥到的对方手机屏幕,谁让她刷的视频,自己那么眼熟,几乎是不受控地扫了一眼。
女生看的视频正是用夹在迟野胸前的拇指相机拍出来的。
迟野早把这件事抛脑瓜后去了,毕竟视频火了,对他的生活暂时没有任何影响。没曾想世界这么小,竟然让他遇到了刷自己视频的人。
女生看完了视频,点了赞,顺手点进评论区,紧接着又给靠前的热评点了赞。迟野不知道这有啥好点赞的,这位姐姐一看就是不可能去纹身的人,他一脑门问号,瞄了眼对方的脸。
迟野:“……”
她在笑。笑得很……荡漾……
迟野好像知道她的关注点在哪儿了。反应过后,是不可思议
这姐姐一看就是都市丽人,气场强大,专业能力不容小觑,感觉是在工作中能把很多男人怼得说不出话的那种,没想到也爱看……帅哥?
迟野暂且这样定义自己。
迟野拿到饮品,找了个从会议室出来就能看见他的座位,他咬着吸管,想了想,还是去搜了下。
万万没想,那个视频已经有上百万的点赞量,点进评论区,第一条评论:
姐妹们先别划走!!!看到最后
配图【迟野下半张脸】
下面一溜“谢谢”,还有个评论说“开头的手就给我留住了【呲牙】”。
迟野:“……”
第二条热评:
开门,姐姐到了。
配图【工作室店门口照片】
第三条热评:
卖吗?不是,在吗?
第四条:
死鬼,和姐姐玩若隐若现这套。你成功了。
迟野:“………………”
原本夸他图扎的好的评论,已经湮没在茫茫黄海之中。
迟野忽然觉得胳膊上一阵凉风,谁知道那天那么凑巧,正好天热,正好是个纹后背的男客人,正好刺猬路过。
换作别人,可能会因为火了高兴,但迟野的第一反应是抵触和麻烦,他不太能接受被多数人关注,会让他浑身别扭。
当无数双眼睛放在他身上,即使他用冷淡和寡言掩饰,也绝无不露馅的可能,迟野太清楚自己的状况,以至于他越清醒,越痛苦,就越害怕。
他适合藏在角落,无声无息地活自己的。唯一让他鼓起勇气走出角落的,也只有陆文聿了。
陆文聿面试到一半,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他一出来,就看见了迟野的身影,惊了惊,也不管方不方便了,穿越众位等候面试的人,推开玻璃门,迟野听见了皮鞋的声音,抬起头。
“一直在这儿待着?”陆文聿问。
“昂。”迟野仰头看他,“结束了?这么快。”
“休息十分钟。”陆文聿本打算去上卫生间的,想了想,又坐下来和迟野聊了两句,“你在这儿干嘛呢?不会是在等我吧?”
“我懒得动。”迟野说。
陆文聿不知为何,竟松了口气,他选择相信:“天一热人确实容易犯懒。中午是想去食堂吃,还是在办公室?”
迟野咬着吸管,口齿不清道:“你去哪儿吃,我跟你一起。”
陆文聿笑着说了句,看似嫌弃,实则享受:“你是真粘人啊。”
迟野不置可否,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自己成为陆文聿身上的挂件,走哪儿带到哪儿的那种。
“办公室吧,我现在点两份餐,留你电话,到了你就让前台送上来。”
“好。”
俩人没聊多长时间,陆文聿就走了。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个男生凑过来,打探消息:“您好,这是我的名片。请问……您是这里的律师吗?”
迟野看着他递过来的名片,没接:“不是。”
“那你也是来参加面试的吗?”男生看着迟野,感觉他岁数比自己还要小。
“也不是。”
男生松了口气,鼓起勇气,一脸诚恳,声音很小:“你和刚才那个律师很熟吧,他脾气怎么样啊?凶不凶?我马上要进去面试了,好紧张啊,你知道他会问哪些问题吗?”
迟野不懂他们这些,只是见他手都哆嗦,犹豫一下,好心回答:“脾气很好。不凶。不知道。”
男生点头如捣蒜,放心了:“谢谢谢谢……”
十分钟后,面试会议室。
陆文聿坐在长桌正中,指尖轻扣桌面,无框眼镜后面,目光沉稳又严苛。
“请简单说一下新公司法下资本制度的特点。”
刚才询问迟野的男生面对严肃的陆文聿,紧张到大脑一片空白,他手心直冒汗,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一边回忆一边快速开口:“……新公司法资本制度核心是……在延续认缴制基础上,给有限责任公司设五、五年出资上限,股份公司……”
“停一下。”陆文聿打断他。
男生冷汗唰地下来。
陆文聿操着一口流利的英伦腔:“Please answer the following content in English”
“…………”救命啊!不是说不凶吗?!
他太紧张了,投机取巧不成,反倒把自己节奏打乱,停顿半天,都没想出一个英文单词。
陆文聿不再难为他了,语气放缓,切换回母语:“没关系,你继续用中文回答吧。”
结束面试后,陆文聿看了眼手机,迟野说午餐到了,先去接。
工牌在迟野那里,陆文聿破天荒地走了趟楼梯,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只见迟野正站在办公椅后,哈腰看着他的那些照片。
刚才被陆文聿打断,迟野照片没拍全。
这下子被抓包,迟野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谁知陆文聿以为他是在看那些奖杯和证书,没太在意。
他漫不经心地抬手松了松领带,解开第一颗扣子,坐在平时下属来给他汇报工作时坐的椅子上,见迟野没动作,冲他抬了抬下巴:“坐嘛。”
“坐……这儿?”迟野犹豫地指了指陆文聿的老板椅。
陆文聿笑了:“对,我那椅子挺舒服的,你试试。”
迟野坐下,没觉得哪里不同,可能是自己太糙,要是把价格告诉自己,估计就能感觉出好在哪儿了。
中午二人简单吃了一口,餐后正晕碳,前台打来电话,说是有一位叫吴盛的先生想见陆律师。
陆文聿懒洋洋地问:“什么事?”
“吴先生说公司陷入虚假陈述纠纷,希望和陆律师谈谈案件代理合作问题。”
陆文聿沉吟片刻,道:“带吴先生来我办公室。”
自从上次发生了那件事,陆文聿对江元民公司的观感实在很差,不过近些年虚假陈述案逐年增加,因为大多的原告是银行,所以标的额都很大,今年团队创收尚未达到目标,好案源找上门,陆文聿还是能分清私事和公事的。
陆文聿看了眼迟野,其实他不太想让迟野知道自己在帮曾经为难他的人,沉吟片刻,问:“下午什么安排?”
他想,如果迟野有自己的事,就去做,如果没有,就叫人送他回家。
迟野一顿。
刚吃饭的时候,乔瑀给他发了消息,问他晚上有没有时间,酒吧缺人,想找他帮忙。迟野还没回复,他如果去的话,可能得明早五六点下班,他怕陆文聿觉得自己这工作不务正业,像混子。
虽然之前提过一嘴,但还是尽量少让陆文聿知道具体的工作细节。
不过……眼下看来,陆文聿问他这个问题,多少是觉得自己不方便待下去。
迟野从小就学会察言观色,登时说:“去打工,刚乔姐找我。”
陆文聿明显没料到,略微惊讶道:“这么巧?你要去酒吧吗?”
“嗯,今晚可能回不来了。”迟野局促地起身,打算现在就走,省得耽误陆文聿工作,“那个……我先走了。”
陆文聿看他这模样,一下子蹙起眉:“这才中午,你现在去,是不是太早了?”
迟野瞥见他的表情变化,不知为何有点难过,他连忙道:“不早不早,我坐地铁倒公交的,得两个多小时,现在过去正好。”
“迟野,你怎么了?”陆文聿搞不懂迟野在想什么,但能清晰感觉出他在急,急着离开,语气不由自主地加重。
迟野拧眉,陆文聿本可以不用问,直接让自己走掉,这样情绪还没涌上来,他就可以躲起来,一个人慢慢消化了。
怎么了。
迟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可能……“精神病”又犯了吧……
他已经竭力在控制了,不让自己的心情有太大起伏,保持在一个平稳的状态。但是只要是在陆文聿身边,迟野就是开心的,甚至会兴奋,根本没法平静,以至于离开陆文聿的时刻,变得极其难熬。
就像一头丧家之犬,原本在垃圾堆找到根没肉的骨头就满足了,被好心人领回家后,给它洗澡、梳毛、喂饭,狗养刁了,再被扔出去,那种失落感和被抛弃感的程度远比第一次要严重得多。
陆文聿没有不要我。
只是他要工作,我待下去不方便。
陆文聿要工作了,自己待下去也没事做,已经在这儿逛了一上午,下午离开很正常。
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此刻在迟野这里无限放大,他跳不出自己的错误逻辑,大脑冒出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
陆文聿正打算开口问,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陆文聿顿了顿,沉声道:“请进。”
吴盛进来,第一眼看到的是面无表情的迟野,大吃一惊。
“你先坐一下。”陆文聿扭头,对吴盛微笑说道,然后,他搂过迟野僵硬的肩膀,走到开放式办公区,叫来实习生,把车钥匙给他,“辛苦出趟外勤,迟野会告诉你去哪里,工资我单独给你加。”
陆文聿提了口气,拍拍他肩,态度放低:“去吧,注意安全,有事给我打电话。”
迟野说:“……好。”
吴盛还在办公室等自己,陆文聿不能耽搁太长时间,又嘱咐了一句实习生“慢慢开,不着急”,转身回了办公室。
吴盛见他重新进来,连忙起身,伸出双手去握:“陆老师,今天真是冒昧了,怕您在线上拒绝我,我不请自来,直接来找您了。希望您不要见怪。”
陆文聿回握,摆出公事公办的姿态,礼貌又疏离:“坐。我就不说废话了,你和我讲一下案情。”
另一边,迟野坐在后座,靠着窗,搭在腿上的双手止不住发抖,他没办法,双手交叉合十,用大腿夹住。
他不断地在深呼吸,忍受着精神痛苦。
实习生头一次开宾利,生怕发生剐蹭,开得那叫一个聚精会神,完全没注意到后排的情况。
迟野硬生生挺过一轮又一轮的情绪波动,最后满头是汗的缓了过来。
恢复到沉郁冷漠的样子。
迟野到的早,酒吧还没开始营业,他掀帘走进员工间,里面还有两个员工,在聊天,看了眼迟野,便继续闲扯。
迟野找了把干净的蓝色塑料椅子,他坐下,不看手机也不做什么,就光愣着,那俩人奇怪地瞥了瞥,迟野目光移过去,眸子又黑又沉。
俩人吓了一跳。
“哥们……”迟野哑着嗓子,“借根烟。”
他瞒着陆文聿,不让他知道自己抽烟,因为陆文聿喜欢乖的,他就每天努力装乖。
不骂人,不抽烟,不打架。
担心穿帮,他兜里早没烟了。
“……哦。”其中一人给他一根,“要火不?”
“要。”迟野叼着烟,伸过身子凑近,接着他的打火机吸了一口,见烟着了,他含含糊糊道,“谢了。”
他再一掀帘,跑后门抽烟去了。
【作者有话说】
后天见~本想着明天生日加更的,但没写完,又考虑得梳理一下后面的剧情,加更是完不成了,所以这章多写点
大家看到这儿先别急哈!迟这样肯定是有原因的,而陆还不知道,另外答应过你们有刀要预警:后面几章会小虐一下下,具体多虐,我也不清楚,毕竟我只有大纲,没有正文(命苦)
ps:围脖关注了再看啊,设置的是粉丝可见(看完再取关也行,我围脖没啥,很无聊TvT)我后面就不提这事了哈~
第27章 脐带
“迟、野,野种的野。”
后街又脏又乱, 地砖崎岖不平,翘起的砖能把人绊倒,缺失留下的坑又会让鞋卡里, 各个后厨的泔水想泼就泼, 小门边上堆积许多酒瓶子和纸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味。
西昌区本就是从城中村发展起来的,早个十几年, 这片儿是出奇的乱, 白天火拼打架,晚上招。嫖卖。毒, 如今借市中心的光, 发展起来, 但发展得也是参差不齐。
就比如前街看着光鲜亮丽,后街的这一条一米半窄的小巷子, 就没人会清扫。
迟野今天抽烟抽得凶,一支烟两口吸完,没解燥, 他抓了抓头发, 一直在考虑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突然一股酸臭飘过去,他嫌弃地一皱眉, 下定决心这周要去看医生,拿点药回来吃, 再这样阴晴不定,他不仅会疯,更害怕会吓到陆文聿。
决定完也没能平复他内心躁郁, 他还想抽烟, 于是打算去街角小卖部买一盒, 转身进去的刹那,他听见一声“吱吱”的叫唤。
迟野动作一顿。
“嘎——”
尖锐得很,但音量不大。
声音是从对面的大垃圾桶后传出来的,迟野盯了盯,没看到活物,但它的叫唤没停。
迟野思忖片刻,抬脚走过去,兴许是小家伙感受到有人靠近,叫得更加卖力。
垃圾桶脏得要命,迟野用脚踢开,得以看到后面可怜的光景。
一只还没手心大的猫,肚子上连着母体血淋淋的脐带,眼睛都没睁开,全身毛发稀疏,湿漉漉的,紧贴皮肤,奄奄一息地趴在垃圾里。
迟野眉头紧锁,沉默地看了两秒,转身进屋,半分钟后,拎着装啤酒的大纸箱,里面铺了个毛巾,他蹲在小猫跟前,一时不知如何下手,怕劲使大了,它就死了。
“我……我养不了你。”迟野嘴上这样说,手上动作却极轻,他一手捏住小猫后脖,一手不嫌脏地托起滴血的脐带,一同放进纸箱。
时间赶得很不巧,老板开始喊人去摆桌椅、清理吧台。
前面有人吼了一声:“迟野——!过来帮忙!”
迟野烦躁地一摇头,回喊道:“来了!”
他单手端着纸箱,另一只胳膊挡在上面,躲过其他员工的视线,三步并一步,一猫腰往堆放杂物的阁楼跑。
“你争点气,”迟野脱下自己的薄外套,盖在上面,阻隔灰尘,神色晦暗,嘴巴嗫嚅半天,“……别死。”
迟野站起身,刚出生的奶猫同时虚弱地叫了一声,仿佛在答应他,迟野抿紧唇,掩上阁楼的小门。
“干嘛去了?叫你半天。”酒吧经理瞥他一眼。
迟野侧身经过他,去洗手台洗手,说:“抽烟。”
“一会儿别抽了啊,摆完桌子,去把后厨的水管修了。”
“好。”迟野沉声回道。
也抽不了了,他刚没来得及去买烟。
迟野擦干手,掏出口罩戴上,一言不发地开始干活,把桌椅摆放好,拿着抹布擦净桌面胶黏的酒渍。
乔瑀给他介绍工作,说好听点叫帮忙,其实就是打杂工,乔瑀也是打工的,只不过干的时间长了,和这条街的各个老板混熟,哪家缺人就找她,而她介绍来的人都靠谱,久而久之,乔瑀干起了中介,两头收点费用,但她不收迟野的钱,所以迟野得把活干好。
散座区打扫完,他直了直酸胀的腰,掏出手机看一眼,点的外卖到了,他偷瞄一眼经理和老板,没人注意他,迟野动作灵活地跑到门厅,接过从宠物店买的东西,三两下拆掉包装,把带奶嘴的针管和羊奶塞进裤兜。
迟野神色冷淡,穿过又长又黑的过道,拐进阁楼楼梯。
他蹲下去,探手去摸了下猫,冰凉,攥着羊奶的手不由紧了紧。
“……喵……”
小猫有气无力地叫了声,迟野蹙成一团的眉毛渐渐松动。
他手是冰的,一时间也不可能搓热,干脆把上衣撩起来,把猫夹在自己肚子和腿前,用滚烫赤裸的胸腹去捂热它,迟野捏着猫的脑袋,将装满羊奶的细奶嘴塞进它嘴里,下一秒,小猫本能但生涩地吮吸。
它喝的慢,迟野也没时间多喂,顶多让小猫恢复了些体温,他松了齿,放下半袖的下一摆,拎起落灰的工具箱,回到后厨修水管。
好在酒吧经理没发现异常。
十一点半一过,酒吧正式开始上人,门口的铃铛不停地晃响,舞台上是跳热舞的,男女轮换,今晚DJ风格火爆,音浪一波连着一波,场子就没冷下来过。
卡座和散座几乎坐满,订单积压,这家店又没有专门洗杯子的,迟野只能一边调酒,一边抽空洗杯子,忙得他根本没时间抬头,手上不知不觉出现许多小伤口。
场内音乐变换,灯光五颜六色地变幻、闪烁,迟野身前忽然一暗,紧接着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少年音:“迟哥?真的是你!”
迟野在忧心猫,听见声音掀起眼皮,瞧见陈遇,意外地抬了抬眉:“嗯……真的好巧。”
陈遇在高脚凳上坐下,两条白花花地胳膊往桌上一撑,主动解释:“乔姐介绍我来跳舞的!一个月赚不少!刚我在台上就发现你了!瞄你好几眼你没看我!我趁着中场休息就挤过来跟你打声招呼!”
震耳欲聋的摇滚乐,陈遇不得不用吼的方式说话,但听不出疲惫的,反倒格外兴奋。
迟野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他冲他招手,陈遇把脑袋往前一凑。
“喝什么?我请你。”
“不不不,不用了,你这都摇一晚上了……”
迟野漫不经心地轻微耸肩,说道:“不差你这一杯。”
“……”陈遇不好意思说,迟野没等他回复,自顾自地给他调了杯度数极低的小甜酒。
他甩了甩胳膊,手腕轻旋,将雪克壶掂起,肌肉线条流畅的手臂在昏暗的光线中划出利落的弧线,肱二头肌发力,上下摇荡时冰块撞击壶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末了,手腕一翻,稳稳扣住滤冰器,淡粉色的酒液便缓缓注入杯中。
陈遇恍惚了一下,心里顿时感叹他实在是太稳了,稳得让人心安。
“叮——”
迟野拿着长吧勺往杯壁敲了一下。
陈遇猛然回神,对上迟野淡漠的眼神,后者表情疏冷,在如此热闹的氛围里,迟野像是游离于外,一言不发地工作,看起来提不起一丁点兴趣。
迟野见陈遇还愣着,他一面熟练且迅速地削柠檬皮,一面提醒:“喝吧,喝完去忙,小心被老板骂。”
与此同时,吧台外的一个卡座内,一帮小年轻喝的歪七扭八,正中间坐着个男的,左右两边被长相甜美的女孩簇拥。
“杰哥!你手机响了!”江杰小弟捡起对在一堆空酒瓶里的手机,递给江杰。
“谁啊?”江杰语气不善,一脸烦躁,最近他爸公司碰上一堆破事,他爸心情不好,直接拿儿子撒气,看他哪哪不顺眼。
虽然说自己整天没正事,净知道嚯嚯钱,但自从知道他爸公司摊上官司,他就没惹老爸生气了,今天就因为他穿着睡衣下楼吃早饭,被臭骂一顿。
要知道,他平时都不吃早饭的!为讨老爸开心,显得自己变上进了,他还特意定了十几个闹钟把自己喊起来,早知是这个结果,他还不如一觉睡到下午。
“备注是……吴盛?”小弟纳闷道,“谁啊这是?”
“给我扔过来。”
江杰接了电话,喝酒喝得舌头发麻:“喂?啥事?”
“……”对面的吴盛听出他的环境,他不想和酒鬼多交流,但事情急,只好开口,“记得迟永国吗?”
“这丫是谁?”
吴盛咬咬牙:“……迟野的亲爸,喝多了在牌局揍你小弟的人。想起来了吗?”
“不认识不知道,哥你有话直接说,”江杰晕乎乎的,已经快分辨不出电话里的声音和酒吧里的声音了,“我没脑子,你别跟我讲你们文化人的弯弯绕绕。”
“你现在,醒醒酒,认真听我讲。”吴盛真是压着火才没骂他,“这事办成,能帮你爸一把。”
“……”江杰动作顿了顿,一巴掌赶走紧挨在身边的人,捂住听筒,起身跌跌撞撞往厕所走。
“江哥,我陪……”
“滚回去!怎么哪而都有你!”江杰不耐烦地吼了句,转而冲电话和和气气讲道,“哥,你说,我听着呢。”
他站在吸烟室门口,跃跃欲试,以为自己能干些有技术含量的事。
吴盛提了口气,告诉他,下午他去找陆文聿谈案件代理问题,碰见了迟野,在后面的诉讼风险评估以及诉讼成本的沟通中,陆文聿表示这个案件很棘手,是江总和公司高管有错在先,夸大自身资产管理能力,被告抗辩起来会很困难,但吴盛也是学法的,他知道陆文聿审查完全部证据,一定能切断部分因果关系进行抗辩,吴盛信他有这个能力,江总也信。
陆文聿有大把大把赚钱的好案子,加上之前江杰干的混蛋事,陆文聿不落井下石,帮原告代理就已经很仁慈了。但实在是火烧屁股了,江总不得不再让吴盛去试着问问。
于是,今天真让吴盛问到了突破口。
“啊?你是说,他一个律所高级合伙人,对一个街头小混混感兴趣?想知道他家的事?”江杰酒都醒得差不多了,已经完全记起了迟野这个人,但他从来都是动嘴指挥的,压根没见过迟野本人。
吴盛说:“是,多的你别管了,找你小弟问问,问明白了告诉我,我再去和陆律谈。”
“……行,吧。”江杰挠挠头,搞不清他们精英人士的脑回路,挂了江杰的电话,他翻了好久的通讯录,才找到那个小弟,就因为他,自己被老爸关紧闭,他当时都快让人把这个小弟欺负死了,眼下再去找他,江杰倒不觉得脸红,反而理直气壮。
他粗着嗓子:“喂?你现在来九街这儿边的X酒吧,麻溜的,有事问你!”
孙运接了电话,又惊又喜,虽说之前杰哥对他时好时坏的,但抱上这根大腿总没错!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也能知道杰哥不知道的事!
他屁颠屁颠地赶过去,一进酒吧,就被音乐震得心率不齐,他捂着耳朵,按照给他的包厢编号找,视线一扫,看到了吧台垂头调酒的迟野。
孙运:“………………”真他娘的是冤家路窄啊!
老子打不过,还躲不起么!
孙运双手揣兜,像他这样的无业游民,走路从来不放下脚后跟,畏缩缩的样,眼珠子一提溜准没好事。
刚准备绕道走,身后忽然被一股力量限制住。
“你个孙子!瞎转悠什么呢!杰哥都等你半天了!”一个花臂男一把钳住孙运后脖子,他块头又大又壮,孙运精瘦精瘦的,根本挣不脱。
孙运咧嘴一笑,命苦讨好:“哎虎哥!”
紧接着,孙运被他摔进包厢沙发,再一抬头,瞧见了一本正经的江杰。
江杰嫌外面吵,特意从卡座换进包厢,此刻房门一关,虽然还是能听见外面的锣鼓喧天,但好歹能正常对话,不用吼的。
人都被江杰赶走了,眼下包厢里就三人。
“……”孙运心里的兴奋被浇灭,他有些害怕,咽了口吐沫,小心翼翼地问,“杰哥,你找我来……”
“迟永国是迟野亲爹?”江杰翘着二郎腿,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
孙运一时没反应过来:“……”
“问你你就答!耳聋了吗?”大虎吼了他一句。
孙运连忙应:“是,是是是,亲爹!虽然管他叫野种,但是是亲儿子!”
江杰探身靠近,疑惑道:“野种?”
孙运不敢再回答慢了,知道什么说什么:“对!迟永国他老婆生下迟野没多久就跟一个男的跑了,迟永国原先坐过牢,非说迟野不是他的种,是那个男人的野种,所以给他起这个名嘛!迟、野,野种的野。”
第28章 陈年
血淋淋地瘫倒在台上。
孙运家和迟永国家是老街坊, 二十几年前,这儿片还没开始发展起来,挨家挨户都认识, 谁家有点事, 三天之内肯定传遍, 不过里面有多少虚构成分,旁人就不清楚了。
孙运下意识挺直后背, 瞄了眼态度认真的江杰, 没想到他对这些烂事感兴趣,这些事陈年旧事, 在当事人那里是痛苦的、不愿回忆的、更不能提的, 但会被除本人以外的所有人当作饭后谈资。
刀不挨自己身上, 是感觉不到疼的。
孙运搓了搓手,清了清嗓子, 仿佛要上台发表长篇大论般,他跃跃欲试道:“迟永……”
“停停停。”江杰突然打断他,孙运哽了一下, 差点没憋死。
孙运傻愣愣地看着他, 不明所以。
只见江杰打了个电话:“喂?哥?你把陆律微信推我呗,我和他直接说, 就不麻烦你在中间传话了。”
吴盛猜出他心里的小九九:“……陆律不会随便加人微信。”
“哎推一下,我试试, 我这小弟知道挺多,咱俩来回传肯定传漏,我直接让他和陆律说。”
吴盛猜错了, 江杰压根没想到要去陆文聿面前讨巧, 他只是记不住小弟说的话。
孙运但凡讲了超过三分钟, 江杰百分百会忘光前面的内容。他没脑仁,是他爹亲口评价的。
吴盛无话可说,只好把陆文聿的联系方式给他,江杰搜索账号,点了“添加到通讯录”,简单想了下,直接在打招呼那里写出——陆律师您好啊!我是江杰,听说您对迟野的事感兴趣[呲牙]
吴盛叹了口气,为他的智商感到堪忧:“你直接打电话不是更快么?”
江杰反应了一下,拍了下脑袋:“哎哟我忘了!”
但紧接着,手机响了声,江杰低头,乐道::“哎!他通过了!哪儿有你说的那么难加!”
“……”
电话那头的吴盛生怕他惹到陆律,但自己毕竟是打工的,没法对老板的儿子指手画脚,显得他认不清上下级似的,只好委婉提醒:“你……你们不要说脏话,态度好一点……”
江杰打断他的话:“哎哎哎知道了,盛哥你就放心吧!我挂了啊。”
“……”钱难赚,屎难吃,老板的儿子难伺候。
江杰捧着手机,一个语音电话就给陆文聿发过去了,冒昧极了,都没有问问对方是否方便。
与此同时,坐在办公室审资料的陆文聿瞥到江杰的语音电话,不悦地皱了皱眉,他想立刻挂断,然后把这人删掉。
但他一想到可能是关于迟野的事情,便不再计较,破了次例,屈尊降贵地按下接听键。
“陆律你好啊!”江杰大咧咧地笑道。
手机里传出一道公事公办的熟男声:“说正事。”
江杰冲孙运使了个眼神,孙运着急忙慌地凑上前打招呼:“哎、哎陆哥,我叫孙运……”
陆文聿时间很宝贵,他看了眼办公桌上的电子表:“十秒后还在说废话,我就会挂断电话。”
听语气,陆文聿已经没有耐心了,江杰吓得一巴掌呼孙运后脑勺上:“说迟野的事!”
“哦哦哦!迟野他爸,就是迟永国,年轻的时候就是个小混混。”
陆文聿滑动鼠标的动作一顿,他没料到这么快就能得消息,半迟疑半谨慎地问道:“你和迟永国怎么认识的?”
孙运:“以前住一个筒子楼嘛,后来拆迁就都搬走了,前一阵,迟永国把我揍进医院……”
说到这儿,一股火蹿上来,陆文聿冷冷打断:“原来你知道是谁把你揍进医院的。”
孙运不痛不痒,倒是让江杰脸红,浑身不自在。他那叫个后悔啊,当时为了面子,孙运哭着来找他,他二话不说派人去给他出气了,早知会给自己惹这么大个麻烦,傻逼才帮这孙子!
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无论怎么追究,对迟野造成的伤害也无法彻底消除,陆文聿准备在接下江家案子之前,让他们一个个去给迟野道歉赔罪。
现在,陆文聿只能沉声道:“继续。”
孙运开始断断续续地回忆。
迟永国年轻的时候是个混子,身手好,楼里没人打得过他,自然也没人敢惹他,后来一个拳击教练看中他这天赋了,把人领去参加比赛了,迟永国在外面认识的彭芳,也就是迟野亲妈。
迟永国从区级比赛,打到市级,最后打到省级,混出了名堂,当时筒子楼里的人都说迟永国命真好,不仅娶了个漂亮媳妇,还因为身手和长相赚了不少钱。
但好景不长,迟永国人火就飘,训练懈怠,白天和教练吵一肚子气,回到家,就把气撒彭芳身上。
俩人吵来吵去,整栋楼都能听见,就连吵架内容都听得一清二楚,可都闹到这份上,俩人也没离。
再后来,迟永国因为不训练,半年比赛,一场没赢过,又急又气,动了歪心思,省赛前喝兴奋剂,不仅把对手打伤,还被判终身禁赛。下了拳场,进了局子。
而彭芳正是在他入狱前发现自己怀孕了。
这个时间节点不由让陆文聿挑起眉毛,他没打断孙运,继续让他说下去。
“……她这和寡妇也没啥区别了,好不容易把迟野生下来,迟永国就出狱了,他骂迟野不像他,骂他是野种,那阵子,属他家最闹挺,大家伙起初还当热闹看,后来都烦得不行。”
“没多久,彭芳就出轨了,我猜啊,就是受不了迟永国那个畜生了!彭芳扔下迟野走了后……”
“那时候,迟野多大?”陆文聿早已不自觉地握紧手中钢笔,胸口热血翻涌,又堵又燥。
孙运仔细想了想:“嗯……也就五六个月?反正不大,还吃奶呢。”
陆文聿已然坐不住了,他撑着桌子,滑开椅子,他站起来不停踱步。
光是听这些事,陆文聿就已经感到深深的窒息。
他有点不敢往下听了。
“不是,我有个问题,”江杰挠头发问,“为啥不去做个亲子鉴定啊?这不就能知道是不是亲儿子了。”
孙运像听了个笑话,心说你个少爷懂个屁啊,嘴上还奉承着:“没钱啊,就算有钱,迟永国也不会花钱做的,男人嘛,孩子对他们来说,没那么重要,爽一发的事。”
江杰摸着下巴,恍然大悟:“哦也是。”
“行了!”陆文聿听了他们这些人的言论,心里直犯恶心,要不是想弄明白迟野的情况,又怕迟野他自己说会应激,陆文聿是不会接这通电话的。
陆文聿懊恼自己忽略了江杰的存在,更低估了迟野的遭遇,他蹙眉,微压怒意,冷硬命令:“江杰,你不要听了,出去。”
江杰懵道:“啊?为啥?”
陆文聿和这个傻子讲不清楚,也懒得讲:“出去!”
江杰缩了下脖子,冲屋内第三人抬了抬下巴:“那大虎你和他在这儿?”
闻言,陆文聿彻底火了,震惊道:“怎么还有其他人?!都出去!”
江杰被他突如其来的怒吼吓了一跳,嘴里嘀咕这什么,带着人滚到外面的卡座里了。
开门的刹那,音浪争先恐后地挤了进来,换做往日,陆文聿肯定会发觉,但他眼下心乱如麻,思绪万千,一时间没察觉到。
孙运瞧见大哥这么听陆文聿的话,顿时对陆文聿肃然起敬,不等对方提醒,一五一十地道出后面他知道的事。
“迟永国养不了那么小的孩子,就给送走了,那个时候我们都以为把迟野卖了,再后来,就拆迁,一楼的人全散了,后来听说迟永国去打黑拳了,玩命的那种,一场几千上万,有一次他被打进ICU,人差点就没了,谁知道他不仅挺过来了,还把迟野领回来了。”
“还不如不领,那时候迟野也就六七岁?”孙运自问自答,“反正不大,整天放学了还得去菜市场买菜,给迟永国做饭……哦这些我是听我姑说的,她原先是迟野的小学老师。您别不信,我们这地方就这么大点,哪哪都能带点关系。”
陆文聿清楚那地方的混乱,当时他大四在律所实习,有段时间就是负责西昌区的房地产案子,过去生活过一个月。
紧接着,孙运说出一段极其炸裂的话,让毫无心理准备的陆文聿始料未及,几乎是再瞬间,他整个人仿佛被电击中般,动弹不得。
“……迟永国前前后后找过不少女人,每次有了新欢,他也没钱开房,就只能在那个破房子里,迟野一小孩太碍事,迟永国就会把他扔出家,我姑好几次去上班的时候,在马路上遇到被冻透了的迟野。
害,说出来也挺难受的,有时候转天还能去学校待着,暖和暖和,要赶上放假,迟野得整晚整晚在外面游荡,他身上也没钱,转天一早才能回家,至于在哪儿睡的,谁也不知道……”
伴随着孙运的讲述,蒙尘的回忆猛地击中陆文聿。
除夕夜,楼道里,九岁迟野穿着单薄,孤零零地蹲在楼道里,全楼上下,门内是阖家欢乐,门外是挨冻受饿。
如果孙运知道,那么知道迟野遭遇的人肯定不在少数。
可没有一人伸手帮帮这孩子,全部眼睁睁看着他遭受虐待。
平时不想不说也还好,就算和人说了,也不会从头捋,眼下孙运把迟野的事说了个七七八八,当真有些动容:这孩子,确实太苦了。
孙运叹了口气,给陆文聿扔下最后一颗雷。
“又过几年,迟野被逼着去打黑拳……”
陆文聿他四肢冰凉,脸色这辈子没如此难看过,他声音颤抖着问出:“几、岁?”
“十一二岁吧,瘦成干了都快,一上台,感觉对方吹口气他就能倒。谁知道迟野随了他爸,特别能打,但力气还是有差距的,迟野第一次打拳,被揍得那叫一个惨啊,血淋淋地瘫倒在台上,根本站不起,身上没一块好地方……”
陆文聿手指倏地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手心的肉里,这些轻飘飘的话犹如一大块烙铁,烫得陆文聿耳膜作痛。
蓦然间,陆文聿好似穿越时空,视线越过虚无的空间,看到了那一幕——
半大的孩子,胸脯朝下,趴倒在肮脏的拳击台,四肢皆是暗红到发黑的血,嘴角青紫渗出血丝,眼皮被打肿,努力睁开眼睛不想让黑暗将自己彻底吞噬,那双眸子里,已无半点波澜。
【作者有话说】
下章包甜!
这章我让迟野来回复评论!
糖来之前,用这个调剂一下,看完不至于太难过[抱抱][抱抱][抱抱]
第29章 唇瓣
因为他不讲道理的吻,晕得不知天地方向。
陆文聿终于明白迟野身上那股与年龄不符的隐忍和沉郁是从何而来了。
“……不过后面就好了!迟野成长速度太吓人, 每一场的实力都要比上一场强很多,虽然一直带伤,但好歹赢过不少, 没多长时间, 警察一锅把这片的地下拳场全端了。
嗯……后面迟野长大, 不常露面,我就不太清楚他的事了, 不过我还是能经常在牌桌上碰见迟永国, 知道他每天喝大酒,赌牌, 他玩得大, 一场下来千八百输赢呢。”
孙运把知道的都说了, 他闭了嘴,静静等候下一步指示。
明明是夏天, 陆文聿却全身冰冷,很长时间没发作的胃突然抽痛,连带着胸口都变得沉重, 像是压了块巨石。
办公室内, 如死水一般的寂静,陆文聿沉默良久, 说不出一句话。
孙运挠了挠头,包厢就他一人, 坐立不安,他刚想提醒陆文聿一句:“那个……迟野就在外……”
包厢门猛然被推开,江杰带着大虎冲了进来, 惊讶道:“哎呦我操, 大虎说迟野就在外面打工呢!”
孙运:“……”敢情你们不知道啊!
陆文聿恍了下神, 这才意识到他们的背景音到底是什么,又想起下午迟野说要去酒吧打工。
以前,陆文聿不觉得他打工有什么,男孩嘛,自食其力,挺好。现在,陆文聿不想他再吃苦了,一丁点都不能吃了。
像他这岁数的孩子,都有一个不错的、可以称得上是“童年”的时光,迟野非但没有,还吃尽旁人一辈子不可能吃到的苦楚。
迟野明明这么好,此时此刻,在陆文聿心里,他好到没有任何人比得上。
年少不曾拥有的无忧无虑,陆文聿决定为他一一补齐。
他多次调整自己的气息,他摘下眼镜,手肘拄在桌面,用掌根撑着眉骨,他心乱如麻,但有一个想法是愈发清晰——
见到他,一刻都等不得。
凌晨两点,大厦高层灯火通明,陆文聿关了电脑,胡乱扯下门口衣架上的风衣,步履匆忙,办公室的门被甩到墙上,发出巨响又迅速反弹合上。
加班的同事听见声音吓了一跳,一抬头就见陆文聿凝重的表情,登时站起身:“怎……”
“别干了,都回家。”陆文聿步子迈得又急又大,往日的云淡风轻,在今晚荡然无存。
江杰拿回手机的时候,陆文聿早挂了,只给他留下一条微信:想帮你爸,就别找迟野麻烦,否则我会找你们麻烦。
江杰高挑眉毛,顿时觉得自己可能低估了迟野在陆文聿心里的地位。没想到啊,迟野竟这么重要。
“行了今天谢谢你啊,”江杰拍拍孙运的肩,“改明儿请你喝酒。”
孙运得了江杰的谢,别提多高兴了,走的时候差点没撞柱子上。
等人走了,江杰扬手往大虎的花臂上狠狠甩了一巴掌,把人打清醒:“去给迟野道歉。”
“嘶!啊?”大虎搓着胳膊,一脸茫然,“道哪门子歉啊?”
江杰嚷道:“你他妈上回不带着那几个傻缺找过迟野麻烦吗!还闹去了警局!之前都没好好跟人迟野道过歉,今天碰上了就麻溜去!态度诚恳点,能跪就跪,能扇就扇,别舍不得。”
“…………”好嘛,把自己摘得挺干净啊。
江杰见他不情不愿的,脸一沉:“去道歉!他要没原谅你,就一直道,原谅你了再回来!”
大虎他使劲抹了把脸,他表面上管着几家餐馆,实际上都是江杰的产业,自己所有经济来源,靠的是江杰,在外面混,靠的也是江杰。而巴结江杰的人不在少数,自己除了壮点没啥不可代替的本事。
那天晚上,大虎是带头找茬的人,话属他说得最难听,下手也是最狠的。那晚多么嚣张,今夜就有多么狼狈,他深吸一口气,向迟野迈出了视死如归的步伐。
这个时间,客流量少了些,迟野好不容易能歇歇胳膊,他后腰靠在台沿,百无聊赖地扒拉着手机,迟野总觉得陆文聿把这几万块钱的手机送给自己白瞎了。
迟野收起手机,他耷拉着眼皮,心里想着阁楼那只猫,淡定又缓慢地打了个哈气,他张开长长的双臂,借着伸懒腰的动作瞄了一圈,没瞅见经理。
他直了直身子,刚准备溜出去看看猫,忽然感觉斜前方来了个人,他眯起眼,看清来人,眼神里顿时多了几分冷漠和危险。
大虎直奔他来,开门见山:“迟野,对不起!”
“……”脏话呼之欲出,冷不丁听见他的道歉,迟野唇角一抽。
大虎见他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模样,有些打怵,但怎么着也不能白来一趟,于是他继续诚恳说道:“对不起,上次是我傻逼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一次吧!以后你有啥事!尽管吩咐我!我今天回去就收拾那几个人,明天让他们给你道歉……”
迟野不想听他的长篇大论,用眼尾扫了扫他,冷冰冰打断:“丫喝多了吧。”
大虎:“……”
迟野对他突然的出现和突如其来的道歉感到意外和奇怪:“谁叫你来的?”
“……杰哥。”大虎表情变得古怪,看着像牙疼似的。
江杰?
迟野想。
江杰不可能无缘无故让人来向我道歉,估计是有求于陆文聿,拿我当突破口呢……今天大概率是碰巧看见我了。
他大爷的,出门忘看黄历了,这都能遇上。
迟野懒得和他继续纠缠:“咱俩的事早结了,别再来烦我。”
大虎得回去交差,反复磨他:“我是实心诚意来道歉的,不应该把你爹的错扣在你头……”
迟野皱眉:“怎么还上脸呢!叨叨个没完没了,这么想道歉,怎么不给我磕仨响头?别挡我道,哪儿凉快哪待着去!”
迟野着急去看一眼猫,怕它挺不过今晚,便打算抬手拂开他。
大虎听了迟野的话,竟真有跪下的意思,二话不说单膝跪地,迟野眼睛一下子瞪大,吓得向后蹦了一步,忍不住骂他:“你他妈什么毛病!”
“求你了!那晚道的歉不走心,现在我是真知道错了,能不能原谅我?错全在我头上,不怪杰哥。”
迟野拽了他一把,大虎和他较着劲,干了一晚上活,他胳膊又酸有胀,没能把人扯起来。
他俩动静不小,引来不少目光。
迟野尴尬得不行,遭不住长得凶神恶煞的大虎向自己单膝跪地,偏偏这人表情还格外认真,像跟向自己求婚似的……
大虎满身死肌肉,往这儿一跪,把吧台本来就窄的出口给堵得死死的,迟野走也走不掉。下一秒,大虎就要把另一个膝盖跪下,迟野眼见着众人要把故事往狗血的方向猜,立刻一连串说道:“靠!我原谅你了原谅你了,能不能起来!”
这时,江杰从人群中走出来:“大虎起来,迟哥都原谅你了还跪着干什么。”
大虎站了起来,迟野不耐烦地推开他,走出吧台,往卫生间的方向去,对江杰视若无睹。
江杰看着迟野的身影,忽然灵光乍现,一拍手,惊道:“刚离得远没看清,你是不是方宇店里的人?”
迟野脚步未顿,径直离开。
但江杰确定是他。他摸着下巴,心说原来如此,幸亏他听着了,要不然自己是真把陆文聿得罪了。
“谢谢啊!”江杰朝他走远的背影喊了声。
蠢货,谢个球啊!
迟野冷着脸,没进卫生间,反而拐进了旁边的楼梯,他想了一晚上的猫,探手摸了摸,感觉它在发抖,第一反应是松了口,还活着。
意料之外的是,它的脐带竟自然脱落。
从使出全部力气叫出声,让迟野发现自己,到努力地挺到现在,它无时无刻不在展露求生欲望,这种表现,迟野太熟了,熟悉到即使跨越物种,也能一眼看出来。
因为他也曾咬紧牙关,给自己搏一条生路。
迟野动作很轻地让猫平趴下,抬起一根手指垫在它小脑袋下面,让它自主吸入,迟野给它喂了几毫升,便停下了。
迟野又从兜里掏出湿巾,把它捧在手心里,仅占了他手掌的四分之一,揣兜里都绰绰有余。他偏着头,用湿巾细致地擦拭它的口鼻、肚脐和肛。门。
小猫太小,吃喝拉撒都得靠人帮
阁楼温度比楼下低,虽然进了夏天,但六月底的夜晚还是有点冷,迟野咬唇思忖片刻,揣着猫下了楼。
他回到吧台的时候,江杰已经不在了,迟野松了松眉心。
酒吧即将散场,顾客晕乎乎地晃着步子,往门口走,这个时候迟野是最轻松的,没活,卫生工作会留到明天干,而他现在只需静静待着,等着老板通知下班。
就在他不停地搓热手,去捂兜里小猫时,陈遇换了身正常衣服,从后台走过来。
这次,是迟野先开口的:“结束了?”
“嗯。”陈遇眼睛弯了一下,“迟哥,你是不是快出分了?到时候吃个饭,庆祝一下吧。”
迟野说:“考好考坏都不知道呢,就这么庆祝上了?”
“哈哈哈你肯定考得好,澄哥都看好饭店了,我们几个一块请你吃顿好的!”
“嗯。”迟野没拒绝,他确实好久没见李澄了,“好。”
陈遇笑着挥挥手,背着双肩包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店内基本没客人了,只剩几个员工。
迟野找了个高脚凳坐,背靠椅背,长腿交叠,右手揣在外套口袋里,虚握着猫,用拇指轻轻摩挲小猫肚皮,不知不觉间,开始愣神。
只等经理一句话,他就可以下班去宠物医院给猫看病了。
酒吧正对着街道,夏季的天亮得稍早,天际已经渐渐泛白,一辆宾利卡着限速驶进九街,最后稳稳当当停一家酒吧门口,酒吧牌匾上只有一个黑白配色的X,简约单调。
陆文聿下车,甩上车门,正要走过街,视线一瞥,隔着玻璃看见了坐在吧台外发呆的迟野,他垂着头,双手揣兜,看着有些疲惫和困倦。
除此之外,与平时别无二致。
陆文聿猛然回过神来。
于自己而言,是刚知道迟野的遭遇,可对迟野来说呢?
那些惨烈的事情早已熬过去,与自己相处了两个多月的迟野,并没有因为自己多知道了他的事情而改变。
他依旧是他,历经磨难依旧平和、柔软,他有强大的心脏,有自我追求,他在一步步让自己变好。
那么此刻冒冒失失地闯进去,耽误他的工作,意义何在?满足自己的同理心吗?可这对迟野来说,已然于事无补。
陆文聿不愿让迟野觉得自己伪善,他的心疼要建立在尊重迟野的基础上,不能让他更加确认自己是悲惨的。
他勒停脚步,退回车边,身子靠在车门,神情专注地盯着里面未发现自己的迟野。
迟野起身,老板和他说了几句话,迟野点了点头,随后单手掏出手机,二人低头操作着,估计是老板把工资付给了迟野。
几分钟后,迟野依旧保持右手揣兜的姿势,推门而出,站在街边愣了几秒,神情淡淡的。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陆文聿视线下移,瞧见迟野外套兜里冒出个小脑袋,小得可怜。
“迟野!”
陆文聿站在街对面,喊他。
在陆文聿的视角里,他看见迟野恍惚一瞬,循声望向自己,紧接着双眼渐渐瞪大,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凌晨五点,陆文聿开车跨越大半个城市,在即将破晓之际,踩着昨夜最后一抹黑暗,来到迟野眼前。
距离是那样的近,中间容不下任何人。
迟野目瞪口呆,错愕地睁大眼睛,看着陆文聿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他没想到陆文聿会出现,打死都没想到。
现在的他,不应该在家睡觉吗?今早不还要上班吗?怎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这里了?
未等迟野想明白,陆文聿扎实的拥抱先来了。
迟野:“…………”
陆文聿张开双臂,正对着迟野,紧紧将人搂进怀里,力气之大,仿佛要把迟野揉进身体里。
“怎……怎么了这是?”迟野被他的举动吓到了,一面贪恋他的拥抱,一面担心他的情况。
陆文聿抱了他许久,迟野感觉自己都快喘不上气了,陆文聿这才把人松开,他双手捧上迟野红透的脸,这让迟野一阵颤栗。
太亲密了……
这动作……太亲密了……
迟野快抗不住了。他耳朵滚烫,脊背像是窜过细细密密的电流,爽得他几乎晕倒。
“哥……?”迟野试图唤醒陆文聿,有一刻他都怀疑陆文聿是不是认错人了,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咋都这么奇怪!
陆文聿笑得格外勉强和苦涩:“想你了。突然就特别想你。”
他一边说,一边揉搓迟野的头发,手不老实扒拉起他额前碎发,宽大温暖的手掌能够完全捧住迟野的脸颊。
迟野被他玩得腿快软了,但还是任凭他摆弄,只是不敢抬眼,垂着眸,又长又翘的睫毛颤抖着,出卖了他的激动。
蓦地,陆文聿动作一顿。
他看见迟野额头左侧有一小块缝合疤,深红色疤痕的两侧残留线孔,伤疤一直延伸进头发里,被软塌的黑发遮盖。
迟野脑袋曾经缝过针。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陆文聿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他无法遏制地去想:这会有多疼呢?当时他几岁呢?看着其他家庭的孩子依偎在父母怀里,而他却被母亲抛弃、被父亲当时赚钱的工具,心里又该多难受呢?只有这一处伤疤吗?不止吧……全身应该还藏着许多,衣服盖住的自己没发现也就算了,可这块疤就在额头上啊……他还是太不在意迟野了……
陆文聿弯下腰,双手箍住迟野的脑袋。如果可以,陆文聿真的好想回到迟野小时候,即使无法让他不受伤,但也想尽可能减缓他的疼痛。
内疚和心疼翻涌到喉咙,五味杂陈,陆文聿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将唇瓣贴到迟野额头伤疤上,动作又轻又慢,湿润且柔软,不带一丝色。情。
迟野的头皮瞬间炸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潮湿的触感还停留在额头的皮肤上,他来不及回味,大脑早已一片空白。
他整个人都因为陆文聿不讲道理的一个吻,像喝醉了一样,晕得不知天地方向。
【作者有话说】
没时间捉虫了,等我闲下来再仔细看一遍
啊……最近真的快忙死了,大家再等等我orz我也好想日更啊QAQ
第30章 疼惜
他爱上某个人前,骨子里自带不自知的占有欲。
迟野口干舌燥:“……”
陆文聿轻轻叹了口气, 放开迟野,继而把被自己弄乱的头发扒拉回去。
“你……”迟野脑袋里乱作一团,有些语无伦次, “你、你干什么……”
迟野以为他累了, 抑或是工作上遇到了烦心事, 但……亲了自已一口?!算怎么个事啊?
陆文聿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过界的行为,一定事出有因。
迟野绞尽脑汁, 一时间忘了兜里的小猫, 直到小猫“吱吱”叫了两声,他回过神, 同时, 脑中闪过一道白光, 像是明白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表情复杂地看着陆文聿。
“先上车吧,”陆文聿又叹了口气,他拉过身子僵直的迟野, 把人塞进副驾, 从中控室抽出几张纸巾,垫在中央扶手箱上, “别握着了,放上来。”
迟野迟钝三秒, 缓慢地把猫掏出来。猫的体温倒是上去了,但肚脐周围开始发红流脓,迟野看见了, 眉头刚皱起来, 便听陆文聿启动了车子, 说:“先去宠物医院。在哪儿捡的啊?”
迟野用手拢在猫的身后,怕它掉下去,闻言回答:“垃圾桶后面,不过我已经帮它擦过了,不脏。”
陆文聿瞥了眼,继续正视前方开车:“没事,都没味儿。”
迟野没再说话,陆文聿专心致志地开车,一时间,车内无比安静,就连小猫都没了动静。
陆文聿车速不慢,加上这个点路上没什么车,没到十分钟,就开到了最近的一家24小时营业的宠物医院,好在有员工在值班,听到门口铃铛晃响,从睡梦中抬起头,看见两位年轻男子走了进来,其中一位手心里托着只像小耗子的猫。
不用迟野多说,员工熟练地接过猫,带俩人走进一间诊断室,先用碘伏把猫的脐带周围处理干净,不经意扫了眼身旁,只见个头偏高的那位,稳稳站在另一位年轻人身后,看似在关注猫,实际上,目光落点全在年轻人身上,深沉且温柔。
口罩之下,员工意味深长地翘起一边嘴角,她动作利落,一边帮猫上药一边问:“喂它喝什么了嘛?”
“羊奶。”
“好好好,羊奶是最好的,”员工欣慰地帮小猫擦了擦屁股,“它现在太小了,排泄喝奶都得人帮,一会儿先放恒温箱里观察观察,没问题的话你们就带回家养。”
“好。”
迟野看得认真,他一点点记住员工是如何处理的,就连湿棉签在猫屁股上转了几圈他都数得一清二楚,然后牢牢记心里。
他想养下来,花多少钱先放一边,他可以多熬几个夜来酒吧赚钱,眼下让他纠结的是,陆文聿会愿意吗?
他能同意家里养猫吗?原本家里就多了个自己,还能再来只猫吗?
会不会给陆文聿添麻烦?万一他不喜欢呢……
迟野想着想着,余光不自觉瞥向陆文聿,一直注视迟野的陆文聿一下子察觉出他的小动作。
一秒,陆文聿上前半步,与迟野齐肩站立,问店员:“你们这里卖小猫用品吗?猫窝猫粮猫砂盆之类的,刚捡来,家里什么都没有。”
迟野瞪大眼睛。
“有的先生,”员工把小猫安置好,转身带路,前往零售区域,“看您需要什么价位……”
“最好的。”陆文聿脱口而出。
员工一愣:“噢噢,好的。”
在店员装东西时,陆文聿侧身,在迟野耳边低语:“这猫算咱俩共有的,行不?”
迟野发出一道疑惑的鼻音:“啊?”
“多可爱啊,我早想养只宠物了,但怕没时间照顾,就一直搁浅了。”陆文聿对他浅笑道,“把这小玩意从小养到大,应该挺有趣儿的。”
迟野刚还在担心陆文聿不愿养,眼下,陆文聿竟反过来问他,能不能一起养。
“当然可以。”
“好。”
店员把用品装袋,报了价格,陆文聿二话没说,要付钱,迟野拦了上去。他别扭地拧着眉,不大愿意陆文聿总是为自己花钱,他能赚钱,不需要陆文聿养,他每月给自己的零花钱,一笔没动过,陆文聿嘴上说是会检查,可还是给自己留了隐私空间,没看消费记录。
谁知,陆文聿抬手挡下迟野来拦的胳膊,然后顺着他小臂滑下,紧紧攥住他的手:“怎么这么凉?”
迟野虽然习惯了俩人之间的一些肢体接触,但碰上不常见的动作,冷不丁还是会瑟缩一下。
迟野抿紧唇,喉结上下滚动一番,未等他说话,陆文聿音量提高:“哪儿来的伤口?明明上午还没有。”
迟野吓了一跳,他惊讶于陆文聿突如其来的大惊小怪,赶紧低头看了一眼。指肚和虎口有划伤,不大,过两天就能愈合,连疤都留不下。
迟野讪讪道:“干吧台的都这样,正常、正常。”
“正常个屁。”陆文聿略带凶意,用眼角瞥他一眼,趁机干脆扫码付钱。
迟野:“…………………………”这是陆文聿第一次对自己说重话,虽然他很不承认,但他确实听爽了。
“哎,你。”迟野听到店内付款成功的提示音。
“回车里,我要和你聊聊。”陆文聿不容反抗地牵起迟野,店员视线一直跟随,最后看到门口的车,吃了一大惊,顿时有点羡慕屋里那只猫。
以后可有好日子过喽。
“孙运和我说了你的一些事。”陆文聿主动坦白,表露真实想法,“我本意是想对症下药,但我没有途径去了解你的过去,只能和吴盛提了一嘴,我真没想到他能找到人。”
迟野对陆文聿是予取予求,除了死死瞒住暗恋陆文聿这一件事,其他的,陆文聿想知道,迟野都会说。
其实迟野刚才猜出来了一点,此刻倒挺平静,他往后一靠,苦笑两声,无奈轻叹:“绕这么大一个弯。哥,你真特想知道,我跟你说呀。”
“会一五一十地讲?”陆文聿不信,“受过多少伤,流过多少血,缝过多少针,你通通会含糊带过。问你‘是不是很疼’,你也只会回答我‘不疼’,连‘还好’这种带痛感的、让人能继续往下问的话都不会说。”
“……”迟野张了张嘴,陆文聿就像他肚子里的蛔虫,把人猜透,见陆文聿一脸不爽,迟野慌了,“哥你先别生气……”
“我没冲你生气,我气的是我自己。”陆文聿手腕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他自诩能说会道,嘴上功夫从未输过人,但今天,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顾虑太多,就会有所保留,说出来的话,多数词不达意,陆文聿偏过头,看向迟野。
“为啥啊?”迟野挠挠头。
陆文聿妥帖了三十多年,情绪往往不外露,今天破例。他其实对养宠物没兴趣,爱屋及乌,迟野喜欢,他也就无所谓了。
陆文聿有生以来,第一次笨拙地解释:“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就像你捡猫一样,它小,你不把它送到医院,它活不了多久。我领你回家,你陪我住院,从心疼到感激,如今清楚你的事,感情更复杂了。心疼变多,想护着你,想多见你笑笑,这么说来,说是心疼又不恰当。”
迟野愣了愣,看着陆文聿没说话。
陆文聿太久不感情用事,有些莫名的情绪,让他一时间想不透彻。
良久,一束晨光穿透云层洒进车内,天光大亮,二人竟都一夜未眠。
迟野替他说;“算是……保护欲吗?”
迟野说出来自己都想笑,自己这么大个小伙子,狠起来能把人打进医院,没想到有一天竟然还激起了别人的保护欲。
迟野替陆文聿找了个台阶,陆文聿自然要踩下来,顿了顿,他点头:“算。”
迟野想借此机会,来减轻陆文聿的担忧。他深吸一口气,道:“我这周找时间,会去看医生。”
“什么?”
“以前也看过,但感觉没用,而且吃了那些药,容易犯困,记性也变得不好了,我就没再去看了。”迟野着急地解释,“其实我多数时候是能控制好的,我这……病,纯折磨自己,对外人没威胁,尤其是对你。”
他越说,语速越快,说到‘病’字时,声音突然变低,说到最后几乎没声了。
“我不会伤害你的。”迟野拔高音量,“放、放心。”
陆文聿沉默半晌。
“你真烦人。”陆文聿一把拽过迟野,把人扯进怀里,双手在他后背大力胡噜两下,“再恶意揣测我,小心我骂你。”
骂吧骂吧,我还挺喜欢你骂我的。
迟野觉得自己肯定带点属性,要不然下意识有这种变态想法。
陆文聿拍了拍他后背,把人放开:“到时候我陪你去。”
“……嗯。”
陆文聿随口问了句:“几点了?”
迟野按亮手机看了眼:“刚六点。”
“送你的表怎么不戴?”陆文聿挑眉。
迟野闻言,从裤兜里掏出手表,乖巧戴好:“晚上干活,怕弄花。”
陆文聿满意地扫了扫他全身,上衣他买的,手机手表他送的,鞋他挑的,总有一天,陆文聿得让迟野全身上下都穿戴与自己有关的。
“下车。把猫的东西搬上车,先把猫送回家安顿好。”陆文聿回头看迟野,慢下脚步,等迟野走上来。
取好猫,员工交代:“它是只三花小矮脚,女孩儿,过两天毛长出来了,肯定很漂亮,不过矮脚萌归萌,基因还是有缺陷的,不好养活,总之你们得多上点心。”
“知道了。”陆文聿冲迟野一偏头,“给猫取个名字?总不能一直猫猫的叫。”
迟野双手捧猫,含糊道:“养两天,能活下来再取。”
取完名字,感情羁绊会变重。
迟野既然捡了它,就得对它负责,自己小时候没人疼,他不想让自己的猫也没人疼。
“肯定能活。”陆文聿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
他注意力全然不在猫身上。
小猫有迟野疼就够了,陆文聿得拿出全部精力,去疼惜迟野。
许久之后,等陆文聿反应过来,恍然大悟,原来那夜的种种行径,叫占有欲。
他爱上某个人前,骨子里自带不自知的占有欲。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2026年新年快乐呀!今晚跨年夜,都要幸幸福福哒[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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