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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痛恨


    他爬起来,摸到书包里的药罐,空的。


    “这有什么好笑的。”胡叔喜欢迟野这孩子, 一点都不张扬,礼貌纯真,瞧见迟野绷直嘴角, 便佯怒斥责, “谁过来量尺寸都得答这么一句, 你别欠儿。”


    陆文聿当即失笑抱歉。


    胡叔扭头揭陆文聿老底,以作安慰:“他也放右边, 快, 你也笑话他。”


    “哎,胡叔你。”因为是告诉迟野, 所以陆文聿一点都不恼, 反倒抬手求饶, “错了错了,这些事让我俩自个儿在被窝说, 您就别说了。”


    陆文聿朝迟野眨了眨眼,迟野愉悦地笑出声。


    俩人一来一回,后面又听他们随意聊起别的, 不知不觉间, 迟野那点别扭感渐渐消散,连带着身上肌肉放松下来。


    尺寸量好, 陆文聿挑了几匹将近七位数的料子,各种款式全给迟野来了一套:“记我账上, 钱直接从卡上走。”


    胡叔拿着单子,前脚刚离开,陆文聿后脚踱步到迟野身后, 一把将人拥进胸膛, 续上先前被打断的亲吻。


    这地方虽说是胡叔个人的工作间, 但对于迟野而言,场合还是过于公开。


    有种在大庭广众之下的错觉,陆文聿摸到迟野滑溜溜的脊背一颤,立刻掐了深吻的打算,引他坐下休息,递上热茶:“站半天了,坐会儿。”


    迟野紧贴他坐,手背微弓,半握着热气的茶杯,滚烫从手心顺着脉络攀升,迟野边吹边喝,动作慢吞吞的。


    陆文聿安稳陪坐,一只手落在迟野腰间,仅能单手打字回复消息,迟野知道他的工作很多带有保密性质,因此及时陆文聿从不避着他,但他也不看一眼。


    迟野垂眸,想了又想,思绪渐渐飘飞。


    陆文聿这般大手笔为迟野花钱已经变成常事,过往的那些纠结、不安、总想推辞的心思,在此刻都被手心的暖意驱散得干干净净。


    迟野沉思,为什么现在花他的钱,花得这么心安理得了。


    正琢磨着,胡叔安排好工作,回到这里,陆文聿起身穿上大衣,出门之前特意提醒迟野:“今儿立冬降温,外套拉严。”


    将近一个半小时的车程,迟野没想明白缘由,就睡着了。


    到了地方,胡叔先进了小院,陆文聿没急着拍醒他,他把车窗按下一拃宽,褪去城市喧嚣的清凉晚风,吹拂沉睡的迟野,鸟叫空灵清脆,没多大一会儿,迟野就舒舒服服地睁开眼睛。


    “醒了?”身侧一道温润。


    “嗯。”迟野长手长脚地伸了个懒腰,偏过头,眯了眯眼。


    陆文聿不急不躁地等他自然醒,残阳勾勒出他的轮廓,微风摇曳,带来山中泥土合草木的清香,迟野出神的片刻,陆文聿勾了勾他的小拇指。


    迟野忽然想明白了。


    陆文聿把自己放在心尖上养着、疼着、宠着,不管对外对内,展现出的种种毫无保留的偏爱,都在无声宣告他的喜悦和幸福。


    自己坦然接受,便是认下这不分你我的情意,更是加持陆文聿的高兴。


    迟野顿时释然了。


    甚至在饭桌上,都开始使唤上陆文聿。


    “我想吃虾。”迟野用手肘撞了下陆文聿。


    “嗯?”陆文聿愣了愣,和胡叔闲聊的动作一顿,“刚说什么?”


    迟野看了他一眼。


    陆文聿偏了偏身子,侧向迟野:“让我给你剥?”


    迟野挑了挑眉,不由弯唇:“使唤不动你吗?”


    说是震惊都算轻的,陆文聿哪里见过这样直白又依赖人的迟野,登时心神荡漾,忙道:“当然使唤得动。”


    陆文聿先夹了只虾,很快又放回盘子里:“哎各位,这盘炒虾,归我们小迟了啊。”


    说着,陆文聿霸道地把那盘虾端到自己手边,这是陆文聿这辈子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在饭局上为吃一道菜而直接占为己有。


    众人一愣,错愕几秒。


    桌上还有几位这里的员工,都是老朋友了,没那么多讲究,大家反应过来后,笑得前仰后合:“哎呦喂,陆哥你多大个人了,也不嫌害臊。”


    陆文聿连筷子都放下了,专注剥虾,听到他们对自己的打趣,脸不红心不跳:“让后厨再给你们炒一盘,反正这一盘我是包圆了。”


    迟野抬手阻止,哭笑不得:“太多了,我吃不完。”


    “剩下我吃。”陆文聿低声和迟野咬耳朵,“怎么突然这么主动?把我吓了一跳。”


    迟野笑着摇摇头:“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陆文聿没干过剥虾这种精细活儿,速度稍慢,但细致,剥好的虾会再蘸一遍汤汁,然后才放进迟野碗中。


    “保持住,”陆文聿高兴道,“不止是使唤,发脾气、耍小性子、犯错,随你来。”


    “那你会骂我吗?”迟野问。


    陆文聿瞥了他一眼,沉吟片刻,一如既往的严谨:“不一定,得看是什么事。毕竟,你有前科。”


    视线淡淡落在迟野左手手心,有一道自残留下的浅痕。


    迟野缩了缩手,埋头吃虾,陆文聿瞧出了他的心虚,勾唇不语。


    一顿饭,前半截吃得挺消停,后半截,陆文聿接了个电话,听筒那边说了什么,陆文聿拍了拍迟野的肩膀,起身出去打的电话。


    过了很久,大家都已撂下筷子,开始喝上饭后茶,陆文聿才推门回来。


    刚才轻松劲儿全无,陆文聿一脸严肃,和胡叔他们打了声招呼,说是有急事需要处理必须赶城里。


    这是笼统的说辞,陆文聿紧接着又附在迟野身边,歉意满满:“抱歉小迟,这周末又没法陪你了,车给你留在这儿,不想玩了就自己开车回家,今晚别等我,你先睡,我不一定回。”


    陆文聿除了出差,一般都会回家的,况且,家里还有迟野,陆文聿不会让迟野一人在家过夜。


    迟野皱眉,凝重道:“发生什么了?”


    陆文聿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是公司那边的事,最近一直在准备上市,本来进行得挺顺利的,但突然几个合规供应商联合举报,说是公司采购部的总经理涉嫌受贿罪,涉及上亿的项目,轻视不得,更何况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陆文聿立刻派人紧急核查。


    “别皱眉。”陆文聿抬手,抚平迟野的眉心,浅笑道,“没什么大事,我能处理好,周一还要送你回学校呢。”


    迟野沉默地看着他,但没敢太耽误他的时间:“注意身体,你最近真的很累。”


    “会的。”陆文聿摸了两下他的后脑勺,“乖,我走了。”


    陆文聿本打算在周末两天找个时间坦白的,但他这一走,就是两天整,在周日晚上,陆文聿给他发了条消息:【忙,明天自己去学校】


    连语气词和亲昵的字眼都看不见,完全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迟野心想:这应该就是他平时给别人发消息的语气。


    【好】


    迟野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相册里的照片又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不知道为什么,他很想听听陆文聿的声音,于是又把之前微信的聊天记录翻出来,一条条语音播放,愣神的时候,他遗憾语音不能存到网盘,打算找个时间录个备份,免得丢失。


    年糕在他腿边蹭了一下:“喵——”


    迟野回神,突然想到自己还没吃药,他爬起来,摸到书包里的药罐,空的。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去看医生了。


    转天周一,迟野起早坐地铁回的学校,第一节课是郑老师的法理,迟野心事重重,听得没那么专注,课间的时候,邓秩想喝水,作势起身接水。


    迟野坐在外面,拿过他的杯子说:“得了,我帮你接。”


    “哎,没事,我脚好多了。”


    “肿成大馒头了还好多了,”迟野淡淡道,“我活动活动,一节课坐得屁股都木了。”


    邓秩没再坚持,让他去接了。


    迟野在茶水间接水,碰到了郑老师,他礼貌地问了声好,对方点点头。迟野接完水,不想马上回去,教室里闷闷的,于是慢悠悠踱步到楼体间的连廊,找了个没人的栏杆,双臂漫不经心地一搭,眼神放空。


    “……不是,你说谁?”郑老师惊讶又不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迟野眨了眨眼,他不想在短时间内再和老师打声招呼,果断选择转身离开。


    他拐过走廊,自动贩卖机恰好挡住身影,郑老师脚步突然一顿,与此同时,上课铃响彻整栋教学楼——


    “陆文聿他辞职了?!”


    不大不小的音量,配上舒缓的钢琴曲,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迟野耳膜,世界骤然寂静,他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从头凉到了脚。


    “唉,他这是出什么事了?院长竟然能同意放人……”


    如果说,旁人的探究大于震惊,震惊大于惋惜,惋惜大于庆幸。


    那么,迟野的情绪就简单很多了——


    痛恨。


    迟野天生敏感,小时候姥姥姥爷吵架,他都觉得是自己哪里不好惹他们生气了,长大了,虽然没那么小心翼翼,但还是坚决不麻烦别人,尽量离别人远远的,少让他们沾上自己的霉头。


    从前迟野讨厌自己,之后陆文聿把他娇生惯养,从不吝夸赞,自厌的病征好转太多。


    迟野不用问陆文聿辞职原因,唯一的变故只可能是自己,是他拖累了陆文聿。


    迟野没法儿原谅自己。


    邓秩没等来他的水杯,自然也没见到迟野。


    陆文聿是真忙,学校的课是别的老师代的,他终于把事情处理得七七八八,光是警察局就跑了七八趟。


    他和迟野好几天没见了,有点想。


    所以,当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在家门口看见蹲在地上的迟野时,又惊又喜。


    “小狗?”陆文聿惊讶道,“你怎么蹲这儿了?门锁没电了?”


    迟野反应慢半拍地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颓然的表情,让陆文聿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迟野没说话,依旧保持蹲姿,仰头看陆文聿,那眼神,看了直叫人心疼。


    “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哪儿受伤了吗?能站起来吗?”陆文聿真是急死了,公文包往地上一扔,将近一米九的身量,他还穿着西裤皮鞋,顾不得难受,单膝跪在地上,把迟野摸了个遍,没有伤,陆文聿松了口气。


    可迟野还是不说话,像是较着什么劲儿,陆文聿一口气没松到底,又提了起来。


    他脸一沉,摸摸迟野冰凉小脸,拧眉道:“迟野,说话。”


    过了好半天,迟野皱皱鼻子,张了张嘴,哑道:“你提离职了。”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都滞涩了。


    陆文聿默了默,叹了口气,拉起迟野,开门进屋。


    “换鞋,我,”陆文聿一停顿,“给你热杯牛奶。”


    “因为我。”迟野犟,站在玄关,腿脚蹲麻了也不在乎,一个问句,出口变得无比笃定,“对吧。”


    陆文聿身心俱疲,见迟野这样,他也没办法着急了,掌根撑在门口的台面边缘,轻声说:“要跟你说的,有急事,忙忘了……怪我。”


    迟野重复道:“你离职,因为我,对吧。”


    迟野给人的感觉很怪,平静之下藏着疯感,陆文聿有种抓不住他的感觉,他心烦意乱,紧紧攥住迟野的手腕。说:“不是……”


    “别诓我了。”迟野摇头打断,“就是因为我。”


    迟野不给理由,不给分析,只给个决绝的结果。


    “小迟,你不要这样,我很担心。”陆文聿拉着迟野,想让他进屋坐下,俩人站在玄关也不是个事儿。


    谁知,迟野突然发力,挣开他的手,眼泪唰的下来了,可声音里不带哭腔,字字冰冷、尖锐:


    “我不要你做出牺牲!不许!是不是有人拿我们的关系威胁你,你迫不得已放弃了这么久的心血,你最近都在忙这些事,对吧?”


    “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不关你的……”陆文聿慌神,去擦迟野的眼泪,被迟野无情躲开。


    “我要你好好的!好好的!别在乎我会怎么样,我没那么重要!”


    “迟野!”陆文聿被他的话刺痛了,他天天放在心尖上的人,竟然让他别那么在乎,听听这是什么屁话!


    陆文聿一嗓子吼出去,随即发现自己态度不好,连忙柔下语气,哄道:“乖宝,你情绪不对,坐下来静一静,我们再聊。”


    迟野今天来,就是做最后的确认。


    陆文聿的表现已经证实了他的猜测。


    “不……”迟野无力地摇摇头,前襟被泪打湿,“太讨厌了……太讨厌了……”


    陆文聿以为他在说自己,伤心透顶。他厚着脸皮,伸出双臂:“哥抱抱,别哭了。”


    迟野躲开了。


    陆文聿伸出的胳膊,落了个空,最后变成无奈扶额:“我现在,不太能理解你的执拗。我不喜欢在情绪上头的时候解决问题。”


    陆文聿仍旧以为,迟野生气于自己没和他商量,自作主张。


    迟野眼珠黑黑的,被泪浸得很亮,却满眼悲凉。迟野后退一步,开门离去。


    陆文聿已经三天没睡觉了,身体各个指标逼近极限,他追上去,迟野还是会推开他,给二人冷静的时间,是最好的选择。


    一场意料之外的不愉快对话结束了。


    迟野消失了好几天,把邓秩他们吓得够呛,担心他出什么事了,特意询问辅导员,辅导员说:“你们别担心了,迟野找过我。”


    大家下意识以为是请假,殊不知,是退学。


    一纸病例——重度抑郁和重度焦虑,再多一行躯体化症状。


    这大学,退掉比考上,容易得太多太多。


    第72章 争吵


    “你哭得我心脏疼,让我抱抱。”


    迟野生来就带着一股自毁的劲, 对别人尚且留三分体面,对自己,却是半点余地都不肯给。


    本没必要把事情做绝, 陆文聿有本事保全他, 更有能力解决一切麻烦, 但迟野心里只有三个字——没必要。


    没必要为了自己操心受累,自己烂命一条, 不重要。


    迟野为了陆文聿什么都能做, 他可以顶着巨大的精神压力去拼命备战高考,只为离陆文聿近一点;自然也可以抛弃一切, 孑然一身地离开, 只为让陆文聿的生活工作回到正轨。


    但凡下定决心要走的路, 不管多疼多痛,不管身后有多少人舍不得, 他都能闭着眼一头扎到底,绝不回头,绝不心软, 绝不给自己任何反悔的机会。


    退学手续繁琐得令人望而生畏, 但和陆文聿的离职程序和时间一对比,就显得简短多了。


    各个办公室来回跑, 谈话、签字、盖章、审核,一环扣一环, 迟野一声不吭,全办下来了。迟野觉得自己挺幸运,该在的老师都在, 没一个出差的, 大大缩短了办理时间。


    辅导员苦口婆心劝阻多次:“你是状元啊, 休学一年半载的,把病养好再回来。还是说,你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不想读了。”


    轻描淡写,却坚定得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京宁十一月,天空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不见太阳,办公楼前的两排银杏树早已褪去翠绿,遍地都是金灿灿的扇形叶片,银杏叶打转飘落。


    迟野站在台阶上,微垂着眼,手里捏着薄薄的退学回执,寒风刮在脸上,带着深秋独有的、只往骨头缝里钻的凉意,迟野穿得少,冻得鼻尖发红,指尖也发僵。


    他挑了个上课的时间点,回宿舍把东西收拾得一干二净,能扔就都扔了,没留恋。


    迟野拉着一个轻飘飘的行李箱,从宿舍走出来,他茫然地站在楼前,不知道该去哪儿。


    陆文聿每天都会给他发消息,俩人聊着不咸不淡的话题,谁也没提那天的事。


    突然,一道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迟野身后猛地冲了过来。


    那脚步声太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和恐慌。


    迟野僵在原地,他不用回头,知道是谁。


    下一秒,滚烫且用力的大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近乎粗暴,迟野感觉腕骨快碎了。


    “迟野,你干了什么?”


    陆文聿掰过迟野的肩膀,扣着他的后脑,迟野被迫抬起头,对视的刹那,迟野看见陆文聿极其严肃的表情,眉毛紧蹙,留下数道沟壑,狠狠咬着牙关,两颊肌肉因为过度压制的暴怒而抽动,一字一顿,声音带着冰碴子。


    陆文聿还是担心迟野,怕他好不容易养好的精神状况再次恶化,于是一个小时前,陆文聿主动地联系上迟野的辅导员,本意是咨询办理走读的相关事宜,却被意外告知迟野退学了。


    平日里沉稳冷静的气质,在那一刻荡然无存。


    “哥。”迟野已经很久没叫过这个克制的称呼了,他笑了笑,笑得很牵强,完全是硬挤出来的,他尽力讨好,声音软乎乎的,不想让陆文聿生气,“你别辞职,好不好?”


    陆文聿死死盯着迟野,但凡换个人,这么武断、决绝、不留退路的把事情做到这份上,陆文聿都会毫不留情地把对方劈头盖脸骂一顿。


    但是迟野不是他们。


    陆文聿压着怒火,加上到处找人,胸腔剧烈起伏,心跳飞快。


    “没这么做事的,迟野。”陆文聿说不出一句重话,他要把道理给迟野讲明白,不能再让他钻牛角尖下去,“我辞职,不关你的事,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在学校和公司之间,我选择了后者。高校的竞争压力很大,水也深,赚得钱远远没有当总裁多。只是时间很凑巧,让这么多事情赶在这几个月发生了。从头到尾,都不管你的事。听明白了吗?”


    都是假话。


    迟野心说。


    陆文聿一不怕竞争,二不畏漩涡,三不缺钱。


    陆文聿见迟野没动静,以为把迟野劝动了,放缓语气:“没事了,别怕。现在去找负责人,学籍没那么快转走。”


    说着,陆文聿揽过迟野的胳膊,想带他去把退学的事情撤回来。


    “已经退完了。”迟野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陆文聿想揉迟野的脑袋,又碍于是在学校,无奈之下收了手,满不在乎地“嗨”了声:“多大个事,我去沟通,今天一定解决掉。”


    迟野挣开陆文聿的手,摇头:“我不上了。现在不上了,以后也不上了。”


    陆文聿敛去笑容。


    “你什么意思?”陆文聿问他,表情复杂。


    “意思就是,”迟野仰起头,平静道,“你别管我了。这事,我自己做主。”


    陆文聿真气着了,忍了这么久,说了这么多,结果人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不由分说地拽走迟野,迟野踉踉跄跄跟上,行李箱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没挣扎,沉默地被陆文聿拽着,像一只没有灵魂的木偶。


    俩人避开路人,拐进一条偏僻狭窄的小路,这里鲜有人来,和主楼主路隔开,声音大些也不会有其他人听到。


    “迟野你是不是疯了?!”陆文聿吼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力,“较什么劲呢!”


    “我没疯。”迟野垂眸不瞧他。


    陆文聿气得浑身发抖:“没疯?没疯为什么要退学?你忘了你当初是怎么考到这里的了?拼了命地往前考,那些努力、汗水、咬牙撑过来的日子,你说不要就不要了?还有!什么叫我不管你了?我说没说过,你的方方面面我都要插手,学业这么大个事,不和我说?自己做主?!”


    他每问一句,声音就拔高几分,陆文聿气到心窝突突疼。


    他气的不是迟野要走,而是迟野如此轻贱自己,如此糟蹋自己好不容易好转的人生。


    迟野明明那么好,明明有光明坦荡的前途,明明可以安安稳稳读完大学,拥有崭新的人生,可现在因为自己没处理妥善的破事,他就要把一切推翻,全部毁掉。


    陆文聿舍不得。


    他心疼。


    迟野猛地笑了一声,笑声干涩,他迎着陆文聿愤怒的目光,一字一句吼了回去:“我疯?那你呢!”


    “你说我疯了,难道你没疯吗?”


    陆文聿拧着眉,看向迟野。


    “陆文聿,你看看你自己。因为我这么一个烂人,你要处处委曲求全,你要小心翼翼,你要舍弃你打拼了将近十年的事业!你要放弃教授职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就顺顺当当地走,我不能耽误你!为了我辞职,不值当。”


    他恨自己,恨到骨子里。


    如果不是他存着那点私心,非要固执地考到这所大学,想离陆文聿近一点,陆文聿根本没这么多烦恼。


    他会顺利升到教授,继续做着自己喜欢的职业,追求自己的法学理想。


    陆文聿僵在原地。


    迟野那一句句“烂人”、“耽误”、“不值当”,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进他的心脏,一刀又一刀,扎得他鲜血淋漓,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痛到极致,陆文聿反倒冷静下来,他压低眉眼,冷冰冰说:“我是辞职去做其他工作,不是死了,不是大事,为什么要闹到这般田地。”


    迟野昂起脑袋,不合时宜地自嘲笑道:“影响到你就不行。而且。”


    陆文聿看着他。


    迟野血淋淋地直视他,轻飘飘道:“你要是因为我死了,我就把伤害你的人都杀了,然后把命赔你。”


    迟野不是会开玩笑的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刺、却又脆弱得一碰就碎的孩子,陆文聿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迟野的话,像一盆冰冷刺骨的冰,兜头浇在陆文聿身上,火瞬间熄了,丁点不剩。


    陆文聿算是明白了,迟野比谁都犟,比谁都轴,甚至,可能比自己还疯。他说不上就是不上了,再争吵下去,只会伤了俩人的感情。


    陆文聿伸出手,想把人抱紧。


    可迟野却沉浸在不堪的情绪里,精神疾病始终就没好透,陆文聿一碰他,他像是受惊一般,往后一缩:“在学校……别抱。”


    “不怕。”陆文聿不许他反抗,制住他的双臂,叹了口气,“你哭得我心脏疼,让我抱抱。”


    迟野脑袋抵着他肩膀,泪断了线,吧哒吧哒滴落,脑袋已经被躯体化冲击得不清楚,开始说胡话:“不要……脏死了……”


    陆文聿搓着他的后背,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栗,手指不受控地抽搐,迟野又发病了。


    陆文聿自责不已,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更心疼怀里这个孩子。他在迟野耳边呢喃,声音软和,生怕大了吓到他:“你是哥的,哪儿脏啊。”


    迟野在陆文聿紧实的怀抱里,渐渐平息,溺了多日的小狗,终于找到浮板,喘上来一口气。


    二人吵来吵去,吵的还是彼此都太爱了,爱到不舍得对方受委屈。


    彼此怎么会不知道呢。


    两人在狭窄的小路上拉扯、争执、挣扎。


    迟野想推开,陆文聿要抱他,却没在意到小路尽头的拐角,浓密的树丛遮住人影,一部手机镜头,正悄无声息地对准他们。


    角度刁钻。


    拍出来的画面里,争吵的话语、内心的痛苦无奈、前因后果,统统没有。


    只剩下陆文聿伸手拽着迟野,试图将人强行抱住,而迟野后脑勺对着镜头,抗拒着挣扎。


    在旁观者眼里,这一幕像极了强迫,一段不为人知的、见不得光的逼迫与胁迫。


    照片一张接一张,被悄悄拍下,存入相册。


    刘圭蹲守多日,终于拍到了想要的照片,但是隔太远,他听不见俩人在说什么,不过,没关系,有照片就够了。


    在这个发达的网络时代,造谣和诋毁的成本太低了。一套编造的说辞,迟永国拿着照片,顶着迟野父亲的头衔,演了场老父亲控诉亲生儿子被高校知名教授逼迫的戏码。


    “好了。”刘圭按下结束录制的按键,嘴角浮现一抹坏到骨子里的邪笑,他合上相机,握在手里,“等我信儿。”


    “钱呢?”迟永国从油腻的烟盒里抖出一支劣质香烟,吞云吐雾,翘着二郎腿,匪气十足,“我今晚有牌局,给我钱。”


    刘圭背过身,嫌恶的表情藏不住,敷衍了事:“等我剪辑好,你就能去威胁陆文聿了,他可有钱,到时候你想要多少要不到。”


    “嗬嗬”的低笑在破败的老楼里响起,迟永国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


    迟永国换了个新门锁,但房门上的红漆没刷漆覆盖,屋内到处都是霉尘和腐臭味,沙发里的弹簧跳了出来,黏腻的地板上倒着数不清的啤酒瓶,里面不是烟头就是尿,墙壁脏到能刮出黑漆。


    刘圭怕自己再待下去,呼吸道都要感染了,他捂着口鼻,没再搭理迟永国,火速走出这间充满病毒的旧房。


    刘圭和迟永国这样的败类,压根不是同盟关系,他仅仅在利用迟永国,更不希望迟永国去惊动陆文聿,他要一击命中,打陆文聿一个措手不及。


    谎言总会被戳破,可由谎言化作的污点,将永远沾在陆文聿身上,洗不掉的。


    第73章 敲诈


    冷眼打出四个字:【处理干净。】


    那天, 迟野哭得很凶,气都喘不匀,陆文聿怕他呼吸碱中毒, 愣是没敢再说话。


    劝也劝不动, 打骂又舍不得, 再一低头看到垂头丧气、一言不发的迟野,陆文聿瞬间束手无策。


    他今天的行程安排不在学院, 他要去公司开一场会, 然后回律所加班,这周还要开庭, 时间很紧。


    他一边生气, 一边头疼工作, 有种把自己掰成八瓣都不够用的疲惫感。


    迟野知道他生气了,所以陆文聿开车带他去公司开会的路上, 俩人谁都没说话。


    陆文聿目视前方,迟野别扭地偏头看向窗外,陆文聿变道看后视镜, 瞥到迟野绷紧的小脸, 上面的泪痕没擦干净,眼睛和鼻尖都红着, 迟野乖的时候是真乖,倔的时候也是真拿他没办法。


    按理说, 陆文聿应该早配个司机,通勤路上能歇一歇,但到底选哪个司机, 陆文聿想让迟野挑一个合他眼缘的, 这样来回接送迟野, 他能自在些。


    此前一直没机会,现在迟野正好来了,把司机一并选了。


    陆文聿下了车,在总裁专用的电梯里把这件事和迟野说了。


    谁知迟野听完,第一句话就是:“你别辞职,把教授评上。”


    陆文聿一噎:“……”


    陆文聿说:“那你别退学啊,咱俩要是好好商量,会有比现在更好的解决方式。”


    迟野固执地摇头:“我不能成为你的隐患。”


    陆文聿还要说什么,电梯门开了,员工站在外面,见到陆文聿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愣了愣。


    陆文聿收了收音,叹了口气:“小犟种。”


    迟野消极应对,压根儿听不进去,他先迈了出去,这里是他第一次来,不知道陆文聿的办公室往哪儿走,他慢下步子,静默了几秒。


    不等他扭头找陆文聿的身影,陆文聿率先牵上了他的手。


    “这边。”陆文聿宽大的手掌紧紧握住迟野冰凉的腕骨,话音中既无奈又疼爱,“我自己生气就算了,你还病着,就别和自己置气了。”


    随后,陆文聿扫了一圈,招手叫来一个实习生。


    “陆、陆总好。”实习生战战兢兢地小跑过来,身后的老员工们余光全瞄在他身上。


    “这我家孩子。”陆文聿晃了晃迟野手腕,说,“一会儿辛苦你去食堂买一份饭,带回来监督他吃完。我大概要开两个小时的会,期间他要什么你给什么,想去哪儿带他去,就是不能出公司园区,帮我看住他。”


    实习生呆在原地,看了看眼睛都哭肿的迟野,又看了看满脸柔情的大老板,哪儿敢怠慢,连忙应下。


    迟野皱眉,嗔怪道:“我不跑……”


    “嗯不跑。”陆文聿不信他,敷衍应了声,他抬手看表,会议他已经迟到了,再晚就不礼貌了,“我找个人陪你解闷。我走了昂,你乖乖等我回来。”


    陆文聿一走,员工们看向迟野的眼神变得更加放肆,他们都快好奇疯了,这个年轻人究竟什么来头,不仅能冲陆总耍性子,还能让一直以来严肃冷峻的上司,说出这么温柔的话来。


    迟野被实习生带到总裁办公室,实习生刚要指指接待客人的沙发,让迟野坐那儿,哪曾想一回头,迟野直奔后面的休息室。


    实习生站在门外,亲眼看见他直直倒在上司的床上,一翻身,裹紧被子,完全是一副不愿意理人的模样。


    “你走吧,不用管我。”


    休息室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实习生能进的,实习生扒着门,谨慎问道:“您有什么喜欢吃的吗?”


    “不吃。”迟野蒙着被子,沉郁道,“说了不用管我。”


    实习生面对同龄人,总没那么多顾虑,他欲哭无泪:“不行啊,陆总交代的事没办好,我得被骂死。”


    迟野精力耗尽,连手指都抬不动,这种抑郁的状态比先前要严重得多。


    他反复调整气息,提起一口气,艰难地出声:“我不让他骂你。”


    说完,迟野便不再理会他。


    实习生安静地站了会儿,开门出去了,迟野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结果,十几分钟后,实习生端着还热乎的饭菜,小心翼翼地开口:“您吃点儿吧。”


    迟野心软,受不了别人因为自己为难,他有气无力地从床上爬起来,坐到外面的沙发上,随便扒拉了两口,就又躺了回去。


    实习生一直在观察他,仅短短相处的这点时间,统共没说上十句话,实习生就被迟野身上浓重的悲伤气息感染到,心里堵挺。


    心说怪不得老板要找人看着他。


    休息室开了条缝,实习生站在沙发边上,稍微借了点力靠着,悄么声儿地盯着人,默默完成任务。


    三十多岁的人了,身上压的担子不再轻巧,考虑的事情有很多,感情用事是万万使不得的。


    陆文聿牵挂迟野,想不管不顾,只陪在他身边,寸步不离。但是现实不允许,公司项目需要他把关,律所案子需要他处理,甚至学校的课程、学生的论文,他都要备好、改好。


    连睡觉都成了奢侈,已经抽不出空,整日整日盯着迟野了。


    陆文聿揉着太阳穴,回到办公室,一进去把实习生吓一跳,他给陆文聿指了指里面。


    陆文聿刚抬脚走进去,裹在被子里的迟野突然闷声来了句:“没睡着。”


    陆文聿一愣,垂眼询问:“那还想睡吗?”


    “……想。”


    “那就回家好好睡一觉。”陆文聿轻轻抚上他的脑袋。


    司机没机会选了,陆文聿亲自送迟野回家,安置好他,才离家赶往律所。


    迟野的事,陆文聿从不假手于人。


    房门“咔哒”一合,迟野睁开了眼睛。


    回到熟悉的房间,鼻息间是陆文聿身上的薄荷味儿,迟野侧躺在床,蜷缩在被子里,孤零零,静悄悄,枕头洇开一大片潮湿。


    等陆文聿深夜下班回家时,迟野没睡,他坐在沙发上慢吞吞地给年糕梳毛,闻声抬起头,二人一对视,白天的事情立刻浮现在脑海。


    陆文聿看了看他,没说话,拿上睡衣去浴室洗了个澡,迟野原本就是在等他,这会儿早早地盘腿坐在床上,等陆文聿出来。


    不出所料,陆文聿洗漱好,没有立刻进被窝,而是双手抱胸,靠在飘窗边,好声好气地和他商量:“我换个学校,你继续读书,这样行吧。”


    在涉及陆文聿的事上,迟野半点不带让步的。陆文聿就算换了学校当老师,那也不是京大这样顶尖的高校,差距大着呢。


    委屈陆文聿向下兼容,迟野坚决不同意。


    陆文聿说:“你聪明,脑子好使,不继续读下去,太可惜了。”


    “不。”


    迟野如今的执拗让陆文聿费解,感觉自从迟野得知他辞职的事情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情绪忽高忽低的,两个极端。


    “我讨厌大学。”


    陆文聿顿时皱了皱眉:“你之前那么努力地备战高考,眼下打死不上大学,自己听听可信么?”


    迟野低垂脑袋,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老实回答:“不可信。”


    “……”


    迟野总是在陆文聿明知故问时,不辩解不争论,把人噎得接不上话。


    陆文聿换了个姿势,他坐到床尾,问:“不上学?行。那你以后怎么办?打算靠什么谋生?纹身吗?”


    迟野眉毛尚未拧起来,陆文聿补充道:“我没有讽刺的意思,只是想和你把未来聊清楚。如果你决定好了,我尊重你的选择。”


    说完,陆文聿起身,迟野慌了,忙问:“你去哪儿?”


    陆文聿摇头失笑:“给你热杯牛奶。”


    十分钟后,陆文聿端着一杯烫手的牛奶回来了,迟野在这十分钟里想了很多,准确来说,自从回到家,他就一直在想事情。


    二人视线在半空交汇,片刻之后,迟野缓缓开口。


    “大学对我来说可有可无,你才是最重要的。没什么可惜的,学什么不是学呢,我能养活自己。况且,”迟野仰起脑袋,忽地笑了笑,“我不是还有你吗。”


    陆文聿没说话,看了迟野许久,迟野攀上去,在他嘴角亲了下,陆文聿无动于衷,迟野又亲在他唇上,用牙齿轻轻咬他。


    “别气了,好不好?”迟野很少撒娇,冷不丁一撒娇,陆文聿招架不住,“别辞职,嗯?答应我吧。”


    事情已经发生,迟野的学籍已经不在学校了,俩人再争执下去,就是在消耗感情了。


    “嗯。”陆文聿冷淡应了一声,“你们那个店,准备得怎么样了?”


    迟野犹豫须臾,感觉自己但凡再说一个“不”字,陆文聿肯定要气炸了,怎么哄都哄不好的那种。


    迟野诚实道:“软装弄完,就能开业了。”


    “嗯。”陆文聿猛地扣紧迟野后腰,二人小腹紧密贴合,陆文聿声音低沉,“软装我出钱,纹身设备我给你买最好的,想精进手艺,我就送你去上课,找大师也好,出国也罢。到时候敢拒绝,我就抽你。”


    唇瓣厮磨,双双倒在床上,陆文聿整个人压在迟野身上,恨不得把这个气了自己一整天的小狗囫囵吃进肚子。


    床头柜的牛奶凉了,洒在腹间的却滚烫。


    陆文聿抽了张湿纸巾,细致地帮迟野擦干净指缝,随后搂紧他,轻声道:“睡吧……”


    迟野沉沉地睡去,而陆文聿靠坐在床头,用指节敲打胀痛的额头。


    他本不就不喜欢打理公司,也不擅长,一边咬牙学一边拼命干,隐隐复发的胃病,多半都是因为公司那边的事务。


    陆文聿自己是有预感的,这活儿他干不长,完全是在硬抗。


    迟野决绝的退学,倒给了他抽离的时机,从前怕陆砚忠利用迟野的学生身份,让迟野的大学生活不安生,不得不应下陆砚忠的要求。现在这些担忧统统被迟野扼杀,陆文聿没必要继续妥协。


    只不过,变化总比计划快,在迟野退学的第三天,那天陆文聿有课,准备下课后去和院长沟通,说实在的,反悔这事确实挺难为情的,陆文聿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


    没想到,下课回到办公室,陆文聿正在收拾教案,手机突然收到一条短信。


    发信人是迟永国。


    短信内容有两种。


    一种是十余张陆文聿和迟野有亲密肢体接触的合照,场景不限于车内、停车场、饭店、超市,以及,学校。


    另一种是文字:我知道你有钱有势,但你这种人最看重名声和工作,花一百万买这些照片,你不亏。如果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我没收到钱,我就用迟野亲爹的身份举报你。


    陆文聿的反应出奇的平静,同办公室的王畅老师都没察觉到陆文聿正在遭受敲诈勒索。


    陆文聿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身后响起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他动作一顿,慢条斯理地踱步到门口的饮水机处,拿了个一次性纸杯喝水。


    “上课去?”陆文聿随口一问。


    “对,”王畅打开门,瞥了一眼,惊道,“哎哎,水满了。”


    陆文聿低头一瞧,关了按钮,笑笑:“没注意。”


    “吓我一跳,你这还接的热水,烫手感觉不到啊。”王畅拍拍胸脯,走出办公室,“走了哈。”


    “嗯。”


    办公室只剩陆文聿一人了。


    他把刚接好的热水倒进垃圾桶,丝毫不在乎虎口烫出来的红,没有犹豫,直截了当地把电话打了过去,同时按下录音键。


    “喂?”迟永国粗着嗓子吼道。


    “迟永国,你半小时发我的短信,我看到了。”


    迟永国嗤嗤笑出声:“看到了就……”


    陆文聿无情打断:“我需要时间准备钱,一千万数额太大。”


    迟永国明显一愣,原本的笑声变成喘出的粗气,陆文聿手里转着笔,默默等待。


    果不其然。


    “什么一千万?!你瞎啊!”


    “你要一百万,他要九百万。”陆文聿手心略微潮湿,冷冷道,“怎么不是一千万。”


    “操!刘圭这个逼养的!”迟永国破口大骂,电话那头传来啤酒瓶倒地的响声,鞋底焦躁地啪啪打在地上,“敢阴老子?!看老子不打死你!”


    陆文聿脸色阴沉,挂断电话。


    对陆文聿而言,迟永国这种一点脑子都没有的人,套话简直轻而易举。


    陆文聿不信迟永国有本事精准蹲到自己常去的场所,那些照片让陆文聿这个当事人一看,就知道过于刻意,不费劲找好角度,很难拍成这个效果。


    刘圭万万想不到,自己只是两天不想搭理迟永国,这个蠢货就坏了他的事。


    陆文聿转手,将短信和录音全部发给陆砚忠。


    冷眼打出四个字:【处理干净。】


    【作者有话说】


    作者跪着说:


    后面的大纲都写好了,但我还是卡文了。


    主要原因是后面波折会很大,我不想抻太久,一直发刀子我心虚到都不敢看评论区,所以在加快节奏,但是,又想保留合理的故事发展速度,导致我删删减减,至今废稿的字数比正文的字数都多。


    第74章 双相


    “做吧。”


    刘圭这人, 好胜、嫉妒、偏执,没经历过失败,稍微一打击他就激起报复心, 用最下作的手段毁人前途, 陆砚忠从前没把他放眼里, 觉得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翻不出什么浪。


    说到底, 怪他给刘圭接近陆文聿的机会, 怪他轻视自大,不妥善解决好刘圭, 让一个嫉妒心和好胜心都强到疯癫的人, 把个人的失败全部归责到陆文聿身上。


    陆砚忠收到消息的时候, 正在集团会议室开会,屏幕上弹出陆文聿发来的内容时, 眉峰骤然一沉,周身气压瞬间冷了下来,在场高管无人敢出声, 大气不敢喘一下。


    陆砚忠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 声音冷得像冰渣:“会议暂停,择日再议。”


    他起身便走, 身后秘书和助理一齐跟上。


    车里,他反复听了两遍录音, 又逐张看那些角度刁钻的亲密照片,眼底掠过一丝厉色。


    陆砚忠快要把手机屏幕捏碎,董秘脊背僵直, 手心冒汗, 陆砚忠从牙缝中硬生生挤出命令:“找、到、他。”


    *


    迟野退学的事情不胫而走, 最震惊的是他三位室友,邓秩尤甚。


    “你……不回电话?”李溪把刚炒好的土豆丝端到餐桌,不经意瞥到迟野的手机来电显示,探身望向蜷缩在沙发上的迟野,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算了,自己都被折磨成什么样了,哪儿有功夫管别人。”


    今天,陆文聿去学校上班了,迟野和他们兄妹俩打了声招呼,三人去店里看了一圈,到了饭点,李溪让他们来自己租的房子这儿吃饭。


    李澄被李溪使唤去买两根黄瓜,拌凉菜用。


    房间里没第三个人,李溪犹豫着,慢慢走到迟野身边坐下。


    “哥……”


    刚说了一个字,迟野脑袋埋在膝盖间,沙哑开口:“澄子问,就说我是累的。”


    李溪重重叹气,自从前几天单独陪迟野去医院看了精神科医生,之后又得到迟野退学的消息,这期间她都不知道叹了多少口气,感觉都快叹胸闷了。


    李溪苦口婆心劝道:“哥,你瞒着有什么用啊。先前奇怪你怎么变话痨了,没想到是病变严重了,直接从抑郁转双相,医生说了,你现在处于郁期,还是比较严重的那种,不好好住院治疗,都有自残或者自杀的风险啊。学不上就不上了,健康最重要,但你讳疾忌医可不行。”


    迟野没有回应,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他这个人。


    上上个周末,迟野的药吃没了,就打算再去趟医院拿点药,结果转天周一就得到陆文聿辞职的消息,当晚在家门口和陆文聿吵了一架。


    如果事情到这里,迟野不可能主动去看医生。


    但是,在家门口吵架那天,迟野清晰地察觉到自己几近不可控的强烈暴力倾向,直到陆文聿无心说出最后一句话,迟野当时差点去厨房拿菜刀。


    他走了,走得干脆,实际上心尖都在颤抖,后怕到干呕。


    退学,其实有两个原因。陆文聿知道的是迟野不想耽误自己的事业。


    陆文聿不知道的是,迟野必须断掉一切陌生社交去隐瞒自己的病情,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犯病,犯病了又会做出什么伤害人的举动。


    迟野太害怕失去陆文聿了。他可以独自承受精神折磨,但见不得陆文聿得知后为给自己治病而焦头烂额。


    迟野是个极其割裂的矛盾体,一面划清底线——拖累陆文聿就分手,一面自欺欺人——瞒着陆文聿就不会影响到他。


    说到底,迟野认为自己就是自私。为了留住陆文聿,不择手段,偏执至极。


    谁也不知道迟野的真实想法,包括知道最多的李溪。


    李溪纠结地掰着手指头:“我知道,你是觉得陆哥现在忙的事情太多,不能再让他分心,但是……我说话难听,你别骂我。但是!对我和李溪来说,陆文聿他算个啥!你最重要!你这都威胁到生命健康了,还瞒!你要再不去医院接受治疗,我就自己亲自告诉陆文聿!”


    李溪越说越激动,迟野机械地抬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李溪被他看得全身发毛,结巴道:“哥……你别这么瞅我。”


    “你告诉他,就是要我命。”迟野眼珠黑得可怕,一字一顿道,“我会恨死你的。”


    李溪头皮一麻,恰好这时,李澄买完黄瓜回来了。


    一进门,他就开始叨叨:“哎呦我天,今天可太冷了,冻得我脑门生疼。哎,你俩干啥呢?我靠,迟野你咋了!”


    迟野猛地回神,眼神忽然呆滞。


    看吧,又没控制住……


    迟野万般懊恼,小心翼翼伸手去拍李溪的手,低声道歉:“……对不住。”


    “没、没事。”李溪为迟野感到难过,不由别开眼,偷偷摸起眼泪。


    迟野一边替李溪擦去眼泪,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地对李澄说:“我怎么了。”


    李澄拎着黄瓜进了厨房,声音渐远,随口闲聊:“你说你怎么了。我前几年见你揍人揍得多了,每次你忍不住动手前,眼珠都老黑了,你自己都不知道吧。刚才冷不丁一看,你那表情吓我一跳。哎小妹!黄瓜我拍了哈!”


    “拍!”李溪突然中气十足地喊回去。


    “你大爷!吓死我了!”李澄笑骂传出。


    “来吃饭吧。”李溪站起身,不忍再看迟野那副强撑乐观的消沉模样,“吃完饭好把药吃了。”


    晚上,他们吃过饭,陆文聿开车接迟野回家。


    一上车,迟野就打了个哈气,而陆文聿也中了他的圈套,见状就说:“困啦?困了就睡,到家我喊你。”


    “嗯。”迟野点点头,顺势睡觉,避免一次交流,减少一次陆文聿发现的机会。


    陆文聿挂挡倒车,打转方向盘,中控屏幕上的倒车指示图映出幽幽蓝光,驶入车流后,陆文聿见迟野已经偏头睡过去了,没再出声,在等红灯的时候,会撑着脑袋,贪恋地静静看上一会儿。


    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瞧过迟野了。


    一进家门,陆文聿把车钥匙扔在玄关台子上:“你去量量,瘦了几斤。”


    “嗯?”迟野换鞋的动作一滞,下意识摸了摸脸,嘴硬道,“没瘦吧。”


    “下巴都尖了,”陆文聿使劲捏住他下巴,左右轻晃,“以前没发现你又犟又倔呢。”


    迟野喜欢陆文聿对他做这些小动作,真实的触碰更能给他安全感。他笑笑:“生病生的,过几天就能养回来。”


    陆文聿视线下移,问:“戒指呢?好几天没戴了吧。”


    “瘦了,戴不住总掉,还硌手。”


    闻言,陆文聿刚皱起眉,迟野踮起脚,吻住他嘴唇,用舌头撬开他的牙关。


    温软的唇瓣上下左右交替碾磨,呼吸声逐渐变得粗重,迟野在热吻途中,黏糊糊地求他:“我戴着不舒服,都硌出红印子来了,反正现在我每天都在你身边待着了,不戴了好不?”


    陆文聿被他磨得没招,无奈叹谓道:“哪儿有你这样的,一会儿惹我生气,一会儿哄我开心。”


    “别气,”迟野重复道,“别气。”


    说着,一条腿抬起来,勾住陆文聿的膝窝,陆文聿了然,一把托起他的屁股,将人腾空抱起。


    迟野紧紧搂住陆文聿的脖颈,脑袋埋进他暖乎乎的脖子里,柔软的发丝蹭得陆文聿下巴怪养的,只听迟野声音闷在里面,气息喷到陆文聿敏感的侧颈,害羞中夹杂几分放荡和恳求:“做吧。”


    年糕被关在卧室外面,任凭她怎么挠门,里面又难堪又舒爽的哼哼啊啊声始终没停过,后来年糕趴在门外地板,挠都挠累了,可那些声音一直有,只不过,多了些嘶哑和低吼。


    转天一早,陆文聿起床做早饭,差点没踩到年糕。


    年糕灵活闪躲,倒腾着短腿跳到床上,不等她像往常那样一屁股坐迟野身上,就被陆文聿一把提溜起来。


    陆文聿压低音量斥责小猫:“你小哥好不容易睡着,敢把他吵醒断你一星期猫罐头。”


    年糕听懂了,弱弱喵了声,被陆文聿放下后,果真听话,拱进被窝里,钻进迟野满是吻痕的怀抱。


    只是味道怪怪的,年糕耸了耸鼻子,忍了下来。


    早餐,迟野是在床上吃的,后来又趴在陆文聿腿上,让他给自己上药,迟野被陆文聿伺候得服服帖帖,直到陆文聿上班出门,迟野连床都没下过,睡了一觉又一觉。


    陆文聿一出家门,脸上的表情瞬间冷淡几分,他特殊的体贴温柔只留给特殊的家里人,迟野是他的避风港,待在避风港里,能短暂抛弃一堆破事,一出来,便不得不直面汹涌。


    他问陆总处理干净了吗。


    没过几秒,陆总回他处理完了,安心工作。


    陆总怎么处理的,陆文聿一点都不好奇,至于这个回答,也是在陆文聿意料之中。


    陆砚忠的资源、人脉、财力,只会比自己更强,况且,他手腕够硬,手段够狠。


    陆文聿只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生出任何事端。


    在陆文聿看不到的时空,陆砚忠屈尊降贵,踏进刘圭落脚的宾馆。


    陆砚忠是踩点来的,特意看到迟永国浑身怒气地离开,他才上来。


    他没带太多人,一位技术专家,两名保镖,外加他的心腹董秘。


    一进门,几人像是没瞧见刘圭鼻青脸肿的模样,两百万现金哐哐亮在桌子上,技术专家解锁刘圭所有的电子设备,将里面的照片原件、备份、云端同步记录一一找出,请示陆总。


    陆砚忠居高临下地站在刘圭面前,语气冷得没半分温度:“删除,清空,注销,格式化,然后砸烂带走。”


    有壮汉保镖在,刘圭根本没有还手的能力。


    最后是董秘检查三遍,确认无误,对陆砚忠道了声“完毕”。


    陆砚忠来去如风,从头到尾没动一根手指头。


    “两分钟后,还有五十万会打到你卡上。记住,这是最后一次,再敢打我儿子的主意,我就让你后悔一辈子。”


    第75章 舆论


    一筐筐莫须有的罪名像烂菜叶子臭鸡蛋般砸在陆文聿头上。


    陆砚忠说完, 转身带人离开,房门重重合上的刹那,刘圭瘫软在地, 手脚冰凉, 被迟永国揍出的鼻血凝固在脸上, 肮脏难闻。


    此时此刻,他的自尊被践踏得一干二净, 他清楚意识到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迟永国烂到骨子里, 肆无忌惮;陆文聿有亲爸撑腰,顺风顺水。


    只有自己是可悲的, 看着一桌子的连号红钞, 不甘在心口翻腾。走到今天这步, 他早没了回头路,就算迟永国不来找自己算账要钱, 陆砚忠也会在未来某天,把这笔算计到他头上的账算回来。


    刘圭浑身紧绷的力气被抽干,肩背一软, 整个人顺着墙壁缓缓滑下, 倒在了宾馆的地毯上。


    一声从喉间溢出的短促嗤笑,带着破罐子破摔的麻木, 渐渐地变得愈发放肆,失控、癫狂的大笑在狭小的房间荡开, 锐利而恶毒。


    他仰面躺着,双眼空洞望着天花板,笑得浑身发颤, 眼角却沁出一点湿意。


    *


    陆文聿的离职手续中断了, 不是他提出的, 而是程序走到学校那里,被退回来了。人事处摆明不想放人,找到陆文聿,不等他开口,先唱起了红脸。


    说陆老师科研能力强,教评指数高,学生喜欢领导看重,是京大不可多得的人才。


    陆文聿礼貌微笑,眼底却不见一丁点笑意,光看上半张脸,甚至有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年底了,京大正处于新一轮的教学评估,师资力量是一重要指标,陆文聿手里的有不少国家级科研项目,大额基金在他手里攥着,年底的讲座和年会也需要老师去参加,把陆文聿放走,学校损失太大。


    陆文聿点点头,表示理解,没有再坚持离职,这让学校的人颇为惊喜,好声好气地把人送了出去。


    路面上不再有金灿灿的银杏叶,今年也走到最后一个月。


    寒气四起,白雾重重。


    时间不慌不忙地走自己的,不顾个体感受。陆文聿时常觉得时间不够用,他有太多事情需要忙,公司大部分业务他强势地交给陆文嘉,律所的很多案子是慕他陆文聿的名而来,陆文聿不能自砸招牌,价格满意的基本都接了。


    而在这种高强度的工作模式下,陆文聿还是努力、再努力地挤出时间,分给了迟野。


    其实这么说并不准确。不止是迟野需要陆文聿,陆文聿也需要在迟野那里充电喘息,否则他不可能撑这么长时间。


    冬日深夜,窗户映照出客厅橘黄色的柔和灯光,隔绝了城市的凛冽,暖光慢悠悠流淌过茶几、沙发、毛毯,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迟野盘腿靠坐在陆文聿的怀里,安安静静地捧着平板画图,陆文聿偶尔会把视线从书本挪到迟野侧耳,默上一默,然后轻啄一口,继而把人抱得更紧。


    到了冬天,迟野的脚会变得冰凉,家里有地暖,他还穿着厚袜子,可是不管用,依旧是冰的,于是陆文聿就时常腾出一只手给他捂脚。


    这会儿便是,陆文聿一只手端书,另一只手塞进毛毯,紧紧握住迟野的脚。


    陆文聿余光一瞥,忽地转头看向窗外,巨大的落地窗能让人把半个城市的夜景揽入眼中。


    细碎的白雪簌簌飘卷,霓虹灯在雪花中像罩了层朦胧的雾色,柔软而平静。


    “宝贝儿,”陆文聿用下巴轻轻点了点迟野的头顶,笑道,“看外面,下雪了。”


    迟野反应慢了一整拍,慢吞吞地抬起头,撩起眼皮看向窗外。


    窗户被擦得透亮,二人相依相拥的身影倒影在上,黑夜雪花飘落,内外两种景致在一片落地窗上重合,仿佛二人就坐在漫天风雪中央,没有严寒的感觉,而是被稳稳裹在安心和温暖。


    迟野望了许久,似乎在出神,没过一会儿,他轻笑问道:“今年的第一场雪吗?”


    “嗯,第一场雪。”陆文聿动作轻柔,总怕一个不小心,怀里的人就会碎,“你最近不太开心,说句情话哄你笑一笑。”


    陆文聿还未说出口,迟野便知道他要说什么,笑容缓缓加深。


    陆文聿说:“我爱你。”


    迟野罕见地没有立刻回应,他放下平板,灯光刺得他眼睛疼,迟野闭上了眼,回过头摸索着去吻陆文聿。


    陆文聿接受着迟野小心翼翼的亲吻,不进不退,镜片之后,五味杂陈。


    陆文聿说:“眼睛很难受吗?”


    “……不难受。”迟野呼吸一凛,鼻尖都是凉的。


    “那为什么会哭?”陆文聿抬手覆上他的眼皮,冰凉的皮肤承受着滚烫汹涌的泪水,烧得陆文聿手心痛极了。


    迟野痛苦地摇头,说不出一个字。


    他越能感受陆文聿带给他的温情,越是恐惧失去,越是被自己的隐瞒和欺骗所折磨。


    “没事的,没事的。”陆文聿抱着他,“最近压力太大了,是不是?复发就复发,我们重新治一遍,不是什么大事。”


    迟野不敢说——不是复发是恶化。


    陆文聿将人从毛毯里抱出来,送到床上,转身打湿毛巾替迟野擦了擦脸,俯身哄道:“明天带你去医院,我全程陪着,别怕。”


    迟野倦怠地说:“你的工作。”


    “没你重要。”陆文聿捋了捋他哭湿的碎发,柔声说,“闭眼睡觉吧,很晚了。”


    迟野已经竭尽全力掩藏了,终究是逃不过去。


    下了一晚上雪,路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的雪,太阳出了云层,阳光折射得到处都是,刺眼得很。


    翌日一早,陆文聿收拾好东西牵着迟野出门,临出门前找出两副墨镜。


    政府工作人员在清雪,陆文聿开车向来很稳,昨夜刚下过雪,还没来得及换雪地胎,现在的轮胎容易打滑,所以他开得很慢。


    原本二十分钟的路程,延长到半个多小时。


    迟野坐在副驾,墨镜别在衣领上了,没戴,他握着清早陆文聿给他煮的鸡蛋,在肿起来的眼皮上滚来滚去。


    陆文聿被他这乖模样逗笑了:“昨天哭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今天要见人呢,现在着急了。”


    迟野长长“哎”了一声,小声嘟囔:“谁着急了……”


    他依旧抗拒去医院,但架到这份上了,迟野别无选择。


    “你……”迟野想转移自己注意力,再纠结下去又该掉眼泪了,那太难看了,“评教授的材料交了吗?”


    陆文聿笑他:“憋了半天,就想到这一个话题啊。”


    迟野拿下鸡蛋,开始剥,含糊应道:“昂。”


    “交了交了,”陆文聿轻松开玩笑道,“向来是我push别人,没想到有一天也能被人push。”


    迟野笑了笑。


    话音刚落,连着车内蓝牙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迟野被吓到了,手一滑,剥了一半的鸡蛋掉在脚边,看样是吃不了了,迟野皱皱眉。


    迟野弯腰去捡,陆文聿收回视线按下接听。


    “老陆,你看手机了吗?!”


    林澍之的吼声在车内炸响。


    没等陆文聿回过神,林澍之继续喊他,听得人心慌慌。


    “没看赶紧看,我发你了!事情已经发酵起来了,林家和陆家才开始压舆论,你做好心理准备!你看完给我回电话!”


    陆文聿是个成年人,有足够的心理承受能力,他必须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才可能应对后面的调查。


    林澍之说得没头没脑,迟野听得一头雾水,瞪着大眼睛看陆文聿,他从来没看到过那些照片,因此完全不知情。


    “他说的什么意思?”迟野倏地变得格外焦躁,音量拔高好几倍,“发生过什么事?你瞒我什么了?!”


    迟野喊得陆文聿额角青筋一突。


    陆文聿深呼吸,稳握方向盘,不见慌措,镇定安抚迟野:“还有五分钟就到医院了,先把正事办了再说。”


    迟野全然听不进去,手抖着掏出手机,压根不用他搜,几个明晃晃、带有指向性的词条冲在各路新闻之上,像淬了毒的刀尖,直直扎进迟野双眼——


    #京大教授师德败坏


    #高校教师胁迫学生


    #同性不正当关系


    那一瞬间,迟野浑身血液猛冲头顶,四肢百骸在眨眼间冻僵,又在下一秒被强烈的恐慌烧穿,脸色唰的惨白如纸。


    陆文聿眉心遽然皱紧。


    “呲——!”


    陆文聿一脚踩住刹车,把车子停在了路边,迟野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顺着营销号的内容,点开了最初的视频,声音和面孔同时出现,迟野呼吸断了节拍,他张着嘴,可吸不进一丝空气,像是被人狠狠按在水中,窒息让他瞬间崩溃。


    “大家好,我是京大法学院XX级本科生迟野的父亲……陆文聿作为京大教师,利用老师身份和学生发生不正当关系……”


    “陆文聿以权压人,我儿子不敢反抗,长期被精神控制,导致他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和焦虑症……”


    “……这样的人,怎么配当老师!”


    陆文聿伸手关掉了手机,那张素来温和沉静的脸上,再无半分情绪,仅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视频中,一张张偷拍的照片,一组组配文展示,每一句都是精心设计的谎言,每一句都足以毁掉一个人的打拼十多年的声誉。


    迟永国表情夸张,语气怨毒,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可怜又无助的父亲,一筐筐莫须有的罪名像烂菜叶子臭鸡蛋般砸在陆文聿头上。


    评论区的骂声、质疑声、讨伐声,铺天盖地,淹没了一切理智。


    那个温柔稳重、光芒万丈的陆文聿,如今被钉在耻辱柱上任人唾骂。


    学校办公室电话直接打了进来,陆文聿垂眸扫了一眼,半分钟后,按下接听键,严肃急促的语气立刻传出:“陆文聿老师,校委会、教务处已经联合开展调查,请你现在立刻返回学校,接受调查。”


    陆文聿特意断掉蓝牙,用手机接听,可迟野还是能听到。


    强烈的窒息感席卷而来,迟野猛地弯下腰,捂住胸口开始剧烈咳嗽,咳到眼泪狂飙,生理性反胃让他蜷缩着往下滑。


    听到那些诋毁,陆文聿没慌也没怕,眼下瞧见迟野这副惨烈的模样,他慌得不行。


    迟野抖得不成样子,嘴唇惨白,牙齿死死咬着下唇,血肉模糊也不肯松口。


    “迟野!迟野看看我!”陆文聿连忙解了安全带,用力去掰迟野的脸,“别憋着气,呼吸!张嘴张嘴!”


    “迟野张嘴!”陆文聿焦急地喊。


    迟野没有反应,失神的双目淹没在泪水里。


    没摊上我就好了……


    我要是没存在过,就好了。


    第76章 高压


    “穿着长袖长裤,也不嫌热。”


    “啪!”


    一记耳光狠狠甩在脸上, 迟野半点力气没保留,右脸眨眼间高高红肿起来。


    陆文聿刚急匆匆绕到副驾驶室,拉开车门, 迎面就是迟野自己扇自己一巴掌的场景。他整个人他结结实实僵在雪地里, 一时竟忘了反应。


    “啪!”


    迟野动作快得残影都留不下, 陆文聿视线还没跟上,第二个巴掌就已经重重落在同一半边脸上。


    “迟野!”


    陆文聿一声嘶吼, 嗓子几乎扯裂。


    他除了慌, 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害怕,在那一刹那, 他深刻地感受到——自己抓不住迟野了。


    迟野过激的自伤行为、以及难看到如同病入膏肓的脸色, 都让陆文聿害怕得不行。


    陆文聿伸手去按他右手的动作快到极致, 但迟野在同一秒抬起了左手,抽在了自己另外一半白白净净的脸上。


    “迟野住手!”


    怒火疯长席卷全身, 陆文聿再也压不住火,不由分说地、使尽全身力气把迟野从副驾薅出来,可就在下车的半秒间隙, 迟野从陆文聿手中猛然抽回胳膊, 又在自己脸上甩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四记耳光,在陆文聿眼皮子底下, 记记用尽全力,不遗余力, 把陆文聿最后那点心气儿全扇光了。


    三分钟前还白净的脸蛋,眼下布满紫红指印,下毛细血管崩裂, 触目惊心。


    如果是别人这么伤迟野, 陆文聿能拼命, 能疯,不顾一切报复回去


    可偏偏是迟野自己伤害自己。


    陆文聿死死攥着迟野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迟野不再动手,颓然地垂着脑袋,塌下双肩,整个人蔫作一团,看上去反倒比刚才平稳了几分,起码像个正常人了。


    “你他妈疯了是不是!”这几个字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裹着绝望到骨子里的无力感,“迟野你把我逼死得了!哪有你这样的!”


    迟野默了一瞬,意外地抬起头,毫无生气道:“现在正常了。你去处理你的事情,我自己回家。”


    “给我闭嘴!”陆文聿在心里快把自己埋怨死了,恨不得自己抽自己四个嘴巴子,他太阳穴突突冒着疼,却万万不敢松手去按,生怕一个没注意迟野再给自己第五下,“我送你——”


    “不。”迟野用最少的字,说出最狠的话,“你走,不要管我,否则我还会扇。”


    “你脸都成什么样了!有……”


    “你走。不要管我。”迟野说哭就哭,控制不住。泪水划过那触目惊心的脸,眨眼间就能在下巴处聚成一股,重重砸落到雪地里。迟野抽得很厉害,几乎要背过气去,“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


    陆文聿沉着脸,沉默了半晌,终究是不敢再刺激他。


    迟野用自残逼走他,这是陆文聿最绝望的事。他一面知道迟野是为自己好,不想让自己分心,一面又格外痛恨迟野这样极端的行为。


    应对过无数棘手场面的陆文聿,向来游刃有余,可面对这样的迟野,陆文聿是如此的手足无措、进退两难。


    所处位置离律所很近,陆文聿打电话把助理燕扬叫来送迟野回家。


    因为迟野抵抗力弱,总爱生病咳嗽,所以陆文聿兜里时常备着口罩,在燕扬赶来前,陆文聿为迟野戴上口罩,怕冬天的冷风把他受重伤的脸吹严重。


    燕扬匆忙赶到,迟野一言不发,转身就跟她走了,没给陆文聿叮嘱的机会。


    燕扬怔愣片刻,陆文聿让她不要在意自己,赶紧看住迟野。


    倘若有把锋利的小刀,迟野都不会让刚才那场自残如此大张旗鼓,把陆文聿吓成那样,不是迟野本意。


    痛疼,是他迅速感知自我、回到现实的一种最高效方式。


    迟野眼球早已红透,巴掌扇下去时,皮肉拉扯到眼周,他甚至荒谬地庆幸,耳朵嗡嗡鸣了那么久,竟然没一起出血。


    他回到家,家庭医生早就等候多时,迟野像个死人般,寡言、冷漠,任他摆布。


    迟野不看不听不说,老实地让他们上药,上完药后,他失魂落魄地走进卧室,寻了一处墙角坐在地板上,双臂抱着膝盖,脑袋埋进胸前,迟野完完全全把自己封闭起来。


    这是他在陆文聿面前,第一次暴露这么黑暗的自己。


    光是想想,迟野就宁愿一头撞死,也没脸再见陆文聿。


    医生和燕扬一路跟着他,在卧室门口看见迟野这副模样,错愕又震惊,俩人大眼瞪小眼,不知道如何应对是好。


    正值周末,本应冷冷清清的法学院行政楼,此时此刻,走廊却站满了神色凝重的领导、行政老师、纪检人员,空气压抑得近乎凝固。


    风衣卷着户外的寒气,衬衫领口被风吹开,电梯门徐徐展开,陆文聿稍一抬头,便于诸位同僚面面相觑。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惋惜、怀疑、审视,种种情绪在眨眼间铸成无数根尖针,刺得陆文聿脸发烫。


    陆文聿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不过很快展开,不管方才经历了怎样的痛苦,面对眼前这帮老狐狸精们,陆文聿必须隐藏起情绪,尽可能从容不迫。


    随后,他换下心如刀割的表情,无奈苦笑一声,缓缓开口:“各位,电梯门就要关了。”


    众人顿了顿,让出一条路,这时,和他相熟的岚姐站了出来,神情惋惜,给他带了路:“陆老师,这边请吧,领导都在里面。”


    陆文聿略微颔首,走进封闭的会谈室。


    长条会议桌一侧坐满了人,书记、校长、院长、以及调查组专员,学校曾经有过这种舆情爆炸、需要调查的情况,但那时,他们面前摊满了材料,厚厚几摞,彼此能聊个三天三夜。


    但眼下,他们只有视频截帧,甚至连份pdf文档都没有。


    陆文聿拉开椅子坐下,脊背直挺,双手自然交叉摆放在桌上。


    “陆文聿,针对近期网络流传的视频,以及学生父亲实名举报内容,现在对你进行正式问询,你要如实陈述,不得隐瞒、伪造、回避。”


    陆文聿声音平稳冷静:“我配合所有调查,如实回答。”


    “好……”


    “不过有一点,我需要提前说明。”


    对面一顿:“说。”


    “配合完学校的调查,我个人会报警处理。”


    学校有学校需要走的流程,有了陆文聿这句话,他们心里多少松了一口气,因为如果陆文聿真的是视频里所说的那样,京大面临的社会舆论压力就太大了。


    第一轮问询,学校各位领导问出的问题,直戳最敏感的师德红线——


    “你近期提交教授职称评审材料,是否存在学术不端问题?”


    “视频中你强行拉扯、肢体接触,是否存在胁迫、控制行为?”


    “学生父亲举报你以金钱、照顾为诱,长期威逼学生致使他精神状况恶化,此情况是否属实?”


    “你和他,是否存在超越师生的不正当关系?”


    每一个问题,陆文聿回答得坦坦荡荡,唯独到了最后一个,他瞬间将所有感情掐死,压成一套冰冷合理、无懈可击的说辞:“不存在。”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资助人和被资助人。学生家庭情况特殊,父亲品行不端,母亲长年缺位,我出于关怀和道德,承担他的学习、生活、以及医疗费用。”


    陆文聿语气沉稳,逻辑严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一直在狂跳,胃疼的老毛病无端发作,压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从不怕自己被调查,哪怕骂声漫天,他都坦荡自如,他怕的是波及迟野,怕他被拉进来问话、被曝光、被网暴,让他把那些结痂的伤疤再次残忍划开,血淋淋的展露在大众眼前。


    调查手机是应该的,问询一直持续到后半夜三点也是可以理解的。


    陆文聿被学校放走,却没有时间回家,他还要面对网上的评价,面对警方的询问。


    三重压力同时砸在他身上,连喘息都变得奢侈无比。


    陆文聿是在第二天傍晚回的家,相比于前二十多个小时经受的高压和嘈杂,家里简直是风平浪静。


    陆文聿先是靠在防盗门上缓了好几分钟,然后才摘下帽子和口罩,他动作很轻,在卧室的床上找到了一团迟野。


    迟野双目紧闭,眉心皱巴巴的,看样子是睡得不那么愉快。


    脸上的掌痕也淡了下去,但依然微微肿着。


    陆文聿喉结滚了两遭,心头的牵挂终于有了着落。


    陆文聿站在余晖中,长久地凝望着迟野,眼神里流露出的疲惫和贪恋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


    他抬起手,攥了攥,搓了搓,直到指尖不再冰凉,他才轻轻地、慢慢地抚平迟野眉间的褶皱,在他发梢捻了一捻,带着还未暖和过来的寒气再次离家。


    他不嫌折腾,来回驱车两个小时,只想看一眼迟野,确认他安然无恙,换自己安心。


    迟野失眠了两天,一秒都没睡着过。


    他深深地弯起腰身,将陆文聿触碰到的位置抵在膝盖,绒被之下,脊背瘦到嶙峋。


    医生每天都会来,也会有人给他做饭,监督他吃光,守着他不离开,但迟野以“有陌生人在没安全感睡不着”为借口,赶走了人。


    等就剩他一人时,迟野会不受控地呕吐,直到把胃酸吐出来,他才算活过来。


    陆文聿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迟野被学校和警察叫去接受询问,所有人见到迟野的第一眼,都是一愣,大家能明显感受到他身上的压抑和呆滞,问话的时候尽可能收敛,不去刺激他。


    迟野拿出自己五年来的全部病例,以及遇到陆文聿后病情好转的诊断报告,从前闭口不谈的遭遇,现在毫无保留。


    每位听到的老师、警官,无一不是皱眉叹息。


    迟野在外人面前,从始至终保持着平稳,除了寡言和走神,很难想象他在曾在陆文聿面前那样的偏执疯狂。


    整整半个月来,二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却发生了太多的大事。


    京大终于通报了调查结果:


    【针对我校教师陆文聿相关舆情反映,学校高度重视,第一时间成立工作专班,全面开展师生访谈证据核实、专家审查、论文复核、经费核查等工作。


    经查,学生迟野经国家统一高考、按正常招生程序以685分考入我校法学院,事发前因个人身体原因已主动申请退学并获批,此前陆文聿未向学生迟野授课,其科研团队中亦无该生,二人不存在任何不正当关系。


    同时,就公众质疑教师陆文聿学术问题,经全面复核陆文聿25篇学术成果,包含5篇国际期刊论文、8篇国内期刊论文、6篇会议论文、4篇教改论文、2篇专著参编,均未发现学术不端行为;未存在违规套取、使用科研经费情况。陆文聿教师长期坚守教学科研岗位,履职尽责。


    鉴于陆文聿未妥善处理与被资助学生间的矛盾纠纷,应对处置不当,引发不实信息传播,造成不良社会影响,经学校研究决定:取消其下一学年教授职称评审资格;给予停职六个月处理;责令其接受师德师风专题教育,深刻反思整改。


    学校将持续强化师德师风建设与学术规范管理,坚持立德树人根本任务,切实维护良好育人环境。】


    与此同时,警方也给出蓝底白字的警情通报,刘某和迟某某敲诈勒索在先,后在网络平台散布虚假信息,被大量转贴跟帖,引发社会公众广泛讨论,公安机关现已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两道正式的通报结果其后,是邓秩等室友替同学抱不平的激动言论,是王畅、郑川喻等老师的跟帖发声。


    加上陆砚忠在背后恰到好处的操作,舆论渐渐平息,质疑声讨变为心疼怜惜,不过依旧有少数人在挑刺,不过和最初的骂声体量相比,已经无关痛痒。


    陆文聿的社会声誉终于挽救些许,这段时日,他被上万人辱骂诅咒,那些恶毒的词汇字眼,是陆文聿没勇气看第二遍的,神经绷到快要断裂,可脑子要始终保持高速运转,所有的冷静都是强撑出来的。


    他主持大局,竭尽全力配合、推进事情处理,整个人就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这才让这场荒唐在半个月内结束。


    不过,这只是外界所知。


    不为人知的是,刘圭虽然被刑事拘留,面临刑期,但迟永国至今下落不明,他是躲事的老油条了,又因为犯的事,相对于杀人贩毒这类极其恶劣的刑事案件,危险性不是很高,在警力不足的情况下,暂时没能找到他。


    而且,像迟永国这种情形,关不了几年。迟野更清楚,倘若迟永国出狱,他报复的几率,百分之百。


    这是让迟野最痛恨,也是最崩溃的事情。


    陆文聿深谙法律,对此结果已心满意足。


    六个月的停职,反倒能让他歇一歇,全身心去照顾迟野,也算是因祸得福。


    让陆文聿苦恼的是,迟野最近很沉默,并且拒绝和他有肢体接触,有时候陆文聿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回来看他,刚碰到他的胳膊,迟野就会猛地缩手,满眼的惊恐和无助。


    陆文聿曾把佩瑾请到家中,但自己没有时间陪完迟野全程,因为迟野总是格外抗拒,佩瑾统共来了三次,都被迟野拒之门外。


    现在,除了陆文聿,迟野不见任何人,极度的封闭,让陆文聿头疼得厉害。


    陆文聿到家前还在发愁,到底该怎么把孩子养回来。


    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今天他刚进家门,迟野迎面跑来,跳到陆文聿身上,紧紧熊抱住他。


    陆文聿被他这一举动搞得又震惊又意外,双手下意识稳稳托住迟野的屁股,俩人一站一抱,陆文聿愣了好半天,才不可置信地开口询问,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高兴:“今儿个怎么了?这么热情?”


    迟野使出很大的力气环住陆文聿的脖子,陆文聿被他锁喉快要呼吸不畅也不推开,任由他继续使劲。迟野用脸蛋去贴陆文聿的侧脸,双腿死死夹住陆文聿的腰。


    他盯着陆文聿长出的几根白发,这是短时间内超负荷操劳导致的,原来根本没有。


    他说:“明天是不是能陪我了?”


    “嗯,明天我哪儿也不去了,只陪你。”


    迟野后仰了下脑袋,近距离看清陆文聿乌青的眼底,说:“明天我们都待在家里,可以吗?”


    “可以。”陆文聿轻轻一笑。


    “今晚,我说了算,你听我的,这样好吗?”


    今天迟野状态出奇得好,语气、表情、动作,都是这半个月里最亲昵的,甚至连话都是说的最多的一次。


    陆文聿看见迟野甜甜的笑,顿时恍惚:“好……都答应你。”


    迟野作势要下来,下一秒却被陆文聿攥住小臂,迟野瞳孔震缩。


    “再笑一下,”陆文聿弯腰吻上迟野的唇,“多笑笑,像以前那样。”


    迟野回应着他,二人在门口耳鬓厮磨好半天,最后陆文聿因为穿得太厚、屋内暖气太足,热得他浑身燥的慌,不得已中断,去衣帽间换衣服。


    陆文聿解开衬衫纽扣,视线一瞥,笑道:“穿着长袖长裤,也不嫌热。”


    迟野身形一僵,不自然地后退一小步,乖顺地摇摇脑袋,小声咕哝道:“我怕冷。”


    “什么?”声音太小,陆文聿没听清,他一边提裤子一边问。


    “没什么。”


    【作者有话说】


    还有四章,结束全部虐点,大家囤一囤文,囤一囤(擦汗)


    下一章是成年人的内容,咳咳,那啥……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写完,所以给不出具体的发布时间,还是老样子就是了~


    第77章 黏稠


    【………………………………】


    吃晚饭时, 陆文聿多次给迟野夹菜,对迟野的体贴程度,就差把饭菜直接喂他嘴里。


    迟野抵抗力下降连带着肠胃变脆弱了, 陆文聿胃病也隐隐发作, 因此二人的晚餐很清淡, 但架不住陆文聿想给迟野补营养的心思,所以食材格外丰富。


    陆文聿把东星斑身上最好的一块鱼肚子夹到迟野碗里:“深海鱼有助于缓解情绪, 多吃点。”


    迟野反应了一小会儿, 点了点头,乖顺地送进嘴里, 还未嚼完, 陆文聿又把小炒松茸夹给他。


    迟野沉默地盯着满登登的碗, 须臾抬起脑袋,懵懵道:“吃不了的。”


    “慢慢吃, ”陆文聿丝毫不觉有什么,坦然道,“吃饱了歇一会儿再吃, 你太瘦了。”


    迟野张了张嘴, 一时间没找到合适的话:“……”


    只是几分钟后,迟野低声嘟囔了一句:“……一会儿该吐了。”


    陆文聿以为的吐, 是正常吃撑的吐,陆文聿对迟野原本的饭量过于了解, 压根不担心,把迟野这句话归类到不想吃饭的借口。


    两个小时后,“啪”一声, 卧室的灯被拍灭, 正在看书的陆文聿动作一顿, 不解抬眼,紧接着,只见迟野跪坐在床中央,浅色衬衫剩下最后两颗扣子挂在腰间,衣摆松松垮垮地搭落在胯骨上方,紧实窄细、没有一丝赘肉的腰肢被一条银色的细链勒出浅浅的痕迹。


    陆文聿登时看愣了。


    迟野塌腰探身,越过陆文聿的鼻息,仅打开一盏床头灯。


    卧室里的光线被刻意压低,床褥间投下一片暧昧的暖黄色光晕,像是被稀释过的蜜浆,黏稠地糊在墙面。


    陆文聿的眼神变得不清不楚,视线落在腰链上,链子在昏暗的环境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在卧室缱绻光景的映衬下,无时无刻不在挑拨陆文聿的神经。


    陆文聿喉结滚了滚,放轻声音,哑笑道:“小狗啊,玩什么呢?”


    声带因情欲而充血,陆文聿压低音量,气息不稳还带点沙哑,这样的声音是迟野最喜欢听的,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陆文聿。”迟野唤他大名,银链随着他的呼吸起伏而轻微晃动,他跪直身子,屁股离开了小腿。


    陆文聿这才瞧见迟野更具性/暗示的装饰品——


    【……】


    陆文聿手指不自觉收紧,努力压抑着:“你这算什么?补偿我么?”


    迟野摇摇头,他全身上下没一处纯洁的服饰,唯独一双望向陆文聿的眼眸,是那样的干净,没有任何被黄/暴污染的纯洁,水灵灵的,很动人。


    他歪了下头,认真地说:“是你补偿我。”


    陆文聿问:“怎么说?”


    迟野答:“你很久没抱着我睡觉了。”


    他微微低着头,乌黑的碎发遮住了半张脸,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漂亮,他眼角微微泛红,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陆文聿彻底怔愣,喊了他一声“宝宝”,内疚道:“我的错,对不起。”


    迟野乖得像个娃娃,轻声说:“你没有错……”


    陆文聿托住迟野后脑勺,低下头,嘴唇直接压了上去。


    带着强烈占有欲的侵略,陆文聿舌尖轻而易举撬开他的唇舌,长驱直入,卷住他的舌头,用力吮吸,彼此交换着唾液,“啧啧”水声暧昧而色情。


    【……………………】


    一潮又一潮,不知过了多久,汗水打湿发梢,迟野躺到床上,陆文聿跪在床边,帮他简单清理。


    迟野垂着眼皮,眼睫遮住眼底情绪,他忽然小声地说:“渴……”


    “嗯?”陆文聿立刻停下动作回应他,“怎么了?”


    迟野舔舔嘴唇:“……渴了。”


    闻言,陆文聿笑了笑:“等着,给你倒。”


    陆文聿收拾好纸巾,起身去洗了个手,然后去餐厅倒了杯温水,迟野接过杯子,抿了一小口,有点小脾气道:“没味儿。”


    陆文聿一愣,抬手揉了揉迟野的头,哭笑不得,却耐着性子哄他:“水能有什么味儿呀,想喝甜的还是咸的?”


    “我要蜂蜜味儿的。”


    陆文聿看了看迟野,没忍住,亲了他一口,然后任劳任怨又跑了趟厨房,把家里的蜂蜜罐子端了过来。


    等陆文聿回来,迟野已经坐了起来,双手捧着水杯,静静等候。


    陆文聿知道迟野不喜欢太甜的东西,所以只他加了半勺,迟野尝了尝,说不够甜,陆文聿又给他加了半勺。


    迟野抿了下,陆文聿感觉水刚碰到他嘴唇,迟野就嫌弃地拿开,皱眉道:“甜死了,齁嗓子。”


    陆文聿用鼻音发出一道疑问,接过来尝了口,说:“还行啊,那我再给你倒一杯。”


    “不喝了,”迟野摇摇头,他腰酸,能躺着就不想坐着,盖上被子随口道,“别折腾了,你都喝了吧。”


    陆文聿失笑,仰头喝光杯子里的水,转身出去,重新给迟野倒了杯水,这回加了少一些的蜂蜜。


    迟野就着陆文聿的手,把水喝光。


    短暂休息过后,迟野还想要更多,陆文聿怕他吃不消,只又给了一次。


    【……】


    陆文聿的手从衬衫探到他的后背,轻柔地安抚,过度的纵欲,让陆文聿眼皮愈发沉重。


    他强撑着精神,把迟野身上的腰链腿环全摘了下来,抱着他走进浴室,把人从头到尾、从外到内洗了一遍。


    意识恍顿间,陆文聿模模糊糊听到迟野问他:“困了吗?”


    “嗯……最近忙过头了。”陆文聿贴了贴他的侧脸,有点凉,陆文聿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迟野下半张脸,“冷了吧。”


    “还好。”迟野说,“困了就睡吧,别硬撑。”


    陆文聿闭上了眼睛,把穿上睡衣的迟野搂进怀里,进入深度睡眠前,他满脑子还都是迟野的事情:“明天我再给你上回药,下巴和膝盖也得抹遍药,红了都……”


    话还没说完,陆文聿就昏了过去。


    迟野沉默地等了五分钟,推了推陆文聿,对方丝毫没有反应。


    迟野从陆文聿怀抱中脱身,钻出被窝,光着脚站在毛绒绒的地毯上,他大腿根在微微颤抖【……】


    他有些站不住,单手撑在床边缓了缓,垂眸看去,反复确认陆文聿睡得不省人事。


    方才的动情和淫/靡消退的无影无踪,迟野面无表情,淡淡地瞥了眼床头的水杯,一言不发地退出卧室,合上房门。


    迟野换了件白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上保暖冲锋衣,腿上穿的比较薄,怕穿多了臃肿,行动不便。


    出门前,迟野把平时出门会带的东西全部留在家里,空空荡荡地来,不带一物地走。


    迟野将黑色冷帽和冲锋衣外套帽子叠戴,帽檐低低地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截锋利的下颌线和线条冷硬的侧脸,嘴角没有一丝弧度,周身漫着生人勿近的淡漠,没人能想象这样一个姿态散漫又嚣张的人,半个小时前在做什么事。


    深冬腊月,日出延后好几个时辰,寒风凛冽,街道上空无一人,迟野没情绪地垂下眼,闷头走入黎明前最黑暗的夜。


    【作者有话说】


    以上为半纯洁版。


    第78章 告别


    “你的麻烦,我既招惹得起,也解决得起。”


    出租车一路向西, 从繁华的市中心开到曾经的农村、如今的西昌区,窗外景象渐渐变得灰扑扑的,尤其是一下城区高速, 快速路两边的树丛都显得格外枯败杂乱。


    车停在西昌区唯一一个商业街外面, 迟野付钱下车。


    司机拿着手里的百元钞票, 愣了愣,赶紧扬声冲窗外说了句“没现金找”, 这年轻人就跟没听见似的, 司机觉得这人古怪得很,身上有种不符合年纪的沉闷, 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司机一脚油门就开走了。


    天刚蒙蒙亮, 一弯细月芽还挂在云雾中,连路灯都没来得及熄灭。


    冬天的早晨太冷了, 风里裹挟着刺骨的寒冷,空荡荡的马路上,只有迟野一个人单薄的身影。


    他已经有段时间没回来了, 整天被陆文聿养在富足地带, 吃穿用度无一不是最好的,蓦然间回到这里, 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迟野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长时间,反正当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拖拽走时, 他内里的毛衣已经被冷风打透,感冒发烧是必然的了。


    “狗崽子!你他妈还敢回来呢。”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迟野双手被死死绞在身后,腰部以下还酸软着, 站得并不舒服。他上半身被迫紧贴肮脏的砖墙, 冻僵的侧脸本就很容易划伤, 这下直接刮蹭在坚硬的砖瓦上,从外耳廓一直划到嘴唇下方,一道长长的、血淋淋的口子,刺眼的红汩汩冒出。


    迟野没有慌张,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撩起眼皮,瞥了眼开在窄巷口的小超市,很快又收回视线。


    他垂了垂眼,冷淡反问:“为什么不敢。你的麻烦,我既招惹得起,也解决得起。”


    从前,迟永国一犯事就会躲起来,留迟野一人在外面对找上门的仇家。


    迟永国还沾沾自喜,觉得迟野压根不知道自己藏哪儿了。


    其实迟野是懒得找,面对那些仇家,比面对迟永国,要随心得多,因为即使闹到警局,也不会有人用“老子教训儿子是天经地义外人管不着”这套恶俗的观念去变相指责迟野。


    迟永国显然是喝大了,“嗬嗬”地诡笑起来,加重手上的力气,把迟野制得动弹不得。


    迟永国嘴里喷出酒味儿,大着舌头说:“迟野啊迟野,你他妈是真牛!傍上大款了是吧,觉得自己牛气极了是吧,在床上让男人操一操,说两句骚话,就能直接让人把你亲爹送进局子。你真他妈牛啊!”


    这样的脏话,迟野从小挨骂到大,此刻就他们俩,完全激不起迟野的任何情绪。


    他依旧沉默着,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寒风把他吹麻木了,压根感受不到疼。


    迟永国见迟野这么老实,一边狐疑一边嚣张起来,狠戾地薅起迟野的头发,头发撕扯着头皮,迫使迟野后仰起来,冲锋衣拉链被拽开,冷冰冰的风像一根根尖刺,直直扎进脆弱的脖颈。


    迟野紧抿着唇,皱着眉毛闭上了眼睛,连个闷哼都没有。


    突然!迟永国松开钳着迟野的手,一把扒开迟野的毛衣领子,衣服下面细细密密的吻痕,登时映入迟永国眼中,一瞬间,他眼珠都快瞪出来了。


    “操”字没来得及出口,迟野手肘猛地向后怼去,杵在迟永国腹部,又狠又准,让迟永国的肠子瞬间拧绞在一起,反胃感席卷而来。


    迟永国捂着肚子,后退数步,弯腰剧烈干呕咳嗽。


    迟野没有再动手,只是抚平毛衣,将外套重新拉到下巴,对脸上的伤口视若无睹,连擦都没擦一下。


    他双手插在衣兜里,面无表情地说道:“迟永国,你应该去死知道么。”


    迟永国贪生怕死,向来忌讳这些字眼,加之被酒精控制大脑,在迟野说完这句话后,顿时暴跳如雷,破口大骂:“去你奶奶的!咒你老子——”


    “有时候我会想,像你这样的畜生,死后会下地狱的吧。”迟野语气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眼神又沉又冷,明明没有落泪,可就是能让人感受到一股无来由的哀痛,“我应该也会下地狱。”


    迟永国瞬间收声,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声音,活像生吞了鹅蛋,噎得他惊愕不堪。


    迟永国警铃大作,谨慎地死盯着他。


    “因为我想杀你。”


    迟永国瞳孔震缩,迟野的语气、表情都不像是在开玩笑,他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来索迟永国的命,替自己、替陆文聿讨个公道。


    迟野就那么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被激怒的迟永国狠戾地挥出拳头,“嘭”的一声闷响,剧痛瞬间蔓延开来,嘴角立刻渗出血丝,脑袋嗡嗡作响。


    只要迟永国在自己身上留下足够重的伤,就能给迟永国定更重的罪,让他在监狱里待得更久,久到他老得再也折腾不动,久到他再也不会对陆文聿、对自己构成威胁。


    从前迟野不这样做,是因为他觉得不值当。自己得多疼、受多重的伤才能报复到迟永国呢?不如俩人互殴,自己把这畜生狠打一顿来得划算和解气。


    现在不了。


    他想要长久的安稳,他想和陆文聿好好过完后半辈子,再来任何一个变故都会让迟野彻底撑不下去。


    拳头像雨点一样砸在迟野身上,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夹杂着迟永国的怒骂声。


    城中村的楼体间挨得很近,头顶只漏出一条细长的天,阳光射不进来,风也吹不透腐臭,电线如蛛网般,从这栋楼扯到那栋楼,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大片的墙皮剥落,扑簌簌地落在迟野弓缩的肩背,迟野的小臂被打得发麻,骨头生疼,可他不躲,也不反抗,被动的承受着每一次的重击。


    剧痛顺着骨头缝钻进五脏六腑,每一次喘息,都感觉内脏在翻腾,可诡异的是,迟野在这份撕心裂肺的疼痛里,竟感受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快感。


    重度双相躁狂发作导致的病态亢奋,压抑到极致的情绪终于找到宣泄的出口,疼得越狠,那股混沌的快感就越强烈。


    够了吗?不够吧。


    就这点伤,够判他几年呢?


    迟野清晰地听到自己骨头发出的细微声响,滚烫的鲜血从嘴角、额头滑落,砸在冰冷泥泞的雪地里,晕开的血花很快连成一片,成了一滩腥味浓重的血泊,让人看得头皮发麻。


    迟野紧咬着牙,一声不吭,满头疼出的冷汗混着血水淌了满脸,一份病态的恋痛快感,一份失去理智的疯执,竟然让他眼底泛起异样的光。


    迟永国的怒吼裹挟着臭恶,迟野全然屏蔽掉了。他消极且简单地防御着,和平时大相径庭,这让迟永国愈发恐惧心慌,可他始终不愿承认自己收拾不服这狗崽子。


    “咔哒。”


    明明是很细微的声响,迟野却在瞬间捕捉。


    迟野猛地抬头,整个人突然僵在原地——


    迟永国居然掏出了一把弹簧刀!


    刀刃弹出,在微弱的晨曦中闪着冰冷的寒光。


    迟野艰难地喘息蓄力,迫切地想站起来,手腕往地上一撑,却因腕骨碎裂而痛到遽然缩手:“啊——”


    迟野脱力跌倒。


    鲜血、伤痕、柔弱,迟永国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迟野了,很新鲜,很刺激。然后他想看到更多——求饶、哭泣和臣服。


    一下子把迟永国骨子里的暴虐彻底激发,人性中凌弱的劣根性,在迟永国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操!你他娘的不是不服么!老子捅死你!”


    他猛冲过来,手里的刀狠狠朝迟野胸口刺去!


    迟野此刻已经被打得浑身是伤,力气几乎耗尽,他踉跄着后退,却还是没能躲开,锋利的刀刃划破层层衣物,温热的血液瞬间喷涌而出,眨眼间就洇透出来。


    剧痛和失血过多让迟野眼前一黑,身形剧烈晃动,他只能用手肘抵住墙,颤颤巍巍地保持站立的姿态。


    迟永国红了眼,就在弹簧刀再次下落的瞬间,迟野骤然抬起腿!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道,膝盖撞向迟永国的胃部,动作利落又迅猛。


    迟永国猝不及防,压根没料到迟野还有力气反抗,手里的刀被随之而来的横踢踹飞,“当啷”一声脆响摔远了。


    这一突发的变故让迟永国蓦地想明白了什么。他不可置信地仰起头,和迟野沉静无声的视线在死寂的半空对上,刹那,迟永国冷汗尽下。


    这小子拿我当猪耍!


    “他娘的!”迟永国嘶吼着,眼神里满是疯狂,“你他妈敢阴老子!!!”


    迟野没有说话。


    可以重伤,但不能死。


    他还要回家,家里有人在等。


    如果我死了,他会伤心。


    我不想让他伤心,更不想让他哭。


    我还没见过他哭……他会哭吗?会吧。


    迟野思绪已经开始胡乱飘忽起来,不清楚自己在想些什么。


    我太疯了,还是不要因为一个精神病哭了……不值当。


    所以。


    我……我真的还有家吗?


    “你这个疯子!”迟永国生扑过来,带起一阵凛冽的寒风,“去死!去死!去死!”


    迟野迷茫地恍惚,回神时就已经被重新压回地上,刀尖向下,逼近侧颈动脉,迟野伸手抓住了迟永国握刀的手背,但肿了好几倍的手腕使不出多大的力气。


    万般无奈,情急之下迟野将刀转了个方向,利刃刺穿他的手掌,鲜血染红了刀柄,趁着迟永国醉酒发力不稳的瞬间,“刺啦——!”,连筋带肉地拔出那把刀,手顿时变得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迟野不在乎。


    没有丝毫犹豫,他握着刀,狠狠地刺进了迟永国的大腿!


    “啊——!”迟永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浑身一颤,踉跄着倒在地上,大腿上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身下的水泥地,也溅到了迟野的身上。


    迟野抬起头,鲜血从眉骨长驱直下到嘴角,惨烈又破碎。


    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只剩气息:


    “都他妈别活了。”


    碎发被汗和血打湿,耷拉在眼前,阴鸷的眉眼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他抬起脚,踩在迟永国流血的大腿上,用力碾压。


    “啊——!疼!迟野!畜生!松开!”迟永国不堪忍受,嚎叫不断,声音凄惨又难听,格外刺耳。


    迟野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满是嫌恶,仿佛踩上他的血,自己这一辈子都洗不干净了。


    迟野一下又一下地踩下去、踹出去,每一次都用了全力,而这也在极大地消耗迟野的生命。


    他历尽千帆,翻越重山,好不容易站在了陆文聿身边,可身后总有人在拖着他,无论他多么努力,始终走不快,逃不掉。


    一朝撕碎遮羞布,万般磨难付之东流。


    迟野好恨,好恨迟永国。


    恨他为什么是自己的亲爹,恨他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毁了自己的人生,还要毁了他唯一的光。他无数次问自己,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上,为什么要承受这一切。


    他宁愿未曾出生。


    他一直强忍着不出声,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滚烫的棉花,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极致的痛苦、压抑和恨意,最终还是冲破了喉咙,溢出悲凉的哭音。孩童时期的委屈,近期巨大的心理负担,让哭声变得嘶哑、残破,格外令人心疼。


    昨夜从陆文聿那里讨来的温情和勇气,眼下尽数丧失,他没了求生欲望,他想和这个世界告别。


    四肢百骸的颤栗肉眼可见,脸色苍白如雪,没有一丝血色,迟野的意识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远。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一点点下降,鲜血还在不停地从伤口流出,生命在一点点流逝。


    迟野直直摔在地上,迟永国抓住时机,他拼命挣扎着瘫爬起来,右腿筋肉挑断,他腿废得干净。迟永国一下子扑到迟野身上,双手死死掐住了迟野的脖子!


    “小畜生……老子……老子要杀了你……”迟永国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使出吃奶的力气扼住迟野的喉咙,不让他呼吸。


    迟野瞬间陷入窒息,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脸色涨得通红,然后一点点变得青紫。


    他不做任何反抗。


    意识在一点点涣散,死亡的阴影笼罩着他。


    他躺在冰冷的地面,看着飘雪的天空,鹅毛大雪落入他的眼睛里,凉得一颤。


    他轻轻张了张嘴,喉咙处传来火烧火燎的疼痛,他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嘴里却不受控地呢喃一个名字,声音微弱得能被落雪声盖住:


    “陆……陆文聿……陆文聿……”


    一遍又一遍,不是求救,是告别。


    死神的镰刀悄然割下,或许灵魂在抽出肉身的一刹那,这个世界终于发现对不起他了,于是,在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前,还了他一愿。


    迟野听见陆文聿在喊他,很急切,很害怕,甚至带上了强烈的哭音。


    他被紧搂进暖乎乎的胸膛,闻到了清冽的薄荷香,他想睁眼,却做不到,可是下一秒,他感受到一滴滚烫砸落在他眼皮,那点温度刚猝然蔓延开,便被无边寒意一口吞灭。


    迟野放在身侧的手臂瘫软下去,没了鼻息。


    【作者有话说】


    跟我复述:迟野没死,是HE。


    再来一句:迟永国死了,迟野不会进监狱。


    好了,玩去吧!


    第79章 坠落


    迟野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迟野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许多人, 可看不清人脸,他们以迟野为中心,来去匆匆, 三三两两交谈着, 却唯独没有人和迟野搭话。


    理应这样的。迟野想。


    他从一开始就不想获得那么多人的关注, 所愿所求的不多,就一个人。能慢慢靠近、默默喜欢, 迟野就心满意足了。


    迟野这一生, 始终在流浪,他没有可以长久歇脚的住处, 贫瘠的世界很少有光照进, 陆文聿算唯一一束, 一束能把他照得暖融融的光。


    为了不让这束光熄灭,迟野愿意把命搭里。


    太珍惜就会变得极端, 迟野觉得自己落得这个下场,怨不得旁人,甚至还要说声抱歉。


    迟野在白茫茫的天地间踽踽独行, 不知尽头, 不见出口,他越走越累, 越走越冷,他单单恍惚了须臾, 整个身体突然迅速下坠。


    时间在疾速的坠落中凝固,生命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终止,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紧张和惊慌, 所有目光汇聚在戴着氧气罩的迟野身上。


    “嘀——!!!”


    尖锐的警报在死寂的手术室中炸响, 心跳检测仪上赫然拉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红线。


    医生满头大汗, 一次次电击让迟野胸腔猛地抬起、又重重砸下。


    “小迟。”


    迟野听到一道熟悉又温柔的呼唤,声音有些遥远,但好在,它正在慢慢靠近。


    “小迟呀,你在哪儿呢?哥找不到你了。”


    在这儿。


    迟野依旧在无止尽地下坠,他张了嘴,却发出声音,四肢软绵无力地向上虚抓,风卷乱了他的头发,整个人像一片被命运揉碎的枯叶,在虚空中沉落。


    “哥带小狗回家,好不好?”


    好。


    迟野缓缓闭上了眼睛,断了线的泪水从眼尾飘向半空,随着风消散在无声的言语中。


    “宝贝儿啊,别离开……我舍不得你。”


    迟野的心像是被狠狠揪在一起,他像个孩子一般,肆无忌惮地放声痛哭起来,表情很难看,声音也难听,他哭得很凶,直到情绪淹没一切,他都没察觉到自己早已停止下坠。


    一个柔软的、温暖的怀抱稳稳兜住了他,那人五官立体凌厉,高高的鼻梁上架了副眼镜,乍一看,疏离又严肃,但迟野像寻到了浮木,本能地靠过去。


    那人一笑,嘴唇翕动,说了句什么,迟野没听真切,却还是艰难地扯了下嘴角,回他一个浅淡的笑。


    回到我身边。


    “回到我身边。”


    暖意从相拥的地方漫开,一点点浸透了四肢百骸,身体温度开始回升。


    “有心跳了!”


    “血压恢复正常!”


    ICU里刺眼的白炽灯晃得迟野睁不开眼,他长时间处于一种混沌状态,昏睡的时候居多,即使醒了过来,脑袋也昏昏沉沉的,一直没有彻底清醒过来。


    脏器的破损让每一口呼吸都格外沉重,他有时会疼到无意识地抽搐,迟野以为自己很能忍痛,咬咬牙也就挺过去了。


    可是,当某个人紧握住他手掌的一刹那,迟野瞬间撑不住了,泪如决堤般涌出,顺着鬓角,枕头很快便被打湿。氧气罩里蒙上一层急促的白雾,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迟野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他拼尽全力,撩起重得像灌了铅的眼皮,微微偏过头去。


    陆文聿穿着一身浅蓝色隔离防护服,只露出一双眼睛,陆文聿一旦出门见人,向来收拾得立立整整,得体又利索,可现在,他眼底乌青,眼球布满血丝,头发也不再整齐,被汗打湿耷拉下来。


    迟野哭得更厉害了。


    陆文聿不敢用力,只轻轻地、稳稳地用双手托住迟野扎针的手臂,指腹一点点摩挲着他骨节分明的手,生怕一使劲,人就碎了。


    “想我了不?”这是这么长时间,迟野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陆文聿的声音。陆文聿说得语气很轻松,还带着笑,如果不看他这个人,光听声音的话,会觉得他心情还挺愉悦,“想了就眨眨眼。”


    迟野脑子迟钝片刻,缓慢消化完信息,眨了眨眼。


    “我也想你了。”陆文聿笑了笑,伸出一只手,抚上迟野的侧脸,柔和下来的眼神仿佛含了一汪清水,他很想亲亲迟野,但外面有警察在看,他得克制。


    迟野偏头的幅度变大,整颗脑袋毫无防备地落在陆文聿手心里,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陆文聿语速慢慢的,带着一种让迟野情绪稳定下来的魔力:“哥知道小迟疼,但是咱受伤了,得慢慢养。我家小狗最坚强了,是不是?”


    迟野泪眼汪汪的,睫毛被打湿成一簇一簇的,微微颤抖着,乖巧又温吞地点了点头。


    随后,氧气罩上的雾气重了些许,迟野在说话。


    陆文聿连忙弯下身去,将耳朵紧贴过去:“你说,我在听。”


    迟野声音细若游丝,声带的震动牵扯到胸腔,横贯胸口的刀疤隐隐有崩裂的迹象。


    陆文聿瞥见渗出的血丝,瞳孔一震,不等他急忙叫来医生,便听迟野满含悲怆道:


    “对不起……”


    陆文聿登时愣在原地,半晌都没说出话。


    迟野为哪一件事道歉呢?不清楚。发生太多事情了,好似他在向每一件事道歉,但这些事又不是他的错。


    “没关系”这三个字,陆文聿最终没能说出口。


    此时此刻,迟野奄奄一息地躺在ICU,陆文聿心疼归心疼,但不能原谅。


    当迟野骗自己喝下带有安眠药的蜂蜜水时,迟野必定要承受陆文聿真正的、绝不再纵容的怒意。


    那日凌晨,迟野走后的第二个小时,陆文聿怀中留给迟野的位置早就凉透,而就在下一刻,处在深度睡眠的陆文聿突然惊醒。


    或许医生无法都无法解释,一位从未服用过安眠药的人,是怎么对抗掉强大的药效,足足提前六个小时醒过来。


    陆文聿连拖鞋都来不及穿,满屋子找了一圈,没人,然后他一边火速穿衣服一边给迟野打电话,下一秒,卧室传出手机铃声。


    凌晨,陆文聿把能叫出来的人全喊来找迟野,冥冥之中,直觉告诉陆文聿迟野会在那里,他一脚踩下油门,西昌区的每一条隐蔽的街道都被陆文聿找了个遍。


    当在车上看见逼仄小巷里的迟野时,陆文聿不要命地跳下车,极度慌张让他跑得踉踉跄跄,险些一头栽进雪地里。


    陆文聿轻而易举地踹翻迟永国,笨拙地把浑身浴血的迟野搂进怀里,打120的时候,陆文聿几近失声,手抖得根本握不住手机。


    “心率平稳多了!”


    护士惊喜的喊声唤醒走神的陆文聿,这时,两名警察走了过来,其中一名年纪偏大,陆文聿看见他,搓了搓脸,生分地叫了一句:“李警官。”


    他和陆文聿认识好几年了,这是头一次瞧见他这副模样——塌着肩膀,脊背微弓,略带颓唐之势。


    “害,这也不是问讯,还是叫我老李吧。”老李大力拍了拍他的肩,“我和小苏先走了,等迟野好转了我们再来。”


    陆文聿应了声。


    这几日,警察们一直在查迟野未成年时的事,医院、派出所、甚至居委会都联网了,虽有部分缺漏,但基本上能串成线,动用警局权限,那些陈年往事全被翻了出来。


    公安机关仍处在侦查阶段,陆文聿递了取保候审申请,交纳保证金,让迟野顺利取保候审。这样的工作陆文聿没少做,但他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会为迟野办理。


    医院特批,陆文聿每天能进ICU待上一个小时,迟野原本紊乱的心率慢慢平复,药效也比之前管用,迟野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开始好转,十天过后,迟野彻底脱离生命危险,转入了普通病房。


    迟野醒着的时间逐渐变多,有时候陪床看护的是李澄、李溪,有时候是陆文聿,陆文聿白天待的时间短,但是会整夜陪着他。


    虽然李溪护工经验丰富,但毕竟是女孩,还和迟野关系那么近,有些私密部位她不方便插手,就只能李澄和陆文聿代劳。


    一开始迟野意识不清,稀里糊涂的,直到某次迟野醒来,正好赶上李澄扒他裤子——像迟野这样受重伤的病人,都是不穿内裤的。


    “……哎!”迟野胡乱挣扎了一下,有气无力地问她,“你干啥。”


    李澄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挣扎吓了一跳,瞪圆了眼睛,怔怔地盯着迟野,手一摊,老实道:“给你擦擦屁股啊,都疼出汗了……”


    “别,别别别……”迟野受到的惊吓只多不少,他哑着嗓子,艰难说道,“陆、陆文聿呢?”


    李澄愣了愣,忽然想到了什么了,连忙道:“忘了你脸皮薄了。那你等晚上再擦吧,你陆哥忙,今天白天是回不来了。”


    迟野一条腿被吊在半空,双手也被打上了石膏,从腰部到侧颈,全缠着绷带,眉骨、颧骨、嘴角,都贴着纱布,看上去惨兮兮的。


    听到这话,迟野身上那点被李澄吓出来的热乎气眨眼间消散,明显不高兴:“他……他是不是在忙,我的事?”


    受伤后,迟野肺部暂时受损,很难一口气说完。


    “啊?”李澄一屁股坐到vip病房里的真皮沙发上,反应了三秒,“哦,应该是吧。”


    迟野神色黯淡了下去,闭嘴不再说话。


    谁料李澄这个没心没肺的,完全意会错了迟野的心思,补了一句:“害!你别担心了,谁进局子你都不可能进的,你忘了你陆哥是干啥的了?况且,他把所有工作都推了,一心一意地就忙你这一件事呢!安心啦。”


    迟野心如死灰:“……”


    迟野没等到陆文聿,倒是把警察们等来了。


    其中一人,迟野还认识,是他第一次进警局带他录入生物信息的那名女警官。


    正前方架了两台录像机,问话的警方胸前还佩戴着执法记录仪,一人记,一人问,两人看,一件小小的病房,一下子变成审讯室。


    很多问题都在迟野意料之中,他一五一十地回答,警官们会就一个点翻来覆去询问,比如,“你为什么要去亭七路,那里既不靠近你家,又没有什么特殊的建筑。”


    迟野知道,一旦谎言被揭穿,会给他带来更大的麻烦,因此,他坦白:“找迟永国。”


    “为什么找他。”


    “让他自首。”


    “你觉得他会听你的?”


    “……不会。”


    “那你为什么不先报警?”


    迟野抬起头,虚弱一笑,说一句话中间会停顿好几次:“我不确定他是否,在那里。警察,没抓住他,让我每天都很慌,怕被报复,怕身边人,受到伤害,那天晚上,我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出门碰个运气罢了,而且,是迟永国,先看到的我。”


    警察手里有一段视频,是迟永国施暴地点不远处的超市监控录下来的,他们没和迟野提。


    迟野说的每一句话,都符合视频里的行为逻辑,可又过于严密,像是提前准备好的说辞。


    警察们沉默着,双方对峙,记录员噼里啪啦地敲键盘,迟野一口气说太多话,不由开始咳嗽,导致身上未愈合的伤口开裂,血迹很快渗出纱布。


    警察神色一动:“你是否需要休息?”


    迟野靠在床板,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弱弱地摇头,坚定拒绝:“不需要。”


    另一警察刚要说什么,苏警官突然出来打断:“时间也差不多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迟野一愣,有点懵。


    警察皱眉:“苏姐,你……”


    苏警官朝同事们摇摇头,示意他们“不急还有很多时间慢慢问”,大家停顿思考数秒,决定结束。


    记录员正在收拾设备时,这次的主要审讯警官一下子想起来个事,立刻瞥了眼病床上的迟野。


    今天消耗太大,迟野这会儿皮肉抽着疼,他正低头皱眉试图把疼劲儿忍过去,忽然感受到扫过来的一道视线。


    迟野抬了抬脑袋,犹豫道:“嗯?”


    “有件事,刚忘了向你确认。”


    迟野松了眉毛,敛藏起病弱姿态,恢复到刚才接受讯问时的面无表情,静静等他问。


    “不过,从你身上的衣物来看,没有被强行撕扯、破损的痕迹,身体和隐私部位也没有检测到**等相关成分,所以情况没那么严重,就不再开设备了。做一个简单确认就行。”


    迟野顿时瞪圆了眼睛,不动如山的表情有崩裂迹象。


    “迟永国对你进行过猥亵吗?”


    “什、什么?!”迟野脑袋嗡的一声炸开,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对晕厥后的一切全然无知,又因为浑浑噩噩躺了这么多天,全身上下都像钝刀割肉似的疼着,真要发生了什么,别人缄口不提,他自己大概率是没办法知道的。


    “你被送进医院那日,医生给你做了全面的检查。”


    对方停顿片刻,见迟野没明白,翻开手中的文件夹,找到了一份病例,照着上面的文字缓缓开口:“病人躯干上段颈胸结合部至上腹区域,存在多发性皮下毛细血管破裂,浅表挫伤,肛周——”


    “停!”迟野想起来了。整个讯问他都太正经了,大脑自动屏蔽掉,完全没往那些事上想。


    他着急忙慌打断,要不是全身被裹得像个木乃伊,他能直接从病床上弹起来:“和他没关系!和迟永国没关系!和这个案子更没关系!”


    迟野羞红了脸,有些语无伦次,嗓音又哑又涩,刚喊了半句就破了音。


    “好的,了解。”这是警察意料之中的,早在迟野昏迷不醒的时候,陆文聿就坦然承认过这一部分,“好好休息,这几天我们会频繁过来。”


    病房再次变得空荡荡,迟野懵懵地平躺在床,头顶直往外冒热气,闭紧了眼睛,生无可恋。


    第80章 讯问


    “他把你当命根子,谈个屁的钱呢。”


    这种生活不能自理、吃喝拉撒全靠别人帮忙的处境, 简直快把迟野折磨疯了。


    陆文聿给他请了两个非常有经验的护工,一个大姐一个大叔,照顾人的精细活儿大姐干, 翻身抬人的力气活儿大叔干。


    他从小到大, 独立惯了, 事事自己做才是他舒服的状态,现在, 他不仅每天只能他躺在床上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而且吃饭、洗澡、乃至上厕所都需要别人帮。


    迟野脸上淡定平静,实则内心抓狂到崩溃, 整天郁闷地叹气。


    李澄和李溪时不时带饭过来看望一下, 乔瑀和陈遇也来过, 一见到迟野这幅样子,眼泪瞬间下来了, 迟野作为一个病人,反过来安慰两句见没效果,干脆眼睛一闭, 头一歪, 装睡去了。


    他装睡后,护工们赶紧过来请几人出去:“好了好了, 他睡觉了,改天再来看他昂!”


    迟野郁闷的情绪一直持续到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三天, 这日,警察再次派人来问话,那些问题翻来覆去地问, 迟野不厌其烦地答, 可是, 警察话锋忽地一转:


    “迟永国死了。”


    迟野当场愣住,大脑一片空白。


    怪不得……


    怪不得警察来得这么频繁,怪不得陆文聿整天不见踪影。


    迟野顿了顿,问:“什么时候死的?”


    “12月17日早上八点半——”


    下一秒,迟野紧紧闭上了眼睛,嘴角绷成一条线。


    “就在你进入手术室的第二个小时。”


    时间太近了……近到迟野某个抬脚的动作都很有可能成为迟永国的死因。


    迟永国整夜整夜地抽烟打牌,更是酒精上瘾,每天不喝个酩酊大醉不算完,血管早硬化了,肝癌脑梗迟早找上门。那天打的那一架,直接让迟永国心肌梗塞,没到医院人就凉了。


    他罪该万死,迟野痛快至极。可是,迟野沾上了命案。


    费尽千辛万苦讨了个打,结果迟永国就像他妈的茅坑里的苍蝇似的,一定要恶心他!好人都不求有好报了,起码别让恶人遂愿啊!


    流年不利,诸事不顺,命运这般捉弄他,是怪他从来不信、不拜、不上香么。


    在死寂的病房内,毫无征兆,迟野低低冷笑一声。


    “去他丫的。”迟野无情地扯下听话乖巧的面具,不再掩饰心中愤懑,往后狠狠一靠,对身上的伤不管不顾,破罐子破摔道,“怎么着?想为死者伸张正义?觉得人是我杀的?!”


    警察脸一沉:“你冷静一点。”


    “冷静个屁!”迟野情绪不稳定而且不受自己控制,他像个炮仗,不碰不惹就没事,点着就完蛋,收都收不回来,“他把我按在地上暴揍的事你们怎么不追究!他拿刀捅我的时候你们哪儿去了!我他妈要真想杀他!真有胆子杀他!我就直接捅他心脏了!往大腿扎个鸡毛!管个屁用!”


    上午刚换好新纱布,他怒吼的这会儿功夫,刀伤裂开,鲜血哗的一下涌出来,瞬间浸透了纱布,药物渗进血肉,疼得头皮紧绷。


    迟野剧烈咳嗽起来,他双目猩红,遍体鳞伤,半瘫在病床,叫人不忍直视。


    警察乘胜追击,讯问:“所以你用刀捅他的目的是什么?”


    迟野一字一顿道:“自保!”


    迟野毫不退缩地迎着他们的目光,冷冷直视,讥讽道:“我不自保,你们这会儿审谁去?”


    迟野把全撒他们身上了。虽然知道这是他们的工作,怨不得他们,但迟野就是恨。


    恨所有伪善的人,恨他们一边享受着安全幸福,一边指责为了活下来被逼无奈的人。


    迟野不是没寄希望于他们,可结果呢?父母教训孩子是家务事,他们一再忽视,不闻不问。让一个小孩子怎么办?他被打得起不来床,完全和外界失联,等他好不容易病好了,去警局报警,说他要拿出证据,没缺胳膊少腿、没死没残废,就抓不了在外人面前演得人模狗样的亲爹!


    彭芳被家暴,逼到绝境后,能跑得远远的。


    可迟野呢?


    他忍了一年又一年,挨了一年又一年的打。


    如今迟永国死了,曾经受过伤竟成为他最有力、最合理的犯罪动机,可不可笑。


    一下想到这些,迟野的抑郁症和焦虑症同时发作,心率猛地飙升到一百三,床头的心电监护仪瞬间爆发尖锐的警报。


    警察们吓了一跳,同时瞪大眼睛,着急忙慌地跑出去找医生。


    没等他们跑到门口,房门蓦地被一道高大的身形撞开,陆文聿神情严峻,毫不客气地推开那帮警察:“让开!”


    护士和医生听到警报,从诊室跑来,鱼贯而入,VIP病房瞬间被塞满了人,全部绕在迟野周围,每个人都紧张兮兮的。


    陆文聿把闲杂人等全部赶了出去,他站在病房外的走廊,表情难看得要命,压迫感极强,他抓着一个警龄不长的男警察,指桑骂槐:“规矩呢?!警校没教你们怎么讯问?!”


    被训的警察肺都要气炸了,手指一指他:“你!”


    他师父一把拦下他,沉着脸:“讯问过程合法合规,谁也挑不出毛病。”


    “挑不出?”陆文聿赚的钱,一半靠嘴,他辩论起来没人能说过他,“对危重病人违规讯问,导致病情恶化属于严重程序违规,作为家属我可以去警局投诉,作为辩护律师我能向法院监察举报,把今天所有笔录当作非法证据排除。”


    陆文聿周遭气压极低,面对四位警察,他也丝毫不打怵:“你们最好别让程序出现瑕疵,要不然,检察院不想撤诉都没办法。”


    说完,他半分眼神都没留,径直走进兵荒马乱的病房。


    迟野倒没大事,情绪激动导致血压升高,护士重新换好药,给他打了针镇定剂,见迟野睡了过去,这才松了口气离开。


    这天剩下的时间,陆文聿哪儿都没去,就安安静静地陪在迟野身边。


    从出事到现在,陆文聿推掉律所的全部工作,一心一意地处理迟野的案子。取保候审黄金37天,涉及到人命官司的操作起来更难,耗时更长,可陆文聿仅用十天,在迟野出了ICU后,能让他立刻住进相对舒适的病房,一点罪都没遭。


    这三天,陆文聿又加班加点,把近五年全国各地法院相关判决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整理出近五万字的类案检索报告交给了检察院,又向检察机关提出当面沟通。


    比这更累更费心力的案子,陆文聿办过很多,这种工作强度对陆文聿来说不算什么,但是,每次一想到当事人是迟野,想到那天躺在血泊里的迟野,陆文聿就一阵心绞痛。


    他总想在最短的时间内完美解决,可一道道程序在面前摆着,最快又能快到哪儿去。


    陆文聿给自己的压力太大,加上此前受到的大规模网暴,这一个月内发生太多大事,陆文聿已然应接不暇,身上再不见从容淡定,反而充斥着满满的疲惫和焦虑。


    当天傍晚,天边燃起一大片火烧云,颜色斑斓,红的粉的紫的层层交叠,迟野迷迷糊糊一睁眼,看到的就是这一幕震撼漂亮的景色。


    再一回头,爱人就在眼前,言笑晏晏地看着自己。


    那一刻,这些时日积攒的负面情绪一股脑儿的,全涌了出来。


    陆文聿很懂迟野,没有立刻去安慰他,他默了默,拿起毛巾去卫生间打湿拧干。


    回来后,迟野哭势渐小。


    陆文聿一手托住他后脑勺,一手把热腾腾的毛巾盖在他脸上,仔细擦拭。


    力道刚刚好,迟野被陆文聿简简单单一个擦脸的举动安抚到,抽嗒嗒地喘气,不再掉眼泪。


    迟野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又一口气:害不害臊啊……天天哭哭哭,哭个没完了还。


    陆文聿擦完,拿开毛巾,一手撑在迟野枕头边,弯下腰在他嘴上亲了一下:“明天上午佩瑾会过来。”


    迟野听见了,没回应。


    陆文聿又在他嘴上亲了亲,叹息呢喃:“听话。”


    迟野声都没发出来,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陆文聿直起身子,一面垂眸替迟野掖了掖被子,一面淡淡说了个“进”。


    来的人是稀客——陆砚忠和林淑,陆文聿爸妈。


    显然陆文聿也没想到这二位会来,视线下移,瞥到陆总和林领导一人拎着个大果篮,顿时挑了挑眉。


    “我们是来看望迟野的。”陆砚忠哼哼了两声,“你别挑眉,搞得多不可思议似的。”


    陆文聿侧了侧身,让出迟野:“不可思议不至于,但意外是真的。”


    俩人没再搭理陆文聿,林淑搬了把椅子,坐到迟野身边,眼里竟有泪光:“你这孩子,怎么受这么重的伤啊。”


    微微颤抖的声音里掩着心疼,迟野目瞪口呆,懵懵地看着她。


    陆砚忠不像她那般感性,可也放低了姿态,面上柔和,居高临下的上位者气势被他收敛得一干二净。


    迟野茫然无措,陆文聿稍一动脑子,就想明白了二老的情感转变,眉宇松了松。


    俩人一阵嘘寒问暖,陆文聿坐在一沙发里,双腿自然交叠,膝盖上放着笔记本,整理未来可能会用上的庭审提纲。


    “你俩出去,我和迟野单独聊聊。”


    陆文聿一时没反应过来,抬起头,明知故问:“嗯?谁俩?”


    林淑走过来去挽陆文聿的手:“咱俩。走吧走吧,你爸爸和迟野说点事儿,你带我去把晚饭买回来。”


    陆文聿坐得稳稳当当,老妈没能把他拽起来。他皱了皱眉::“什么事儿需要背着我说?”


    说罢,他看向迟野,迟野一脸疑惑,自然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陆文聿虽在工作,但也给他们留了根神经,对话内容他都听见了,没什么奇怪的,正因如此,陆砚忠的提议久更诡异了。


    陆砚忠见他不肯,脸一板:“亲爸要把儿子交付到另一个人手里,说点掏心窝子的话,你说需要不需要背着你?难道还让我当着你面儿煽情?”


    听到这话,迟野脸一红,不自然地移开眼,陆文聿登时笑了笑,合上电脑,慢悠悠起身往门口去:“嗐行吧,你俩聊,我走了。”


    他们前脚刚走,陆砚忠直接开门见山,把迟野都听懵了:“你和迟永国上了新闻,讨论度很高,公众偏向你这边,导致公检法的舆论压力很大,有文聿和我在,向你保证检察院一定会撤诉,你不用担任何刑事责任。”


    “和你说这些,一是为了让你放心。二是,想和你商量一下,借住你的新闻造势,让公众把压力转移到京大上面,再让京大出面,把文聿的声誉彻底挽救回来。文聿对你有恩,我知道这样做是在利用你,但……”


    “借。”他话还没说完,迟野坚定无比地抢答,“就把我的名字泄露出去,只要能帮到他,随便利用,我都可以。”


    “你可以,再夸张一点。”迟野说,“拍我,把照片和名气一起放出去,告诉大家我有多惨,更重要的是,让他们知道陆文聿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帮了我,救了我,我感激他,又愧对他。”


    陆砚忠没料到迟野会如此真诚,全心全意地为陆文聿着想。如果陆砚忠知道,从前的迟野是个连在社交媒体账号上出境都万般不情愿的人,如今为了陆文聿,能把自己的狼狈不堪坦露在镜头面前,陆砚忠会比现在震惊一万倍。


    陆砚忠原本不喜欢迟野,只是觉得儿子找了个精神病当宝贝,让他气不打一处来,自然而然地牵连迟野。不过,自从知道迟野为了不耽误陆文聿决绝退学,以及他背负的隐情和遭遇,一瞬间所有埋怨都变成了心疼和怜惜。


    “你俩啊,以后好好的,好好的。”陆砚忠语重心长,偏过头,使劲儿按了下眼睛。


    迟野没回答他。


    二人缄默半分钟,迟野犹豫着,开了口:“能问您个问题吗?”


    陆砚忠慈爱道:“你问。”


    “我是不是耽误他的事业了?”迟野纠结着开口,倘若手指能动弹,他可能已经开始搓衣角了,“他为了我,付出太多。”


    陆砚忠没什么好瞒,爱人之间总要有一方多付出,况且自己儿子大年长那么多岁,这些都是应该的。他说:“现在是耽误了,但他自己能掌握好。可能,等他和检察院沟通好,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迟野苦笑一声:“他好贵的,我付不起吧。”


    陆砚忠嘴角一抽,噎了噎:“……他把你当命根子,谈个屁的钱呢。你就好好养着吧,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天天都快难过死了。”


    陆砚忠该说的都说的差不多,往沙发上一靠,说;“别操心那么多,你把身体养好,以后……”


    一直沉默的迟野,忽然开口:“身体治好了,精神还有问题。”


    陆砚忠怔愣。


    “我啊,太能拖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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