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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陆少


    “你给人纹过屁股么。”


    客厅靠近沙发的位置有一处环型落地窗, 类似于一个阳光房,原本放了懒人沙发和小茶几,陆文聿本是用来喝茶看书的, 但他平时工作忙, 便把这里一再闲置, 要不是迟野每次打扫卫生都会捎带上这里,早落了层厚灰。


    现在成了小猫的半开放卧室。


    今天二人都要上班, 所以俩人一到家把猫安顿好, 放进猫窝,便去冲了个澡。


    陆文聿洗完出来, 在屋里找了一圈, 没看到迟野的身影, 等他来到客厅,神色一滞, 视线一定——


    迟野穿着舒服的居家纯棉白色T恤,整个人深陷软塌塌的沙发,睡着了。他胳膊自然搭落在沙发扶手, 手心朝上, 上面还放着喂奶的注射器,而迟野衣服下面凸出一个圆形。


    不知道小猫是怎么拱进迟野衣服里的, 蜷成一团,只有一根不带几根毛的小尾巴从迟野带衣服下摆露出来, 时不时轻晃一下。


    陆文聿静默半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知道该把人叫起来了, 迟野今天要去上班, 但不忍打破这幅岁月静好。


    迟野本就应该过这样恬淡的生活, 而不是遍体鳞伤。


    迟野睡得不沉,没等陆文聿叫,他自己醒了,还没睁眼,下意识抬手去捞怀里的猫,没碰到实物,垂眼一瞧,登时愣了愣,猫正顺着他肚子往上爬,爬得又慢又笨,绒毛扫过迟野的皮肤,痒痒的。


    迟野微微蹙眉,拎抬衣领,另一只手从领口探下,把猫掏了出来,无语和无奈掺半,刚准备把猫放进猫窝,几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低笑。


    陆文聿说:“它把你当猫妈妈了,找奶喝呢。”


    “?”迟野这才看到陆文聿,“我不喂它了……”


    “吗”字未说完,迟野便反应过来,登时闭上嘴,表情精彩纷呈,逗得陆文聿又是一阵笑。


    迟野站起身,抖了抖衣服,毕竟是个男孩,面上有些羞,他闷声道:“哥你别笑了。”


    “好好好不笑了。”陆文聿举起双手打住笑,随后点了点还未戴表的手腕,来提醒迟野时间,动作慵懒,“该走了哈。”


    迟野已经把喂奶装置搞好了,小猫稍一抬头就能碰到奶嘴,其他的,迟野可以下班回来清理。


    陆文聿今天要去学校,上午给研究生上课,下午学院开会,因为在另一个校区,陆文聿能多送迟野一段路。


    “说真的,给你买辆车吧。”陆文聿目视前方的红灯,忽然说道。


    迟野没想到陆文聿会来这么一句,扭头,震惊地看向驾驶室一脸平静的陆文聿:“我的天!你可别吓我了!哥你一年到底赚多少钱,别当散财童子了好不好!”


    陆文聿笑着打趣道:“怎么能叫吓,我认真的,现在一辆差不多点的车才十几万,花点小钱让你通勤方便点,我觉得挺值。”


    “别别别别……”迟野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能一连串拒绝。


    才十几万?


    小钱?


    迟野再一次对俩人的财富差距有了实感,迟野拼死拼活都赚不到的十几万,可能在陆文聿那儿就是半个月的事,根本是两个量级的。


    陆文聿见状便不询问他的意见了,话锋一转,问道:“是不是快出分了?”


    迟野松了口气,点头应道:“是,这周末大概,我还没仔细看。”


    “这周末挺忙啊。”陆文聿把车停在地铁站口,感叹了一句,“你能抽出空去医院吗?感觉你那个纹身的工作也不是很轻松。”


    自从昨晚知道了迟野的事,陆文聿就不太想让迟野去打工赚钱了。迟野才多大啊,好不容易赶上高考后三个月的长假,就应该每天吃吃喝喝玩玩闹闹。


    经济方面,自己不仅可以养得起迟野,甚至能把人往富里养。


    “应该可以,我问问老板。”迟野解了安全带,准备开车门,走前回头瞅了眼陆文聿,“哥,我现在挺好的,你不要担心。”


    陆文聿说:“……好,但是……”


    “都过去了。”迟野打断他,重复一遍,“都过去了,早不疼了,没骗你。”


    二人相视无言,终了,陆文聿长舒一口气,似是无可奈何:“去吧,把你工作的地址发我,等我开完会去接你下班回家。”


    “……嗯。”迟野吸了吸鼻子。


    迟野太敏感,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察觉到不对劲。


    迟野双手插兜,靠在地铁里的栏杆上,垂眸沉思,不知不觉间,抬了只手碰了碰额角的疤。


    昨天,陆文聿亲这儿的时候,迟野脑子里乱糟糟的,想法千奇百怪,什么都有,当然也自不量力地冒出一个“他是不是对我有点好感”的念头,只不过存在一瞬就被他打消。


    迟野思绪飘忽。


    陆文聿心疼他、呵护他,这无可厚非,可是要命的是,迟野心思不纯,陆文聿越是把他当弟弟看待,迟野越是难受。


    陆文聿对他做的所有亲密行为,不是出于生理上的、有关爱欲的喜欢,不过是把他当个惨兮兮的小孩。


    正因如此,迟野才不愿和陆文聿说自己的过往。


    迟野蹙眉,咬着指甲,想了一路,听到站点播报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一走出地铁站,滚滚热浪袭来,迟野加快了脚步。他不怕冷,小时候冻习惯了,穿着单衣还能在天寒地冻里过夜,但他怕热,一到夏天,整个人就开始犯懒,能窝在室内吹空调,就绝不可能出去。


    方宇的工作室在一处下沉式的小楼里,迟野在靠近之前,就把口罩戴上了。他想过店里可能会有很多人,但没想到这么多,站在台阶上往里面看,有不少人举着手机拍照,方宇的工作室装修得不错,确实值得拍一拍。


    迟野下意识压低帽檐,手一顿,想了想把帽子反过去戴,能显得呆一点,兴许就没人看他了。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从门缝挤了进去,尽力不让门口风铃碰撞出声音,转而迅速背过身,特意绕过楼下站满人的休息区,未等他弯腰钻进工作间,一头脏辫的刺猬突然在身后喊他:“哎!迟野!”


    楼下人多口杂,热闹得厉害,刺猬这一嗓子便没引起多大注意。


    “……”迟野被抓了个现行,他直了直腰,摘下傻楞楞的帽子,转身装作若无其事问,“方哥呢?”


    “楼上干活呢。”刺猬带着他走近员工的休息室,“你怎么突然请假这么多天?你知不知道现在店里生意有多火爆!客单都快排到后年去了!”


    迟野丝毫不感兴趣,说:“哦。”关我屁事,又不是我的店。


    “等会儿有个图,我去备下台。”迟野说着,从书包里掏出店里的平板,递给刺猬,“让我画的稿子都在里面了,能帮我送楼上一趟吗?谢谢。”


    说着,迟野就往外走,打算去找找还有没有空着的工作间,他今天上午约了乔瑀,要给她纹个写实的向日葵,一是早就答应好的,二是给方宇看一眼,以便后面他能多扎几个类型的纹身,多赚点钱。


    “诶?老板没和你说吗?你以后不在一楼的流动工作间了,去楼上,老板专门给你腾出一间专属的。”


    “啊?”迟野脚步一顿,有些意外。


    能在楼上纹身的,要不是跟着方宇一起干起来的,要不就是跟着他学了好几年,这才能有专属工作间,其他打工的,就只能在楼下,看哪间空着就用哪间,平时没活,去大家共用的休息室。如果换作其他工作室,这样区别对待,兴许没人会来干,但方宇不一样,他名气大,不缺客单,给的也多,迟野看上的就是他给的多。而其他人就不一样了,他们想跟着方宇混出名堂来,攒点人气,所以争破头也想去楼上。


    迟野无功不受禄,拿回平板上楼找方宇。他这回长了记性,敲了好几次门,方宇让他进去他才推门进去。


    “哟来了啊,”方宇中场休息,客人正靠坐在沙发上,单手刷着手机,方宇起身,接过迟野递给他的平板,点开看了看,“挺好挺好,画得不错啊。我一会儿给客人看一眼。你在微信上是不是和我说今天上午扎个写实的?你的客人几点到?”


    迟野抬手看了眼表,说:“还有十分钟。”


    方宇默默扫了一眼他手腕,深蓝色名贵腕表,叠带的竟是两条黑色地摊手链,一个将近两万块钱的手表,怎么能和十几块钱的手链戴一块呢。方宇作为一个对饰品的价格、品质、搭配有极高要求的人,实在无法忍受迟野这样暴殄天物,简直拉低了这块表的档次。


    迟野顺着他视线向下瞄了眼,他不知道对方琢磨什么呢。


    迟野骨子里还是个小孩,也臭美,看重外表和穿搭,这块表单独戴他觉得有点老气,特意翻出两条手编的黑绳,这还是有阵子李溪沉迷编手绳,免费给他编了几条,当时迟野嫌它像女孩的皮筋,不愿意戴,后来李溪在中间加了几颗珠子,迟野才勉为其难地收下。


    方宇收回视线,说:“那什么,我在二楼给你腾里间屋子,门口有你的名字,以后你就去那儿干活。”


    “方哥,不用,我在楼下挺好的。”迟野回道。


    方宇说:“你当白用呢,每周要配合店里拍四个视频,这个刺猬会跟你细说。还有……”


    方宇搂过迟野的肩膀,往外面走,顺带关上了门,把客人隔在屋里:“楼上的单子收费高,你不缺钱么,这样你赚我也赚。等我忙完,就去找你,看看你纹写实的技术。”


    迟野听后,叹了口气,他就是一打工的,不想节外生枝,也不想墨迹这些有的没的,不再推辞:“行吧,那我备台去了。”


    “去吧去吧。”方宇拍拍他的肩。


    今天迟野没下楼去接,让乔瑀自己上来的。乔瑀一进来,就感叹了一句:“艾玛,楼下怎么那么多人,都是做什么的啊?”


    迟野正往一排色料杯里倒色料,听见乔瑀进来的声音抬起头,冲她点头,打了声招呼:“乔姐。”


    迟野坐在转椅上,长腿一撑,滑到矮柜边上取出棉柔巾和凡士林,这才想起来回答她的问题:“参观吧,我也不清楚。”


    “他们都是来打卡的,迟野纹身的视频火了,连带着店里其他视频都有了流量,加上工作室装修风格独特,拍照出片,他们都是过来凑热闹的,不过也有不少咨询纹身的。”刺猬紧随其后,推门进来,晃了晃手里的GoPro,“迟哥,你自己夹还是我帮你?”


    迟野叹了口气,认了:“给我吧。”


    乔瑀今天特意穿了件吊带,方便纹大臂,她纹身次数多,不用迟野提醒自己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她翘起二郎腿,饶有兴趣地看着脏辫女孩:“你看着比迟野大啊,怎么管他叫‘哥’呢。”


    刺猬冲乔瑀一笑:“他酷呗。姐,你也挺酷。”


    刺猬瞧着眼前的人,长相酷拽,腰细腿长,虽然瘦,但该有的一个不缺,性感又迷人。


    “我叫刺猬。”


    “乔瑀。”迟野已经开始纹了,乔瑀单冲她点了下头。


    刺猬拖了把凳子坐下,和乔瑀兴致盎然地聊了起来,俩人你一句我一句,竟还聊得不亦乐乎。迟野淡淡在二人之间扫视一番,便继续低头干活,默不作声地当个透明人,不打扰她们。


    快到中午的时候,方宇进来了。


    “呦呵!”方宇第一眼就瞅见了乔瑀胳膊侧面的向日葵。


    明黄色的花瓣一下子吸引住眼球,迟野对花茎喝叶子的处理十分到位,立体又生动,整个图的颜色饱和度高,但看上去一点不脏,反倒颜色过渡自然,线条流畅,给人奔放又富有生命力的视觉享受。


    “牛逼!”方宇弯下腰,近距离观看,嘴里不停地赞叹,“你行啊迟野,还跟哥藏了一手!说,你其他的风格是不是也能扎?!”


    “迟野我爱你!这图简直了!”乔瑀侧着身子,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满意的不得了,表情语气都很夸张,“快!让姐抱一个!”


    “哎——”迟野一开始就没站在镜子边上,生怕再把自己照进去,他连忙一躲,“乔姐,别,你喜欢就行。”


    乔瑀笑着没说话,另一旁的方宇开怀大笑:“好!下午正好有个大客户!她说要让你给她纹,我一开始还怕你技术不好,把人皮肤纹瞎了砸我招牌,这下我放心了!”


    迟野活动着酸硬的脖子,随意问道:“几点?”


    “看对方什么时候收工赶过来,”方宇越看迟野越喜欢,脸上堆满了笑,“一会儿吃完饭,去小屋睡一觉,养养精神,下午那个图有点大。”


    迟野研究半天,终于摘下胸前的运动相机,反扣在手心里,摇头拒绝:“我睡不着,方哥你把图发我吧,我先看看。”


    “行。”


    迟野送乔瑀下楼离开,碰见刺猬,把相机还给了她。


    乔瑀一边说要请迟野吃饭,一边夸赞他手艺。


    “乔姐客气了。”迟野站在楼梯口,一只手揣在兜里握着手机,一只手冲他摆了摆,“回吧,路上小心,这两天别碰水。”


    “好嘞。”


    送走乔瑀,方宇把图也给他发过来了,但迟野重新回到安静的工作间,第一件事不是看下午要纹的那个图,而是着急看陆文聿给他发来的消息。


    哥:【午餐图片】


    哥:食堂的工作餐,除了油大,没其他毛病


    迟野思考一番,回他:。:不喜欢吃算了,我晚上回家给你做


    陆文聿回消息很快:今天换换,我下午开完会去找你,等你下班了咱俩去逛趟超市买个菜,晚上我下厨,做饭给你吃[呲牙]


    陆文聿真是上了岁数,发的系统自带的表情都如此老式,但迟野喜欢。


    在迟野没意识到的时候,他原本冷冰冰的一张脸,早有了藏不住的笑意,他嘴角上扬,眉眼弯了弯,捧着手机视若珍宝……:好~


    迟野思考片刻,在后面加了个小波浪号。


    正吃饭的陆文聿看见这条微信,都能想象到迟野那副隐隐期待的模样,不由自主地对着手机笑了两声,旁边的老师还以为陆老师谈上恋爱了,笑得这么宠溺。


    迟野不想上班了,特别想一下子穿越到晚上,等陆文聿开车来接自己,俩人一块逛超市,买点瓜果蔬菜,回到家,陆文聿既然要下厨,迟野就在旁边帮他打下手。


    光是想想,迟野就觉得好幸福。


    一瞬间,迟野上午在地铁里的胡思乱想统统烟消云散,他不再想那些遥不可及的事情,只要现在能待在陆文聿身边,迟野就心满意足了!


    迟野心情难得这么好,午餐都多吃了半碗饭。


    下午,方宇告诉迟野客人到楼下了,让他去接一趟。放平时,迟野才懒得抬屁股接,但他还暗戳戳开心着呢,二话不说,步子愉悦地往楼下走。


    也多亏迟野在视频里没露全脸,楼下来的客人没法认出他。迟野按方宇的描述,找到站在门口的女人。


    “是姜黎女士吗?”迟野确认她的名字。


    姜黎放下电话,挑眉看了他一眼:“是。”


    “跟我来。”迟野没有一句废话,扭身就走。


    因为他想快点扎完图下班,所以一早备好了台。


    刺猬就像个触发任务的NPC一样,及时赶来给迟野戴好了拍摄相机。


    迟野:“……到底要拍多少?”


    “一周四个视频嘛,但保不齐有的剪辑不出来,所以多录几个备用嘛。”刺猬笑笑,“当它不存在,纹你的。”


    她扭头又跟姜黎说:“会给您打码的。”


    姜黎说:“我要厚码。”


    刺猬点点头:“嗯嗯,好的!毕竟您是明星嘛!”


    姜黎一直在观察迟野,发现他听到“明星”这两个字没有丝毫反应,顿时有些意外。


    “坐过来吧。”迟野低头调整十指的黑色乳胶手套。


    姜黎随手把爱马仕扔在沙发上,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到迟野面前调整好靠背的躺椅,她瞥了眼已经铺好保鲜膜的躺椅,这才坐下。


    迟野扎图时,习惯一言不发,认真扎自己的,碰上话痨的客人,他用“嗯”回答几个问题,对方也识趣地闭嘴了,又因为他手艺好,每次纹完,客人看着完美的图,就丝毫不计较迟野的冷淡了。


    从头到尾,迟野保持一如既往的沉默,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过了三四个小时,姜黎期间歇了二十分钟,要不然迟野现在就能扎完。


    兜里手机忽然响了一声,迟野动作一顿,跟姜黎说了句:“抱歉,我看下消息。”


    姜黎点头,只见上一秒还是个冷脸帅哥,下一秒嘴角就不受控地勾了起来。


    哥:我快到了。:好,我还在忙


    哥:那我直接进去找你吧。:嗯呢,我在二楼,左手第三个房间


    哥:[ok]


    迟野收了手机,迫不及待地开始收尾工作。


    姜黎憋了一下午,终于忍不住开口:“……我看过你视频。”


    迟野下意识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回什么,只好干巴巴道:“哦。”


    没想到对方紧接着又来了一句:“没想到你眼睛长这么好看。”


    “……谢谢啊。”迟野不习惯别人夸他,他生涩回完,便不打算搭话了。


    姜黎道:“你口罩能摘不?这都快纹完了,应该能摘了吧。”


    迟野无言,只一味地加快手里的动作。


    姜黎今天纹的是大腿侧面,迟野保持着合适的距离,能让自己看清,又不靠得太近。


    后半程来屋里监工的方宇见迟野不理不睬对方,适时开口命令:“迟野,摘了吧。”


    与此同时,陆文聿踩上楼梯,一步步走近迟野的工作间。


    门没关严,开了条缝,陆文聿正欲敲门,里面响起男声:“人家明星对你感兴趣看不出来啊,你一大小伙子矜持什么呢。”


    迟野的性子说不上多好,甚至有些恶劣,他全部的好脾气和乖巧全都给了陆文聿,对待旁人,他向来没耐心。把他惹急眼了,骂两句都是轻的。


    迟野后知后觉出方宇的意图,给他专属工作间,给他更多的提成,都是为了让自己“听话”。


    方宇是个商人,以谋利为主。迟野有预感,他要是今天遂了方宇的愿,明天方宇就有可能提出其他过分的要求。


    迟野抬手擦掉最后的血珠,利落起身,摘下沤了一下午的手套,对二人的要求依旧置之不理。


    姜黎脸有些烫,方宇面上挂不住了,刚准备开口,门口便传来一道成熟磁性的男人声音:“打扰一下。”


    迟野倏地转身,看向走进来的陆文聿,不由自主地激动。


    方宇见男人衣着不凡,气场逼人,不敢怠慢:“请问您是?”


    “我是来接迟野下班的。”陆文聿眼尾轻轻扫过姜黎的大腿纹身,最后将视线定在迟野身上。


    尚未来得及开口,下一秒,姜黎冷不丁站起来,上千两步,又惊又喜:“是陆少吗?!我叫姜黎,有次在外滩的宴会上和您打过招呼,当时我跟在周总身边,我是她旗下的艺人。我记得,您和周总是朋友吧?”


    陆文聿被她一声“陆少”叫得难受极了,完全不亚于上回在酒店大厅任科叫的那声“大少爷”。


    他对姜黎说的事情没有印象,他只想把迟野带走。


    这时,迟野已经来到他身边,陆文聿见他前后左右扭动脖子,下一刻,自然而然抬起胳膊,单手帮迟野按摩后脖颈,漫不经心地回道:“你说周缓啊,嗯,是朋友。”


    一阵苏苏麻麻的感觉在迟野后背皮肤流窜,他不禁缩了下脖子。


    “痒吗?”陆文聿对他低语。迟野摇头。


    随后,陆文聿环着迟野,看向方宇,言语礼貌:“请问迟野下班了吗?我能带他走了吗?”


    方宇忙不迭点头,他万万没想到,迟野竟然有一个这么大的靠山!


    陆文聿施施然带人离开,留下方宇石化在原地。


    “这、这人什么来头啊?”方宇小心翼翼地询问姜黎。


    “橙天有限公司的两个大股东,周缓和林澍之,是他朋友,关系很近。”姜黎渐渐稳下心情,她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这样的大人物,“听说,他爸是双木集团的老总。”


    姜黎瞥了眼目瞪口呆的方宇,顿时平衡好多,满意地摸了摸腿上的纹身,轻飘飘道:“别怀疑,就是那个国内四大长视频平台之一的橙天,和子公司遍布全球的双木集团。”


    “…………”


    在他们口中高高在上的陆文聿,此刻正任劳任怨地给迟野开车。


    陆文聿打转方向盘,借着看右方后视镜时,轻扫一眼迟野,明知故问:“你刚给人纹的哪儿?”


    “嗯?”迟野老实回答,“大腿。”


    “哦。”陆文聿沉吟半晌,正好端端地开着车,突然酸溜溜开口,“你给人纹过屁股么。”


    【作者有话说】


    我下个周末就忙完啦,到时候日更~连带着把这几章修一修


    我不行了,真得睡了,明天有时间再捉虫


    第32章 威胁


    “我回家。”迟野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换了别人, 迟野保准一脸无语,然后不客气地用“这问的什么屁话”怼回去。


    但谁让对方是陆文聿。陆文聿在迟野这里,永远是特别的, 永远有好多好多特权。


    迟野眨了眨眼, 如实回答:“没纹过一整个屁股, 但纹花背或者大腿根会带着点。怎么突然问这个?”


    陆文聿停顿片刻,眼睛藏在镜片后面, 从迟野的角度看不清他的眼神, 半晌过后,得到一声淡淡的应答:“好奇。”


    其实陆文聿还想问他, 用哪个姿势纹的。但未开口, 便觉古怪, 收了收神,作罢。


    迟野若有所思应了声, 手托着下巴,看向窗外,忙了一天一夜, 虽然早晨回家补了十几分钟的觉, 但他还是顶不住,有些昏昏欲睡。


    这让迟野略微一惊。放在从前, 他状态最好时,一周要是能睡满八个小时, 他谢天谢地,可是现在,只要陆文聿在他身边, 他非但不失眠了, 竟然还开始嗜睡。


    吃药都治不好的毛病, 陆文聿轻而易举办到。


    陆文聿有种魔力,他就算不说话、不做事,仅待在迟野身旁,闻着他身上的薄荷味,迟野脑袋里紧绷的弦立刻会放松下来,整个人不再时时刻刻警惕,反而变得懒洋洋,反应都慢了许多。


    迟野眼皮正沉着,忽地发觉陆文聿开到了家附近的大商场,登时一愣,醒了醒盹,扭头问:“这是去哪?”


    “超市啊,”陆文聿跟随前面的车,慢慢拐进地下停车场,车内光线忽然变暗,“不是要买菜做饭吗。”


    迟野以为的逛超市,是随便找一个小型超市买点菜,没想到陆文聿直接开车来了商场,拿出了置办年货的架势。


    这个商场的地下是京宁市最大的一家盒马,俩人正好赶上客流量最大的时候,没达到人挤人的程度,但陆文聿还是无意识地蹙起眉。


    陆文聿很少会线下逛超市,他一般都线上下单配送,或者上门做饭的人去买。一些生活化的事情,都是和迟野住一块才开始做的。


    俩人取了购物车,本来是迟野推着的,但陆文聿不由分说地夺过去,说:“我不太会挑,你来,除了晚饭食材,其他的想吃什么自己拿。”


    陆文聿停顿一下,补充道:“今天开车来的,多拿点也没关系,能拎得回家。”


    迟野点了点头:“噢,好。”


    他物欲低,食欲更低,即使陆文聿这样说了,但他还是安静地垂着胳膊,没有动弹迹象。


    陆文聿在外推着购物车,把迟野护在自己和货架之间,瞥了眼至今空荡荡的购物车,没说话。


    零食区在蔬果区的外面,陆文聿推着购物车,拐进一排排零食货架。


    他对这些零嘴丝毫不感兴趣,但觉得迟野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喜欢吃,又看他迟迟不挑,以为迟野不好意思,便主动代劳。


    陆文聿个头高,臂展够长,他抬起胳膊,越过迟野,直接把货架上一排的膨化食品全扒拉进购物车。


    迟野瞪了瞪眼睛:“……”


    他欲言又止,暗戳戳琢磨:他难道喜欢吃零食?可以前没见他吃过啊……


    迟野看着满满一购物的吃食,果冻饼干肉脯干果、十几种不同类型和膨化食品、酸奶饮料,不算瓜果蔬菜肉蛋奶,整个大购物车已经满了,不知道的,以为他们要在备口粮准备去哪里逃难。


    这还不算完,因为还要给猫买东西。


    于是,在结账的时候,不仅迟野沉默了,收银员也沉默了:“……”


    陆文聿看了眼购物车,显然也是被小吓一跳,不过他脸不红心不跳,对收银员微微一笑:“辛苦。”


    迟野实在没忍住,偏过头小声问他:“这么多,你真能吃完吗?”


    “谁?我?”陆文聿说,“我不吃零食,这些都是给你挑的。你多吃点,瞧你瘦的。”


    迟野震惊,他看着收银台打出长长一条小票,以及脚边的四五六七八个购物袋,觉得必须说实话,要不然,就凭陆文聿花钱大手大脚的劲儿,下一次他可能会把整个超市包圆。


    “哥……”


    “嗯,”陆文聿在回工作消息,前面有工作人员帮忙把东西拎上车,“怎么?”


    “我可能吃不了,太多了……”


    陆文聿满不在乎道:“慢慢吃呗,又没让你一天吃完。”


    迟野叹了口气:“其实我不喜欢吃零食,有的太甜糊嗓子,有的吃多了会腻,饮料也一般,不如喝矿泉水解渴。”


    陆文聿原本在一心二用,一面听工作上的语音,一面听迟野讲话,等迟野说完,陆文聿才反应过来,他摘下蓝牙耳机握在手里,直视起迟野。


    “刚才怎么不说?”


    语气倒没多大起伏,像是在询问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


    “以为你喜欢。”


    “好吧,”陆文聿随手扶了下眼镜,他听完迟野的坦白,心情不错,虽然是用几千块钱“逼”出来的,但总比往常那样委曲求全来得好,“不勉强啊,不喜欢吃就放着,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迟野回忆,下意识发问:“什么?”


    “不喜欢的东西推远点,喜欢的东西直接说。”陆文聿看样子工作很忙,又开始噼里啪啦打字,但一点没耽误他教迟野学着爱自己,“刚就很好,没一声不吭开始强迫自己吃不爱吃的。”


    说实话,迟野纯属是觉得陆文聿花太多钱了,再不说,往后每次俩人逛超市都要花个小一万,迟野是真担心陆文聿的钱包。


    赚得再多,也扛不住这么花呀。


    至于陆文聿到底赚多少,迟野也不知道。


    回家的路上,陆文聿在车上开了个简短的电话会议,一到家,陆文聿和迟野说过了句“你先弄,一会儿我忙完做我那部分”,便阔步往书房去,门一关,彻底投入工作。


    迟野倒不觉得失落,心说以后应该还会有机会。


    他把从超市带回来的东西一点点归置好,空荡的冰箱瞬间被填满,分门别类,赏心悦目。


    紧接着,迟野拎着专门给猫买的湿厕纸和厨房秤去了阳台。


    小猫睡得四脚朝天,眼睛紧闭成一条缝,鼻尖红润润的,吐出个舌头尖,四只粉嘟嘟的猫垫轻轻抓着毛毯。


    迟野扫了眼针筒,刻度线降低了10ml,迟野用食指撩开盖在猫肚子上的毯子,果不其然,猫把自己喝得肚皮都撑大了。


    “……真能吃啊。”迟野嘴上嫌弃,手上却一点没犹豫,把猫放在手心,大拇指帮它揉肚子,另一只手拿湿厕纸人工排泄,“也不嫌撑。”


    猫被他弄醒了,尖着嗓子叫了两声。


    “小点声,你叔在工作。”迟野自言自语,没指望它能听懂。不过它真就没再出声。


    伺候完猫,迟野把它放回猫窝,站起身前,还手欠地弹了下它屁股:“睡吧。”


    猫耸了下屁股,用爪子捂住脑袋,缩成一团。


    迟野愉悦地笑了声,等他洗干净手,开始准备晚饭,手机却响了。


    第一声提示音,迟野没搭理,很快又响了第二声,迟野正准备从裤兜里掏出来看看,便听到来电铃声。


    他眼皮猛地一跳,不知为何,一阵心慌。


    迟野翻过手机屏幕,上面赫然显示着姥姥的备注。


    七岁前,是两位老人把他拉扯大的。那时候他小,还在喝奶,姥姥就到有奶牛的人家里求着挤一盆奶,拿回家给他熬热了喝,稍大一些,姥爷会在夏天带他到河边洗澡玩水,冬天带他滑爬犁。


    俩人靠种地和上山捡蘑菇,一年下来能赚个两三万,其中的大头,都给迟野花了,小男孩长得快,需要做新衣服、纳新鞋,营养也得跟上,不能亏了嘴。


    东北的村子虽然很单调,但迟野的确度过一小段安稳幸福的时光,那是姥姥姥爷给的。所以后来,即使两位老人一直替迟永国说好话,认为迟野是儿子,就应该听亲爹的教训,迟野也还是会给他们寄钱,感情没淡。


    “姥。”迟野接起电话。


    “哎哟乖孙儿,你去哪里了呀?你爸他说找不到你了!”姥姥语气焦急,估计又是迟永国一番添油加醋、打感情牌,才让姥姥这样的。


    “我就是搬出来住了,没事,你别着急,小心高血压又犯了。”迟野一手撑在厨台,一手握紧手机,声音里带了些微不可察的疲惫。


    “你这孩子!自己住这么大个事得和大人说一声啊,一声不吭的,让你爸一顿好找,多耽误赚钱,”姥姥在电话那头扬声说,“都找到家里来了。”


    迟野第一反应是耽误赚钱?耽误他喝酒耍牌还差不多。


    可他猝然意识到姥姥口中的“家里”是哪个家。


    身子僵了一半。


    “……他在哪?”迟野重复道,“迟永国现在在哪儿?”


    “小狗,别没大没小的,他是你爸。”姥姥应该是把手机拿远了,“他在我身边呢,来,你和他打声招呼不?”


    “……”


    迟野呼吸变得急促,撑在台面的手指无意识紧紧扣起大理石。


    “儿子。”


    是迟永国。


    他装作亲昵和关心,却掩饰不住他的得意,觉得自己把迟野控制得死死的。他大了又怎样?自己打不过他又怎样?作为他爹,这辈子别想逃出去他掌心。


    迟野心底翻涌出嫌恶,令他反胃。


    “你去哪儿了呀?我前一阵忙着赚钱,没顾得上你,你一个人在外面能照顾好自己吗?”迟永国自顾自地演戏,谎话张嘴就来,“我打你电话也打不通,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急得我找到你姥姥姥爷家里了都。我明天回京宁啊,是你自己回家,还是我去找你啊?”


    最后一句,带着明晃晃的威胁。


    只是两位老人听不出。


    迟野感到一阵窒息,他必须先把迟永国安抚好,先让他离开那里再说。他曾拿姥姥姥爷威胁他——


    “老头老太太又不是我亲爹亲妈!你以为我不敢找他俩麻烦吗?把庄稼地一毁,你姥爷一年白干!等着年底喝西北风去吧!到时候你姥姥再急晕过去。迟野,你别以为我只有这个法子,你牵挂你姥姥姥爷,我没阻止,但你要想逃,最好有本事带着他俩一起!否则别怪我不客气!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吃供你喝,你他妈不感恩你老子!还想跑?!”


    “我回家。”迟野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明天更~


    抱歉啊,这两天现生忙,加上生病,没时间码字了(跪下任抽


    我会赶紧忙完手头的事,然后来更新哒!(不会坑不会坑不会坑。大家不要担心)


    第33章 抱我


    “迟野,你真是太讨厌了。”


    起初迟野也想不明白, 为什么姥姥姥爷会这么向着迟永国这个人渣,后来了解得多了,便清楚了。


    他俩一辈子没出过村子, 生命耗在地里, 观念落后, 保留着最传统的封建思想,因此是万万接受不了自己女儿出轨的。迟永国抓住这一点, 在迟野还不会走路的时候, 大肆渲染,把自己描述成一个被背叛的顾家好男人, 就连把迟野扔在村里这个弃养行为, 都说得无比动听——


    “我现在没钱, 给不了孩子稳定的生活,等我打拼几年, 一定把儿子接回去。”


    后来也是阴差阳错,迟永国真回来把迟野接走了,俩老人更看好迟永国了。


    而迟野在被接走前, 整日被姥姥姥爷灌输“你爸很有担当”“很能干”“很爱你”, 要不是到新家的第二天晚上,就被扇了一巴掌, 迟野真以为他有个抛下自己七年不闻不问但确实是个很好的爸爸。


    小时候,迟野曾在无数个无声无息的夜晚困惑发问:我是很坏的孩子吗?为什么都不喜欢我呢。


    认清迟永国是个人渣后, 他不再奢求父爱,可母爱呢?


    从姥姥姥爷的只言片语中,他听过母亲的事, 但那时迟野太小, 很多事情想不到那么深, 只觉得事自己不招人稀罕,所以妈妈才不要他。


    后来,他渐渐长大,从别人口中,认识了亲妈。


    彭家重男轻女,有彭辉这个弟弟在,彭芳打小没得到过多少关注,所以,当她跟家里诉苦,说迟永国骂自己、喝酒的还会打自己,两位老人告诉她的是“男人嘛,都这样”,丝毫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程度。


    彭芳心灰意冷,知道家里不可能给自己什么帮助,所以后来她和别人跑的时候,根本没回来和父母告别,以至于让迟永国钻了空子。


    老一辈对婚姻的错误认识、被家暴者的消极抵抗、娶妻生子后的不作为和不负责……这一切的错,最后要让迟野去承担。


    所以,有这样的家庭基因,自己大概率也不会是什么正常人。


    “迟野!你要干什么?!”陆文聿难得吼他,“把刀放下!迟野!”


    迟野额头上全是汗,黑发被打湿,了无生气地耷拉在眼前,有长睫毛撑着,头发没有进眼睛里,但他视线依旧模糊,看不清眼前的东西。


    下一秒,只觉手被一道力量劈了下,五指一松,掌心的重量忽然轻了好多。


    在陆文聿的视角下,他刚开完线上会议,和属下把江家案子的进度对齐,走出书房,正考虑着是给迟野烤个牛肋条还是拌个沙拉,下一刻,就看见迟野拿了把水果刀往自己手心里捅,陆文聿瞬间吓得魂都飞了。


    迟野眼神很空,陆文聿慌得要命,他立刻弯腰把人横抱进怀,紧紧托住他的膝窝和腋下,迟野受伤的手自然下垂,血从厨房滴到客厅。


    “操。”陆文聿眉心紧皱,爆了句粗口,燥意简直要冲破天灵盖。


    他把人放到沙发上,着急忙慌地找出家用医疗箱,一边在通讯录里焦急地寻找家庭医生的电话号码,一边费劲地扣开医疗箱,他越急越死活扣不开。


    这时,久久愣神的迟野有了动作,他似乎并不知道疼,动作不带迟缓的,利落打开医疗箱,单手拧开碘酒,穿着宽松短裤的腿伸了出去,用脚尖勾来个垃圾桶,哐哐往伤口上泼碘酒消毒。


    表情冷漠又满不在乎,眉毛都不曾皱一下。


    陆文聿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拨通电话:“来我家一趟。刀伤。不是我,不要再说废话,迅速过来。”


    迟野用齿尖咬住纱布的一端,三下五除二地裹紧左手手掌,剪刀都不用,直接咬断,动作利索又熟练。


    做完一切,他沉默地盯着茶几一角,避开陆文聿直视自己的视线。


    一切都完了……


    迟野把手藏了起来,缓慢地挪动屁股,试图离陆文聿远点,以免血腥味太重,熏到他。


    “往哪儿逃。”陆文聿语气冷硬,他平时待人温柔,嘴角常噙着笑,眼下,他眼尾下垂,唇线绷得笔直。


    他一定觉得我是个疯子……迟野你是个傻缺么!为什么控制不住情绪!为什么!


    “……不、不逃。”迟野像泄了气的皮球,佝偻着单薄的脊背,疲惫不堪。


    控制不住就算了!能不能别见血!扇自己俩巴掌得了,为什么要自。残!把他家都弄脏了……


    迟野刚想抬手绝望地搓脸,陆文聿一把拦下。


    陆文聿攥紧迟野腕骨,力气之大,迟野都感觉手要不过血了。


    陆文聿依旧拧眉看他,眼睛一眨不眨,迟野被他看得发毛,视线不停在躲闪,最终深深垂眸,企图用眼皮挡住陆文聿如炬般的审视。


    陆文聿终于开口:“迟野,你真的太讨厌了。”


    迟野心彻底凉透,他迫切地咬紧嘴唇,以免自己落泪。


    到此为止了……从此以后,我和他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也是,像我这样的精神病,最好离他远远的……


    “为什么总是忽视我的存在?”


    ……什么?


    “我说没说过,有事第一时间找到我,我嘱咐了那么多遍,为什么不往心里记!”陆文聿越说越激动,他生气,但更多的是痛恨,他真想扒开迟野脑袋,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有我在,有我在,有我在,你当我说这句话是逗你玩吗?迟野,你没有心。我一天要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另外十二个小时除了睡觉就是在关心你,怕你委屈自己,怕你累着,怕你不开心。好,我体面,尊重你的一切想法,不能伤害你的自尊心,所以不敢太外露对你的心疼。可结果呢?你不在乎我的心疼,更不在乎你自己的身子!”


    迟野震惊地瞪大眼睛,咬红了的嘴唇张张合合,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我……”


    陆文聿无情打断,趾高气扬:“让你说话了么。”


    “……”迟野把嘴巴闭上了。


    “怎么着,以后我要把你别裤腰带上,走哪带到哪儿,你才能想起来我的存在吗?”陆文聿说,“迟野,我没耐心教你了,也不敢慢悠悠教你了。我给你下最后通牒,从今以后,但凡有人让你情绪稍微波动,我在你身边,你就立刻握住我的手,我不在,你就立刻给我打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待机,任何借口在我这儿都是白费。”


    “听见没有?”


    迟野两只眼睛滴溜溜地望着陆文聿。


    “现在你可以说话了。回答我。”


    “听、听见了。”迟野嗫嚅道,“我要不这么做,有什么……后果吗?”


    陆文聿没想好惩罚,也不知道对于迟野来说什么是最重要的,最后用了个小朋友们惯用的伎俩。他回答:“我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也把你当空气,逐次累加,七十二小时封顶,在这段期间,你我是陌生人。”


    “!”迟野惊了惊。


    陆文聿暗叹,没想到这个惩罚会奏效,挑了挑眉。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起身去收拾地板上的血迹。


    谁知,迟野破天荒地、第一次主动拉住他的手。


    陆文聿站起的身子,又坐回迟野身边。俩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他视线下移,落在二人肌肤接触的位置。


    迟野手指冰凉,骨节分明切关节泛红,将握不握的姿态,用手罩在陆文聿手腕偏下处,避开手表,完全触碰皮肤。


    迟野磕磕绊绊地解释:“你、你说的。我听话,握了……没有把你当空气……”


    “现在很难受吗?”陆文聿手腕转动,将迟野的手拂下去,紧而用温暖的掌心覆盖他又凉又瘦的手,“我应该怎么帮你?不管我能不能做到,你先告诉我。”


    陆文聿微弓着背,尽量保持和迟野视线齐平,他要时时刻刻观察他状态的细微变化。


    话音落地许久,迟野抠着手心,看样子格外纠结。


    纠结就是好的,他纠结就证明是有办法的缓解他的情绪的,只不过会很难实现。陆文聿想。


    “没事昂,等一会儿医生过来给你处理好伤口,我就带你去看心理医生,和她聊聊天,兴许能……”


    “抱我。”迟野抬起眼,耳根通红滚烫,羞怯地小声说道。


    “嗯?”陆文聿愣了愣,“抱你?我抱你吗?怎么抱?”


    陆文聿脑袋有点宕机,这个要求和他以为的截然相反。


    “……像那天一样。”


    陆文聿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放下捂热迟野的手,拧着身子把人环在双臂之间,一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埋进自己颈窝。


    属于陆文聿的体温,扑面而来。


    迟野登时感到神经末梢的紧张和不适得到缓解,绷绷疼的太阳穴也轻巧些许。


    可未等他享受几秒,陆文聿突然放开了他。


    迟野用重重的鼻音发出一道疑问。


    陆文聿没说话,一臂穿过迟野大腿根,一臂搂着他肩膀,轻松将人悬空托起,从沙发上抱到自己腿上,迟野两瓣屁股坐在陆文聿大腿偏上的位置,双腿倒屈放平。


    与陆文聿扎扎实实的拥抱同时而来的,是和刚才截然相反的温声细语:“这样,可以嘛?”


    说着,还把人往上颠了颠。


    这个位置很微妙,俩人下面几乎是贴合的,尽管迟野努力不去感受,但陆文聿的实在太……大,很难忽视掉……


    和迟野的别扭相比,陆文聿简直坦荡,丝毫未在乎。


    “好点了没?”陆文聿不停地上下搓迟野的后背,忽而一笑,“这大夏天的,我快把你搓热了。”


    “唔……”迟野都不用想,自己脸蛋一定红成了猴屁股,完全不敢抬头。


    幸亏是夏天,他能把天热当借口。


    迟野渐渐有了反应,他悄摸摸地假装滑落,推开俩人的距离,可手臂依旧环在陆文聿脖子上。


    就在迟野七上八下的时候,门铃响了。


    “应该是医生到了。”陆文聿说,“我放你下来了?”


    迟野顿时收臂,身子往旁边一倒,把自己摔进沙发,一骨碌爬起来,以此作掩饰,拽了拽裤子。


    等医生进来,剪开他包扎得乱七八糟的纱布,伤口不深,但看着触目惊心。


    陆文聿真想揍一顿迟野,但又实在舍不得,咬牙切齿地在他头顶弹了个脑瓜崩。


    “嗷。”迟野冷不丁被弹了下,一点都不疼,但吓了他一跳。


    “别乱动,你让医生怎么上药。”陆文聿恶人作怪,反倒责怪起他。


    受气包迟野,不反驳,性子软得只是“哦”了声。


    看得陆文聿心底一阵酸涩,抬手揉揉他脑袋。


    医生打开专业的医疗箱,细致地擦拭、消毒、重新包扎。


    “辛苦你了。”陆文聿冲医生一点头。


    医生惶恐地摆摆手:“没有没有,份内的事。陆总那边……”


    陆文聿不让他为难:“照实说吧,不要添油加醋,就是做饭不小心划伤的。”


    医生说:“好、好。”


    医生还未离开,上门做饭的姑娘到了,她穿好鞋套进门,看见眼前的场景都懵——


    医生在收尾,垃圾桶里是沾血的纱布,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男孩,正被她有钱的客人一遍遍抚摸和哄逗。


    陆先生是姑娘的熟客了,之前一周会来做个四五次,但近两个月,陆先生都没怎么找回她,姑娘还以为陆先生出国或者结婚了,看到厨房一堆食材,暗暗惊叹。


    “有什么做什么吧,不用太复杂,尽量在一个小时做好。”陆文聿站在厨房门边,随意吩咐了两句,便忙不迭回到迟野身边,同时约好了周缓介绍给他的心理医生。


    迟野什么都不用做,陆文聿有条不紊、不慌不忙地安排好一切。


    在去见心理医生的路上,陆文聿从迟野口中得知了迟永国的威胁和逼迫。


    其实迟野不算坦诚,陆文聿完全凭借职业素养,才梳理出整个事件。


    陆文聿长舒一口气,有种在看守所会见当事人的感觉。


    *


    今天陆文聿只约了简单聊聊天,后续如何治疗,要看迟野具体情况。


    陆文聿领着迟野进入一栋小洋楼,楼外围了一圈花园,覆满绿植,白玉兰、紫绣球、向日葵开得灿烂,白天有阳光照耀,估计会更好看。


    一位和蔼的中年妇女拢着披肩站在门口台阶上,瞧见二人,抬脚迎了上来。


    “你好,我叫佩瑾。”佩瑾伸出手,和陆文聿握了下,转而对迟野微笑道,“这位就是小迟吗?”


    “嗯。”迟野的自我介绍,一如既往的简单,“迟野。”


    “你可以叫我佩阿姨,”佩瑾忽地略微惊讶关心道,“手怎么受伤了?严重嘛?”


    迟野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说:“没事。”


    “我这儿正好有一罐祛疤膏,一会儿送你。”佩瑾说,“二人跟我进来吧。”


    小洋楼是佩瑾的住所加私下咨询地,穿过长长的走廊,佩瑾带他们进入一间咨询室,相比医院,这里更为温馨舒适。


    屋子留存空间很小,左边是双人沙发,上面铺了层厚厚的毛毯,右边则是毛绒绒的单人沙发,整间屋子使用柔和的灯光,墙面为米色,随处可见的盆栽和花卉,线香、软垫、抱枕、挂画,就连脚下都是柔软的地毯。


    “喝些什么吗?”佩瑾嗓音如玉,给人一种很舒服放松的感觉。


    陆文聿说:“温水。”


    “凉的吧,”佩瑾笑笑,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小的矿泉水,“今晚有些热。”


    迟野接过来,站在原地,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医生可以直白地命令他:坐在这里、填一下问卷,然后再问些无关痛痒的话,比如“最近睡得如何”“食欲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做什么都没意思”。


    他早已习惯这些对自己没有任何帮助、只会添堵的疗法。


    但眼前这个胖胖的阿姨不一样。


    她给自己选择:“想坐哪里都可以,不喜欢坐沙发,地上也行,反正有地毯呢。”


    迟野顿了顿。坐在双人沙发上,后背悬空,坐得板正。


    他在等佩瑾开始,可对方似乎只是在和自己闲聊,就连陆文聿也没听出来是否已经开始。


    而陆文聿以为是自己待在这里的缘故:“我是不是需要出去?”


    迟野立刻看向他。


    “不用的,”佩瑾示意陆文聿不用起来,她从身边的书架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她早已不动声色地看透迟野的心思,悠悠说道,“小迟需要你,你在这里,他才能和我聊下去。”


    【作者有话说】


    宝儿,我请两天假,看看我的心脏和头疼的毛病[捂脸笑哭]


    10号回来开始日更!爱你们[抱抱]


    第34章 年糕


    “烂人烂事,从此哥替你扛。”


    迟野猛然将视线投向佩阿姨。


    他和佩瑾没有眼神交流, 但迟野从佩瑾垂首的淡然神情中看出了端倪。


    她知道了。


    迟野霎时慌神,他不知道自己哪个动作或者眼神出卖了他的龌龊心思,眼前这位心理医生比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一位医生都要专业、厉害, 将洞察入微发挥到了极致。


    “小迟。”对方没有抬头, 却仿佛看见了他面无表情下的不对劲, “不要紧张哈,下面我会问你几个很常规的问题, 你想答、能答, 就说,反之可以保持沉默。”


    迟野将放在双腿两侧的手合拢, 呈握姿, 落在腿上, 他说:“好。”


    坐在他身旁的陆文聿正了正色,不再言语, 他是观察人的好手,但也仅限于律师身份。


    他能在看守所会见当事人,从那些语焉不详、黑白颠倒中找寻答案, 从始至终, 保持沉稳、冷静、不带个人感情,但是对迟野, 他总会摒弃许多,变得意气用事, 找不准方向。


    “上一次完整睡眠是什么时候?”佩瑾一手握笔,等待回答。


    迟野问:“完整睡眠是指?”


    “四个小时以上。”


    迟野“唔”了声,装模作样地思考, 实际上门清儿, 他只是在犹豫是说实话, 还是隐瞒,但他还没摸清佩阿姨的为人,万一她站陆文聿那头,当陆文聿的面把谎言戳破,那可要惹陆文聿生气的。


    佩瑾非常有耐心地等着他,笔尖抵在白纸上,洇出一团黑色墨迹。


    迟野犹豫的那一瞬间,陆文聿心觉不对。


    这时,迟野决定先说实话:“上周日,具体睡了多久我忘了,但一定超过四个小时了。”


    “今天是……周三,”佩瑾快速扫了眼手机日历,“那从周一到今天,你晚上都在失眠吗?”


    上周日是什么时候?二人抵达上海的第一天,那晚陆文嘉犯病似的来恶心他,自己在迟野面前出柜,他担心迟野和自己共处一室会别扭,毕竟床和床挨得那么近,害得他那晚倒是失眠了一个多小时,听到迟野熟睡的绵长呼吸声才安心。没想到,那天竟是迟野这些日睡得最好的一晚。


    陆文聿目光如有实质重量,迟野无法忽视他眼底的震惊,却也做不出什么回应。于是,迟野保持沉默了。


    佩瑾扫了陆文聿一眼,陆文聿便知道自己的反应影响到了正常的询导,登时移开眼,强忍着不去干扰他们。


    “好的。那我们下一个问题。”佩瑾飞快写下,语气舒缓,“会害怕暴力吗?”


    迟野微怔。


    佩瑾补充道:“害怕暴力,但又无法避免,所以不得不用让自己恐惧的暴力去应对暴力。”


    害怕。怎么可能不怕呢。


    迟野每一次动完手,不说崩溃,其实也差不多了,脸上能看出来的只有极度的冷漠和阴沉,实际上精神世界不断在坍塌。拳头砸在骨肉上的触感,鲜血弄脏指缝和骨节,看着一个好好的人变得面目全非,当过前者,但更多时候是后者。


    他也有自尊心,鼻青脸肿的被人打量,稍有抬手遮掩的动作便更显懦弱和不堪。


    “……怕。”往事不堪,迟野不愿继续回忆。


    佩瑾不断调整语气,以求让迟野听得舒服:“会想哭吗?打人或者……挨打的时候。”


    “不想。”迟野抿抿唇,随即似自嘲般嗤笑,“厌恶自己和厌恶别人,哪个值得我哭么。”


    佩瑾笑笑,不再说话,让迟野填了份简短的测试题,佩瑾拿着那份已完成的试题和刚写好的初步分析意见,站起身:“今天只是随便聊聊,小迟,你的情况不是很严重,放松一点,完全可以通过治疗缓解,所以不要抵触治疗哦。你怕的,不会发生,我向你保证。”


    迟野仰头看着佩阿姨,半晌,说了句:“我去下卫生间”,步子微乱,开门出去。


    “咔哒”,迟野手抖着锁上卫生间的门,撑在洗手台边缘,变得胆战心惊。他怕的是陆文聿离开自己,短暂的、永久的,都怕,因此他杜绝一切变数。


    最初的最初,他完全没想到会和陆文聿有什么交集,最好的打算也不过是顺利考上京大,在老师同学口中听到陆文聿的名字,在学院某场讲座或者公开课上在台下默默注视,和他说上一句话是美梦成真。


    眼下,他住在陆文聿家中,得到他许多照顾,陆文聿会揉他头发、抱他入怀、亲他额头,这已经让迟野感到不真实,他觉得当陆文聿的弟弟,真的很好了,不敢再奢求,只要能一直待在他身边,身份什么的便不重要。


    一旦做出下一步动作,就要承担风险,迟野没那个勇气。被施舍的幸福,就要小心翼翼地捧着。


    佩瑾但凡提醒抑或是告知陆文聿一句——你捡来的小孩不对劲。


    陆文聿听后一定会被吓到,他可能会为了避嫌,而与迟野保持距离,那么之前俩人经历的那么多,就真的化为泡沫,一触即灭。


    迟野稀里糊涂想了一堆应对的方法,等他从卫生间出来,陆文聿已经站在了会客厅静静等候,他正低头看手机,余光瞥见迟野,立刻抬头对他笑笑,而佩瑾刚好从楼上下来,递给迟野一罐药膏:“祛疤的,很好用。我刚加了你的微信,记得通过呀,听说你养了只小猫是吗?”


    迟野愣了愣,心道:他们刚才聊这么细啊……


    “嗯,是。”迟野点点头。


    “那很好啊,养猫很幸福的。”佩瑾冲他轻松一笑,忽而靠近,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只见迟野从本能地后退到定住,认真听完了她的话,表情没变,但给人的感觉轻松多了,还有些意外的意味。


    陆文聿收了手机,和佩瑾道别,搂着迟野侧肩离开。


    回程路上,陆文聿没问刚才俩人说了什么悄悄话,反而颇为神秘地谈起另一件事:“你知道做刑事律师有一个特点吗?”


    虽然不知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但迟野还是仔细思考一番:“见过很多坏人?”


    “答对一半。”陆文聿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搭在窗沿,“刑事律师接一个案子之前,看的是这个案子有无辩护空间,不管当事人是罪大恶极还是无辜蒙冤,有辩护空间我就接。所以我帮过的人里,好坏参半,三教九流的都有。”


    “哦……”迟野隐隐感觉到了什么,沉吟片刻,叹息般轻声说道:“哥,我不想你趟浑水。”


    “迟野。”


    陆文聿一叫他全名,就证明他的心情不是那么愉悦。


    陆文聿面容沉肃:“别总把我往外推。”


    迟野偏头看向窗外,城市夜景飞快闪过,途经中央商务区,高楼大厦林立道两旁,楼内灯光交相辉映,街道川流不息,国贸大楼一闪而过。


    霓虹森林倒映在迟野眼底,明明是繁华夜景,他却愈发觉得荒芜。


    这样的生活,还能存在多久呢?


    “烂人烂事,从此哥替你扛。你现在需要做的,是乖乖治病。”


    当晚,陆文聿工作忙到凌晨三点,睡前轻轻推开迟野房门,往里瞥了眼,人缩成一团,盖着薄被,陆文聿觉得卧室温度有些低,用手机调高几度,然后悄悄合门离开。


    迟野缓缓睁开眼,头隐隐作疼。


    之后的几天,迟永国没再联系他,迟野给姥姥打


    去电话,他们说迟永国早就走了,没回来过。迟野松了口气,可又开始担心陆文聿。


    他不告诉迟野自己找了什么人、对迟永国做了什么事,虽然知道也没什么用,但总惴惴不安,怕陆文聿沾上麻烦。


    反观陆文聿,依旧气定神闲,一如往日的忙碌。


    出分那晚,好巧不巧,陆文聿去隔壁市出差,迟野在家啃着干巴巴的面包,让他别着急,等他到家了再查。


    谁知陆文聿改了高铁班次,晚上八点忙完,水都没喝一口就去高铁站,紧赶慢赶,在十二点前到家了,把窝在沙发里,一边逗年糕一边画图的迟野吓一跳。


    年糕是那只矮脚三花,自从睁眼就变得格外粘人,只要听见开门的声音,四条小短腿就开始倒腾,笨笨地跑到人的腿边,爪子抓着裤脚就往上爬,能一路爬到肩头。


    “这么快?”迟野扫了眼奔出去的年糕。


    “嗯,忙完没事就回来了。”


    陆文聿一把捞起年糕,单手托着她,换鞋、从公务包摸出一个方盒,换好衣服后,把方盒放到迟野手边,同时掀开电脑。


    “这是什么?”迟野指了指方盒。


    “戒指。”陆文聿已经将迟野的身份证烂熟于心,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进入查分系统。


    “什么?”


    “智能戒指,检测你的健康状况,心率、体温、血压、睡眠监测……哎,年糕,别挡我视线。”陆文聿拎走在笔记本前晃屁股的年糕,扔进迟野怀里,“戴上试试大小。”


    感觉陆文聿比迟野更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分数。


    迟野刚戴上,陆文聿已经查出了分,他眉眼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一天跑三个城市的疲惫一消而散。


    陆文聿勾了勾嘴角:“宝儿,你梦想成真了啊。”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从明天起,我要开始日更了!(昂头挺胸)


    第35章 垂青


    命运试图将他拖垮,逼他在坎坷中颠簸至老,但缘分垂青,让他遇到了陆文聿。


    陆文聿把电脑转向迟野, 屏幕泛着淡淡的蓝光,迟野抱起趴在腿上的年糕,微微俯下身子, 凑近茶几上的电脑。


    一栏科目名称, 一栏本应是显示成绩却出现星号, 最下面的总分和排名也被屏蔽了。


    迟野登时高挑眉毛,他知道自己发挥得挺好, 却从没想过会得到这样的成绩, 他扬起脑袋,望向陆文聿, 惊喜道:“是不是能去你的学校了?”


    “当然。”陆文聿双手抱胸, 深深往后靠去, 格外愉悦地说道,“不止京大, 国内其他前几名的高校这几天会疯狂给你打电话,你随便选,不过有京大在前面, 估计其他的你也看不上了。”


    迟野把下半张脸埋进年糕的肚子里,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脑,低声自言自语:“我只去京大法学院。”


    他不在乎什么学校专业, 如果陆文聿在某个大专任教,那他也会拿着这个成绩去填大专的志愿, 而陆文聿对此毫不知情。


    迟野靠前坐在沙发边缘,弓下腰反复查看那张被屏蔽的成绩单,而陆文聿深陷沙发, 越过迟野耳廓看着他, 眼神里是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欣赏和宠爱。


    迟野备考期间, 没有老师的帮助,没有安静的环境,没有营养的餐食,没有外人的督促,时至今日,每一步向上的跋涉,取得的一切成绩,全凭借他自己超乎常人的意志力。


    谁又能想到,这样惊人的成绩背后,是考前几个月还在不停地打工,甚至还进过警察局。在陆文聿把人领回家前,他也只是住在那间十平米的昏暗地下室,不见阳光,生活不便,可迟野依旧能在如此艰苦的环境沉下心,埋头学习。


    桌前一盏不知几手的旧台灯打下一片昏黄,照亮被他翻烂的书本,那些知识点,他其实早已能倒背如流,可他依旧一遍遍默诵,他自诩不是聪明孩子,比不上那些基因好又有父母托举的考生,他能做的,不过是像一位苦行僧,在任何变故下都能让自己形成牢不可破的肌肉记忆。


    陪陆文聿住院的那几日,陆文聿偶然瞥见迟野做到不会的题,本以为他会心烦暴躁地摔笔,可迟野只是更沉默地伏下身子,额前碎发垂落,遮住微蹙的眉心,草稿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演算,最后陆文聿看见他在题干旁画了个圈,当时还心说功夫不负有心人,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做出来了。


    但其实那道题迟野最后也没完全搞懂,迟野不会因白费了很多时间而焦躁,他仅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揉揉发涩的眼角,决定标记一下,先把题干和答案背下来,转天再做一遍。


    陆文聿被迟野深深吸引,视线长久地落在他肩头,良久未移开。


    迟野的高考,是一场漫长而寂静的远程,一如他前十九年的人生,泥泞如不堪,而他生来也没有什么韧性,他遇到困难也会破罐子破摔,甚至还想过,要不就像迟永国那样混一辈子算了。


    命运试图将他拖垮,逼他在坎坷中颠簸至老,但缘分垂青,他遇到了陆文聿。


    陆文聿曾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救过迟野两次。


    第一次,在除夕夜的楼道里,陆文聿将人带回家,此后半个月,迟野时常去找陆文聿,而陆文聿并没有去赶这个脏兮兮的陌生小孩,反而开门让他进来。于是迟野瞧见过陆文聿的很多面,在被带教律师骂完、搓搓脸继续心平气和干活的陆文聿,论文被导师无情打回重写、深吸一口气推翻重来的陆文聿,实在烦躁也只是借酒消愁、不会像迟永国那样破口大骂并对自己拳打脚踢出气的陆文聿。


    陆文聿始终保持稳定的情绪,拥有解决问题的能力。他默默影响了迟野,因此迟野的身上会有陆文聿的影子。这并不是陆文聿自以为的错觉。


    第二次,在地下室的床边,陆文聿再次牵起迟野,带他走出泥潭。给他舒适的居住环境,给他买各种富含营养的饭菜,而最重要的是,在迟野高考的三天内,陆文聿始终在考场外陪着,这给了迟野无尽的安心,让他能够发挥出最好的水平。


    京宁大学是迟野的梦想吗?学法是他的梦想吗?


    都不是,陆文聿才是他的梦想。而迟野拼全力地学习、考试,也只是他靠近陆文聿的途径,终点在陆文聿。


    其实陆文聿说错了,他的梦想还没成真。


    这晚,陆文聿在迟野不知道的情况下,独自一人在客厅坐了许久。


    迟野的电话很快被打爆,而迟野在接完京大的电话后,就把手机关机了。


    李澄小心翼翼地关上车门,目瞪口呆地打量宾利精致高端的内饰,半晌憋出一句屁话:“把这车买了,下半辈子可有得花了!”


    驾驶室里的迟野无语地扫他一眼。陆文聿今晚要请迟野和他的朋友吃饭,但早上俩人在岛台吃早饭的时候,陆文聿说自己有事,让他开车去工作室,下了班顺便开车接朋友去餐厅。


    李澄他们几人听说迟野要开车来接,提前商量好聚在一起,给迟野省点油。


    坐在后排的李溪闻言狠狠捶了李澄一拳:“把你卖了,我后半辈子也有得花了!这车是人家借给迟野开的,你瞎打什么主意!”


    乔瑀趁兄妹俩打闹,问迟野:“真让人家请啊?我们几个都说好了,请你吃饭的。”


    “……嗯。”迟野想起昨天陆文聿坚决的样子,陆文聿不容拒绝地要请客,说要好好庆祝一下,迟野刚想说不用,陆文聿好似知道他下一秒要说什么,手指一指他,迟野没话了,稀里糊涂地就同意了。


    “不是什么便宜餐厅吧,”李溪说,“我们这么多人,一顿得吃多少钱啊?”


    迟野还没说话,李澄就问他:“哎,你俩现在……”


    迟野迅速看了李澄一眼。


    李澄舌头拧了个劲:“是什么关系呀?”


    他把“发展到哪一步了”硬生生吞进肚子。


    坐在后排中间一直没说话的陈遇抬起头,视线在二人之间徘徊。


    迟野想了半天,道出一句:“他对我很好。”


    “哦!就是把你认作弟弟了呗。”李澄往回找补。


    迟野懒得搭理他了。


    这时陈遇却开口:“迟哥,你手上的戒指好好看,在哪买的呀?”


    闻言,迟野垂眸扫了眼,转而继续谨慎驾驶:“哥给我买的。”


    提到这个戒指迟野就头大,那天陆文聿给他介绍戒指功能的时候,迟野没仔细听,谁知转天一早,陆文聿举着手机怼到他眼前,兴师问罪:“昨晚你只睡了三个小时,我不到一点就赶你回屋睡觉,看你睡着了我才关好门的,等于说我离开不久你就醒了,然后一直没睡着是么?”


    迟野被他无情戳破,震惊地看着手上的戒指,比一般戒指宽,银色的,内环有一些凸起的装置,看着平平无奇,没想到能还有这么强大精准的功能。


    然后,他就被陆文聿“逼”着躺在飘窗边重睡一觉,陆文聿怕他睡得干巴,特意把年糕抓来塞他怀里,自己则在旁边一边办公一边监督他睡觉:“医生说了,你现在睡眠充足比吃药管用。”


    “我能拍一下吗?这个真的好酷。”陈遇握着手机问他。


    “你拍吧。”


    半分钟后,陈遇惊讶地叫了声,坐他旁边的乔瑀把脑袋凑到他手机边:“怎么了?”


    “我去!陆律师这么有钱啊!这戒指小一万!”陈遇大为震惊。


    “啊?”迟野一脚刹车把车停路边了,“多少?”


    李澄撞了撞他的肩,咧着嘴笑:“哈哈哈你可以啊!他可对你太好了,什么时候能有一个哥哥能对我这么好,害。害!”


    “哥哥”二字被他说得很重。


    “……”迟野无视李澄夸张的表演,回身接过陈遇的手机,看完后,他沉默地重新启动车子。


    陆文聿把戒指扔给他的时候,动作轻飘飘的,毫不在乎似的,搞得迟野也跟着没太在意,以为顶天几百块钱,早知道这么贵,他肯定不能收啊!陆文聿真想知道他睡了多长时间,他可以手动计时啊!醒了就暂停,睡着前按下继续计时。


    陆文聿比他们提前到了,坐在包厢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手机,服务生带人推门进来,陆文聿马上抬起头,站了起来。


    李澄和乔瑀见过陆文聿的样貌,因此没有太大反应,但李溪和陈遇是第一次见,瞧见一位身高逼近一米九、穿着打扮矜贵又成熟的先生对他们微微一笑,顿时呆愣片刻。


    这是陆文聿首次在正式场合见迟野的朋友,想尽可能地表现体贴妥当,他吩咐服务生走菜,抬手引他们入座:“过来坐。”


    迟野屁股刚沾上椅子,便迫不及待地凑过去,喊了陆文聿一声:“哥。”


    “怎么了?”陆文聿为配合迟野,擦手毛巾都没来得及放下,就低下头听迟野说话。


    “这个戒指……太贵了。”


    “你吓我一跳,”陆文聿一愣,笑了,“我还以为什么事呢,那我现在再送你个东西,你就不觉得这个戒指贵了。”


    下一秒,只见陆文聿当着众人的面,从兜里掏出一把崭新的车钥匙,拉过迟野的手,放在他手心,车钥匙上的车标差点亮瞎李澄的眼。


    连同迟野在内的所有人,被陆文聿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不轻,一时间场面寂静无声,服务生上菜的时候还疑惑地扫了两眼。


    陆文聿继续擦着手,神色放松且温柔:“手续都办好了,车就停在酒店的地下停车场,一会儿吃完饭你开回家,试试手感。”


    陆文聿说要给迟野买辆车,不是客套,也没有敷衍。他说了就会办到,迟野不敢接受贵重的东西,总觉得自己配不上,那他陆文聿就一直送,送到迟野习以为常、心安理得,让迟野拥有足够的配得感。


    【作者有话说】


    陆说:年纪大了,没啥优势,只能爆金币了


    现在利诱,过两天色诱w


    第36章 警察


    “牵个手?”


    手中的钥匙像个烫手山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拒绝拂他的面也不是,来回推辞更是难看, 可就这样收下, 迟野万万做不到。


    陆文聿出手过于大方, 在他眼里,钱都不是钱, 随随便便送了一辆车给迟野, 而俩人现在算什么关系呢?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和弟弟?迟野得多厚的脸皮才能理所当然地认下。


    所谓的哥哥弟弟,不过是叫法好听, 迟野心里清楚, 自己不过是个借住的小孩, 陆文聿的生活里但凡多个人,迟野马上就得搬走, 虽然他很不希望那一天到来。


    包房内的服务生在忙着上菜,没一会儿功夫,桌上便摆满了精致可口的菜品, 荤素适当, 陆文聿平时会有应酬,经常点的都是商务菜, 今天为了迎合他们这个年纪的小孩口味,点的基本都是甜口或者下饭的。


    陆文聿率先打破沉寂的氛围, 他一边将迟野的手握成拳状,一边对桌上其他人笑道:“不用等菜上齐了,这个点都饿了, 动筷子吧。”


    随后, 他拿起手边的遥控器, 按下启动键,转桌开始顺时针缓慢转动,他格外懂女孩心思,微微抬了下手,开玩笑道:“先让俩姑娘拍完照,然后你们再吃。”


    李溪和乔瑀意外地看向陆文聿,而陆文聿也只是绅士笑笑,她们没想到陆文聿竟然如此体贴,连这样细枝末节的小事都在意着。


    迟野垂眸,陆文聿一向温柔又有魅力,能如此周到贴心,在迟野意料之中,但他心里还是会有些落寞。


    看到平日里对自己好的人也会对别人好,原以为的偏爱却是他为人处世的常态,可迟野不明白,自己知道在陆文聿心里他算不上什么重要人物,明明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但是亲身经历的时候还是会不知天高地厚地感到失落。


    陆文聿第一时间察觉到迟野不对劲的表情,停下一直擦手的动作,抬手覆到迟野后背,低声说:“想什么呢?”


    陆文聿停顿须臾,道:“牵个手?”


    迟野是病人,因为突如其来的胡思乱想而变得消沉,陆文聿完全可以理解,而俩人在迟野自。残那日也商量过好了,感到不舒服就立刻握住陆文聿的手,让他清楚迟野的状态。


    迟野不可思议地抬起脑袋,他没想到陆文聿这么快发现了自己下坠的情绪,并及时将其稳稳托住。迟野瞪了瞪眼睛:“……”


    “怎么?”陆文聿用松弛的言语逗他,喉间溢出一道愉悦的笑意,“和我显摆你的大眼睛吗?”


    “……不是。没有。”迟野不好意思地撇开头。


    下一秒,陆文聿将左胳膊伸到右侧,一下子握住迟野缠着纱布的左手,陆文聿的手比迟野的整整大一圈,此刻隔着白色纱布,两个手掌心紧紧贴合。


    迟野身子一僵,下意识看其他人的反应,发现大家都在吃饭,没人在意桌下光景,而陆文聿又伪装得很好,一点没耽误夹菜。


    “小手冰凉。”陆文聿评价一句,手上力度加深,迟野感受到陆文聿手心的温度正源源不断地传递到他身体里,紧接着,陆文聿把盘子里最大块的波士顿龙虾肉夹进迟野餐碟,自然地抬了抬下巴,言简意赅道,“吃。”


    吃到一半,李澄忽然提起学校最近想让迟野接受采访,找不到他人,电话都打到了自己这儿来。


    迟野冷酷道:“不去,你把他们的电话拉黑。”


    李澄嘿嘿笑两声,没心没肺道:“要不我替你去吧,以后搭讪都有可吹的了。”


    迟野低头认真地吃陆文聿给自己夹的菜,没空搭理李澄,乔瑀和李溪白了他一眼,只有陈遇替李澄感到尴尬,宽慰地拍拍他的肩。


    “干啥?”李澄登时直起背,“好好吃饭呢,摸我干啥?”


    陈遇:“……”得,这人完全没觉得没有人接他的话是一件极其尴尬的事。


    于是轻拍变成狠抽,陈遇皮笑肉不笑:“当我手欠。”


    陆文聿撩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


    正当迟野担心迟永国会不会知道自己的分数,然后来找麻烦时,陆文聿扣在桌上的手机响了,是来电铃声。


    陆文聿翻过来一看,公安局的字眼赫然出现在屏幕最上方,好巧不巧,被迟野扫见了。


    “出、出什么事了?”迟野一瞬间紧张起来,不安地问道。


    陆文聿冲他微微摇头,没有出去接电话,而是直接在包间接听。


    电话拨通,迟野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什么事了。


    那头说了些什么,陆文聿平静地回道:“我是。”


    迟野离得较近,努力地竖起耳朵偷听,“扫黑”“专项组”几个词语瞬间让迟野脸色褪成苍白,陆文聿瞥了迟野一眼,用气音对他说:“没事。”


    这样的安慰并不管用,陆文聿思忖片刻,按下免提键,于是警察的声音传遍整个包间:“……我们这边查到你帮过远东公司审过一份文件,是关于一项政府的招标项目,时间大约在四年前,请问是否属实?”


    陆文聿手指有节奏地依次扣在桌面,看上去气定神闲,他思考了几秒,回答:“属实。”


    “你是否还留着那份文件复印件?对我们后续工作的开展很重要。”


    陆文聿并没着急回答,而是先观察迟野的状态,瞧见他明显松了一口气,这才缓缓解释:“警官是这样的,首先,这份文件距离现在已经很长时间,我年末会定期清理掉一整年不再有用的文件。其次,就像你说的,这份文件涉密性较高,工作完成后我一定会用碎纸机处理干净。所以很抱歉,我主观愿意协助你们工作,但客观上无能为力。”


    对面沉默半晌,道:“那你还记得文件的大致内容吗?”


    “记得。”陆文聿很快回答,而他也知道下一步要和警察说什么内容了,拿起手机关掉免提,挑眉和迟野示意一下,便出去口述文件内关键内容了。


    “……我……靠。”李澄张大嘴巴,对此叹为观止,“陆律师这也太牛逼了吧!什么事都能遇上啊!接到警察电话还能这么平静,换我早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乔瑀不得不感叹,还是成熟男人最迷人,她和李溪凑一块开始犯花痴。


    迟野一直在等陆文聿回来,十分钟后,陆文聿不仅和警官沟通完,还顺带把单买完了。


    一顿饭虽有个小插曲,但丝毫不影响整体,反倒让他们更仰慕陆文聿。散局前,陆文聿主动加了他们的联系方式,这样他们求之不得,还没多聊几句话,陆文聿帮他们打的车就到了,而他本人则带着迟野去停车场,见见那辆新车。


    迟野二话不说,飞快地把车钥匙塞回陆文聿裤兜,陆文聿躲闪不及,无奈地笑道:“算我借你开的,这样总行了吧?”


    迟野避重就轻:“坐地铁方便又便宜。”


    陆文聿说:“真难办,我不逼你了。不过今晚我喝了一小杯,还是得你开回家。”


    迟野怀疑他是故意抿那一口的,老实巴交地问:“另外一辆呢?”


    “我一会儿会叫人开回小区的,别操心了。”陆文聿把迟野推进驾驶室,这车底底盘很高,迟野开着没那么顺手,一路上慎之又慎。


    陆文聿坐在副驾,抽了几张湿纸巾又开始擦手,迟野瞧出端倪,在车上默不作声,到家后陆文聿看上去疲惫极了,洗了个澡便回屋睡觉了,而迟野则站在年糕的小窝旁,任凭年糕在自己身上肆意攀爬,他面无表情地拨通一个未存的电话号码。


    第一遍直至自动挂断都没拨通,迟野又打了一次。


    半分钟后,接通是接通了,但没人说话,只能听见粗重的喘气声,迟野淡淡地叫了句:“六叔。”


    那边明显愣了下,随后迟野补充道:“是我,迟野。”


    “哎哟!是迟野啊!你吓我一跳,我还以为警察呢!”六叔是个老烟民了,抽的最凶的时候,一天能消耗三四包,嗓子早变得粗粝。


    迟野一皱眉:“警察?”


    “可不是么,就昨天和今天,咱这片的洗脚城和麻将馆全被查了,你是不是来问你爹的事啊?哎要我说,你还是孝顺,老迟都混蛋成那样了,你还能惦记着他,真不容易啊……”


    放屁,谁惦记他了,我巴不得他早点死利索。


    迟野赶紧打断他的煽情,免得一会儿他被恶心到把晚饭吐出来:“嗯嗯嗯,所以他怎么了?”


    “今儿个上午被警察抓走啦!具体犯了啥事不清楚,不过他受了伤,看着还挺严重,哗哗淌血!”


    手机被迟野揣回兜里,他反手把啃自己耳朵的年糕抱在臂弯,看似正常地喂年糕吃辅食,可颤栗不止的手将他出卖。


    陆文聿为了他,亲手去解决过迟永国。


    陆文聿手上一定沾了血,要不然今天不会像强迫症一样,一遍遍地擦拭右手。


    迟野用力咬着下唇,眉毛拧得极重,他不想把陆文聿牵扯进来啊。


    他宁愿自己去面对解决,迟永国怎么打他骂他都没关系,他知道什么时候反抗什么时候忍受,但和这件事没有一丁点关系的陆文聿不应该受连累。


    陆文聿并不打算和自己说。他不仅独自承担下来,还在迟野面前装得若无其事。


    迟野蹲在客厅一隅,他双臂搭在膝盖上颓然垂下,脑袋埋进胸前。


    今夜无月,漆黑的夜色将其笼罩,空调在静音制冷,源源不断输出冷风,吹得迟野耳边黑色碎发微微飘动。


    第37章 闷骚


    “老陆,你得承认啊,你开始对人家小孩动歪心思了。”


    更深更沉的夜, 巷口漏进一点脏兮兮的蒙昏,墙根渗出黏腻的回响,脚步踏在湿漉漉的石板上。


    不受控地向前走, 在巷子转弯的阴影交汇处停下, 入目是一道肩宽腿长的背影, 对方在听见身后声响后,缓缓转过身。


    黑暗将其面容吞噬, 完全看不清楚。但他垂落的右臂, 从肩头到指尖,浸透了稠厚的鲜血。


    突然间, 两侧逼仄的砖墙迅速闪退, 时空抽离出一道通白大路, 那人决绝地离开,回首时, 一寸刺眼的白光映亮他的脸。


    毫不掩饰嫌恶的表情。


    迟野猛然睁开眼睛,五指下意识抓紧被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未等他从噩梦中抽离, 便听见耳边传来一道焦急关切的问候:“迟野?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迟野迟钝地扭过头, 看见了陆文聿,他单膝跪在床边, 梦里让迟野心惊的嫌恶表情在现实中变成担心。陆文聿见迟野还没从噩梦中缓过来,满头大汗的, 便从床头柜抽出几张纸,动作仔细地替迟野擦去额角和鼻尖的汗。


    温暖的掌侧抚到迟野脸上,迟野没有躲, 只是怔怔地看着陆文聿一点点靠近, 听他说:“梦见什么了这么害怕?都是假的, 别怕,哥在这儿呢。”


    迟野渐渐恢复清明,视线聚焦,沉沉“嗯”了声。


    忽地,他感到胃里翻江倒海,他不得不一把推开陆文聿,跑去卫生间,冲着马桶一阵干呕。


    “怎么了这是?”陆文聿迅速赶到,大力地拍着迟野的后背,手心探到他额头,皱眉道,“没发烧啊,怎么身上这么凉。”


    “没、没事。”迟野反手想把陆文聿推搡出去,嗓音沙哑,“脏……哥你出去吧。”


    今天陆文聿约好了医生,要带迟野去医院做个检查,他特意定了个闹钟,洗漱完便来敲迟野的房门,敲了许久没人应,于是陆文聿擅作主张地推门进来,正好瞧见迟野经历梦魇,脸色苍白,眉毛皱成一团,陆文聿连忙掏出手机,点进健康检测的app,谁知昨晚的数据是空白,再一看,迟野把戒指摘掉放枕边了。


    “脏什么脏,哪儿脏。”陆文聿见他吐得差不多了,接了杯水递过去:“别咽,给你漱口的。”


    恶心的劲儿好不容易被压下去,迟野又开始头疼,不过他没告诉陆文聿,表面装得若无其事。


    迟野一手撑在洗漱台边刷牙,谁知陆文聿出去又回来,一言不发地拉过迟野的手。


    “嗯?”迟野用鼻音发出一道不解。


    只见陆文聿把戒指重新戴回迟野的食指,迟野一下子反应过来,连忙把嘴里的泡沫吐出去,解释道:“昨晚洗澡,忘戴回去了。”


    “嗯。”陆文聿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揭穿他的谎言,“不过它是防水的,我跟你说过。下次再睡不着,不用摘,直接去我房间找我。”


    佩瑾一早为迟野预留出了时间,第一次见面那天时间太晚,陆文聿联系她联系得急,佩瑾便在自己家里简单和迟野聊了两句,什么仪器都没有,就连药都没办法开。后来陆文聿带迟野来医院治疗,佩瑾给他做了个系统的检查,安排好一周期的疗程,迟野每天按时吃药,定期来医院做物理治疗,半个月过去了,不能说一点效果没有,但在陆文聿看来,效果甚微。


    迟野被护士带进治疗室做经颅磁刺激,陆文聿双手插兜,靠在走廊的墙上静静等待,见穿着白大褂的佩瑾走来,陆文聿直了直身子,扶了下眼镜,把迟野今早的状态告知佩瑾。


    佩瑾听后,宽慰他:“不要太急了,重度抑郁和重度焦虑是会有一定的躯体化症状,我们虽然没有明确告诉他的病情,但小迟心里肯定清楚。他最近碰见什么事了吗?压力过大,是会容易做噩梦。”


    陆文聿想了想,摇头:“应该没有,我每天都看着他,昨天带他和他朋友吃饭时还好好的。”


    “好吧。”佩瑾说,“其实有些时候你也不要太紧张了,你的过度看护反倒会增加小迟的心理负担,把他当成一个正常孩子,我是觉得小迟很有分寸,相比于其他病人,他控制情绪的能力已经算非常厉害的了。”


    陆文聿叹了口气:“你直接说他能忍得了。好,我会注意的。”


    “嗯,疗程大概半个小时,做完就可以走了。”佩瑾回办公室前,嘱咐一句,“药要定时定点的吃啊。”


    “知道,我看着他呢。”


    陆文聿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去医院楼下买了两杯咖啡,趁着等店员做咖啡的时候,他处理了下过两天开庭的工作。


    老毛给他发消息,告诉他庭审材料还差一点没弄完,陆文聿一手拎着咖啡,不方便打字,直接发了条语音:“我下午回去收尾,你们手里不都有其他案子吗,先忙自己的吧。”


    老毛换成语音回复陆文聿:“我手里就一个,昕姐手头倒是有三个,但都不难,现在属你工作量最大了,下周要开四五庭吧,有活尽管……”


    突然来了个电话,陆文聿没能听完,他把手机下来看了眼,是江元民。


    接听过后,未等陆文聿开口,江元民开门见山:“喂?陆律师啊,吴盛和我说了,这次胜诉几率很大!您真是太厉害了!”


    陆文聿走进电梯,按下楼层,回道:“您客气。”


    “哎,您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啊,现在说什么都轻,以后事上见!”陆文聿接了江元民的案子,虽然他没直接说,但也变相借着陆文聿的身份拉了拨新投资,投资者倒不是看重陆文聿是什么律师教授,主要是他背后的双木集团,陆砚忠的名号大,资产雄厚,和他结好保不齐未来能救自己一命。


    陆家的家事外人不清楚,陆家自己人更不可能到处宣扬,有些重要的商务场合,陆文聿还是会到场,露个面。


    追根到底,江元民如此巴结陆文聿,也是因为这层关系,要不然他一个半百的老总,怎么可能对一个小辈毕恭毕敬。


    “我现在虽然改邪归正了,但手底下还是有点兄弟的,陆律师,您用他们,一句话的事。”


    江元民毫无征兆地将话题往这上面引,就证明他听说了什么。


    在得知迟永国威胁迟野后,陆文聿先是找人拿到一些证据,然后联系了公安厅的同学,因此有了昨天迟永国因赌博嫖。娼而被警察带走的事,好巧不巧,迟永国被带去行政拘留前,追债的人率先找到迟永国,把刚回到京宁的迟永国堵进墙角,拿麻袋蒙头狠狠揍了一顿。


    不知道内幕的人,连带着迟永国,都觉得是他自己倒霉。


    殊不知背后有人在操作。


    灰色地带的事,陆文聿不常干,即使要做,也不会亲自出面,昨天是陆文聿第一次失了分寸。可依旧不解气。


    陆文聿抬脚走出电梯,他今天穿了身正装,皮鞋踩在反光的瓷砖上,发出哒哒闷响。陆文聿好整以暇道:“那江总代我向你的兄弟们问个好,顺便帮我和他们普个法。”


    陆文聿在治疗室门口站定。


    江元民一愣:“普什么法?”


    “行政拘留最多20天,不过我个人是觉得,对于烂人来说,20太短。”


    江元民瞬间听明白了,哈哈大笑道:“好,好!”


    “不要出格。”陆文聿做最后提醒,“那我不打扰江总了,再见。”


    陆文聿站在门口,垂首停顿几秒,快速调整好表情,换下冷冰冰的神态,再抬头是温柔和煦,他推门而入。


    迟野半靠在治疗椅内,感觉身后有人进来了,他用余光一扫,看见了陆文聿,登时便问:“哥,你去哪儿了?”


    “给你买杯咖啡。”陆文聿把咖啡拿出来,贴心地为迟野插上吸管,弯腰递到他手边,“你昨晚没睡好,一会儿还要去工作室,喝点提提精神。”


    迟野忙,陆文聿比迟野还要忙,治疗完,迟野绷着脸,严词拒绝陆文聿送自己上班的想法,陆文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到了27层,新助理燕扬十分有眼力见地迎了上来,没有一句废话:“需要您签字的文件已经放到您办公室的桌子上了,证据目录和证据副本实习生已经检查过一遍。律协上午打来电话,说想邀请您去下周的实务交流会上发个言。还有,林澍之先生现在在您办公室。”


    陆文聿摘下眼镜,顺手从燕扬办公桌上抽了张纸:“你今天把检索报告做好发我,我下周没时间,要去学校监考。屋里那人,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


    “好,辛苦了。”陆文聿重新戴回眼镜,对燕扬点了下头。


    燕扬是在之前那场面试由他亲自面出来的姑娘,今年研究生刚毕业,不仅聪明能干,能迅速跟上陆文聿的工作思路,还踏实,没有大多数男学生的那股自视清高和傲慢的劲儿。陆文聿挺看中她的,觉得可以好好培养一下。


    陆文聿还没进门,就听林澍之在里面喊:“老陆!”


    “喊什么?”陆文聿关严办公室的门,顺手把百叶窗拉上,“你搬完家了?”


    近半年橙天的项目重心要放在京宁这边,之前林澍之和周缓出出差来做最后的考察,确定下来后,林澍之就在陆文聿家的那个小区租了套大平层,今天刚收拾利索,林澍之闲着没事,就来找陆文聿了。


    “嗯,家具都搬进去了,保洁还在打扫。”林澍之没个坐样的窝在办公室的多人沙发里,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陆文聿放下公务包,走上前,用皮鞋踢了他一脚:“起来起来,好好坐着。”


    林澍之懒洋洋地应了声,稍微坐正,陆文聿坐到电脑前,开始处理积压的工作。


    “你来找我有事?”


    “没事还不能来?”林澍之突然站起来,一个箭步蹿到陆文聿对面,举起手机,神秘兮兮道,“哎,给你看个视频。”


    “什么视频?”陆文聿趁着下载证据目录的时候,目光随便往上一瞥,背景看着很眼熟,“这是谁?”


    林澍之道:“不会吧,你居然没看过?迟野没和你说过吗?”


    陆文聿听到迟野的名字,这才接过手机,认真地看起来。视频里是纹身师的第一视角,不露脸,只能看见两条胳膊,偶尔露出下半身,不过剪辑手法很好,把纹身过程和前后对比展现出来,加上迟野动作流畅,一举一动间带了些漫不经心和得心应手,看着解压又养眼。


    陆文聿记下ID名,把手机还了回去,林澍之笑道:“你这个弟弟可是个宝贝,我可听说有好几个MCN公司想签他,就连经纪公司都开始联系他了。”


    陆文聿一面掏出自己的手机,因为他没有短视频的软件,还要现下载,一面皱眉提醒他:“老林,你别打迟野的主意,他不可能进你们那个圈子的,把人带坏我就找你算账。”


    “哎呦我的天,你现在这么宝贝他了啊?”林澍之夸张道,“您老放心吧,有你在,就算迟野被骗着签了合同,你不得把对方告得血本无亏啊。”


    陆文聿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注册账号,搜出相关视频,开始一个个查看。他先是点进去被置顶的高赞视频,本还疑惑呢,娱乐公司那么挑,总不能因为两条胳膊就去联系迟野,看到迟野露出的半张脸瞬间明白了。


    迟野不止有一个视频,陆文聿粗略统计了一下,高考结束到现在,一共发布十五个视频,前几个的频率还没那么高,在迟野的视频中还会间隔发一些其他纹身师的第一视角,流量对比惨烈,最近的几个,全部都是迟野的。


    而陆文聿能从迟野的手部状态,看出哪个是存的视频,哪个是这几天拍的。


    就比如最新发布的,迟野手心绑着绷带,食指戴着陆文聿不允许他摘掉的智能戒指。


    蓦地,陆文聿心里涌上一种不知名的情愫,类似于满足感,又掺杂着一丝丝得意和不爽。


    很复杂,陆文聿上次这样,还是在宠物医院那晚。


    占有欲作祟,让陆文聿把评论区从头翻到尾。


    “哎哎哎,你听没听我说话?”林澍之拍他肩。


    陆文聿关闭手机,面不改色道:“……你再说一遍。”


    “嘿!”林澍之说,“我问你下午有时间没,带我去趟迟野的那个工作室。”


    换作平时,陆文聿可能第一反应是“没空,你自己去”,但今天他却警惕地眯起眼睛,管上闲事:“干嘛去?”


    林澍之理所当然说道:“我想纹个身,有你在,迟野不能对我热情点嘛,价格也好谈啊。”


    “你全身上下都多少个还纹,这回又打算纹哪儿啊?”


    林澍之看了看陆文聿,退回沙发旁,不动声色地观察起看文件的陆文聿,半晌,才道:“纹鸟上。”


    陆文聿笔尖猛地一顿。


    迟野给客人纹屁股蛋,陆文聿都别别扭扭的,更何况允许迟野握着他老二,到底是他疯了,还是陆文聿疯了!


    陆文聿立刻抬起头,刚准备骂他没正形,却发现林澍之在观察自己。


    俩人都三十多了,眼神一碰上,没说出口的、要说出口的,都能猜个七七八八。


    陆文聿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纹,不嫌疼,你就把整根都纹了。”


    “那没办法,我家阿缓喜欢。”


    “你们夫妻俩玩得是真花。”


    “像你这样的闷骚老男人,将来能玩得更花,没别的原因,纯憋的。”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暗流涌动。陆文聿忍无可忍,无情命令他:“滚出去。”


    话音刚落,林澍之作势往门外走,临走前,还故意道:“行,不和你聊了,你不带我去,我就自己去找迟野。拜拜。”


    陆文聿视线停留在电脑屏幕上,上面的字他是一个都读不进去,过了一会儿没听见开门声,视线微微一移,扫见林澍之双手抱胸靠在门口的衣架上,嘴角噙着坏笑:“别憋着你。”


    平时都是他陆文聿占上风,如今竟有了个能调侃的软肋,林澍之可得把前几十年的亏找补回来。


    陆文聿一顿,最终放弃挣扎:“你别自己去,等我两个小时。”


    “怎么着,人民教师也要去纹身?”


    “……”陆文聿全然当作没听见。


    “不会……是要去接迟野下班吧?他都多大了,用得着你接吗?迟野不得烦你啊。”


    陆文聿彻底没了耐心,不耐烦地把钢笔摔桌子上,没好气的说:“要不是在办公室,我真想揍你一顿。瞧你这欠收拾的样子。”


    林澍之终于把人惹恼火了,他放下手,吊儿郎当地走上前,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伏下身,直视陆文聿的眼睛。


    陆文聿的工作,需要理性、不带感情,林澍之恰恰相反,他需要调用丰富的感情,每天和情爱打交道,三言两语间,就把陆文聿摸得比他自己还透彻。


    陆文聿还未察觉的感情,林澍之率先替兄弟说出口。


    林澍之压低身子,语重心长却依然带了轻佻意味:“老陆,你得承认啊,你开始对人家小孩动歪心思了。”


    陆文聿神色一凛。


    【作者有话说】


    林,以后俩人结婚,你坐主桌QwQ


    第38章 心动


    短暂纵容了爱欲的外泄,他眨眼间恢复克制和从容。


    陆文聿的沉默说明一切。


    他不再理会林澍之的调侃, 皱眉,低头,投入工作。


    林澍之点到而止。


    陆文聿早已过了轰轰烈烈的年纪, 他成熟、克制、隐忍, 在林澍之看来, 陆文聿会在给出他答案前,将一切都考量好, 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为朋友操心, 怕他沉沦,怕他犯错误。


    在去找迟野的路上, 林澍之一手握着方向盘, 一手掐烟, 瞥了眼补觉的陆文聿,笑道:“老陆,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这么困。”


    陆文聿双臂抱在胸前,阖眼假寐, 淡淡道:“失眠。”


    “哎, 别睡了,陪我聊会儿。”林澍之把烟叼嘴里, 腾出手拍了拍副驾的陆文聿的胳膊。


    陆文聿眼睛睁开一条缝,半晌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现在心里挺乱的,睡也睡不着,不如转移一下注意力。陆文聿说:“聊吧, 用我给你命个题么。”


    “哈哈哈不用, ”林澍之挥散烟圈, 关上窗户,直截了当地问出心中一直想问的,“你觉得,迟野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文聿“啧”了声:“今天就别研究我了,行吗?我都让你在我车上抽烟了,还不够意思啊,你快饶了我吧。”


    陆文聿本想强迫自己先不去想迟野,可林澍之三句离不开迟野,快把陆文聿逼疯了,他作势便要放倒座椅靠背,强迫自己睡觉。


    “谁能研究你啊,心思比蜂巢还密,把你研究透,我脑细胞都死绝了。”林澍之说,“不过……我来帮你分析一下迟野,咋样?免费的。”


    “甭分析他。”陆文聿没什么情绪地陈述,“他性子软,不会生气,总委屈自己,还特能忍。就算我对他有好感,他也不可能看不上我,所以你不用帮我分析了,我有自知之明。”


    林澍之好久没见说话,就当陆文聿以为他终于消停了,心里默默长叹一口气。


    车内的空调是陆文聿习惯的温度,他年轻时还挺抗冻,这些年愈发注重养生,直吹低温空调,他会觉得舒服,所以不管是在办公室,还是在家里,永远的26度。


    陆文聿都快昏昏欲睡了,林澍之突然开口说话,把陆文聿吓得差点心脏骤停。


    “你信不信,他只在你跟前这样。”


    陆文聿紧闭双眼,装死:“……”


    林澍之自顾自地继续说:“在你面前分析人,可能是有点班门弄斧的意思,不过你和他关系太近,怕你当局者迷,所以我多叨叨两句,听不听,听进去多少,你自己决定,全当参考吧。”


    “你对他而言,可不简单。你别总看表面,觉得迟野寄人篱下,才会看你脸色,可但凡换个人,你看迟野会不会有好脸色,还会不会装乖。就拿我举例子吧,如果出于某种原因,那孩子不得不住我家,那他不出一周就会想办法搬走,自食其力,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即使住我家的这段时间,也会保持礼貌和疏离,才不会像待在你身边那样,成天像个受气包似的。”


    陆文聿本想无视他,但实在无法忍受这天大的污蔑,猛地睁眼:“你滚蛋,我捧着他都来不及呢,怎么可能让他受气!”


    “一个比喻一个比喻,”林澍之见他是真生气了,连忙开口解释,“我说白了,同一种情况,迟野对你,和对别人肯定不一样,你不信咱俩就赌一把。”


    “一堆废话,我对他这么上心,他怎么可能感受不到。”


    “瞧,还在我面前装糊涂。”林澍之放弃挣扎,他叫不醒装睡的人,“得,你自个人慢慢悟去吧。”


    陆文聿彻底没了睡意,他偏头看向窗外,觉得自己真是洁身自好,不抽烟不酗酒,烦躁的时候都找不到解压的东西,他沉吟良久,没有将头扭正,反而面无表情地冲着窗户外面的高架桥护栏说道:“悟明白又能如何,我不能耽误他。”


    这一次,林澍之没了声音。


    二人进入工作室时,正好在一楼吧台碰见了方宇,他赶紧放下酒杯,快速绕出吧台,又惊又喜:“陆先生,来接迟野的?他就在楼上,估计快忙完了,你要着急,我找人替他干。”


    陆文聿拦住方宇:“不用,我们自己上去就行,谢谢方老板。”


    “我就不去了,”林澍之说,“方老板是吧,你帮我找个手艺好点的纹身师呗,我想在后腰纹个图。”


    “你真要纹?”陆文聿还以为林澍之开玩笑呢。


    林澍之说:“纹啊,不然我大老远跑过来干嘛,这儿又没我在乎的小男孩。”


    随后,林澍之施施然跟着方宇离开了。陆文聿则轻车熟路,避开店内员工和客人,走到迟野的工作间门前,门还是半敞的状态,陆文聿不想因为自己的到来而耽误迟野工作,所以便在门口静静等待。


    从陆文聿的位置往里瞧,刚好能看见迟野。


    迟野天生有一张极适合出现在时尚杂志的脸,线条利落,眉眼沉在低垂的睫毛阴影里,他不带笑时,嘴角天然带着一点点向下的弧度,不是烦躁或者愠怒,只是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和冷淡。


    他穿了件陆文聿从未见过的破洞老头衫,洗到发灰,甚至有些透明,领口松松垮垮,露出的脖颈和锁骨,线条清晰、凹陷明显,迟野的皮肤是那种少见日光、近乎冷调的瓷白,在工作室恒定偏冷的光线下,泛着一种疏离的釉光,而这种细腻的白让他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更加显眼。


    陆文聿的心脏突然剧烈地撞击了一下肋骨。


    空气中飘着凡士林和淡淡油墨的味道,屋内的迟野专注于手里的纹身机,并未察觉到门外的陆文聿。


    此刻迟野身边站着一个中年长发男子,来学纹身的,被方宇安排到迟野身边,男子学得没那么认真,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往迟野身上瞥。


    反趴着的客人正用手机点喝的,他开口问迟野喝什么,胸腔发出的声音与躺椅发出震动,听起来闷闷的。


    “我不喝。”


    迟野连眼皮都懒得抬,依旧握紧机器,持续发出稳定的低鸣。


    “喝吧,点一杯不够起送费的,你不喜欢喝奶茶,就来杯咖啡?”


    迟野面无表情:“真不喝谢谢。”


    客人只好作罢,而迟野刚好纹到一处敏感的皮肤,客人肌肉抽搐,忍不住痛呼出声,断断续续的发出呻。吟。


    迟野停下动作,学徒男子一脸尴尬地看着客人。


    迟野听了三秒,薄唇微启,打断令人浮想联翩的不雅叫唤。


    “安静。”


    声音落下,空气变得凝固,迟野活动了一下关节,继而用力握着纹身机,黑色紧手套下隐隐透出骨节的形状。


    嗡鸣继续,连带着陆文聿的心都跟着乱了。


    陆文聿莫名感到一阵燥热,正当他准备下楼时,那位看着老实的长发男子却突然从迟野耳后伸出手,试图用纸巾帮迟野擦汗,门外的陆文聿差点没忍住冲进去,不过比他反应更大的是本人。


    迟野余光感受到阴影,未等对方手指到达,迟野吓得往后猛地一撤,淡定了几个小时的眼珠子瞬间瞪得老大,他错愕地看着那位学徒,惊魂未定:“嘛呢?”


    男子明显没料到迟野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一时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他磕磕巴巴道:“我、我看你出汗了,俩手都占着,就寻思帮你擦擦汗。”


    “我不喜欢和别人有肢体接触。”迟野极其缓慢地滑回客人身边,只不过这一次,他和男子保持了一段距离。


    偷看的陆文聿挑了挑眉毛。


    不喜欢肢体接触?那多次向他索取拥抱算什么?


    “哦……”男人勉强一笑,让自己尽量表现得自然,“那、那我把空调调低一点吧。”


    迟野回应:“嗯。”


    却发现手底下的客人在看笑话,憋笑憋到皮肤都跟着颤抖,迟野手掌微微用力,压住对方:“别动。”


    陆文聿自诩此生大概不会再心动,可就在刚刚,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接连心动三次。


    或许在旁人看来,此刻的迟野高冷无情、不好相处,但见识过迟野脆弱敏感一面的陆文聿,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般,愈发觉得迟野呆萌可爱。


    看见平时埋在自己颈窝掉眼泪的小狗,竟也有如此酷酷的一面,陆文聿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沉沦,他故作镇定,反光镜片后充满欲望和炙热的双眸却把他彻底出卖。


    “你是来找迟野纹身的客人吗?”刺猬冷不丁从陆文聿身后冒出。


    陆文聿回身,短暂纵容了爱欲的外泄,他眨眼间恢复克制和从容。


    陆文聿点头:“是的。”


    “哥?”迟野听见声音,撑起长腿阔步走来,看见陆文聿的时候,喜出望外,“你什么时候来的?”


    那一刻,学徒男子和客人都惊讶于迟野对陆文聿热情的态度,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刚到。”陆文聿强忍着才没去揉迟野的头发。


    陆文聿进来后,迟野周身气质都变了,从生人勿近熟人勿扰,到有了灵动的笑意。


    迟野把空调调到26度,重新回到椅子上,伏下身子工作:“哥,我还有半小时完事,你……”


    “不急,你慢慢做。”陆文聿坐到小沙发里,掌根撑在太阳穴,贪婪地默默看着迟野的背影,嗓音低沉,带了些哑意,“我在这儿等你。”


    沙发有些矮,他不得不屈起长腿,看上去有点委屈。


    迟野顿了顿,在众人面前噔噔跑出去,用脚勾着一把靠椅,很快跑回来,他把椅子放到陆文聿腿边。说:“哥,你坐这儿。”


    陆文聿愣了愣,心软得一塌糊涂:“好。”


    没多大一会儿,迟野做完了最后的收尾工作,按惯例向客人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每天能洗澡,但纹身的地方别用沐浴露,大概三天之内会有组织液渗出开,及时擦干净,等皮肤起皮脱痂,就好得差不多了,有问题微信联系我。”


    做好一切,迟野忙不迭地跟着陆文聿下楼回家,却在一楼休息区看见了林澍之,他不解地看了眼陆文聿,陆文聿立刻和迟野解释一番。


    末了,林澍之催他们:“回家回家,我定了五星级酒店的晚餐,等咱们到家,刚好能吃上热乎的。”


    迟野本打算亲手给陆文聿做饭的,不过眼下多了个林澍之,他做饭的热情显然没那么高涨了。


    回陆文聿家的路上,依旧是林澍之开车,只不过陆文聿从副驾换到了后座,和迟野并肩坐着,林澍之不满道:“感觉我像你俩的司机。”


    “辛苦你了林师傅。”陆文聿不咸不淡地回道。


    林澍之冲着后视镜里的陆文聿,翻了个白眼。


    林澍之嫌车里太安静,叫了车载语音助手,放起电台的歌来听,偶然瞥见中控屏的日历,惊觉快到七月底了。


    他道:“老陆,今年生日打算什么过?”


    闻言,迟野来了精神。


    陆文聿想了想:“暂时还没打算,不过……”


    “小迟,你这个长假还没出去玩过,要不我把攒的年假一块休了,带你出去玩一趟。”


    迟野不知道陆文聿是怎么从他生日的话题,一下子转到带自己出去玩上面,他玩不玩的倒无所谓,主要是想和陆文聿待在一块。


    林澍之率先响应:“这个可以!你在生日前后休息个七八天,一边带迟野旅游一边过生日,多好!”


    陆文聿问迟野:“你觉得呢?”


    迟野求之不得,认真点了两下头:“好。”


    陆文聿说:“那就这么定了,我今晚让助理把近期工作安排排好,然后再定具体哪天出发、去哪里。”


    迟野拿出手机,仔细研究起日历。陆文聿的生日在八月十五号,距离今天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他得着手准备礼物了。


    其实想送陆文聿的东西,迟野一早就构思好了,他要送的,不止一个。


    因为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陪陆文聿过生日,迟野把这次生日看得很重。


    【作者有话说】


    呼——终于爱上了[加油]


    第39章 做梦


    陆文聿真是被自己气笑了。


    林澍之再次来到陆文聿家中, 颇为惊讶,他站在玄关处愣了好久,下意识看向迟野。


    迟野换上居家拖鞋, 刚一抬头, 便迎上林澍之古怪的目光, 动作一顿,不自然地避开视线, 寻着陆文聿的身影去了。


    “愣这儿干什么?”陆文聿带送餐的师傅进入家门, 用车钥匙拍了拍林澍之的肩膀,“让让, 挡道了。”


    林澍之这才回过神, 动作缓慢地走进来。


    陆文聿的家, 变样了。


    不是格局或者家具改变,而是给人的感觉与先前大相径庭。


    原先, 陆文聿的家只能用一尘不染和单调冰冷去形容,这无可厚非,毕竟陆文聿单身, 又是个工作狂, 但是林澍之和周缓每次来他家,还是会在心里暗暗叹气, 觉得陆文聿忙了一天回到家,面对的却是毫无人气、空荡荡的房间, 总替他难受,所以这些年才会催他赶紧找个人过日子。


    现在,林澍之一进门便闻到了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 客厅茶几除了经常摆几本书籍, 如今竟多了水果和零食, 大落地窗前也不再空旷,多了许多小猫的生活用品,甚至在高级酒柜边上摞了半人高的奶猫罐头,把上万的红酒挡得严严实实。


    依旧是意式轻奢的装修风格,但在黑白灰的色系中,不仅多了几分亮色,更有了生活气息,林澍之无法再嘲笑陆文聿家像样板房。


    林澍之也是在这一刻清晰意识到,陆文聿一成不变的寂寞生活,终于有人陪伴。


    晚饭时,林澍之对迟野的态度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他多次给迟野夹菜,即使对方最后忍受不了,捧起了碗,林澍之还是会给他添汤。


    迟野迟疑着,看向陆文聿,眼神里充满求助。


    而陆文聿没接收到,他一直半眯着眼,警觉地盯着林澍之反常的举动。


    “林澍之。”陆文聿叫他大名。


    林澍之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抬头看陆文聿。


    陆文聿醋意大发,不管林澍之吃没吃完饭,一把抢走他的筷子,微扬下巴,冷冰冰宣布:“你吃饱了。”


    “……”林澍之后知后觉,这人应该大抵可能吃醋了。


    林澍之不再自讨没趣,今天他已经把陆文聿从头到脚惹了一遍,估计陆文聿好长时间不会再搭理自己。林澍之打开房门,离开前,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紧接着就听陆文聿催他:“别磨磨唧唧的。”


    林澍之转过头,一歪身子,越过陆文聿望向还在餐桌前跟没事人一样安静吃饭的迟野,不等陆文聿皱眉,林澍之郑重说道:“迟野。”


    “你……”


    “谢谢你哈。”林澍之说。


    此言一出,不仅迟野愣了,陆文聿也是不解:“谢什么?”


    “你俩好好的,”林澍之拍了拍陆文聿的肩膀,“以后遇到什么事,我替你们想办法。”


    语焉不详,陆文聿眉心渐渐舒展,迟野等陆文聿重新坐回来,问道:“他……什么意思啊?”


    “没事,”陆文聿给迟野夹了块鲍鱼,“他就这样,神叨叨的。”


    “他这一惊一乍的是咋当上总裁的……”迟野把鲍鱼一口塞进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


    陆文聿笑了两声。


    晚饭结束,陆文聿赶在迟野动手前把餐盒收拾干净,从前陆文聿从来不做这些,工作已经够累的,家务什么的,他是一点都不想碰,不过现在他发现,有时候和迟野一起做做饭、晾晾衣服,也没那么无趣。


    饭后,俩人各占了一个沙发,迟野专门坐到单人沙发上,拿着平板在画着什么,陆文聿因为在挑选旅行地而没去在意,年糕则这里逛逛那边晃晃,大概半个小时,迟野消了食,回到卧室拿好换洗衣物,便去洗澡。


    陆文聿一个人待着无聊,翻出茶几下面的手柄,随便挑了个游戏卡插上,百无聊赖地打起游戏。


    其实他现在应该回书房工作,研究生今早给他发的文章,他还没来得及改,但如果回了书房,就证明今晚大概和迟野见不上面了。


    他们的相处模式是顺其自然形成的,陆文聿一旦进书房工作,迟野就会默不作声地回房间,等陆文聿工作完,也没理由叫迟野出来,于是他也会回房间,俩人能不那么刻意地待上一段时间,也就是晚饭后陆文聿不进书房工作。


    所以,陆文聿为了能和迟野在一个空间多待会儿,特意坐客厅等他洗完。


    陆文聿书也看不进去,只好玩点不用费脑子的主机游戏。


    很快,陆文聿听见次卧的浴室门被打开,没一会儿,迟野头顶毛巾地走出卧室,看见陆文聿还坐在客厅,眉毛不受控地挑起。


    迟野囫囵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语气里有没藏住的意外和惊喜:“今天不忙嘛?”


    “嗯。”陆文聿不动声色地撇开眼,克制住不去看迟野裸露在外、被热水浸红的皮肤,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白天把工作都处理完了。”


    迟野弯起眉眼,轻笑道:“这么好。”


    “陪我玩会儿?”陆文聿把另一个手柄递过去。


    迟野点点头,抬手把头发尽数捋到脑后,然后陆文聿瞥见了他额角的缝合疤,紧抿住唇。


    迟野刚洗过澡,身上水汽未散,陆文聿感受到湿意的同时,闻到了若有若无的清冽气味,是他常用的薄荷味沐浴露,自己用的时候没觉得多好闻,用在迟野身上,惊觉这个味道竟还不错。


    夏天的夜晚,室内会开空调,但迟野畏热,因此在空调房中还是会穿短袖和短裤,迟野穿的这身,还是陆文聿亲自挑的,料子柔软透气。


    迟野光着腿,一腿随意盘在沙发上,另一条腿自然垂下,脚趾踩在浅灰的毛茸茸地毯上,姿势赏心悦目。


    陆文聿一直没在意过迟野的腿,如今有了别的心思,不由感叹迟野的腿不止白,还又长又直,大腿根坐实也不见赘肉,皮肤紧致而滑润。


    此时此刻,陆文聿的余光被迟野尽数占据,他愈发觉得热,腾出手拎了拎衣领。


    迟野几乎是第一时间察觉到陆文聿的反常,扭头问:“哥,你是不是热了?我去把空调温度调低点吧。”


    陆文聿清了清嗓子:“去吧。”


    待迟野调好坐回来,陆文聿直接把毛毯扔迟野腿上。


    迟野低头一看:“嗯?”


    “小心着凉。”陆文聿欲盖弥彰,放下手柄,站起身来,背对着迟野走开,去往岛台。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拧开瓶盖,从窗台上薅了两片薄荷叶,单手洗干净,放进水瓶里。


    后腰靠在大理石台面边缘,面无表情地灌了一大半瓶冰水,一手插兜,在兜里不动声色地扯了扯真丝睡裤。


    陆文聿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他调整好状态,若无其事地回到客厅,对迟野说:“一会儿别忘了吹头发。盒子里有不少游戏卡,玩完早点睡,睡前记得把药吃了,今晚再失眠,来找我,我不关门。”


    迟野认真地点了点头,答应他:“好。”


    “嗯。”陆文聿说完就转身走了。


    迟野一怔:“哥?你去哪儿?”


    陆文聿说:“书房,工作没完成。”


    迟野:“?”刚不是说都处理完了吗?


    可能又有新的工作了吧。迟野替陆文聿向自己解释。


    陆文聿不在,他瞬间没了继续玩的兴趣,把沙发简单收拾了一下,关掉电视和客厅的灯,抱着平板回了卧室,洗澡前他画了一些,但不满意,打算晚上重新画。


    灯光熄灭,黑夜让陆文聿的感官变得敏锐,他板板正正地躺在床上,眼镜被他摘掉放在床头柜上,陆文聿抬起一只胳膊,搭在眼前。


    【……】


    未等他走出浴室,门外响起了微不可察的脚步声,陆文聿身子一僵。


    他希望是年糕在走动,可下一刻,陆文聿听见了卧室门被轻轻推开一点的声响。


    浴室正对着卧室门口,而现在浴室的灯亮着。


    陆文聿真是被气笑了。


    天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巧,“睡不着来找我”这句话,陆文聿最近天天说,已然成了习惯,早知道今晚自己会这样,他肯定不在睡前和迟野说了。


    这孩子也是,早不来晚不来,非要今晚来。


    下一秒,外面响起迟野小声的试探询问:“哥?你在里面洗澡吗?”


    陆文聿轻叹一口气,推门而出,没有去看迟野,而是径直走向床边,拿起眼镜,背对着迟野,淡淡道:“嗯。”


    作为对迟野的回答。


    陆文聿态度之冷淡,让迟野怔愣片刻。


    迟野没来得及伤心,陆文聿便一边慢条斯理地垂眸擦着眼镜,一边缓慢转过身,开口的同时,将眼镜戴好:“睡不着吗?”


    眼镜就像一道封印,将某些龌龊、见不得光的想法掩藏心底,不流露丝毫。


    迟野仍然站在门口,礼貌地没有进入陆文聿偏私人的地盘。他说:“嗯……没睡太实,听见水声醒了。哥,你大半夜怎么洗上澡了?”


    房间隔音这么差?


    陆文聿暗戳戳地决定改天找个师傅加装一下隔音措施:“今晚下雨有点闷,出汗就洗了。”


    迟野看向窗外,的确,外面下起了雨。但陆文聿家的空气净化系统不至于这么差,连外面的闷热都挡不住,迟野这么怕热的人都没感觉闷。


    不过鉴于陆文聿讨厌出汗,迟野再一次理解了他反常行为。


    陆文聿从床头绕过床尾,路过迟野,下意识想揉揉他脑袋,硬生生克制住,手腕生涩僵硬地拐了个弯,哥们般地拍了拍迟野的肩,说:“先回房间躺会儿,我去给你热杯牛奶。”


    【作者有话说】


    很突兀 我知道但我真没招了。


    第40章 负责


    【二更】那就将爱藏心底,全力托举,不求回报。


    迟野“不”字还未出口, 陆文聿不容置疑地把人推回卧室,自己则脚步略快地走向厨房。


    熟能生巧,如今陆文聿热牛奶的技术已经炉火纯青, 没过多长时间, 他端着一杯热腾腾的牛奶敲响迟野房门。


    迟野正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 被子盖得严实,光露出个脑袋, 看见陆文聿进来, 作势就要起来,却被陆文聿按下。


    “躺着喝吧。”陆文聿说着, 按下床边的灯光调控装置, 将卧室的光线调至最低, 声音随之变得轻柔,“晚上吃了几片药?”


    牛奶烫嘴, 迟野只好小口抿着,闻言回答:“两片。”


    “嗯,你一直失眠也不是个事, 我明天去问问佩瑾, 需不需要换药。”


    陆文聿侧坐在床尾凳,双腿微岔, 手肘拄在膝盖上,神色晦暗不清。


    静悄悄的室内, 除了能听见大雨拍打在玻璃上的声音,没有其余杂声。


    良久,陆文聿道:“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 哄你睡觉?但我没讲过, 估计不好听。”


    迟野听到这个提议笑出了声:“今天怎么了这是, 你比我还像小孩呢。不用了哥,我酝酿一会儿应该就能睡着了,你明天不要去上班吗?快去休息吧。”


    “没事。”陆文聿说,“我洗澡洗精神了,睡不着。”


    说着,陆文聿已经掏出手机,准备搜搜睡前故事。


    “……”迟野静静地看了陆文聿三秒,突然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讲课行吗?”


    “什么?”


    “讲课,就……你平时给学生讲课……”


    “好。”陆文聿听明白了,很快给出回应。


    低沉微哑的嗓音在凉凉的空气中震颤而出:“合同解除条件。根据《民法典》第五百六十三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二、在履行期限届满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再履行主要债务。其中需要注意的是,后者多指不特定物的买卖,同时,预期违约不需要等待,可直接申请法院解除合同。”


    陆文聿停顿须臾,感觉迟野的呼吸逐渐放缓变慢。


    于是,他坐直身子,视线长久停留在被褥之下隆起的身形。


    他无需任何讲义和法典,这些法律知识早已熟记于心,他注视迟野,缓缓开口:“三、当事人一方延迟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次要债务不符合这一条,也不需要论证目的无法实现……”


    那些经年流淌在耳机线中的声音,终于在现实中传递进迟野耳中,让他获得了莫大的抚慰。


    迟野有两个极端,整个失眠和极度嗜睡,而决定他偏向哪个极端的条件是,陆文聿是否在身边。


    迟野进入深度睡眠,全然不知床边站了一个人,盯了他好久、好久,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转天一早,迟野醒来时陆文聿已经出门上班了,桌上摆着温热的早餐,一连几天,二人都甚少见面。


    陆文聿变得早出晚归,而迟野自觉没资格对陆文聿的作息指手画脚,除了心头有点小小的落寞,情绪还算正常。


    不过后来迟野反应过来,这样也挺好,借着陆文聿忙碌,他能在对方不发现的情况下腾出大把的时间准备生日礼物。


    迟野今天休息,没去工作室,坐地铁去了锣巷。


    入口是个中式彩绘牌坊,绿瓦覆顶,牌坊后是一条笔直开阔的石板路,上方挂了五六米长的红灯笼。街内两侧是青灰砖墙、朱红门窗的仿古建筑,屋檐下是各种充满年代感的老字号牌匾,一条主街,里面又细分出多条鹅卵石小路。


    这类同质化的古街,全国每个城市都有一两个,连售卖的东西都大同小异。


    迟野抬手将帽檐压低,遮住晃眼的大太阳,侧身穿过众多游客,走上一座拱桥,下方是人工河,溪流里有标准的假山假花,加个不停转动的水车。


    迟野不似大部分人那般,他目的地明确,绕进一条偏窄的巷子,走了大概四五百米,出现一家古色古香的蜀绣工作室。


    迟野轻轻推开门,授课的老师傅推了推老花镜,手指向后一指,迟野了然,对老师傅礼貌点了点头,拉开后面的小门,动作轻到没有声响。


    这道门通往蜀绣工作室的后院,庭院中央种着一棵两百多年的国槐,树冠如巨伞,苍劲而浓密,阴翳下坐了位奶奶,身边有几个女孩,在和奶奶学习绣扇面。


    “小伙子,你又来了啊。”老奶奶笑了笑,指了下角落空着的长案,“坐那儿吧。”


    迟野安静入座:“好。”


    “唐姨,他是谁啊?”有位姑娘问。


    那位叫做唐姨的奶奶从屋里拿出几本厚重的册子,递到迟野手里,回答姑娘的问题:“来学刺绣的。”


    “呦,男孩学这个可不多见。”另一位年纪稍大的女士问迟野,京味十足,“你绣什么啊?”


    迟野翻出自己的设计草图,和册子里传统的云纹拓片结合了一下,决定好这次要绣的内容,这才回复对方:“袖扣。”


    “不止嘞,这个小伙子前几天刚绣好一条领带。”唐姨知道迟野时间紧,嘴上闲聊,手里没闲着,已经帮迟野准备好了一块宝蓝色的蜀锦,光泽内敛且深邃,配线也是按照迟野给出的草图颜色来的,随后,唐姨扔下几块废料布,“还是老规矩,先练手,再往上绣,一块布不便宜呢。”


    迟野认真地点了点头。


    庭院国槐,滤掉了午后最焦躁的日光,静静笼罩着长案与棚架,迟野长久地坐在树荫之下,脊背习惯地微微弓着,是个略显单薄的弧度,宁静而专注,数小时未挪过地方。


    等其他人都起身去休息吃饭,迟野依旧反复做着穿针引线的动作。


    指尖牵引的丝线,一丝一丝地吐纳,袖扣比领带更小,因此刺绣难度更大,而迟野力求尽善尽美,绣废十几块布、指腹扎出无数针眼,他轻含着无名指,终于决定对那块昂贵的蜀锦下手。


    奢侈品店当然能买到刺绣袖扣,而且买来的商品比迟野的针脚更精致、样式也好看不少,迟野知道,陆文聿不缺买袖扣的钱,可迟野还是想亲手为他做一个,即使不那么的好,但迟野会尽全力。


    至于为何选择袖扣和领带,也是想让陆文聿能贴身使用,哪怕一次呢。


    如果,陆文聿在某天清晨在衣帽间里上百枚袖扣间选择自己送的这个“残次品”,即使陆文聿当天戴丢了,也是值当的。


    胡同里偶尔传来自行车铃,唐姨时不时指点几句。


    一阵尖锐的刺痛骤然从指尖传来,迟野来不及出声,猛地缩手,可左手中指指腹已被针尖深深加入,一滴鲜红的血珠迅速沁出,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宝蓝缎面,迟野慌了神,下意识用纸巾去擦,却被唐姨按住手腕。


    “别动。”


    唐姨回身取来处理缎面污迹的白色粉末,小心地洒在血滴周围,紧接着用另针尖侧面吸附掉尚未完全渗透的血珠。


    但在银线边缘还是残留了一点点难以察觉、比周围蓝色略深的痕迹。


    唐姨叹道:“有点可惜了,不过手作的东西嘛,有时候留点无心痕迹,反而是活的印记。”


    “不要。”迟野沉默半晌,偏执地说道,“我重新缝一块。”


    “啊?这块可都缝得差不多了。”


    “没事,我再来一遍就好。”


    迟野终于完工,离开前,迟野又亲历亲为地将各种成品包装好,他向唐姨道谢,唐姨笑着拍了拍手臂,送给他一个东西。


    “这个你说什么都不要的绣片,我捡回来帮你重新嵌了个扣托,对方不要你就自个儿留着嘛,当个纪念。”唐姨面带慈祥,“这个就不要钱啦,算唐姨送你的。像你这样能沉下心刺绣的年轻小伙子真的很少,以后还要绣什么,直接来找我。”


    迟野嘴角勾起一抹让人看了舒心的弧度:“谢谢唐姨。”


    “回吧,天这么晚了。”


    迟野背着书包到家时,陆文聿竟意外地在家。迟野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想,总感觉陆文聿最近在躲自己。


    不过今天陆文聿倒正常许多,询问他最近工作累不累,情绪怎么样,还恢复往日习惯,在餐桌上给迟野夹菜。


    “你……”陆文聿视线忽地落在迟野修长的手指上,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登时蹙眉,“手怎么弄的?”


    迟野缩了缩手,把编好的借口说出来:“在学一种新纹法,还不太熟练。”


    “真的?”陆文聿对纹身不算很了解,见迟野回答得这么快,貌似不像在说谎。


    “水彩的,没有轮廓线,就容易扎到手。”


    陆文聿半信半疑:“好吧,但你得贴创口贴。”


    “嗯。”


    陆文聿沉吟片刻,罕见地磕巴了一下:“我、我最近工作强度有些大,今天回学校把卷子都判完了。等下周,我再把律所的工作收尾,我们就可以出去玩一趟了。”


    下周五,是陆文聿的生日。


    迟野眼睛亮了亮,期待地问道:“去哪里?”


    “海边。”陆文聿瞧见迟野兴奋的神情,眼神都温柔了几分,他浅笑道,“阿缓把攻略都做好了,倒不用我们操心了。”


    陆文聿在心底舒了口气。这些天,他刻意和迟野保持距离,用工作麻痹自己,终于有了成效,不再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看见迟野就方寸大乱,心态逐渐摆正,退回到“哥哥”的角色。


    俩人差了整整十二岁,自己已走过人生前三分之一,而迟野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以后会娶妻生子,过上大部分男人过的日子,不受歧视目光,不受恶意揣测。


    陆文聿深知,倘若自己将爱意说出口,迟野或许能答应,不是因为真的爱自己,而是误把仰慕和感激当作喜欢。可之后呢?不是说一句“我喜欢你”,得到一句“我也喜欢你”的回答,这件事就彻底结束了。


    陆文聿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所以更要慎之又慎,他要对迟野负责,万万不能耽误迟野。


    那就将爱藏心底,全力托举,不求回报。


    【作者有话说】


    今天拖了这么久才让大家看上,实在抱歉,主要是我也没想到上一章能锁(捂脸)


    明天正常更~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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