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的风,带着亘古不变的沉郁与阴冷,吹拂着司冥司前那片空旷之地。莲采儿一身雪白丧服立于其间,宛如暗沉画卷上唯一一抹亮色,纯洁,也格外刺目。那衣裳是睡梦中栖恨为她更换的,料子细腻,却抵不住颈侧伤口持续渗出的温热。
鲜红的牙印,比丧服更夺人眼球。
名唤念女的小鬼女,目光自出现起便胶着在那齿痕之上,漆黑瞳孔里闪烁难言的光芒。
莲采儿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掩颈侧。那处愈合得极其缓慢,细密的血珠不断沁出,悄然染红了纯白的衣领,晕开一小片惊心的绯色。她微微蹙眉。
“小妹妹,叫何姓名?”莲采儿声音清冷,试图拉回念女的注意力。
“她叫念女。”一旁的怪童代为回答,他手中牵着两条躁动不安的地狱犬,那犬只龇着獠牙,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咽,猩红的眼珠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处,仿佛嗅到了极远处飘散的死亡气息,“殿下在此等候长老前来,怪童先行带它们去觅食了。”
说罢,不等回应,两条恶犬已如离弦之箭般猛扑出去,铁链绷得笔直,几乎要将怪童带离地面。
栖恨立于莲采儿身后,他淡淡开口,好心提醒道:“十八绝尘路,今日没有尸骨。”
话音落下,已奔出老远的地狱犬猛地刹住脚步,笨拙地拐了个弯,又一阵风似的从他们身边呼啸着跑回,拖拽着怪童消失在另一个方向。风中只遥遥传来怪童轻飘飘的答谢:“多谢殿下提醒,那今日便去黄泉门碰碰运气!”
“……他急什么?”莲采儿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有些不解。
栖恨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仍流连在她侧颈的伤痕上,语气云淡风轻:“估计是,认为自己在此地,多有不便。”
莲采儿不动声色地侧开一步,避开他那几乎能将人融化的视线。
有点尴尬,怎么回事?
司冥司中央,矗立着一棵巨大无比的枯树。念女小小的身影早已跑到树下,在那堆积如小山,摆放得异常整齐的枯枝丛中埋头翻捡。很快,她选中了一枝最粗壮最笔直的枯枝,费力地将其拖拽出来。
腐烂发黑的树皮蹭在她稚嫩的手掌上,留下肮脏的泥污,念女却浑不在意,反而如获至宝。她开始用力剥下枯枝上酥烂的树皮,双手反复揉搓,直到两只小手都沾满了漆黑发臭的污泥,她竟高兴地咧开嘴,握着那根光秃秃的枯枝,在原地雀跃地转起圈来,发出满足的欢笑。
莲采儿狐疑地望向身侧的栖恨。却见栖恨正凝视着念女,眼神复杂难辨他解释道:“冥界的碧落树,相传其根须自三万丈地渊深处长出,一路攀升至地面,曾是连接冥界与人界的奇观。后来不明缘由地枯萎,至今已有十万年,再未转青。”
他说着,长臂一伸,自然而然地想要揽住莲采儿的腰肢,带着她往碧落树下走去。
莲采儿浑身一僵,脚下如生根般定住,随即巧妙地一个转身,避到了另一侧。如今的栖恨,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个动作,都仿佛带着无形的钩子,让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她双手环抱于胸前,做出防御的姿态,仰头望向这棵参天古木。
虽已枯萎十万载,但碧落树枝干虬结,枝桠密集伸展,依稀可见当年遮天蔽日的宏伟。枯萎的叶片仍挂在枝头,风一吹,便发出沙沙的脆响,仿若有无数的亡魂在低语。
莲采儿绕着巨树缓缓行走,仔细观察。树干之粗壮,恐怕需要至少十名成年男子手拉手方能合抱。然而,就在树干朝北的一面,一道巨大的豁口赫然闯入眼帘。那豁口边缘平整光滑至极,像是被某种利刃一击劈开,历经万年岁月,依旧残留着一丝令人心悸的锐利气息。
鬼使神差地,莲采儿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向那道狰狞的伤痕。
就在指尖与枯木接触的刹那——原本死寂的碧落树猛然剧震,发出隆隆轰鸣,仿佛沉睡了十万年的巨兽骤然苏醒,干裂的树皮之下,涌动起磅礴的生机,枯黄的枝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抽芽、生长、蔓延,眨眼间便焕发出翠绿欲滴的光泽,浓郁的生命气息像是潮水般荡漾开来,将司冥司的阴沉都驱散了几分。
死而复生?
念女被这惊天动地的景象惊得呆住,随即欣喜若狂。她尖叫着跳上旁边堆积的枯枝,踩得噼啪作响,兴冲冲地手舞足蹈,指着剧烈变化的碧落树,啊啊地叫着。
她猛地跳下枯枝堆,像只小狼崽般扑上去,紧紧抱住正在恢复生机的树干,留下两个清晰的小泥手印,仿佛在急切地宣誓着主权。她仰起头,漆黑的眼睛亮晶晶地望向莲采儿,那眼神,像极了凡间孩童在集市上看到了最心爱的玩具,充满了渴望与祈求。
“我凭什么把它让给你?”莲采儿挑眉问道。这树的变化因她而起,虽不知缘由,但这小丫头的态度倒是有趣。
念女急得跺脚,又说不出来,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树干,小脸都憋红了。情急之下,她竟破天荒地开口,声音清晰:“碧落树长到上天玉京,就能带出下面的宝物!”
莲采儿微微一怔。上天玉京?宝物?她一头墨发披散在肩头,衬得肌肤愈发白皙胜雪。她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拢至耳后,尚未细细追问那“宝物”究竟所指为何,却见念女像是下了某种巨大的决心,小心翼翼地从自己脏兮兮的衣兜里翻找起来。
片刻后,她掏出两条细细的红绳。
那红绳材质非凡,即便在冥界晦暗的光线下,也流转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念女手上的污泥丝毫不能沾染其上。她脸上满是肉痛与不舍,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将其中一条递向莲采儿,开口道:“还给你。”
莲采儿并未伸手去接,那两条红绳却似认主般,从念女手中飘起,悬浮至她面前。
她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其中一条红绳上,隐约可见一列细小的字迹。字体忽而放大,漂浮于半空之中,清晰可辨:“西极段氏宗女,段卿欢。”
红鸾线。莲采儿心中了然。此物与凡人命格息息相关,生于冥冥,牵系姻缘喜事。抽离凡人的红鸾线,便等同斩断这人一世情缘福禧,此举与下界邪修剥夺他人命格,侵占他人气运的阴毒手段,如出一辙。
她的目光转向另一根红绳。那上面却光洁一片,并未题写任何姓名。
即便是段卿欢前一世的红鸾线,上面也应题写她前一世的名讳。没有名字,此事甚是蹊跷。
栖恨人高马大地站在莲采儿身后,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许久,他忽然伸出手,轻轻取过那根无名的红鸾线,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将其一端系在自己腕间,另一端系上了莲采儿的手腕。
“你别乱动。”莲采儿话音刚落。
出人意料的是,红线在她腕上亮起一瞬微光,随即那光芒便迅速熄灭,红线自行松脱,飘落下来。
莲采儿:“??”
这是什么意思?
栖恨眼神微暗,手指轻巧一勾,接住了掉落的红线。他神色如常,看不出喜怒,转而取过写着“段卿欢”名字的那根,依样画葫芦,再次系在两人手腕上。
这一次,红线是在栖恨腕间亮起一瞬,继而同样光芒湮灭,红线松落。
“落了?”
不是他们的红鸾线,当然会松落。
念女此刻已兴奋地爬上了碧落树新生的枝桠间,坐在上面晃荡着两条小腿,眉飞色舞地看着他们。
“今日要她开口说第四句话,怕是困难了。”栖恨望着树上的念女,淡淡道。
莲采儿诧异地挑眉,转头看向他,“你方才是在验证,我是不是段卿欢?”她语气笃定,道:“我不会是。”
她深知自身本质为何。痴魂,承载世间一切痴妄,其力量强大,足以撼天动地。太虚台洗涤杀戮戾气尚需数十上亿年光阴,若她这等存在曾入过凡人的轮回道,那轮回道绝无可能安然无恙,早该崩塌碎裂,化为齑粉。
至少,此刻绝不可能如此平静。
栖恨心中疑云愈发浓重。痴魂灵魂碎裂重聚,代价必然惨重至极。若段卿欢并非莲采儿下界历劫的一具分身,那她究竟会是谁?星盘中所预示的、莲采儿为此付出的“代价”,又究竟是什么?
他迅速掩盖住眼底翻涌的疑虑,忽然凑近莲采儿,语气一变,带上了几分委屈,旧事重提:“我们共睡一棺,同过十八绝尘路,患难与共,如今更是行了冥婚之仪,现在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你不能背信弃义,抛弃我,另与他人纠缠不清。即便是多看一眼旁人,也不行!”
这又是说的什么浑话?莲采儿只觉得耳根有点烫,心下窘迫,只好故作忙碌。她转着拇指上那枚剔透的玉扳指,摘下来,又戴回去,眼神飘忽地望望重现生机的碧落树,又心不在焉地踢两脚地上的碎石子。
总之,就是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她强自镇定地伸手,将两条红鸾线并拢,仔细地系在玉扳指上。手指灵活地缠绕数圈,再将线头从圈中穿过,打了个牢固的结。红绳金晕与白玉清光交相辉映,竟有一种奇异的美感。
栖恨低头,凝视着她纤细手指的动作,目光深邃。莲采儿感到葬魂钉垂下的流苏扫在脸颊,痒痒的,她抬手欲拨开。
就在这时,栖恨的唇几乎贴上了她的耳廓,沉声追问,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听见了吗?”
莲采儿手下动作一顿,强忍着躲开的冲动,面无表情地回答:“没听见。”
她才不会惯着他这顾左右而言他的毛病。
耳畔那令人心乱的呼吸声忽然远离。栖恨竟真的退开,端端正正地站回了她身后,仿佛刚才那个逼近质问的人不是他。
莲采儿刚松一口气,抬眼皮便望见远处疾驰而来的身影。是那条地狱犬,目测比方才又肥硕了一圈,皮毛油光发亮,甚至隐隐长出了暗黑色的条纹,远远看去,如同一只矫健的黑虎。
然而下一刻,更令人惊异的景象出现。
那“地狱犬”在距离他们数十丈外猛地站立而起,身形在站立过程中节节暴涨,化作一名高达十二尺,虎头兽身的老虎!鬼阿门琥珀色的瞳孔在冥界幽光下泛着精芒,一条钢鞭似的虎尾在身后缓缓摆动。他几步纵跃,便轰然落在司冥司门前,地面为之微微一震。
一双琥珀色的兽瞳从漆黑的门柱后探出,精准地锁定了栖恨,声如洪钟,带着笑意:“太子殿下,别来无恙!”
他抬起硕大的黑爪,肉垫张开,露出其中锋利的钩甲,似在打招呼。鬼阿门那双琥珀色的眼中,瞳孔收缩成一条竖线,打量着周遭。
鬼阿门,冥界大长老,原身竟是一只修炼得道的老虎!
“有意思。”莲采儿眸光微闪,心下暗道。这冥界,果然光怪陆离,非同凡响。
栖恨与鬼阿门相距甚远,却仍保持着风度,微笑颔首:“多年未见,长老近来可好?”
鬼阿门一双竖瞳收缩成极细的缝,四脚着地,几步便跃至二人跟前。他并不立刻回答,而是围着他们缓步转圈,硕大的虎头凑近,翕动着鼻翼,仔细嗅探着他们身上的气息,靠近莲采儿时,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躯壳,直视内里的灵魂。
鬼阿门耐人寻味地打量良久,才低沉地回道:“好。”
“经由十八绝尘路进入冥界,虽便捷,却极损生人阳寿。此法既是老鬼昔日告知殿下,如今殿下不惜代价而来,想必是遇到了极大的难事。”他嗅着莲采儿身上那与段卿欢一般无二,却又更深不可测的气息,心情似乎颇为愉悦,“不知,老鬼有何能为殿下效劳的?”
“仓促前来,确有一事,恳请长老相助。”栖恨掌中白光一闪,出现一枚小巧的白玉瓶,递向鬼阿门。“家妻母亲身中南斋圣女恶咒,身死之后,魂魄未能归于安宁,反被咒力牵引,远飘千里,与那施咒圣女的魂魄强行纠缠合一,不得分离安息。”
一只毛茸茸的虎掌接过了那枚白玉瓶。瓶子小巧玲珑,在他巨大的掌心中,宛如一粒米粟。鬼阿门将瓶子举到眼前,对着冥界昏蒙的天光,仔细观瞧里面那缕微弱欲散的魂魄,正是栖蝶双。
免得他再派鬼差去找了!
“咒力蚀魂,能撑到此刻尚未彻底消散,算她命大,亦或是执念太深。”鬼阿门瓮声瓮气地说道,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莲采儿身上,“殿下这位新妻,倒是新鲜得很。不过,老鬼怎觉得,她瞧着有几分面熟?”
栖恨笑容不变,从容应答:“妻乃人界西极段氏宗女,段卿欢。”
“段,卿,欢。”鬼阿门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低沉,仿佛要将这三个字牢牢钉进司冥司的尘土之中,他忽地了然笑道:“帝王血脉,得天独佑,福缘深厚。老鬼想必是在生死簿上见过她的名讳?”
然而眼前的“段卿欢”,冷静得非同寻常。面对他这只庞然老虎,自始至终,未见丝毫胆怯慌乱,那双眼眸深处更是有着睥睨万物的平静。
鬼阿门看着她,更像是透过这具鲜活的凡人身躯,看到了其内里那个更为古老,更为强大的存在。
不会错了。
“冥界每隔千年,便会诛杀一批穷凶极恶的囚徒。”
鬼阿门收回目光,琥珀竖瞳转向栖恨,说道:“今年恰逢其时。殿下可留在冥界暂住几日。届时,老鬼会设法,试一试能否分离这凡人体内纠缠的双魂。”
20、司冥司红鸾一动·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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