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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分手


    “别守了。”


    陆砚忠曾经绞尽脑汁, 给陆文聿制造很多麻烦,试图将二人分开,结果不尽人意。


    兜兜转转, 他恍然意识到:原来, 突破口在小的这里。


    从迟野的视角去看这段恋情, 仿佛他总在小心翼翼,努力地去讨好陆文聿, 想让他高兴, 让这段关系持续得再久一点。


    可是,他明明才是掌控这段恋情的人。


    陆文聿早在二人确定关系的那个早晨, 就把主动权交到了迟野手上。


    当手术强烈的痛感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钝痛, 像是无数根细针埋在皮肉里,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地控制节奏。


    肋骨断过的地方是最磨人的, 逼得他只能浅而轻地喘息,小腿也被固定得僵硬,沉甸甸地坠着, 麻木里混着隐隐的胀痛。


    相比之下, 双手的贯穿伤和错位就好受多了,起码不会让迟野疼出一脑门冷汗。


    晚上, 迟野经常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陆文聿发现一次后, 就不再躺床上陪夜了,而是坐在迟野身边,困得不行才会俯身趴在床边。


    这样一来, 迟野稍微一动弹, 陆文聿就能迅速醒过来。


    他会用洗好的热毛巾轻柔地擦去迟野的薄汗, 再喂点温水,紧接着一手撑着脑袋,一手哄拍在迟野小腹上,有时,还会低低哼着安睡曲:“不疼了……不疼了……我在呢。”


    每每看到陆文聿哄着哄着就会睡着,迟野心脏就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拧出许多许多的酸水,几乎要把人淹没。


    迟野劝不动陆文聿,但又实在不想打扰他睡觉。


    陆文聿白天已经很累了,晚上再休息不好,人真的被会熬伤。


    这一晚,迟野再一次被疼醒。


    身上插过管子的痕迹还在,他喉咙干到发涩,身体酸软无力,连抬眼看看天花板都觉得费力。


    他没有动,甚至忍着难受,放轻喘息声,安安静静地瞥向坐卧在床沿的陆文聿。


    病房只开了一盏极暗的夜灯,窗外月光却清得很,冷白一片,漫过窗帘罅隙,斜斜洒在那人身上。


    陆文聿背着月光,趴在昏暗里。


    深色衬衫发皱,杂乱地堆积在腰间,素来一丝不苟的头发很长时间不打理,碎发有些挡视线,露出一截清冷的眉骨和挺直的鼻梁。


    明明是非常冷峻好看的一张脸,此刻却被熬得憔悴不堪。


    眼窝泛青,如果陆文聿睁眼,还能看见他眼中布满的红血丝。


    不知道陆文聿做了什么梦,睡得并不安稳,下颌线绷得很紧,唇色苍白,平日里沉稳锐利的气场,都弱成了一团化不开的焦虑和担忧。


    如果一年前,月老告诉他以后会这么磋磨陆文聿,迟野二话不说就会把红线扯断,不耽误陆文聿。


    迟野望着他。


    望着本该找个门当户对、事业有成的人当伴侣的陆文聿,无声的泪水从鬓角滑落,浸湿枕头。


    密密麻麻的愧疚扎进肺里,连呼吸都带着酸涩。


    他这一身的残破,加上随时会暴躁、压抑、失控的双相,反反复复,像一场永远不会晒干的潮湿。


    陆文聿要时刻准备着,接住他的崩溃,安抚他的狂躁,守着他的低落……


    糟糕的自己,实在配不上这样的守候。


    一声压抑到发颤的哭腔,轻轻撞在空气里。


    陆文聿几乎是瞬间弹醒的。


    睫毛猛地一抖,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收紧,像被人从深眠里狠狠拽了出来。


    陆文聿呼吸都慌了半拍,带着浓重的睡音,沙哑急促问道:“怎么了?咋哭了呢?又疼……”


    “别守了。”


    迟野垂下眼,嗓音压得很低,字字砸在陆文聿心上。


    陆文聿一怔,没反应过来,却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我们分手吧。”


    四个字,轻得像羽毛,却当场捶在陆文聿身上,他一瞬间僵在原地,刚才那股子被惊醒的急切,眨眼间被抽空,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白。


    陆文聿消化了好久好久,久到迟野眼泪都干了。


    陆文聿不想和他吵,沉默半晌,缓缓坐回椅子上,沉静地看着床上的迟野,只当他是疼迷糊了。


    陆文聿说:“……小迟。”


    陆文聿的视线犹如实质,重重压着迟野。迟野不敢看他。


    陆文聿语速很慢:“事做错了能改,话说错了收不回来。小迟,别让我伤心,好吗?”


    迟野多想抽自己两巴掌,可他的手抬不起来。


    就是不想让陆文聿,所以他才一拖再拖,把人耗成这副德行,现在才狠下心来分手。


    这和利用完就扔有什么区别啊。


    迟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薄唇艰难翕动几番,堪堪忍住哭音,他说:“我每天都在提心吊胆。我真的……累了。”


    如果谎言伤人会遭天谴,迟野感觉自己下十八层地狱都不冤。


    他把陆文聿伤透了。


    陆文聿强撑着,可他的脊背终究是挺不住了,不堪地弯了下去,指尖先一步攥紧床沿,撑住了摇摇欲坠的身躯。


    他指节泛白,骨头在颤,喉结狠狠滚了两番,硬生生把即将冲出来的嘶吼和质问咽进肚子。


    “……我知道了。”陆文聿心都在滴血,却还强装镇定,不闹他,不拦他,更不逼他。


    心痛如绞到这种地步,他还在替病床上的人着想。他用一层哑得听不清的嗓音,说:“小狗,今晚先不聊这些了,好吗?晚上的情绪会比较消极,没关系的,我帮你擦擦脸,天亮前还能再睡一觉,乖。”


    迟野清楚自己没有被情绪左右,今晚说的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过的,他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准备,下定决心的事,迟野从不回头。


    迟野有时候挺无奈的,陆文聿对自己太温柔了,不会真的发脾气,发生任何事,他都无怨无悔地给自己兜底,一句重话都不说。


    “你为什么不骂我?”迟野眼睛一睁,狠下心来逼问他,“我骗你吃安眠药,背着你去讨打,又把自己弄成这幅鬼样子,你还得忙前忙后给我擦屁股,为什么到现在你都没骂我呢!”


    陆文聿皱眉:“注意伤口,别嚷。”


    “骂我啊!骂我是个惹事精!”迟野越吼越大声,“是个彻头彻尾的——”


    陆文聿一把捂住他的嘴,强势闭麦,另一只手掐住他的后脖颈,眼神一沉,苦口婆心道:“伤口刚愈合,还想再缝一次针是不是。”


    迟野要挣扎,被陆文聿严厉制止。像陆文聿这样情绪稳定过头的人,和他吵架是很难吵起来的。


    “好好说话。”陆文聿说,“别嚷嚷。”


    陆文聿一招将人制服,迟野圆溜溜的眼睛看向他,掌心之下,迟野咬紧了唇。


    陆文聿见他没了再喊的迹象,放心下来,哄他:“好了好了,瞪我也没用啊,等你养好了伤,随你嚷,我不管。”


    说着,陆文聿松开了手,捏了捏眉心。


    有些话,气氛过去了就不好再提,陆文聿以为“分手”的事被他打岔打过去了,等明天佩瑾来了,给迟野做做心理咨询,这孩子估计就不钻牛角尖了。


    谁料,迟野突然使出最后的杀手锏。


    “你答应过我的。”


    陆文聿按压太阳穴的动作一顿,愣了愣:“我答应你什么了?”


    “你说过,如果有一天我累了,你的拥抱也不能安抚到我,让我推开你,你不会怪我的。”


    是杀手锏,也是回旋镖,迟野语气平静,杀伤力极大。


    把陆文聿全身上下扎满了窟窿,汩汩流血。


    陆文聿肩膀微不可察地塌了一瞬,他终于明白:迟野要分手,没有一丝一毫转圜的余地,无论自己怎么挽回,都没用了。


    陆文聿低下了头,单手撑着额角,宽大的手掌挡在眼前,他不想让迟野看见自己被这句话剜心剖肺的模样。


    可迟野还是看见了。


    一道闪烁的弧光,从掌心滴落,溅起细碎的伤心。


    陆文聿……哭了。


    *


    佩瑾到达的时候,病房里没人,佩瑾还惊惑了一下,她以为陆文聿会寸步不离地守着迟野。


    迟野看起来有些魂不守舍,病床被摇了起来,迟野愣愣地靠坐在床,见到佩瑾,反应了好几秒才打招呼。


    佩瑾一惊,不动声色地坐到他身边。


    本以为今天要啃硬骨头,迟野不会那么容易敞开心扉和她聊,万万没想到,迟野相当配合。


    更让佩瑾没想到的是,迟野的病情竟比最初找到她的时候还要严重好几倍。


    谈及陆文聿时,迟野先是停顿了整整一分钟,整个人跟死机了般。


    他告诉佩瑾,他向陆文聿提了分手,佩瑾问他为什么。


    迟野再次停顿,这次足足拉长一倍的时间。他斟酌再斟酌,犹豫再犹豫。


    憋在心里没人倾诉是很难受的事,而且,迟野想让佩瑾去劝劝陆文聿。


    于是,他坦白:“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出现负面情绪,我和他的关系太亲密了,亲密到无可避免地要吸走他的能量,把我的焦虑、抑郁、甚至是狂躁一个不落的全传递给他。他的爱很珍贵,我不想有一天看到它变成厌烦。”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浅浅收个尾,虐点基本就结束了,大家可以看到甜甜蜜蜜、顺顺利利的小情侣啦!


    我在努力恢复日更~写完检查一遍就会发,大概每天凌晨两三点~


    大家别等哈,转天找时间看就好啦


    (前两天太忙,没来得及看评论,等我白天一一回复大家哇[撒花])


    第82章 离开


    “有时候,靠得太近,也会痛苦的。”


    佩瑾听完他的话, 愣了好半天。


    迟野不抗拒,所以俩人聊了很长时间,聊得越深, 佩瑾就越震惊, 到最后, 完全皱起了眉毛——按理说,专业的心理医生不应该向病人传递负面情绪。


    对话结束, 二人双双沉默。


    当佩瑾开口, 准备开始单方面给出治疗建议时,迟野打断了他:“所有治疗我都接受, 药我会吃, 理疗也会做, 所以你不用再把对我的分析向我重复一遍了。你去和他聊聊吧,他……精神压力也很大。”


    说到最后, 迟野垂下了眼皮,声音也变轻了些。


    迟野过于配合,让佩瑾无从下手, 不好久留。她走出病房, 被坐在病房外面的陆文聿吓了一跳。


    陆文聿穿着一身黑色西装,余光瞥到佩瑾, 下意识挺了挺脊背,起身的同时, 系好了西服纽扣,把领带掖了进去。


    佩瑾抚了抚胸口,微笑道:“陆先生这是?”


    陆文聿说:“上午去了趟检察院, 刚回来。”


    佩瑾点点头, 陆文聿给她的感觉和以前大相径庭, 少了从容和自信,多了几分倦惫,不过,陆文聿大概只有待在迟野身边,才会松懈下来,不那么端着了。


    想到这些,佩瑾叹了口气,陆文聿挑了下眉,只听佩瑾说:“陆先生,我们聊聊?”


    陆文聿沉默须臾,撩起眼皮,淡淡扫了她一眼,回道:“好。”


    俩人来到医院外面的一家咖啡馆,找了个相对安静的位子。


    佩瑾从迟野口中得知二人分手的事情,理应安慰安慰陆文聿,但她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活稀泥、把问题遗留直到无力回天的。


    佩瑾问:“陆先生最近的工作还顺利吗?我有看到新闻,京大今天上午发了最新声明,撤销了对你停职学习的处分。”


    陆文聿说:“嗯,但不安排课程,把去英国做一年访问学者的名额给我了。”


    佩瑾笑了笑:“那对职称晋级有帮助吧?算是变相补偿你了。”


    陆文聿语气平淡,心不在焉地耸了耸肩:“我没打算去。”


    “为什么?”


    陆文聿一顿:“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折腾了。”


    “你对事业懈怠了吗?”佩瑾思考片刻,轻声问,“我记得,陆先生原来对工作很上心,卷起来让身边人胆寒。”


    陆文聿对她半问半夸的玩笑,毫无波澜,刚经历分手,陆文聿不说崩溃,但心情实在称不上愉悦。他冷冰冰道:“你想错了,我一直这样,喜欢一个工作就会做好,不喜欢就及时止损。京大的工作的确伤害到我,我对此已经提不起兴趣了。”


    服务员走过来,放下两杯热咖啡。


    佩瑾端起自己的那杯,浅浅抿了口,看着无动于衷的陆文聿,她叹了口气,摇摇头:“陆先生,现在迟野都比你坦诚了。”


    陆文聿听到这个名字,眉心一蹙。


    “他的病,转到了双相。”


    陆文聿顿了顿,无声叹息:“……我猜出来。所以从没责备他一会儿大喊一会儿大哭,我知道,他那是生病了。”


    佩瑾缓缓说道:“那你知道另一件事吗?”


    陆文聿不语,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迟野,自残过。”


    此言一出,陆文聿登时坐直身子,一切云淡风轻化为乌有,他表情凝重,言语急促又慌惧:“什么自残?什么时候的事?!”


    “在他退学后、住院前,双臂内侧,全是密密麻麻的刀疤,不过现在他手臂包了纱布,看不到。”佩瑾尽可能还原迟野的话,“他说,只要看到陆文聿受累,他就恨自己,恨着恨着,就有了恋痛的毛病,只有疼的时候他才能缓解一点罪恶,感受到真实。”


    陆文聿双手紧紧抓在扶手上,骨头都快被他捏碎,发出“咔咔”的声响,他惊愕到,说不出一句话。


    怪不得迟野有段时间很抗拒肢体接触,每天在家里穿着长裤长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甚至在做/爱的那晚,也穿着衬衫,陆文聿蠢到当成了情趣。


    如今的恍然大悟,已无济于事,陆文聿石化在原地,久久未能平复。


    佩瑾身子向前倾了倾,告诉陆文聿一个血淋淋的真相:“你爱得太满了。爱人之间需要留出空间,而你和迟野之间的问题,不单单是留空间能解决了的。你越在乎迟野,迟野就越紧绷,他越紧绷,对他的精神状态恢复就越不好。这是一个死循环,你们二人真的需要分开一段时间,不要再消磨彼此了。”


    “迟野很敏感的,你嘴上不说累,甚至你还没感觉累的时候,迟野总能先你一步感受到。”


    “有时候,靠得太近,也会痛苦的。”


    这里的冬季,晴天无云,阳光落下来,晒得人暖烘烘的。


    陆文聿坐在这一片暖光之中,却只觉四肢百骸冻得发僵,寒意刺骨。


    在佩瑾说出这一切之前,他从未真正动过分开的念头。大不了他退一步,多包容,多忍耐,等迟野伤好出院,情绪稳定些许,他再把人牢牢攥回身边,好好守着。


    可此刻他才后知后觉明白,有些事,早已没他想得那么简单。


    那日,陆文聿告别佩瑾,回到医院,在住院部楼下默坐了好长时间,他很少能像这样,仅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目光虚虚地投向半空,没有落点。


    陆文聿猛地想到,这样的放空,迟野经常会无意识地做。


    当他孤零零地坐着时,会想什么呢。


    他……有过放弃这个世界的想法吗。


    半晌,陆文聿不敢再细想,重重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放到一边,用力搓了搓脸,手肘撑在膝盖上,将脸埋进手心。


    自那日起,陆文聿不再对迟野做亲密的动作,却还是每天都会去医院,有时候迟野在和李澄讲话,陆文聿从外面进来,迟野的注意明显被分散掉了,回个话都需要好半天,李澄知道他和陆文聿分手的事,一见迟野总走神,也不好说什么。


    二人保持着一种微妙又疏离的关系。


    陆文聿不再给迟野擦身子,不再守床,迟野日复一日地养伤,迟野生日前一天,陆文聿找了个没人的时候,走进病房,轻轻合上了门,拖了把椅子坐到床边。


    迟野垂眸,微微颤抖的眼睫出卖了他的心。


    陆文聿说:“迟野,抬头看我。”


    迟野的腿不用再吊着,打个石膏慢慢养就行,他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犹犹豫豫地抬起眼。


    陆文聿静静注视他,心里想说:我们很久没有对视了。


    迟野又瘦了。


    下巴变尖了,脸上的肉感也褪去好些,整个人的气质更冷漠。


    “明天你生日。”陆文聿说。


    “……嗯。”


    “有想要的礼物吗?”


    迟野静默片刻,轻轻说:“有。”


    陆文聿意外地挑眉:“想要什么?”


    “能、能把年糕接到医院吗?”迟野小心翼翼地说,他怕陆文聿察觉出什么,特意补了一句,“我一个人,有点无聊。”


    陆文聿的心沉了沉,他没有回答迟野,单单看着他,神情复杂。


    陆文聿做最后的挽留:“换个礼物,行吗?”


    迟野又一次垂下了眼,头偏到一边,没勇气继续看陆文聿。他说:“就这个吧。”


    “……好。”


    转天,李澄几人一大早就到病房给迟野庆生,流程从简,许了个愿,吹灭蛋糕,几人不带迟野,把蛋糕平分了。


    迟野身体没恢复好,吃不了蛋糕。他靠坐在床:“给他留一块。”


    李澄摆摆手:“知道知道,早留好了。”


    迟野一直在等陆文聿,可直到朋友们散了,陆文聿也没来。


    猫,是转天睡醒看到的。


    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份检察院不起诉决定书。


    迟野看清上面的内容后,猛地回头,着急地问护工:“他人呢?走了吗?”


    护工大姐正在洗毛巾,闻言一愣:“陆先生吗?他把东西放下就走了,我问他不等你醒来吗,他说中午出差,不等了。”


    迟野不顾腿伤,慌忙翻身下床,奈何腿脚不便,狠狠摔在了地上,把俩护工吓完了,“嗷”一嗓子去扶:“咋了咋了!你咋还下床了呢!”


    迟野再抬头,已是泪流满面:“帮我拦下他行不行!我想再见见他!”


    “哎哟我的天,这是干啥啊,又不是不回来了。”大姐推了一把大叔,“你去,看看能不能拦住。”


    “打电话啊!”大叔一边喊一边把迟野抱起来搬回床上,“先打电话,把人叫回来嘛!”


    迟野早懵了:“我没有手机啊……”


    “我有!”大姐连忙掏出手机,开始翻找通讯录,“你这孩子,吓死我了。陆先生都说了,他不离开京宁,家搁这儿呢。”


    迟野脑袋“嗡”的一声,瞬间僵在原地,他猛地抬起头,一把按下护工大姐的手机。


    “嗯?!”


    “……不……不用打了。”迟野声线颤得不成样子。


    陆文聿在给他选择的机会。


    如果选择离开,不必耗费精力,绞尽脑汁避开他;如果决定留下,就乖乖等他回来,和他一起回家。


    陆文聿为人处事的功力太高深了,不会让任何人难堪,嘴上说着有掌控欲,可无时无刻不在给予迟野最大限度的自由。


    迟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我知道了……”


    陆文聿试图挽留过,自己拒绝掉了,现在再把人叫回来,把陆文聿当什么了?


    护工们面面相觑,面对莫名其妙的迟野,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1月26日,迟野收到陆文聿迟到一天的生日礼物,有两样,一只年糕、一份决定书。


    后来,仔细想想,其实是三样,还有一个决定权。


    2月1日,陆文聿落地京宁,在机场,他就给医院打了个电话。


    “您说01号病房呀?病人前天出院了,其实应该再住半个月的,您是他什么人?”


    “……没事了。”陆文聿拉着行李停在原地,心窝阵阵疼痛,他不堪忍受,蹲了下去。


    贵宾室的工作人员连忙上前:“先生?先生?您怎么了?”


    陆文聿摆了摆手,出不了声。


    谁也不知道迟野去哪儿了,连帮迟野办出院的李澄都不知道。


    反正,人是不在京宁了。


    在迟野要走年糕的那一刻,陆文聿就知道他要离开,不仅仅是离开自己,还要离开所有人。


    风卷走冬日厚雪,日子悄无声息,竟连回头望的间隙都没有。


    第83章 思念


    “小狗,过来挨揍。”


    整层打通、上下五层的一千多平米的纹身店, 顶层五楼,铁哥在给纹身师上课,下面的人个个穿着潮流, 露出的皮肤多多少少带点纹身, 他们坐得随意散漫, 听得却认真。


    讲到写实时,有人忽然叫停:“迟哥呢?让他来讲呗。”


    李铁四十多岁, 江湖气重, 脖子上纹了一圈哥特字体纹身,整个人看着又糙又狠。铁哥闻言, 凶巴巴笑骂他:“怎么着?老子给你讲不够格?”


    “哪能啊, 你是纹身圈老炮, 谁的技术能比得过您呐!”那人笑了笑,“这不是迟哥扎的图更有感觉么!”


    “他不是正常人, 你学一辈子都学不来!”铁哥吼了一嗓子,“赶紧的,讲完我好下班!”


    “啊?咋不正常了?”


    铁哥不咸不淡地瞥了小伙子一眼, 淡淡来了句:“天才都不正常。”


    此言一出, 没人再问了。


    的确,在他们眼中, 迟哥是近几年风头最盛的纹身师。短短五年,他的个人图库就有上万张神图, 不止引来纹身圈的各路大佬,甚至圈外人都来找他约图,不为了纹自己身上, 就喜欢他的画风。


    迟野的精神疾病, 疗愈得缓慢, 起初最严重的时候,迟野住进了精神病院,在里面度过了大半年的时间。


    医生会建议像迟野这种病人做点什么。有的诉诸文字,有的倾吐言语,可迟野不善言辞,由没有多好的文采,兜兜转转,画图成了他唯一的、宣泄情绪的出口。


    他的画风自成一派,偏向暗黑写实。大面积冷灰和墨黑打底,阴影厚重压抑,线条锋利尖锐,他的要素多样,缠绕的荆棘、破碎的玻璃、沉在深海的鱼骨、笼中振翅的鸟、折翅坠崖的鹰……扑面而来的窒息和阴郁,甚至隐约带着点暴力和血腥,让多少人看到后神经鼓动,生理性不适。


    如果只有这些,纹身圈的人能狂热追崇,但远远做不到出圈,可是他的画中,会把极细的暖藏在边边角角——


    裂痕中透出星火,鸟羽上掠过月光,枯木旁悄然生出的嫩绿,以及深海里闪烁的银鳞。


    冷冽到惊心,却又温柔到心碎。


    在挣扎、撕裂,和疯癫中,始终攥着一丁点微不足道的希望和期求。


    精神最痛苦的时候,迟野只用维持基本的生理需求,剩下的时间,一天能画出五六张大图。


    陆文聿曾经说过,迟野是块金子,即使蒙尘,也能发光。


    医生建议他多出去走走,于是,迟野辗转到北方某个小城市,住进价格最低的青旅,认识了李铁。


    李铁惜才,当即给了他个机会,带他到处学,到处纹,没多久就干出了名堂。


    迟野一年干得比一年好,一年赚得比一年多,可他总是很节俭,没有任何物欲,穿着打扮、衣食住行,全是最便宜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快穷得揭不开锅了。


    至于那些钱都去哪儿了,只有李澄知道。每年,迟野都会定期给李澄打一笔钱,是还给陆文聿的,当年自己的医药费、护工费、律师费全是陆文聿付的,积攒起来,成了一笔不小的费用,迟野已经欠陆文聿太多,他不想再在物质上欠他。


    这些年,迟野自己一个人看病、赚钱、活着,双相渐渐好转,狂躁期几乎不再出现,不过,这也意味着迟野很少能感受到快乐和活力,终日死气沉沉的。


    到头来,迟野又恢复到遇见陆文聿之前的状态,可能比那时好一些,但极其有限。


    店里的假期工“蹬蹬”跑上三楼,敲了敲门,知道里面的大神不会回应他,自顾自地探了个脑袋进去:“迟哥?铁叔说一会儿出去聚餐。”


    在纹身机不间断的嗡鸣声中,慢吞吞地传来俩字“不去”。


    假期工走了进来,捞着个参观学习的机会,他肯定不能放过。他小心翼翼地瞥了眼俯身趴在客人肋骨上扎图的迟哥。


    一到夏天,他迟哥就穿得特别清凉,上身就套了件洗掉色的老头衫,大裤衩配人字拖,顶多干活的时候戴个口罩,全身上下加起来不超过50块钱。


    不过,迟哥样貌出众,用皮套把头发扎了个小揪,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子冷冰冰的气质,这样的穿搭,反而让他多了几分无所吊谓的死感,挺吊人胃口,又想靠近又怕挨揍。


    假期工欣赏完人,开始欣赏图。


    今天迟哥扎的是圣经里的死亡骑士,从嘎吱窝一直延伸到大腿侧面,整幅大图横跨小半个躯干,磅礴且极具震撼力。


    迟哥整条手臂绷出利落的线条,针尖落在皮肤上时,几乎看不见多余颤动。


    他走雾层次分得极细,从最深的炭黑,到浅灰、烟灰,再到近乎透明的虚雾,一层叠一层,过渡得浑然天成,没有一丝生硬分界,视觉柔和,整体看去却又厚重扎实。


    “踩着我猫你死定了。”


    迟野撩了撩眼皮,他不记得这位假期工叫什么,不过平时挺好学的,抓着个机会就会观摩一阵,迟野从来不管,只不过,他看得太入神,没注意到迟野脚边正躺着一只睡觉的矮脚小胖猫。


    “哦哦哦!对不起对不起!”


    迟野挺了下僵硬的背,伸腿勾了把转椅过来,踢给假期工:“坐下,离远点。”


    “谢谢哥!”假期工得了便宜就买乖,嘿嘿一笑,“迟哥你纹的真好啊!一定学了很长时间吧?”


    迟野没理他,后面假期工的嘴像开了阀门似的,问个没完,把迟野的猫说醒了,年糕晃晃悠悠站起来,不满意地冲假期工叫了几声。


    “嘿!它喜欢我?”


    迟野说:“她烦你。要不闭嘴,要不出去。”


    迟野说话直,语气又冷,假期工彻底老实了,但不妨碍他自己琢磨。


    店里纹身师很多,只有迟野是最神秘的那个,冷冰冰的,游离在人群之外,却对自己的猫异常温柔有耐心。


    而且,一个年轻帅哥纹身师,身上带了很多伤疤,偏偏一处纹身都没有,有人问过他,他只说“我说了不算”。至于怎么不算,谁又说了算,没人清楚。


    铁哥问过他,是不是家里人不让。


    迟野含糊地“唔”了声。


    迟野就只有那一位“家里人”,还是单方面的,对方认不认他还不一定呢。


    多年来,迟野不敢在自己身上添东西,就是怕添完了这位“家里人”不喜欢。


    其实说实话,迟野这种“守身如玉”挺没意思的,谁也感动不了,毕竟俩人分手这么多年,万一陆文聿有了新人,自己这种想法纯纯给人添堵。


    假期工完全忘了自己来的目的,最后铁叔亲自请的人,迟野扎完了图,正给客户缠保鲜膜,还是那俩字——不去。


    李铁知道他不愿意往人堆里掺和,就没再让,走之前,随口和他说了句:“收拾收拾行李,明天跟我出差。”


    迟野懒得问去哪儿,反正铁哥经常带他到处跑,他只管跟着干活,别的一概不问。


    当天晚上,迟野赶了个工,在脊柱上纹了一长条的经文,第二天四点才睡,昼夜颠倒地纹身,是迟野的常态,好多人劝他别这么拼命,当心猝死,可没人管得了他,谁说话都不好使,迟野依旧我行我素,奔着早逝去的。


    迟野没租房,就住在店里,连带着年糕一起,这五层楼全是年糕的地盘,不过年糕还是最喜欢爬在迟野脚边睡觉。


    第二天铁哥把他从沙发上薅起来,一手猫包一手迟野,统统塞进车里,抵达机场时,迟野还没清醒,上了飞机,迟野眼罩一戴,睡得死沉,空姐发餐都没能叫醒他。


    直到,飞机落地前播报目的地的地面情况时,迟野像是突然诈尸一样,猛地坐了起来,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格外精彩。


    “你咋了?”铁哥被他的一惊一乍吓个半死,“做噩梦了?”


    “……”迟野喉结上下一滚,哑着嗓子,一字一顿问道,“这是,在哪?”


    “京宁啊。”


    迟野瞬间五雷轰顶,好半天没缓过神。


    他想起来了,王铁和另外几个合伙人在全国开了好几家分店,其中就有一家在京宁,前一阵装修来着,看来现在是开始营业了,特意喊人去镇场子的。


    以前出差半年都是有的,迟野居无定所,在哪儿都行,待长待短,对他来说没区别。


    但是,这次不一样了。


    这座偌大的城市,人潮拥挤,地铁线路纵横交错,高楼大厦鳞次栉比,人来人往,擦肩即是过客,在这茫茫人海里,两个人相遇的概率,渺小到近乎千万分之一。


    迟野运气很差,相逢这种上上签,他大概是抽不出来的。


    店里很热闹,王铁在圈里人缘很好,今天开业,京宁不少的纹身大佬过来和他打声招呼。


    人多眼杂,迟野没敢把年糕放出来,怕她应激跑了。


    待客这种事,压根不需要迟野,铁哥把他的作品往墙上一挂,就随便他了。


    迟野背着年糕,坐在角落画图,殊不知,今天来的这群人里,有旧相识。


    “宇哥,看什么呢?”


    迟野的前老板、王铁的老朋友——方宇,这几年他靠做自媒体,火遍大江南北,这还得得益于当年迟野的那个视频,让他起号成功了。


    方宇眯了眯眼睛,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掏出手机的同时,随口回答:“看着个熟人。”


    “谁啊?”


    “没谁。”方宇拍了拍对方的肩,挥了下手机,“我打个电话。”


    这么多年,陆文聿的心始终缺一块,虽然他事业成功得不能再成功了,教授、高伙、董事,三重身份让他混得如鱼得水,不过他还是高兴不起来。


    陆文聿接电话时,正在外面应酬,陆文嘉被那帮老狐狸灌了不少酒,其中不乏有政府机关的官员,他不好拂对方的面。


    没人敢灌陆文聿,所以看到来电显示是“江杰”时,他确信自己没看错。


    陆文嘉看着他哥拿着手机出去了,没过一会儿,他哥回来了,表情很耐人寻味,他攥着手机,愣了好半天,连身边人跟他说话都没听到。


    陆文嘉晕乎乎地震惊,他哥哪有这么失态的时候啊。


    *


    觉得病治得如何了,迟野只能回答不好不坏。


    问他能控制住情绪了吗,他会点头。


    问他还觉得自己拖累人吗,他犹豫一下,会摇摇头。


    不过,要问他打算往前再迈一步吗,心理医生等来,是迟野无尽的沉默。


    迟野不知道怎么回答。


    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还爱着陆文聿,可是害怕陆文聿不爱他了,不是对陆文聿没信心,是对自己没信心。


    毕竟当年,是他抛弃陆文聿在先。这样抢手的人,错过了,再想拿回来,可太难了。


    迟野非常害怕自己贸然前去,结果陆文聿身边站着个比他更优秀、更健康的人,那迟野这么多年来的精神支柱就彻底崩塌了。


    他不敢面对这种情况,所以选择暂时逃避。


    铁哥本来安排他在京宁待上一周就行,但迟野主动提出,要常驻。


    迟野在积攒勇气,什么时候攒够了,他就往前迈一步。


    *


    迟野今天时间被排满了,从早上九点,到凌晨三点,两个满背,三个中图,满背的那俩今天肯定纹不完,得分几天慢慢纹。


    所以,当前台小伙看着眼前这位西装革履的男人,说要见迟野时,先是看愣了——这么一个正经人来纹身?随后,拒绝掉了:“不好意思啊,迟哥今天没时间。您如果想找他纹身的话,得提前三个月预约,要不……您加一下我们客服微信,我们帮您排上?”


    男人挑了挑眉,男人漫不经心的气场里,有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前台小伙紧张地咽了咽唾沫。


    “提前三个月预约?”男人轻笑一声,礼貌道,“那麻烦你上去找一下迟哥,说这儿有个叫‘陆文聿’的人,在楼下等他。”


    前台小伙迟疑着,上去找迟哥去了。


    五分钟后,楼梯上响起一阵急促如鼓的噔噔声,把店里其他纹身师和员工都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哪个愣头小子,刚想骂人,却发现是平时最高冷的迟哥。


    纷纷一惊,还以为迟野突然抽风了。


    迟野喘着粗气,跳下最后一阶台阶,站在楼梯口,抬起眼,和陆文聿遥遥相对。


    空气凝固。


    这些时日,陆文聿一直在等迟野主动来找自己,他觉得,得让小狗自己往前走,跨过心里那道坎。


    可最先沉不住气的,还是陆文聿。


    时间亦步亦趋,迟野之于陆文聿,永远是小狗,是不必承受那么多纠结的小孩儿。


    思念胜过一切考量,陆文聿想了又想,不忍他再形单影只,既然要迈过最后一道坎,陆文聿就陪他一起,手把手地,引导小狗走入灿烂的未来。


    陆文聿眉眼弯弯,看见这么活蹦乱跳、手足无措的迟野,他的一颗心终于被填满。


    “小狗,”陆文聿嘴角勾起笑意,冲迟野张开双臂,“过来挨揍。”


    第84章 爱人


    “我……能把你重新追回吗?”


    话是凶的, 姿势却是完完整整的拥抱。


    迟野眼尾倏地泛红,压抑了五年的委屈、孤独、挣扎,在这一刻尽数决堤。


    一颗硕大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顺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滑落, 柔和了他冷冰冰的气质。


    店里继续保持着一片死寂。


    所有人错愕地僵在了原地。


    新店目前大部分是老员工, 他们经常见到的是面无表情的迟野,冷着脸扎图、不耐烦地赶人、浑身阴郁地沉默, 想破脑袋都无法把哭这个词和迟野挂钩。


    仿佛像他这种对外人的情感寡淡到一定地步的天才, 不会有这么脆弱的一面。


    迟野低着脑袋,一边委屈地靠近陆文聿, 一边抬手擦眼泪。


    “手脏不脏啊, ”陆文聿不轻不重地拉住迟野的手腕, 瞥了眼他一次性手套上未干的黑色色料,“不许擦。”


    力道不算强硬, 却带着莫名的掌控。


    迟野几乎是本能地停下动作,定定地看着陆文聿握在手腕上的大手,暖乎的, 干燥的。


    这只手曾经把迟野的身体摸了个遍, 细细碾磨着他的敏感,彼此的肢体接触, 熟悉到不能再熟悉。迟野以为,再重逢时, 会感到生分,可并不是他想的那般。


    身体本能的亲密,比时间的隔阂来得更自然。


    迟野乖乖地顺着他的力道垂下手, 连一点反抗的意味都没有。


    “迟、迟哥?”前台小伙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睁了睁眼睛, 心惊胆跳地偷看陆文聿,“他……是谁啊?”


    迟野吸了吸鼻子,刚要说话,便听陆文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是啊,我是你谁?让你看见的第一眼就哭唧唧的。”


    迟野昂起脑袋,想抱没抱成,说挨揍也没真挨成,徒留一双晶莹漂亮的眼珠,认真地注视着陆文聿,仿佛要把这么多年缺失的全看回来。


    “你、你是……”迟野在嘴里咬了咬舌尖,硬生生把那个词咽了进去。


    陆文聿自然也不想听到那个词。


    他用掌心挡住他沉甸甸的视线,后退一步,和迟野隔开一段不小的距离,二人之间的温存因为这一个小动作,荡然无存。


    迟野顿时慌了,往旁边快速且小幅度地挪了挪步子,茫然地看向陆文聿:“怎么了?”


    他就像旧时吸食鸦片的人,没亲眼见到、感受到陆文聿之前,他勉强还能忍住,现在,心心念念五年的人近在咫尺,迟野心里的欲望如同烈火燎原,漫天的火舌卷入肺腑,猛烈地灼烧着喉咙。


    陆文聿一本正经地说:“我走了。”


    迟野刚点燃的满腔情绪,一下子被浇灭,整个人彻底懵了。


    陆文聿没有过多的缠绵,甚至连久别重逢的客客气气寒暄都没有。


    他像极了恰好路过,推门进来打声招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时迟野没弄懂他什么意思,只有慌和怕,后来自己慢慢品出来了,原来这都是陆文聿的计谋,给俩甜枣,诱使迟野使出浑身解数,主动求复合。


    陆文聿转身之前,忽然偏过头,目光轻轻落在迟野泛红的眼眶上,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语气温和:“有没有想问我的?”


    迟野愣了愣。


    陆文聿无声地点了点手表。


    他对外人是这样的,理性而疏离,平静却不容反驳地催促。


    迟野在陆文聿原是有一份独属的偏爱和纵容的,所以冷不丁瞧见陆文聿这么冷漠,迟野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疯狂地想把那些偏爱抢回来。


    迟野几乎是脱口而出,不顾店里其他人探究的眼光,带着孤注一掷的莽撞和执念:


    “你有没有对象?”


    “没有。”


    陆文聿回答得干脆,没半点犹豫,仿佛等的就是这个。


    迟野的心猛地一跳,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炸开了。


    陆文聿抬了抬眼镜,嘴角轻勾起个弧度,笑意很淡,藏着说不清的情绪。


    就在迟野还想说什么的时候,陆文聿步伐利落,转身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内。


    风铃摇晃,店门落锁。


    迟野恍然回神,跑出去追,人却不见了。


    他慌乱地摸了一通,幸好手机在裤兜里,他凭借肌肉记忆输入陆文聿的生活号,忙音许久未接通,迟野不气馁,一遍遍地打。


    终于在店里的人出去喊他时,通了电话。


    “迟哥客人等着呢。”


    “谁?”


    两道声音一同挤进耳朵里,甚至后者的声音更轻更低,但是迟野精准捕捉,急促冲电话那边说:“我!我!”


    “你是谁?”陆文聿修长的手指叩在方向盘上,透过车窗,遥遥盯着站在马路上四处张望的迟野。


    “你的小狗啊……”


    陆文聿哪儿可能不心疼,在他的计划里,无论迟野怎么说怎么做,他都要凶一点的。


    太容易挽回,就不会珍惜,总想着抛弃。


    眼下,真切瞧见这样伤心的迟野,听见他自称“小狗”,陆文聿整颗心都要被酸水浸透。


    陆文聿嘶哑的嗓音从手机那头低低传来:“你一直能给我打电话的,是吧。但五年来,将近两千个日夜,你就这么吊着我,让我拿着你的钱,却看不到你,听不见你的声音。迟野,你的心未免也太狠了。”


    “不是的……不是的……”迟野哭得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重复。


    “不许哭。”


    陆文聿看见有人用力扶起地上的迟野,嘴里焦急地喊着什么,没一会儿店里跑出更多的人,合力把迟野抬了进去,迟野就这样消失在了陆文聿眼中。


    陆文聿垂下眼皮,说:“没事儿我挂了。”


    “别!别别……别挂,”迟野抽了几口气,哽咽叫他,“哥。”


    “说。”


    “我……能把你重新追回吗?”


    陆文聿呼吸一滞,他没有正面回答他,反而道出一句迟来的引导,他轻声说,似是叹谓:“迟野啊,爱人之间是不需要算那么清楚的。”


    *


    迟野是主动联系李澄的。


    李澄当时在打游戏,电话打过来时他在打团,来电显示挡了视野,英雄被杀,他怒气冲冲地接了起来,没好气嚷道:“谁!”


    半小时后,李澄拎着个大铁棍就找上门了。


    迟野依旧没有自己的家,平时就住在店里,二人约在一家清吧,李澄赶到的时候,迟野已经喝了不少。


    “操你大爷迟野!”李澄的铁棍被门口保安收走了,只能用手揍他,“你个混蛋!一声不吭就他妈走了!亏我当年还跑前跑后给你办出院,转头你就把我支走,自个儿溜了!害得我天天被李溪骂!”


    李澄雷声大雨点小,胳膊挥得挺高,最后全落空了。


    迟野红着脸,晕乎乎地笑了笑,没说话。


    他新开了瓶啤酒,推到李澄手边,然后往椅背上一靠,仰头喝光自己瓶里的。


    “咣当——”


    迟野把空酒瓶按在桌面,自顾自地又拿了瓶。


    李澄:“…………”


    迟野抬抬下巴,言简意赅:“喝。”


    李澄都多少年没见过迟野喝醉了,虽然这“多少年”里有迟野离开的五年之久:“你个酒蒙子。”


    掰着指头算算,如今迟野都25了,身形没变,长相依然帅气,就是头发留得比较长,遮住了后脖颈,能扎起个小揪。


    李澄遂他的愿,俩人这么久没见,一见面先沉默地碰杯,喝了两瓶啤的。


    迟野平日里太绷着,所有情绪全发泄在画上始终不是个办法,他喝点酒,让意识涣散涣散,找个知根知底、能把他扛回去的朋友,把心里话往外掏一掏,好让自己好受些。


    聊天得一点点来,话题没直接往迟野身上扯,那太刻意,李澄先是讲了讲他们这些人的情况:店经营得不错,有了积蓄,又开了一家餐馆,但自己还单着;李溪倒是嫁人了,现在怀着孕;乔瑀自己开了家酒吧,当上了老板娘;陈遇演了几部网剧,小火了一把,有不少粉丝了。


    迟野听后,得知大家都混得挺好,感慨良久,心里却有点堵。他们和陆文聿接触不着,迟野无从得知陆文聿近些年的情况,失落落的。


    李澄偷摸擦了擦眼泪:“你呢?过得咋样啊?走了这么久,也不寻思来个信……”


    迟野视线没有着落点,虚虚地飘在半空,李澄以为他会嘴硬,回他个“还行”,没想到,半晌过后,迟野捂着心口说:“不咋样……”


    李澄眉心一跳,冒傻气地问:“你、你的钱,偷来的啊?”


    迟野面无表情地看他。


    迟野是赚了挺多钱的,小几百万是肯定有的,但他开心不起来。


    迟野离开的第一年,伤没好利索,不得不找了家小医院继续养着,他手里钱不多,没法请护工,在医院住的那一个月,给自己狼狈坏了,后来实在住不起,就出院了。


    迟野的二十岁,先是打各种杂工,不停地攒钱,攒够之后,他又住院了。这一次,是精神病院。


    他比谁都希望自己好起来,从前讳疾忌医,最怕听的词就是“精神病”,那会儿迟野满脑子都是陆文聿,天天住在一群胡言乱语的精神病人堆里,他唯一的想法就是“快点好起来”和“我要陆文聿”。


    一年到头,迟野扣扣搜搜,攒了七千八百六十一块五毛四,全转李澄了,让他把钱给陆文聿。转完钱,他下一顿饭都没着落。


    “你还说!”李澄听到这儿,开始嚎叫,“没零的我还不担心,我一看!这都精确到毛了,你肯定分币不剩了,这不得住桥洞啊!我当时我吓毁了,可我没能耐,不知道去哪儿找你。只能瞎担心。”


    转钱的时候,迟野没想那么多,单纯地想都给出去,听李澄这么一说,他慌了一瞬。


    李澄看懂了他,拍拍他的肩,故作深沉道:“哎,哥们懂你,我给陆文聿转的是整数。他那时候在国外呢,大半夜用电话轰炸我,一个劲儿问我你是不是回来了,我说没有,他还不信。”


    李澄说着说着,乐了:“哎哟喂,那可是我第一见着他那么着急,急得他第二天就飞回来了,成天在店里守着我们啊,像个监工的哈哈哈哈……”


    迟野眉毛皱得特别紧,凶巴巴骂他:“你个傻子,懂个屁。”


    李澄一愣,回过味来,自己虽然避免了陆文聿担心迟野,可却也把人折腾了好一阵,无功有小过。


    李澄拖长尾音“啊”了声,心虚地摸摸鼻子:“行了行了,然后呢你?病治得咋样了?”


    “一般般,”迟野说,“从重度转中度,有一阵又转回中重度,但我忙起来就好了,从早到晚扎图,把赚的钱全存起来,一想到年底又能转钱了,心情还挺好的。”


    其实,迟野的目的不仅仅是还钱,他更怕陆文聿把自己忘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好得差不多,从最开始的几千,到后面的几十万,迟野在无声地告诉陆文聿:我活着,我在努力。


    李澄问:“现在在哪儿赚大钱呢?打不打算回咱自己的店里?咱生意不错,二楼的地方一直给你留着呢。”


    迟野说了个人尽皆知的纹身店名,李澄一听,震惊地瞪他,在手机上点了几下,翻出收藏的图,怼到迟野眼前,戳戳屏幕,戳戳迟野:“这,你画的?!”


    迟野喝得头晕,迷糊着点头。


    “靠!你不帮自家产业,倒去帮外人赚钱!”李澄喊,“赶紧回来!你自带流量知道不?到时候,整个二楼都是你一个人的工作室,开班、纹身,随你便,需要钱了,直接去楼下收银台拿!可能你也用不着吧。回来当老板多爽啊,省得替别人打工,大头全进外人兜里了。”


    只见迟野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晃了晃:“这事不急……我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


    迟野早已喝醉,这会儿倒显出可爱劲儿来,他神神秘秘地搂过李澄的肩,附在他耳边,他痴痴一笑,呢喃低语:“哄个人。”


    第85章 柔软


    “除了嘴,其他免谈。”


    一般人想要见陆文聿一面, 极其困难。他出入的地方有层层安保人员,寻常访客想拜访他,第一道关是公司前台, 前台会让对方登记, 然后谨慎地拨通内线, 还要经过三四轮转接,才能把电话打到陆文聿秘书手中。


    而且, 只有等陆文聿闲下来的间歇, 秘书才会斟酌提上一句,老板要是摆摆手打断他, 秘书也就打住了。


    要不然, 陆文聿每天也不用干其他正事了, 单是上门拉投资、攀关系、求办事的人,就能把他办公室的电话打爆, 将他的日程搅得面目全非。


    因此,前台看见一位拎着保温饭盒的年轻人说要见陆文聿的时候,她满脸疑惑, 随之抽出访客登记表, 用中性笔点了点表格:“登记,然后坐那儿等着。”


    迟野顿了顿, 扫了眼来访目的那一栏,老老实实写了个送饭。


    前台嗤笑一声, 没说话,这么离谱的理由,她都懒得把拨电话, 省得被行政部的人骂。


    迟野见她没动作, 攥紧手里的饭盒, 犹豫着开口:“你……”


    “迟野?”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惊讶,紧接着,迟野就看到陆文嘉带着一行穿着正装的员工走过来。


    前台眼皮一跳:“小陆总。”


    陆文嘉挥了挥手,算是回应。转而,一把拉过迟野,惊喜到语无伦次:“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我哥他知道吗?手里拿的什么,饭盒?”


    迟野从陆文嘉手里抽出胳膊,往他身后看了两眼,随口客气道:“你忙你的,不用——”


    “你是不是来找我哥的!”陆文嘉开心坏了,打断了迟野的话,当年他哥为了忙迟野的案子,把公司上市的活儿全交他了,都没来得及看看迟野,人家就走了,问他哥原因,他哥说他们分手了,当时他还惆怅了一阵子,“别在这儿耽误了啊,跟我上去!”


    他哥就没放下过迟野,陆文嘉这个当弟弟的,看得清清楚楚,要不然,为什么哥家里有关迟野的东西一件没扔。


    迟野眯缝了一下眼睛,他大意了,没想到见陆文聿这么麻烦,干脆让陆文嘉帮了个忙。


    迟野还记得,第一次来这儿,是陆文聿牵着他手进来的,当时俩人在闹别扭,陆文聿上一秒被自己气得够呛,下一秒还能宠溺地介绍说“这我家孩子”。


    从前,迟野被陆文聿宠得没边,种种优待和纵容,只觉是平常,现在看来,原来这般珍贵。


    物是人非,公司员工换了拨新人,竟没几个认识迟野。


    陆文嘉带人走的专梯,总助见到小陆总领了个年轻人,他看着有点眼熟,愣了一下。


    见俩人直奔董事长办公室,他顾不得回忆,赶紧从工位上站起来,上前拦人:“哎小陆总!陆先生刚开了一上午的会,现在在睡午觉,您先别进去。”


    “睡午觉?没到十二点睡哪门的午觉。”陆文嘉挑眉,眼珠一转,扭头对迟野笑道,“你是不是来送饭的?正好把我哥叫起来,吃个饭。”


    陆文嘉语速极快,都没给迟野说话的机会,迟野好不容易找了个空,忙道:“让他睡让他睡,不要吵醒他……哎哎哎!松手……”


    这会儿正是午休时间,在工位上的人很少,没几个人看见这滑稽的一幕——陆文嘉拉着迟野的胳膊,放肆地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后面的总助阻拦不得,惊骇捂嘴。


    休息间的门需要密码,只有陆文聿自己知道,平日需要打扫的时候,陆文聿都会提前把门打开。


    迟野一见房门紧闭,他和总助俩人,顿时松了口气。


    迟野压低声音说:“你可别闹了,快出去吧。”


    陆文嘉捏着下巴思忖片刻,头一偏,问:“你生日一月几号来着?”


    迟野微怔,明白过来后,苦笑道:“逗呢……”


    “二十五号,是吧?”陆文嘉忽然想起来了,他抬手在密码屏上飞快按下——


    0125


    “嘀——”


    清脆一声,门锁应声弹开。


    总助僵在原地,心底掀起惊涛骇浪,不由得瞪大眼睛,瞥向眼前这位陌生的年轻人。忽地!脑中闪过一张面孔,他实习生那年,运气好,曾照顾过陆先生的人,两张面孔跨越时间,重叠在眼前。


    迟野自己也愣住了,瞳孔微缩,捏住衣角的指尖微微发紧。


    他从没想过,时隔这么久,自己都不在乎、每年都不会过的生日,会被人这样郑重地、不动声色地,当作私密休息室的密码。


    就在迟野失神的刹那,陆文嘉猛地发力,不等迟野看清室内光景,整个人被对方推倒在床,下一刻,身后“咔嗒”一声,门被迅速带上。


    迟野脑袋砸床垫上了,一时头晕目眩:“……”


    陆文嘉干脆利落地落了锁,一把拽走还在震惊中的总助:“还看呢!”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只留下一室暗沉。


    室内拉着厚重的遮光帘,只留窗外一点微弱的天光漫进来,床头点了线香,味道很淡,安神效果显著。


    迟野摔在床上的动静不算轻,原本熟睡的人眉峰微蹙,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扰了清梦,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


    陆文聿前一晚做了噩梦,惊醒后不敢再睡,今天上午开完会,精神头就有些撑不住,连午饭都没吃,先来补了一觉。


    他没戴眼镜,视线有些模糊,只能隐约看见怀里跌进来一个人,身形清瘦,带着无比熟悉的气息。


    陆文聿脑子昏沉,还陷在半梦半醒之间,只当是连日思念太深,又梦见了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不过,这次貌似是个美梦。


    陆文聿弯了弯唇,他没有推开,反而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人牢牢圈进怀里,留存陆文聿体温的鹅绒软被,瞬间将迟野裹了起来。


    陆文聿所有动作都是肌肉记忆,他一手箍住迟野的腰,一手扣在他后脑勺,直把他脑袋往颈窝里埋,下巴抵在软塌塌的黑发上。


    温热的呼吸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轻轻喷洒在迟野颈侧,敏感的肌肤瞬间泛起一层薄红。


    “…… 又梦见了啊。”


    他低声呢喃,声音慵懒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迟野后背的衣料,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又会像从前那样,消失不见。


    迟野鼻子发酸,说不出一个音:“……”


    这样的亲密,何曾不是迟野的渴望。


    他闭上了眼睛,贪婪地去闻陆文聿身上的薄荷香,清清爽爽,很好闻。


    迟野被陆文聿抚摸得很是舒服,紧绷的肌肉渐渐放松,于是,全身重量压在陆文聿身上。


    没给迟野享受时间,陆文聿猝然一顿,手上的动作全部僵停,半秒后,陆文聿猛地掰起迟野的肩膀,四目相对之际,迟野瞧见了陆文聿眼中的错愕和震惊。


    “你——”


    “我——”


    二人同时出声,又同时收音,等对方先说。


    陆文聿无奈摇头笑笑,往旁边挪了挪,坐起身,拿走床头眼镜。


    眼前的一切这才清明,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迷茫的迟野,顿时哭笑不得:“上我床,起码把牛仔裤脱了啊,多脏。”


    “……”迟野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瞧,他连忙站到地上,尴尬得原地蹦了两下,想解释清楚,却又找不到头,绞尽脑汁半天,憋出句:“我就穿了一条裤子,脱了就光着了。”


    闻言,陆文聿无声挑了挑眉。


    迟野自知说错话了,紧咬着下嘴唇,一脸纠结。


    陆文聿掀开被子,穿上拖鞋下了地,他路过迟野身边时,屈起指节,又快又轻地在他皱巴巴的眉间和快咬出血的唇珠上各敲了一下。


    迟野懵了一瞬:“啊?”


    “啊什么啊,”陆文聿倨傲地抬了抬下巴,“你先出去,我要换衣服。”


    “……哦——”


    迟野拖长的尾音里带着小钩子,钩得陆文聿心痒,他清楚迟野是什么心思,大概率是在想:啥没看过,换衣服还避人。


    陆文聿本不想避他,但休息室里有他不想让迟野看见的东西——整整一书柜有关心理学的书籍。


    都说久病成医,陆文聿为了他生病的小狗,不嫌苦不嫌累,自学精神科医护知识,把双相情感障碍的诊断、成因、治疗和日常管理方法,全学了个七七八八。


    陆文聿为了检验学习成果,还考了个心理咨询师证书,如今能顶上大半个精神科医生了,能和佩瑾当同行。


    陆文聿换好衣服出来,不等打了满满一肚子腹稿的迟野开口解释,便善解人意道:“碰见陆文嘉了吧?按你的身手,要想反抗,不可能被他推到床上啊。”


    迟野微微睁大眼睛。他的确有一咪咪坏想法,但没料到陆文聿如此洞察小狗心。


    陆文聿一边挽衬衫袖子,一边坐到沙发上,狡黠地眯起眼,故意问:“你把我追到手了吗?我气儿还没消,你就敢这么非礼我?不怕我真揍你啊。”


    陆文聿开玩笑的意味显而易见,三言两语就把迟野逗笑,迟野“嘿嘿”乐两声,知道陆文聿再给自己台阶,忙道:“这不正追着呢嘛。我慢慢哄,别气啦。”


    在迟野说话时,陆文聿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迟野,他看得很细致,从微表情,看到小动作,迟野一言一行都比当年要好得太多太多。


    一个人放松下来、主动亲近人的状态是很明显的,陆文聿从自学心理学的第一天,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充当迟野24小时贴身医生,不必再来来回回去医院。


    迟野有任何情绪波动,或者受到刺激需要专业人士的安抚,陆文聿都可以第一时间站出来。


    而此时此刻,陆文聿亲眼瞧见迟野抵达眼底的笑意,更加确信迟野的状态稳定不少。


    陆文聿朝他招了招手:“来。”


    迟野乖乖地走到他身边。


    “手里拎着什么?”陆文聿像逗小狗似的,挠了挠他下巴,“给我的午饭?”


    “嗯,”迟野被他挠得有点痒,但很舒服,陆文聿的手指热乎乎的,还带点糙度。迟野把饭盒背到身后,讨好地笑了笑,“刚才摔地上,估计里面都洒了,就别吃了。”


    “我不。”陆文聿拉着他的手腕,让他坐到自己身边,二人肩挨着肩,陆文聿拧开保温饭盒,菜汤确实洒了出来,但不耽误吃。


    一层层饭菜放到桌面,饭菜的香味飘进鼻腔,陆文聿拿起筷子,毫无犹豫地吃起家常菜。


    一尝就知道,是迟野的手艺。


    这味道,陆文聿念了多少年啊。


    迟野将胳膊撑在膝盖上,弯腰去看陆文聿,刚要说话,就被陆文聿喂了口鱼肉:“嗯?”


    “食不言。”


    陆文聿吃一口,就喂迟野一口,迟野要喝水,陆文聿没让,让人把肚子全留给了饭菜,不知不觉中,迟野倒是吃得饱饱的。


    饭后,陆文聿慵懒地靠在沙发上闭目歇息。盛夏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铺洒在他脸上,将那历经岁月沉淀、沉静温和的轮廓,晕染得格外好看。


    迟野望得出神,想掏出手机拍一张,鬼使神差般,他轻声开口:“可以亲你一下吗?”


    陆文聿缓慢睁开眼,淡淡瞥他一眼,嗓音低沉磁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缱绻:“除了嘴,其他免谈。”


    迟野当即愉悦地笑出声,小心翼翼往他身边挪了挪,大腿轻轻贴上他的腿,湿软温度的唇瓣,恭敬又克制地在陆文聿的嘴角轻挨了一下,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只是这样简单的触碰,就让他心满意足,眼底满是藏不住的雀跃。


    他兴致勃勃地仰起脑袋,像个赢了棒棒糖的孩子,眉眼弯弯,倒映在陆文聿瞳孔,是如此动人:“哄好了吗?”


    陆文聿撩起眼皮,强忍住心底感动,轻哼一声:“想得美。”


    迟野不气馁,反倒跃跃欲试,浑身透着股朝气蓬勃,似是对陆文聿说,又似自我安慰,软语低喃:“不要急,慢慢来。”


    第86章 纹身


    对视是精神接吻,拥抱是心跳共鸣。


    陆文聿心底忽然翻涌上来一股冲动, 把迟野掳回休息室的床上,抱着他再睡个回笼觉。


    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安安静静地胸背相贴, 呼吸浅浅喷在对方白皙的侧颈, 双臂圈住那截清瘦的窄腰, 即使睡不着,也想赖在一起。


    陆文聿托着下巴, 自嘲笑笑, 视线随意一瞥,便看到了迟野小臂内侧的旧疤, 笑容倏地收住, 眉眼冷了又冷。


    迟野懒洋洋地窝在沙发里, 双手捧着杯冰镇气泡水,百无聊赖地咬着吸管啜饮, 吸管摇晃,青桔瓣随小气泡在杯中起落沉浮。


    迟野喜欢待凉快的地方,所以办公室内的空调温度比平时低了好多。


    陆文聿一遍遍告诉自己:小狗靠自己, 都熬过来了不是吗?不要太苛责他了。


    可他这样想的下一秒, 总能从迟野身上的角角落落看到昔日的苦楚,让他顿时生起恨。


    恨迟野总也学不会全身心地依赖、信任自己, 恨迟野抛弃自己的五年。


    但陆文聿更恨的是,他不曾尽早察觉他的自残行为, 恨自己没本事,不能教会小狗爱自己。


    迟野注意到了陆文聿的表情变化,心下顿时一惊, 未等他小心翼翼问出口, 便听陆文聿, 无端开口:


    “还恋痛吗?”


    迟野愣住了,齿间的吸管一下子被咬扁。


    “不……了。”迟野放下杯子,双手合十,往腿间插去,竭力去掩藏小臂上的不堪入目。


    迟野从刚才的慵懒,一下子变得紧绷谨慎,眼底的开心在渐渐消散。


    他从向佩瑾坦白的那一刻,就没想再瞒陆文聿,他已经把人惹得一肚子火了,哪儿还有胆子继续惹他生气。


    “像你这么在乎外貌的小孩儿,为什么不用纹身盖住呢?”陆文聿佯装轻松,他本无意让话题变得沉重,只是想确认迟野的健康,“还是说,你还在做那种事,怕纹了也白纹。”


    “不是!”迟野急了,还有点委屈,他都改了,咋不信呢,“要不是怕你不喜欢,我早就想纹了。”


    陆文聿眉毛一皱,下意识以为迟野说的不喜欢是歧视纹身:“我不喜欢什么?纹身?”


    “怕纹身的图案你不喜欢。”迟野真是怕了,他感觉陆文聿一生气,自己心都颤到发抖。他连忙解释清楚,生怕误会加深,“纹身这东西,是扎进皮肤里的,纹上这辈子就弄不掉了,即使能洗还是会有痕迹。我要是纹了个你不喜欢的,我都不知道去哪儿哭去……”


    陆文聿说:“你的身体,自己做主……”


    话没说完,就被迟野纠正打断,迟野板起脸,认真中带点严肃,说道:“我是你的啊。”


    陆文聿瞬间愣了,动作一顿,沉默地看着迟野。


    击中陆文聿的不是内容,而是迟野的态度。


    迟野说这话时,不带任何哄人的意味,仅仅是陈述一个自认为的事实。


    不自知的情话,单纯天真的爱情观,孤注一掷的感情,旁人改不了他的观念,就连陆文聿本人也撼动不了。


    迟野后知后觉,人家要不要啊,自己就这么笃定。迟野挠了挠脸:“……我,那个……”


    “嗯。”陆文聿轻声一应。


    迟野问:“嗯的是哪句啊?”


    “你是我的,这句。”陆文聿说,“你按自己的喜好来,你喜欢的,我都喜欢。”


    这是重逢以后,陆文聿第一次说出这般直白滚烫的爱意,听得迟野飘飘然,像荡在了云端,开心的不得了,面上却还矜持着,保持淡定。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说话的音调不自觉软了几分,尾音轻轻拖长,带上了波浪号:“好——”


    陆文聿轻笑,问他:“下午有事吗?”


    “没有,”迟野回答得很快,“我这两天休假。”


    “那下午跟我回家,取走你的东西。”


    迟野微惊:“什么东西?”


    陆文聿故意停顿三秒,卖足了关子,半晌,悠悠开口:“你落在我家的东西。”


    迟野:“……”


    迟野再次蔫巴,为难地咬着嘴,纠结半天没说话,陆文聿也不急,就等着。


    “就、就放那儿吧。”迟野心想,以后还得回去住呢,“行吗?”


    其实他说什么,陆文聿都不会让他难堪。甚至,如果迟野能辩解一句——“那也是我家”,陆文聿能瞬间破功,笑容满面地夸迟野一句。


    陆文聿淡淡应了声:“嗯。”


    迟野没想到陆文聿答应得这么痛快,心下暗惊。


    陆文聿没让他久留,好不容易休假,在这儿陪他上班,还不如回去好好睡觉,眼底都熬出乌青来了。


    “我明天,还会再来。”迟野手搭在办公室门上,通知陆文聿。


    陆文聿意外挑眉,笑问:“我同意了?”


    迟野盯着他,小声嘟囔道:“同不同意我都会来……”


    陆文聿笑容变得更加明显,他从衬衫口袋里抽出自己的通行卡,推至桌角,抬抬下巴,示意迟野拿走:“别再把时间耽误在无意义的小事上。你见我,哪儿用那么麻烦,找不着我,直接发消息问。”


    迟野惊讶地睁了睁眼睛,拿走通行卡,捂在胸口,笑得可爱,明知故问:“这算特权吗?”


    “嗯,就你有。”陆文聿挥挥手,让他赶紧回,“司机在外面等,回去睡觉,困得眼珠都红了不知道?”


    迟野转身出去的时候,高兴得蹦了两下。


    当晚,迟哥在店里加了个班,排班的小哥正纳闷,寻思今天迟哥也没活儿啊,难道借了私活?那得报备一下吧。


    小哥走到迟哥专属工作间,敲了半天门,没人应,但门缝里漏出了光,小哥思考了一下,自顾自推开了门,顿时目瞪口呆,他火速下楼,咋咋呼呼地喊道:“哎哎哎,迟哥他给自己扎上了!”


    “瞎嚷嚷什么!”有人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不耐烦地呵斥。


    “跟我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走走走!”


    几分钟后,一堆人在迟野门口扎堆,探头探脑,门缝也从一条细缝越扩越大。


    迟野穿着宽松半袖帽衫,头上扣了顶黑色鸭舌帽,叠戴上衣帽子,又戴了个头戴式耳机,把余光挡得严严实实,既听不见门口动静,又看不着扎堆的人影,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迟野低垂脑袋,高挺的鼻梁在冷光的映照下,落下一片阴翳,他手上戴着纯黑橡胶手套,握着店里最考究的纹身机,单手操作,一下下往自己胳膊上刺墨。


    细密的血珠渗出,他便用小拇指上缠着的干净纸巾拭去,动作稳得没有一丝颤抖,进而继续下针,眉头皱都不皱一下,神情放松。


    “……我操?”铁哥看呆了,“谁刺激他了?咋突然想盖疤?你们笑话他了?!”


    “冤枉啊!谁敢拿迟哥开涮!”小哥说,“而且,就算笑话他,他可能在乎么?肯定一脸无所谓啊。”


    “那他这是?”


    “铁叔,”前台小伙颤颤巍巍举手,“那天有个穿着西装的男的找过迟哥,迟野就是看见他后,才哭的……”


    铁哥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我去?老情人?”


    第二天,迟野为了哄“老情人”,不仅做好了饭菜、切好了水果,还捧了一束蓝白剑兰,用黑色硬卡纸包装的,不过分张扬,清冷好看。


    迟野来得晚了些,公司员工正好结束午休,回到了工位上。


    电梯门应声打开,众人皆是一愣。


    一位穿着干净的帅哥,臂弯里抱着花,径直走进董事长办公室,没一会儿,人又退了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没找到陆文聿,然后低头打字。


    大老板有八卦,任谁也没心情继续工作,心思全系那位帅哥身上了,摸鱼群瞬间炸开了锅。


    是迟野主动加的陆文聿。他给陆文聿发消息:你在哪儿呢?


    陆文聿回得很快:机房。五分钟回。


    陆家产业涉及广泛,紧跟时代,传统的实体板块还是公司经验丰富的元老统筹管理,而一些新兴产业,如AI产品、机器人、智能硬件等,都由陆文聿和陆文嘉牵头负责,近一年,公司在开发新项目OpenClaw,让AI直接从对话交互模式,转向实时操作,让它控制电脑按照指令直接完成一系列任务,目前已正式上线,工程师们在加班加点优化调参。


    去年大家还在观望,因为养龙虾不可避免的有一定风险,权限失控、漏洞缺陷、密钥泄露,甚至有人花钱卸载,但经过持续迭代,今年的应用已趋于稳定安全,常规恶意插件已难以入侵。


    陆文聿是外行人,术业有专攻,他作为老板,只负责雇足够的人才、给足够的薪酬、赚足够的金钱。更多伤脑筋的事,他就不给自己找累受了。


    他平时的工作还是专注在学校和律所,不常来公司,只不过最近迟野习惯来公司找他,他才成天在这里待着,要不然,都是陆文嘉在管事。


    陆文聿推门而入,看见花时是惊喜的,但看见他大夏天穿起了长袖,本能应激,一句废话没有,命令道:“袖子撸上去。”


    迟野笑笑,放下保温盒,把花递到陆文聿怀里,骄傲地问他:“花好看吗?我选的。”


    陆文聿压根不接话,二话不说,强势地撸起迟野的袖子,看到衣袖下面的胳膊时,瞳孔骤缩。


    一条逆流而上的鱼,鱼身是由鱼骨构成,鱼骨则是一串利落锋利字母——LuwenYu,色调以黑灰为主,雾面阴影做层次,线条勾勒出凌厉凶悍的鱼头,暗黑克制,将整个左手小臂内侧覆盖。


    右臂则是中式阴阳鱼,扇面鱼尾用水墨晕染,篆体书法,走笔磅礴肆意,与左臂字母暗合,一眼便能认出,沉在笔墨里的是“陆文聿”三个字。


    陆文聿久久没有缓过神。


    双臂都被保鲜膜包裹着,边缘红肿,尚未恢复完善。迟野放下袖子,执着地重复刚才的问题,仿佛这对纹身,没什么大不了的:“花好看吗?”


    陆文聿终于抬起眼,情不自禁地将人紧紧搂紧怀里,花束在二人中间颤颤巍巍地摇晃。


    对视是精神接吻,拥抱是心跳共鸣。


    迟野笑说:“花要掉了。”


    “不会。”陆文聿嗓音低沉且磁性,隐约藏着压抑的性/欲,“我会接住。”


    第87章 秘密


    “他暗恋你十年了,满打满算,今年是他爱你的第十六个年头。”


    迟野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转变之快,让店里所有人乍舌。


    以前的好,单纯是能控制住莫名其妙的躁动和消沉, 但并不快乐。


    现在的好, 是能发自内心乐出声的高兴, 有时还会自个儿偷偷咂摸回味,嘴角不自觉上扬。


    今天来的是熟客, 身上的纹身全是迟野纹的, 他来了这么多次,头一回见迟野笑, 颇为惊讶地看向他:“我的个乖乖, 咋这么高兴, 都哼上歌了。”


    迟野往他侧腰上擦了一下,抬头扭了扭脖子, 挑眉说:“心情好不行?”


    大哥一听,乐道:“那敢情好啊!一会儿给我插个队呗,把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 纹上。”


    迟野瞥他, 没说话。


    “哥加钱!”大哥伸手比了个数,“六万!给咱弟弟凑个吉利数。”


    迟野继续埋头纹他侧腰上的死神, 说:“我下午有事……”


    大哥惋惜地叹了口气。


    迟野勾了勾嘴角,继续说:“我快点纹, 你忍忍甭歇了。”


    大哥马上拍了个响亮的巴掌:“够意思!”


    铁哥下楼去餐厅吃饭的时候,没见到迟野,转身又上楼找了趟迟野, 门没关, 铁哥直接进去了。


    客户身前刚纹完一个, 躺不下去,只能反坐在椅子上,迟野伏在他后腰上,下针的手又快又稳。


    铁哥刚要开口问,不经意看到了已经成型的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现在走这个风格了啊?挺好挺好,带劲!”


    在客户后腰偏下、靠近股窝的位置,纹了个张开的双腿,双腿中央正好是凹陷的股窝,迟野加了些阴影,让凹陷在视觉上更深,整个图的下方是红色云纹,血红的线条还给圆形凹陷加了个圈。


    客户就认迟野的技术,也喜欢他的图,这个图他磨了迟野好久,去年就求他给自己画一张带性暗示的,这次为了找迟野纹身,特意从其他城市跑到京宁。


    不止他一位,迟野去哪儿,他们就去哪儿找他,不会嫌麻烦,反倒因为付出更多,而觉得纹身的意义更重、感情更深了。


    因此,当迟野找到铁哥,说想单独开个工作室时,铁哥像是等了这句话好长时间一般,拍拍他的肩,感慨道:“去干!在我这儿,你都屈才,早就想让你出去自己干,但看你没有挪窝的打算,也不好说,像哥赶你走似的。剩下没完成的客户,你都带走,不用跟店里分成了,这些年啊,你给哥都快赚出一家店面的钱了。”


    迟野说:“谢谢哥。”


    “以后有需要,就找哥。哥要是有什么事,你也得来啊。”


    “一定。”


    自立门户的过程,非常顺利,迟野搬到了五年前亲历亲为设计装修的店里,五年来李澄把店面扩大了,上面几层全租了下来。


    一层依旧是可以做简餐的咖啡馆,二楼往上是迟野的地盘,有个小阁楼,一人一猫住绰绰有余。


    李澄一早帮他雇好了员工,李溪负责管理店内各种账号,迟野开了个人工作室,按理说不需要宣传,迟野在个人账号上说一声,但李溪坚持帮他预热,迟野不敢惹她生气,就随她去了。


    于是,个人工作室开工的第一天,客单就排到了年后,李澄再一次被迟野的人气震惊到,追问李溪照这个架势迟野一年能赚多少钱,李溪噼里啪啦一通算,最后得出个七位数。


    李澄瞬间抱紧迟野这个大财主的大腿,哭天抢地,迟野能听出来,他用俗气的钱当借口,极力确保迟野不会再离开,毕竟,人的一生又能有几个五年。


    “你大爷的迟野!你他妈能赚这么多钱,就老老实实在京宁当我们的摇钱树!我和小溪肯定帮你把工作室运营好,你就安心干你的,不许再走了!赶紧点头答应我俩!”


    李澄挣的也不少,真的在意钱吗?迟野不和他们分红,真的是他们的摇钱树吗?


    都不是,只是有时候,矫情的话留不住人,附上利益才能让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


    迟野吐出浓白的烟圈,懒懒地靠在转椅里,长腿撑地,向后一滑,漫不经心地笑笑:“家在这儿呢,我还能去哪儿。”


    迟野指间夹烟,拇指轻弹烟身,细碎烟灰簌簌飘落,似碎雪纷飞,抬眸俯首间,流年更迭,旧岁落幕,又一年凛冬覆雪,天地苍白一片,婴儿呱呱落地,迟野和李澄当了舅舅。


    全家人给李溪找的是全京宁最好的月子中心,不少明星名人都住过。


    李溪坐在床上吃月子餐,她老公负责剥虾,李澄抱着香香软软的小婴儿,乔瑀拿着拨浪鼓哄逗她,迟野和陈遇则埋头研究全自动泡奶机。


    陆文聿则是上午来的,给李溪包了个特别厚的红包,又给婴儿送了平安锁和手镯,足足五十克,把李溪和孩子爸爸吓了一跳,夫妻俩连连摆手拒绝,陆文聿轻笑道:“一个给勇敢的妈妈,一个给可爱的宝宝。我的一份心意,收下吧。”


    夫妻俩犹犹豫豫看向迟野,迟野正逗着婴儿,感受到了他们的视线,抬起头,开玩笑道:“收了呗,他有钱。”


    陆文聿失笑。


    最后俩人没推脱掉,收下了,陆文聿下午有课,不能久留,他走前,特意走到迟野身边跟他打了声招呼。


    李溪嚼着大虾,想了想,扬声问那边的迟野:“你和他……现在是什么情况啊?我怎么有点看不懂了,算和好了吗?”


    此言一出,房间内的几人全部看向迟野,对于他俩的感情,这帮人嘴上不说,心里都快着急死了。


    从夏天到冬天,将近半年,迟野和陆文聿给他们的感觉总是不温不热的,没刚重逢时那么别扭,但也绝对谈不上黏糊。


    迟野愣了愣,握着温热的奶瓶,递进李澄手里,又慢吞吞地退到婴儿床边,思量良久,最终苦笑:“我不知道。怎么才算真正的和好?”


    他由衷提问,大家蹭的一下全坐直了,瞬间化身情感专家,兴致勃勃地开始提问。


    乔瑀:“他管你叫过最亲昵的称呼是什么?”


    “小狗吧。”


    李溪:“没叫过宝宝,心肝儿之类的?”她老公是个大直男,迟野是他接触的第一个同性恋,听到老婆说出这话,新奇到眼睛都瞪大了。


    “还没。”


    陈遇:“迟哥,你觉得他为什么这样啊?”


    “我没哄好吧。”


    李澄:“还咋哄啊!你一有时间就给他送饭送花,身上纹的全是他,好听的话都说尽了,他怎么那么难哄呢!他才等你五年,你等他多少年啊,整整十年啊!”


    “哎,”迟野连忙打断他,“他不知道这事。”


    “不知道?!”李澄喊道。


    迟野说:“你别喊。算了,我不问了,我俩慢慢来吧,也不急。”


    李澄焦急地拍手:“他都快奔四了,还不急呢?”


    迟野手下没留情,往李澄胳膊上抽了一巴掌,皱了皱眉:“能不能捡点好听的说?”


    “要我说,”李澄一边揉胳膊,一边故作玄虚,“你俩上个床,什么气什么火,保准‘啪’一声全消了。”


    空气凝固的一瞬。


    李溪赶紧捂住闺女耳朵,几人毫不客气地把李澄轰了出去。


    李澄在楼下小花园转悠半天,眼珠转了又转,暗戳戳谋划了一场大戏。


    当天晚上十一点多,李澄结束一场游戏,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将游戏界面跳转到电话,清了清嗓子,拨通陆文聿的电话。


    陆文聿几乎是瞬间接听,开口第一句就是:“迟野怎么了?”


    李澄平常不给陆文聿打电话,他们之间没有要紧的事需要用电话这种能够快速响应的方式处理,陆文聿误会也算正常。


    李澄心想的一秒里,陆文聿语气严肃几分,言简意赅道:“李澄说话。”


    “迟野没事,迟野没事,刚还说赶图呢。”李澄语速很快,生怕慢了一点,陆文聿就杀到他家门口了。


    陆文聿明显放松下来,没了刚才急迫的情绪,漫不经心道:“有事?”


    李澄顿了顿,试探问道:“就是,那个……”


    陆文聿翻了一页书,打了个哈气:“没事我挂了。”


    “别挂别挂。”李澄直截了当地问出口,“迟野的东西都在你家吗?就是衣服裤子鞋表……手机什么的。”


    “嗯?”陆文聿此时此刻还没在意李澄的话,单单放个耳朵听他说话,随意笑了笑,“连内裤都没扔,怎么着,你要替迟野保管?我不给昂,你甭琢磨了。”


    李澄舒了口气,翘起二郎腿,得意中带了几分语重心长:“陆哥呐,这么长时间,你就没寻思看看迟野的手机?”


    陆文聿翻书的动作一顿,收敛些无所谓的散漫,沉吟片刻问:“……什么意思?”


    “迟野有小秘密,”李澄神秘兮兮的,“不,对你来说应该不算小了。”


    陆文聿不知为何,莫名感到心悸,眉峰一凛:“什么秘密?”


    “他暗恋你十年了,满打满算,今年是他爱你的第十六个年头。”


    指尖脱力,“咚”一声闷响,厚重的书本砸落在地,书页顺势散开,不偏不倚,恰好停在了序言那一页。


    陆文聿呼吸猛地停滞,耳鼓轰鸣,整颗心剧烈地撞击着肋骨,撞得他一阵发懵,气血翻涌。


    他喉结狠狠滚了一圈,嗓子不自觉发紧,破碎的颤抖溢出喉间:“什、什么?”


    陆文聿倏地回神,他快步冲进书房,急得差点摔倒,他翻出迟野留下的手机,按了几下,始终黑屏,陆文聿只好现场充电。


    手机里究竟有什么,他不知道。可他等不了那么长时间,这个秘密于他而言,过于热烈,像道惊雷劈在心上,震得他四肢发颤,久久没办法平息。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三章就完结啦~包含一章“动作戏”[捂脸偷看]


    这本原名叫《溺水小狗》,完结后会改回来,跟大家说一声,怕你们找不到


    第88章 发现


    “宝贝儿,跪床上去。”


    手机里究竟有什么, 他不知道。可他等不了那么长时间,这个秘密于他而言,过于热烈, 像道惊雷劈在心上, 震得他四肢发颤, 久久没办法平息。


    他重新拿起手机,手掌都在颤抖, 从话筒里听, 他的呼吸已经不是急促那么简单了。


    陆文聿想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 却着急得要命, 迫切地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澄愣住了。


    他总怕迟野爱上的不是良人, 毕竟年龄的差距是不可改变的事实,可如今想想, 正是因为差了这么多岁,陆文聿才能给迟野满满的安全感,有足够的阅历和资格, 托举迟野的后半生, 让他衣食无忧,自由自在。


    在手机充电时, 李澄将迟野藏了这么久秘密尽数娓娓道来。


    迟野说,起初他只感念陆文聿除夕夜的收留, 可是,让一个在冰天雪地冻久的小孩,突然拥有一团可以取暖的火, 就总也忍不住想再暖和暖和, 当时还是太小了, 禁不住诱惑,一次次厚着脸皮往陆文聿的住处跑——


    “咔哒。”


    陆文聿倚在门框,双手抱胸,低头瞧着刚到自己腰的小孩,挑了挑眉:“来干嘛?今天零下二十度,你就穿一件毛衣?羽绒服呢?”


    “没有。”小迟野脸蛋儿脏兮兮的,他紧紧抱着胳膊上下搓热,大眼睛滴溜溜的,直往温暖的屋里瞥,他仰起小脑袋,委屈地说,“这是我最厚的衣服了……我冷,能进去吗?”


    陆文聿侧了身子,让小孩进了自己家,给他插上电热毯,灌了热水袋,煮了一盘速冻水饺。


    一回生二回熟,在过年放假期间,迟野几乎每天都会来。


    陆文聿转天就给他买了新羽绒服和厚实的棉鞋,迟野拿着崭新的衣服,愣了好久好久。


    迟野没能藏住新衣服,被迟永国发现了。他拎起迟野的领子,恶狠狠地问他哪来的钱,迟野不说,迟永国就以为他偷的自己的钱,暴揍了一顿。


    迟永国下的死手,年幼的迟野被打得遍体鳞伤,迟野狼狈地爬到陆文聿家门口,陆文聿心惊胆战,不嫌脏的一把抱起浑身是血的迟野,去医院处理伤口,护着迟野缝完针,陆文聿当即要报警,却被迟野死死拦住了。


    迟野年纪尚小,活得步步惊心,只满心惶恐,怕陆文聿遭到迟永国的报复,怕自己好不容易寻到的火熄灭了。


    陆文聿让迟野在医院多住两天,说自己已经交过钱了。


    迟野哪里会让陆文聿花更多的钱,要回住院费就一瘸一拐地找了个地方躲了起来,幸运的是他没伤到骨头,行动还算自如。


    只是,当迟野再去陆文聿家中找他的时候,人已经离开,只留下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摞钞票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字迹遒劲,笔锋犀利,留言更是简短:小孩收。


    那笔钱,是迟野往后人生里的转机与底气。


    他靠着这笔钱,学了画画,有了基础,又去找舅舅学纹身。如今,他能凭着纹身谋生,根源在于当年陆文聿留下的善意。


    陆文聿年轻时经历了太多事情,有意无意地帮过太多人,某些细碎的记忆片段,早被他遗忘在时光里。


    迟野未曾言语,陆文聿自然无从想起。


    陆文聿半晌没缓过劲,心脏始终抽痛,让他每呼吸一下,全身神经都跟着颤栗。


    李澄叹了口气。


    迟野的童年,贫瘠得一无所有。


    他从未被善待,从未拥有过半分偏爱。而陆文聿猝不及防闯入他灰暗的人生,给了他栖身的角落、温柔的体恤、绝境的庇护,更给了他赖以谋生、挣脱泥潭的资本。


    一个极度缺爱的孩子,骤然从一个人身上,同时得到了精神的救赎与物质的支撑,在当时那种境地,足以换走迟野全部的情感。


    迟野曾在喝醉时,向李澄坦言:在初中之前,他将陆文聿视作唯一的精神寄托。


    仰望他,一心想要长成像他那样温柔体面的大人,希望将来,也能伸手拉一把像自己一样的小孩


    可岁月流转,少年长成,情窦初开。


    那个短暂照亮过他整个人生的大哥哥,慢慢从仰望的信仰,变成了心底刻骨的执念。


    于是情愫顺理成章地滋生、蔓延。


    他想守护,想靠近,想占有。


    岁岁年年,一往而深,终成一场绵长无望的暗恋。


    时至今日,陆文聿才看到迟野十年默默无声的爱意,痛心疾首。


    李澄是什么时候挂断电话的,陆文聿没了印象,他只感觉自己始终处于灵魂震颤,大脑宕机,完全无法思考。


    手机充好了电,闪烁两下开了机。


    锁屏密码是四位数字,陆文聿颤抖着指尖,输入了自己的生日日期。


    轻松解锁。


    陆文聿倒吸一口气:“……”


    按照李澄的猜测,颤颤巍巍地点进了相册,看清相册内容的一瞬间,陆文聿的眼泪,便怎么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整整一万五千三百六十一张照片,无一例外,全是各种各样的陆文聿,很大一部分是背影或者侧影,能看出是偷拍的。


    点开语音备忘录,满满一列录音条,随便点进去一个,保准是陆文聿的声音,录音备注则清晰明了:他在讲课、他在开会、他刚起床、他闲聊天、他在看书……


    最后,让陆文聿泪流满面的,是迟野早已不用的微信朋友圈。


    手指一滑,根本滑不到底,而这些朋友圈,全是“仅自己可见”。


    迟野的朋友圈,记录了他和陆文聿相处的所有时间节点,每一条的主体,都是陆文聿,每一个开头主语,都是代称“他”。


    ——陪他住院。终于亲手拍到了他的照片,再也不是从官网上偷了。


    ——竟然真的有机会坐在台下听他讲课,他好厉害。


    ——他带我来上海参加学术会议,听不懂,但很开心。没想到有一天能和他住在一间屋子里,激动啊。


    ——今天有点糟糕,被别人骂精神病。但是,他抱我了,还给我擦眼泪。好怕是一场梦,醒来他就不见了。


    ——他穿西装,真的很帅。今天偷拍了一千张!再接再厉迟野。


    ——今天……他不仅抱了我………还亲我脑门………哦今天捡了猫,它和我一样,没有家。


    ——他带我去看了心理医生。医院比我之前去的要大好多,他对我……真的很好很好,可是我貌似,回报不了他什么。有点难过。


    ——他带我和年糕出来看海了!他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想拍下来,但没找到机会,只能偷偷拍个背影了。


    ——他……亲我脸…………啊。我肯定出现幻觉了,一定是玩得太开心了……才这样的……对,一定是。


    ——他……我们……接吻了…………!!!他说他喜欢我。迟野,你出息被狗吃了,就知道哭。好吧,有出息也会哭。怎么办啊,好开心好开心!不敢相信……


    ………


    恋爱期间,点点滴滴,尽管发生不少变故,但总体基调很是轻松愉悦,就连一块去超市买根黄瓜都要发出来高兴高兴。


    于是,最上面、唯一一条纯文字朋友圈的压抑感呼之欲出,情感基调陡然转变——


    【我活着,就是个累赘。】


    陆文聿瞳孔骤缩,指尖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


    发布时间在陆文聿忙于处理“师生不正当关系”的谣言期间。


    那一阵子,陆文聿焦头烂额,没能顾上迟野,觉得他好好在家待着,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可他想错了,迟野当时经受的痛苦,不比他少。


    忽然,手机提示音响起,屏幕弹出迟野最新发来的消息:  !今天忘跟你说晚安了[敲打]


    晚安晚安[月亮][月亮][月亮]


    文字后面跟着的是微信自带的表情。


    陆文聿都能想象到迟野打完字,觉得只有文字很生硬,而咬着手指纠结挑选哪个小表情的样子。


    迟野都已经关灯躺下睡了,看到陆文聿打来的电话时,惊了惊。


    迟野迅速翻了个身,按下接听键,意外道:“咋的了?”


    “你在哪儿?”听起来,陆文聿的声音有点急。


    迟野颇感奇怪,懵懵地回答:“工作室阁楼啊,我准备睡……”


    “别睡。”陆文聿说得很快,“等我。”


    迟野愣住了,看着挂断的黑屏手机,一脸茫然,自言自语道:“……什么鬼?”


    迟野虽然不解,但听话。


    不让睡就不睡,他闲着无聊,打着哈气,靠坐在床逗猫打发时间。


    他猜不出陆文聿来的目的,满心疑惑在等待的过程中渐渐平淡,迟野是有些困的,不过,在陆文聿拎着一个黑色袋子进来的刹那,困意消散。


    迟野一看见陆文聿,眼底立刻荡漾开笑意。


    他趿拉着棉拖鞋,慢悠悠蹭到陆文聿身旁,眉眼弯弯地笑问:“怎么突然过来了?手里的是什么?”


    陆文聿只沉沉地望着迟野,没说话,顺手把袋子扔床头了,迟野好奇地歪头去瞧,一眼便撞见蓝底白字的“durex”,心跳猛地一顿,瞬间睁圆了眼,错愕地抬眸,震惊地瞪向陆文聿。


    陆文聿早已脱下外套,目光稳稳地锁在他身上,单手解开衬衫袖口,语气认真,一本正经地问迟野:“这里隔音吗?”


    “……”迟野咽了咽口水,莫名慌了神,“啊?隔、隔吧。”


    【………………………………】


    迟野狠狠打了个激灵,瞬间腿软,声音带上颤音:“你、你,先别急……”


    陆文聿在他耳畔沉声道:“【…………】”


    第89章 泪花


    十年暗恋太苦,梦想成真太甜,他觉得自己,好厉害好厉害。


    一句话, 让迟野肩背的肌肉陡然收缩,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从冷白的皮肤里透出来。


    迟野的手指不自觉地抠上陆文聿腰侧的布料, 抖了又抖。


    阁楼挑高不算高, 陆文聿勉强能站直, 地板铺满了毛绒地毯,踩在上面没有声音, 因为是阁楼, 冬天暖气没有那么足,迟野平时睡觉, 都穿着厚厚的睡衣。


    年糕算一只中年猫了, 比小时候稳重许多, 好奇心也没那么重了,起码不会再一屁股压在迟野脸上, 现在俩人在床边弄出那么多窸窸窣窣的声响,她也懒得去看。


    地毯上,睡衣睡裤胡乱地团成一团, 下一秒, 一条白色内裤被扔了下来。


    迟野不经常待在室外,在外面还习惯穿长裤长袖, 因此全身上下的皮肤几乎白到透明,青色血管在滑溜溜、冰津津的皮肤下清晰显现。


    陆文聿衬衫敞怀, 黑色皮带依旧系在腰间,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赤裸的迟野。


    小臂的纹身是在夏天纹的,而遮盖胸口刀疤的纹身, 则是在秋天。凹凸虬结的增生疤痕上, 覆盖的是人体心脏形状的相拥刺青。


    两人身形上下错落, 侧颜相对,线条被迟野以极致笔触细细勾勒,眉目清晰。藏在冷酷纹路深处的,是陆文聿相拥迟野的剪影,将伤痕,尽数拥入怀中。


    陆文聿一整个夏秋,百看不厌,抚摸数遍,却没机会亲吻。陆文聿喉结滚动两番,欺身压下,亲吻铺天盖地地落下,迟野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仿佛要从喉咙跳出来。


    【……】


    迟野安静了不到半秒,委屈巴巴道:“……我不喜欢这个姿势。”


    陆文聿一愣:“为什么?”


    “你都不能抱着我,”迟野声音里竟带上了哭音,不满地抗议,“我后背是空的,空的!”


    陆文聿彻底怔愣。


    迟野哪里能同意他一动不动。


    他早喊渴了,很想接吻。于是,他勾着陆文聿的脖子,舌尖小心翼翼舔过陆文聿嘴角。


    陆文聿挑了挑眉,乘胜追击,他偏过头重新衔住迟野的唇,舌尖钻进去、缠上去,迟野细碎的呻/吟混着口水一起渡给了陆文聿。


    陆文聿牙齿轻轻咬着迟野的下唇,力道不轻不重,刚好留下一圈浅红的印子。色/情的舌吻,让口水滴答在地毯上,晕开小小一圈湿痕。


    不知何时,迟野重新被放到床上,回到陆文聿踏实又紧密的怀抱里。


    迟野松开唇喘气,鼻尖抵着陆文聿的鼻尖,眼泪顺着眼尾往下掉,砸在陆文聿的手心里,烫得皮肤发颤。


    他接着房间昏暗的灯光,望向陆文聿俊朗的面孔,嗓音沙哑动听:“陆文聿……”


    黑瞳蒙着厚厚的水雾,尾红得像烧起来,一眨就有眼泪滚下来,睫毛湿得粘成一撮又一撮,右眼正下方那枚小痣都被浸得发红。


    陆文聿见他哭得实在厉害,不敢再动,生怕把人弄坏,他动作一顿,问道:“疼了?”


    迟野止不住眼泪,他刚才忽然开始心疼自己了,同时又很佩服自己。


    十年暗恋太苦,梦想成真太甜,他觉得自己,好厉害好厉害。


    “不疼,”迟野哭着,却笑得软,嘴角翘着,把脸往陆文聿颈窝埋得更深,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把自己嵌进陆文聿怀里,“不要停。”


    陆文聿被迟野逗笑,他俯下身,温柔吻去迟野所有泪花,他太爱自己的小狗了,爱到一整颗心都想挖出来、送出去。


    “你哭了,我怎舍得继续。”


    【……】


    陆文聿说了,他今晚不做正人君子。


    “……小狗……小狗要受不了了……”


    这是迟野第一次以“小狗”自称。


    陆文聿瞳孔倏然缩紧,一切动作陡然变得疯狂凶狠起来。


    【……】


    迟野疲惫到意识模糊,迷迷糊糊之间,他哑声问:“怎么突然来找我了?”


    陆文聿不会告诉迟野的,起码今夜不会。


    他爱迟野,不是基于迟野爱他十六年,而是陆文聿不附带任何条件、任何枷锁、坚定不移地爱迟野,


    “因为实在装不下去了。”陆文聿吻在他哭肿的眼皮上,“每次半夜醒过来,身边都是空荡荡的,我就愁得睡不着觉了。”


    迟野闭着眼,困倦地笑出声:“哈哈哈……那我算把你哄好了吗?”


    “我一直都不用你哄的。”陆文聿心中涌上一阵酸涩,“是我没胆量,总怕你爱我爱得不够深,怕我靠得太近你又要离开。”


    “我……”迟野闻言沉默半晌,他把头埋进枕头里,干巴巴地说,“我最爱你了。”


    “我知道。”陆文聿亲亲迟野的鼻梁,贴贴他的嘴角,反复呢喃强调道,“我知道。”


    十六年啊,这世上没有人比迟野更爱陆文聿了,连陆文聿自己都比不上。


    【作者有话说】


    以上为纯洁版~


    不纯洁版共3698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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